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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郭晗彬吧】 《活着》短小说,朋友们可以看看!!作者: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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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过了好多年,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那天凤 
霞被迎出屋去时,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她把头埋在胸 
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 
干什么。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看的人哄地笑起来,凤霞也哧哧 
笑了。二喜对我和家珍说: 
 “爹,娘,我把凤霞娶走啦。”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板车一动,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焦急地看 
来看去。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她一看到我们,眼 
泪哗哗流了出来,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被人领走时 
也是这么哭着看我,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这时我脖子也湿了,我知道家珍也在哭。 
我想想这次不一样,这次凤霞是出嫁,我就笑了,对家珍说: 
 “家珍,今天是办喜事,你该笑。” 
 二喜是实心眼,他拉着板车走时,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一看到凤霞扭着身 
体朝我们哭,他就不走了,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凤霞是越哭越伤心,肩膀也一抖一 
抖了,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我对二喜喊: 
 “二喜,凤霞是你的女人了,你还不快拉走。” 
 凤霞嫁到了城里,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怎么都觉得心慌。往常凤霞在屋里进 
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如今凤霞一走,屋里就剩我和家珍,两个人看来看去,都看了几 
十年了,像是还没看够。我还好,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家珍就苦了,整 
天坐在床上,整天闲着,没有了凤霞,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 
什么,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腰也酸了背也疼了,怎么都不舒服。我也知道那滋味, 
整天在床上,比下地干活还累,身体都活动不了。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 
走,村里人见了家珍,都亲热地问长问短,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她贴着我耳朵问: 
 “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 
 我说:“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到了一处,她就要说起凤霞,说起有庆从前的事, 
说着说着就笑。来到了村口,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家珍在田里干活,听到有个人 
大声叫凤霞,叫有庆,抬头一看看到了我,起先还不敢认。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泪 
水滴在我脖子上,她说: 
 “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45楼2007-11-02 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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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谁知凤霞嫁出去 
    还不到十天,就回来了。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有人在外面喊: 
     “福贵,你到村口去看看,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 
     我还不相信,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 
    们,我跟家珍说: 
     “不会吧,才十来天工夫。” 
     家珍急了,她说: 
     “你快去看看。” 
     我跑到村口一看,还真是二喜,翘着左边的肩膀,手里提着一包糕点,凤霞走在他 
    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笑眯眯地走来。村里人见了都笑,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 
    着手的,我对他们说: 
     “二喜是城里人,城里人就是洋气。” 
     凤霞和二喜一来,家珍高兴坏了;凤霞在床沿上一坐,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 
    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我对二喜说: 
     “没想到你们会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二喜嘿嘿地笑,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是凤霞拉着他,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 
    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跟年 
    轻时一样了,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 
     去的时候,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放在篮子里提着,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 
    布鞋。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家珍就叫住我,要我把泥擦掉。我说: 
     “人都老了,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 
     家珍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人老了也是人,是人就得干净一些。” 
     这倒也是,家珍病了那么多年,在床上下不了地,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 
    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就问: 
     “又去看凤霞?” 
     我点点头:“是啊。” 
     他们说:“你老这么去,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 
     我说:“二喜才不会呢。”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我一去,他们就夸她,说她又勤快又聪明。扫地时连别 
    人家的屋前也扫,一扫就扫半条街,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走过去拍拍她,让她别 
    扫了,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我们家穷,谁也没穿过毛衣。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 
    前织毛衣,手穿来插去的,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一看就看半天,人都 
    看呆了。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便手把手教她。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凤霞 
    一学就会,才三、四天,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她们见了我就说: 
     “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 
    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这下可好 
    了,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让凤霞替她们织。凤霞累是累了一些,可她心里高兴。毛衣 
    织成了给人家,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 
     我一进城,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凤霞这儿好,那儿好,我听到的全是 
    好话,听得我眼睛都红了,我说: 
     “城里人就是好,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二喜又疼爱她,我心里高兴啊。回到家里,家珍总是埋 
    怨我去得太久。这也是,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左 
    等右等不见我回来,心里当然要焦急,我说: 
     “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 
     每次回到家里,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凤霞屋里屋外的事,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家珍什么都知道,她是没完没了地问,我也没完没了地说, 
    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家珍也不放过我,问我: 
     “还有什么忘了说了?” 
     一说说到天黑,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我们都还没吃饭,我说: 
     “我得煮吃的了。” 
     家珍拉住我,求我: 
     “你再给我说说凤霞。”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到田里干活时,我又跟村里人说


    46楼2007-11-02 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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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22 0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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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替我做饭烧水,侍候家珍,我轻松了很多。可是想想嫁出 
      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我和家珍商 
      量了一下,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就把凤霞赶走了。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 
      的,村里人见了嘻嘻笑,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我听了也嘻嘻笑,心想村里谁家的女 
      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我说: 
       “凤霞只有一个人,服侍了我和家珍,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两个人在远处 
      拉着手走来,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 
      二喜提着一瓶黄酒,咧着嘴笑个不停。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也像二喜一样笑。我 
      想是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到了家里,二喜把门关上,说: 
       “爹,娘,凤霞有啦。” 
       凤霞有孩子了,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二喜才想起来手 
      里的黄酒,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我说: 
       “都到床上去,都到床上去。”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二喜给我倒满了酒,给家珍也倒 
      满,又去给凤霞倒,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二喜说: 
       “今天你也喝。”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不再摇头。我们端起了碗,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去看 
      家珍,家珍也在皱眉,她抿着嘴笑了。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一碗酒下肚,二喜 
      的眼泪掉了出来,他说: 
       “爹,娘,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一听这话,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看着家珍的样子,我眼泪也下来了,我说: 
       “我也想不到,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你娶了凤霞,我们心就 
      定了,有了孩子更好了,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 
       凤霞看到我们哭,也眼泪汪汪的。家珍哭着说: 
       “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他是凤霞带大的,他和凤霞亲着呢,有庆看不到今天了。” 
       二喜哭得更凶了,他说: 
       “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哭了一阵,二喜又笑了,他指指那碗豆子说: 
       “爹,娘,你们吃豆子,是凤霞做的。” 
       我说:“我吃,我吃,家珍,你吃。”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两个人都笑了,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 
      一直到天黑,二喜和凤霞才回去。 
       凤霞有了孩子,二喜就更疼爱她。到了夏天,屋里蚊子多,又没有蚊帐,天一黑二 
      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不再咬人了, 
      才让凤霞进去睡。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他就焦急,一把将凤霞推出去。这都是二喜家 
      的邻居告诉我的,她们对二喜说: 
       “你去买顶蚊帐。” 
       二喜笑笑不作声,瞅空儿才对我说: 
       “债不还清,我心里不踏实。”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我也心疼,我说: 
       “你别这样。” 
       二喜说:“我一个人,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凤霞可是两个人啊。”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那天雪下得很大,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凤霞进了 
      产房一夜都没出来,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一有医生出来,就上去问,知道还在生, 
      便有些放心。到天快亮时,二喜说: 
       “爹,你先去睡吧。” 
       我摇摇头说:“心悬着睡不着。” 
       二喜劝我:“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就说: 
       “二喜,你先去睡。” 
       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没睡。到天完全亮了,凤霞还没出来,我们又怕了,比凤霞 
      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听到有女人在叫唤,我们才放心, 
      二喜说: 
       “苦了凤霞了。”


      49楼2007-11-02 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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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我觉得不对,凤霞是哑吧,不会叫唤的,这么对二喜说,二喜的脸一下 
        子白了,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 
         “凤霞,凤霞。”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 
         你叫什么,出去。” 
         二喜呜呜地哭了,他说: 
         “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 
         “生孩子有快的,也有慢的。” 
         我看看二喜,二喜看看我,想想可能是这样,就坐下来再等着,心里还是咚咚乱跳。 
        没多久,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 
         “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她这么一问,把我们问傻了,她又说: 
         “喂,问你们呢?”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哭着喊: 
         “医生,救救凤霞,我要凤霞。”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我把他扶起来,劝他别这样,这样伤身体,我说: 
         “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喜呜呜地说: 
         “我儿子没了。” 
         我也没了外孙,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到了中午,里面有医生出来说: 
         “生啦,是儿子。” 
         二喜一听急了,跳起来叫道: 
         “我没要小的。” 
         医生说:“大的也没事。” 
         凤霞也没事,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年纪一大,身体折腾不起啊。二喜高兴坏了, 
        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那是笑得太厉害了。我对二喜说: 
         “现在心放下了,能睡觉了,过会再来替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我走了才几分钟,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还拖着氧 
        气瓶。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天黑前断了气。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有 
        庆死是别人生孩子,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 
        进去了,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 
        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雪花飘着落下来,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 
        又喊,我就叫二喜,叫了好几声,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他走到门口,对我说: 
         “我要大的,他们给了我小的。” 
         我说:“我们回家吧,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有庆死在这里,凤霞也死在这里。 
        二喜,我们回家吧。” 
         二喜听了我的话,把凤霞背在身后,我们三个人往家走。 
         那时候天黑了,街上全是雪,人都见不到,西北风呼呼吹来,雪花打在我们脸上, 
        像是沙子一样。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走一段他说: 
         “爹,我走不动了。”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他不肯,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说: 
         “爹,我腰疼得不行了。” 
         那是哭的,把腰哭疼了。回到了家里,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 
        凤霞看,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我不用看他,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也 
        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一个躺着,一个像是跪着,都是一动不动, 
        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我就跑到灶间, 
        去烧些水,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灯熄了,二喜和凤霞睡了。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 
        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 
        钻进来,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我的一双儿女 
        就这样都去了,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 
        报信,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凤霞 
        一死,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 
         有庆死时,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 
        第二天,二喜背着凤霞,跟着我回到家里。那时还下着雪,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 
        差不多全白了。一进屋,看到家珍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脑袋靠在墙上,我就知道 
        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二 
        


        50楼2007-11-02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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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本来已经不哭了,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他嘴里叫着: 
           “娘,娘……”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离开了墙壁,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我帮着 
          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那双眼睛定定的,像是快从眼眶 
          里突出来了。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只是 
          看着凤霞,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二喜哭得蹲了下去,脑袋靠在床沿上。我站在 
          一旁看着家珍,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偶尔地 
          摇了摇头。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那时雪停住了,阳光从天上照下来,西北风刮得更凶了, 
          呼呼直响,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埋了凤霞,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风 
          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满地都是雪,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只有凤 
          霞的坟上没有雪,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二喜指指紧挨着 
          的一块空地说: 
           “爹,我死了埋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 
           “这块就留给我吧,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 
           埋掉了凤霞,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 
          把孩子放在床上,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着孩子这副模样,我和二喜都笑了。家珍是一点都没笑,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手 
          指放在他脸旁,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家 
          珍的模样吓住了我,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后来二喜抬起脸来,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 
          笑了,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过了很久,二喜才轻声对我说: 
           “爹,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她声音沙沙地说: 
           “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就叫他苦根吧。”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家珍也死了。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常对我说: 
           “福贵,有庆,凤霞是你送的葬,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就安心了。”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反倒显得很安心。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闭着眼 
          睛躺在床上,耳朵还很灵,我收工回家推开门,她就会睁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我知 
          道她是在对我说话,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我就坐在床上,把脸凑下去听她说,那声音 
          轻得跟心跳似的。人啊,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 
          己,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


          51楼2007-11-02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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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辈子也快过完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心满意足,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也算 
            是报答你了,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掉到了她脸上,她眼睛眨 
            了两下微微笑了,她说: 
             “凤霞、有庆都死在我前头,我心也定了,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怎么说我也是做 
            娘的女人,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 
             她说我:“你还得好好活下去,还有苦根和二喜,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苦 
            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会孝顺你的。”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我收工回家,她眼睛睁了睁,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就到灶 
            间给她熬了碗粥。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 
            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心里吃了一惊,悄悄抽了抽,抽不出来,我赶紧把粥 
            放在一把凳子上,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还暖和着,我才有些放心。家珍像是睡着一样, 
            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谁知没一会,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我去 
            摸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她全身都凉了, 
            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 
            一点一点漏了出来。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 
             “家珍死得很好。”福贵说。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 
            两两走上田埂,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不再那么耀眼,变成了通红一轮,涂在一片红 
            光闪闪的云层上。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精神。他说: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干干净净,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不像村里有 
            些女人,死了还有人说闲话。”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使我内心涌上 
            一股难言的温情,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呈现了舒展的姿态,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天边无际,在 
            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眼睛眯缝着看我,他 
            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让他把一 
            切都说完吧。我就问: 
             “苦根现在有多大了。”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我分不清是悲凉,还是欣慰。他的目光从我头发 
            上飘过去,往远处看了看,然后说: 
             “要是按年头算,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 
             家珍死后,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苦根便整天在他爹 
            背脊上了,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他干搬运活,拉满满一车货物,还得背着苦根,呼哧 
            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身上还背着个包裹,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有时天气阴沉, 
            尿布没干,又没换的,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两根竖着,一根横着,上面晾着尿布。 
            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见到有人笑话二喜,就骂道: 
             “你他娘的再笑?再笑就让你哭。”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还是拉尿了,他对我说: 
             “哭得声音长是饿了,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 
             也真是,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这么小的人就知道 
            哭得不一样。那是心疼他爹,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 
             苦根饿了,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递上一毛钱轻声说: 
             “求你喂他几口。”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是看着孩子长大。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 
            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他对我说: 
             “苦根又沉了。” 
             我进城去看他们,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汗淋淋地走在街上,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 
            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我看二喜太累,劝他把苦根给我,带到乡下去。二喜不答应,


            52楼2007-11-02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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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 
               “爹,我离不了苦根。”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苦根能走路了,二喜也轻松了一些,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 
              玩,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便记住了。我每次进城去 
              看他们,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马上尖声叫起来,他朝二喜喊: 
               “爹,你爹来了。”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就会骂人了,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脸蛋涨得通红, 
              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只有二喜知道,二喜告诉我: 
               “他在骂人呢。”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就更精了,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嘻嘻笑 
              着拚命招手,说: 
               “来,来,来。”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人家不给他,他就翻脸,气 
              冲冲地赶人家走,说: 
               “走,走,走。” 
               没了凤霞,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他本来说话不多,凤霞一死,他话就更少了, 
              人家说什么,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 
              他越往大里长,便越像凤霞,越是像凤霞,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二喜有时看着 
              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 
               “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能忘就忘掉她吧。”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眼睛 
              睁得很圆。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过了一会才说: 
               “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二喜也要去干活了,我们一起走了出去。一到外面,二喜贴着 
              墙壁走起来,歪着脑袋走得飞快,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苦根被他拉着,走得跌跌冲 
              冲,身体都斜了。我也不好说他,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邻居家的人见了 
              便朝二喜喊: 
               “你走慢点,苦根要跌倒啦。” 
               二喜嗯了一下,还是飞快地往前走。苦根被他爹拉着,身体歪来歪去,眼睛却骨碌 
              骨碌地转来转去。到了转弯的地方,我对二喜说: 
               “二喜,我回去啦。” 
               二喜这才站住,翘了翘肩膀看我,我对苦根说: 
               “苦根,我回去了。”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 
               “你走吧。”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我在家里呆不住,苦根和二喜在城里,我总觉得城里 
              才像是我的家,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苦根倒 
              没什么,高兴得满村跑,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我说我怎么捉呀,这孩子手往上指 
              了指说: 
               “你爬上去。” 
               我说:“我会摔死的,你不要我的命了?” 
               他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麻雀。”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只是苦了二喜,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每天干完 
              了活,累的人都没力气了,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 
              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家珍一死,我也就没有了牵挂, 
              到了城里,二喜说: 
               “爹,你就住下吧。”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我要是那么住下去,二喜心里也愿意,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 
              总比两代人好,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我手脚还算利索,能挣钱,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 
              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


              53楼2007-11-02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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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没多远,到了一家糖果店前,苦根又拉住了我,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 
                 “本来我还想吃糖,吃过了面条,我就不吃了。”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我手摸到口袋,摸到个两分的,想了想后 
                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给苦根买了五颗糖。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他走了那么多路,走累了。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自己去烧些热水,让他烫烫脚。烧好了水出来时,苦根睡着了, 
                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睡得呼呼的。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笑了。脚疼了架在墙上舒 
                服,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随即心里一酸,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 
                了。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 
                上了,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过了没多久,我刚要入睡时,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 
                我胸口,我伸手一摸,才知道他尿床了,下面湿了一大块,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 
                压。我想就让他压着吧。 
                 第二天,这孩子想爹了。我在田里干活,他坐在田埂上玩,玩着玩着突然问我: 
                 “是你送我回去?还是爹来领我?”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都摇着头说他可怜,有一个人对他说: 
                 “你不回去了。” 
                 他摇了摇脑袋,认真地说: 
                 “要回去的。” 
                 到了傍晚,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有些急了,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我 
                是一句也没听懂,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末了,他抬起脑袋说: 
                 “算啦,不来接就不来接,我是小孩认不了路,你送我回去。” 
                 我说:“你爹不会来接你,我也不能送你回去,你爹死了。” 
                 他说:“我知道他死了,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活着的人 
                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他呜呜地哭了, 
                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过了两天,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就拉着他走到村西,告诉他,哪个坟是他 
                外婆的,哪个是他娘的,还有他舅舅的。我还没说二喜的坟,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 
                了,他说: 
                 “这是我爹的。”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村里包产到户了,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我家分到一亩 
                半地。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累了还能偷偷懒。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 
                地叫唤我,我不去干,就谁也不会去替我。 
                 年纪一大,人就不行了,腰是天天都疼,眼睛看不清东西。从前挑一担菜进城,一 
                口气便到了城里,如今是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要不去晚 
                了菜会卖不出去,我是笨鸟先飞。这下苦了苦根,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被我一 
                把拖起来,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苦根是个好孩子, 
                到他完全醒了,看我挑着担子太沉,老是停住歇一会,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 
                到胸前,走到我前面,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 
                 “轻些了吗?” 
                 我心里高兴啊,就说: 
                 “轻多啦。”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和 
                我一起干活,他连稻子都会割了。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平日里带他进城, 
                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找他的小伙伴去玩,我怎么叫他,他 
                都不答应。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 
                前站了半晌,进来一个人,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 
                 “是苦根的镰刀。”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 
                 “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 
                 镰刀打成了,苦根睡觉都想抱着,我不让,他就说放到床下面。早晨醒来第一件事 
                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这孩子眨着眼睛 
                看了我很久,突然说: 
                 “镰刀越快,我力气也就越大啦。”


                55楼2007-11-02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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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22 0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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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根总还是小,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他一看到我割得快,便不高兴,朝我叫: 
                   “福贵,你慢点。” 
                   村里人叫我福贵,他也这么叫,也叫我外公,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这是苦 
                  根割的。”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 
                   “这是福贵割的。” 
                   苦根年纪小,也就累得快,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对我说: 
                   “福贵,镰刀不快啦。”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他在田埂上躺一会,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不时 
                  叫道: 
                   “福贵,别踩着稻穗啦。”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连队长也笑了,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他还在当队长,他 
                  家人多,分到了五亩地,紧挨着我的地,队长说: 
                   “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 
                   我说:“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累也是累,心里可是高兴,有了苦根,人活着就有劲头。看着 
                  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到了傍晚,我们两个人就坐 
                  在门槛上,看着太阳掉下去,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家里养 
                  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苦根和我亲热,两个人坐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 
                  话,看着两只母鸡,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 
                   “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鹅养大了变成羊,羊大了又变成牛。我们啊,也就越来 
                  越有钱啦。”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总要唱 
                  着说这几句话。 
                   鸡蛋多了,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我对苦根说: 
                   “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他说: 
                   “鸡就变成牛啦。” 
                   从那时以后,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 
                   “福贵,今天买牛吗?”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我觉得苦根可怜,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苦根就会说: 
                   “买一颗就行了,我们还要买牛呢。”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村里的广 
                  播说第二天有大雨,我急坏了,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 
                  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告诉他今天要摘完,苦根仰着脑袋说: 
                   “福贵,我头晕。” 
                   我说:“快摘吧,摘完了你就去玩。”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我叫他,叫他别再躺着,苦根说: 
                   “我头晕。”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我有些生气,就说: 
                   “苦根,棉花今天不摘完,牛也买不成啦。” 
                   苦根这才站起来,对我说: 
                   “我头晕得厉害。”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我放心了许多,就拉着苦根回家去 
                  吃饭,一拉苦根的手,我心里一怔,赶紧去摸他的额头,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才知 
                  道他是真病了,我真是老糊涂了,还逼着他干活。回到家里,我就让苦根躺下。村里人 
                  说生姜能治百病,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可是家里没有糖,想往里面撒些盐,又觉得 
                  太委屈苦根了,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我说: 
                   “过些日子卖了粮,我再还给你们。” 
                   那家人说:“算啦,福贵。” 
                   让苦根喝了姜汤,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看着他吃下去。 
                   我自己也吃了饭,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我对苦根说: 
                   “你睡上一觉会好的。” 
                   走出了屋门,我越想越心疼,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回去给苦根煮熟了,里面 
                  放上盐。把凳子搬到床前,半锅豆子放在凳上,叫苦根吃,看到有豆子吃,苦根笑了, 
                  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 
                   “你怎么不吃啊。”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棉花一摘完,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从田里到家才一小 
                  段路,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我进了屋叫: 
                   “苦根,苦根。” 
                   苦根没答应,我以为他是睡着了,到床前一看,苦根歪在床上,嘴半张着能看到里 
                  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一看那嘴,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苦根的嘴唇都青了。我使 
                  劲摇他,使劲叫他,他的身体晃来晃去,就是不答应我。我慌了,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 
                  想,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再去摇他,他还是不答应, 
                  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我就走到屋外,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对他说:


                  56楼2007-11-02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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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息的日子。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要是减掉一半岁数,要的人家就多了。这 
                    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谁知过了一个来月,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一户是领 
                    凤霞去做女儿,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 
                    好,把凤霞当女儿,总会多疼爱她一些,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他们来了,见了凤霞 
                    夫妻两个都挺喜欢,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他们就改变了主意,那个男的说: 
                     “长得倒是挺干净的,只是……” 
                     他没往下说,客客气气地回去了。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那户倒是 
                    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 
                     凤霞被领走那天,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几 
                    年来我在田里干活,凤霞就在旁边割草,已经习惯了。那天我看到她跟着,就推推她, 
                    让她回去。她睁圆了眼睛看我,我放下锄头,把她拉回到屋里,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 
                    子,扔到了角落里。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当家珍给 
                    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她不再看我,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那是家珍用 
                    过去的旗袍改做的。家珍给她扣纽扣时,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凤霞知道自己 
                    要走了。我拿起锄头走出去,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 
                     “我下地了,领凤霞的人来了,让他带走就是,别来见我。” 
                     我到了田里,挥着锄头干活时,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 
                     我是心里发虚啊,往四周看看,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觉得心都空了。想想以后 
                    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身旁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 
                    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 
                    她爹。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说道: 
                     “你放心吧,我会对她好的。”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凤霞就跟着他走了。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身体一直朝我这边 
                    歪着,她一直在看着我。凤霞走着走着,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再过一会,她擦眼睛 
                    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家珍走过来时, 
                    我埋怨她: 
                     “叫你别让他们过来,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 
                     家珍说:“不是我,是凤霞自己过来的。” 
                     凤霞走后,有庆不干了。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直到凤霞走远了,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就是不过 
                    来问我。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他看到我怕。 
                     吃午饭时,桌子旁没有了凤霞,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 
                    去,家珍对他说: 
                     “快吃。” 
                     他摇摇小脑袋,问他娘: 
                     “姐姐呢?”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她说: 
                     “你快吃。”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对他娘叫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凤霞一走,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看到有庆这样子,一拍桌子说: 
                     “凤霞不回来啦。”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看看我没再发火,他嘴巴歪了两下,低着脑袋说: 
                     “我要姐姐。” 
                     家珍就告诉他,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听到把凤霞送 
                    给了别人,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边哭边喊: 
                     “我不上学,我要姐姐。” 
                     我没理他,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谁知他又叫了: 
                     “我不上学。”把我的心都叫乱了,我对他喊: 
                     “你哭个屁。” 
                     有庆给吓住了,身体往后缩缩,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他就离开凳子,走到墙角, 
                    突然又喊了一声: 
                     “我要姐姐。”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对他说: 
                     “转过去。” 
                     有庆看看家珍,乖乖地转了过去,两只手扶在墙上,我说: 
                     “脱掉裤子。” 
                     有庆脑袋扭过来,看看家珍,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看到他娘没过来拦


                    60楼2007-11-02 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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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他慌了。我举起扫帚时,他怯生生地说: 
                       “爹,别打我好吗?” 
                       他这么说,我心也就软了。有庆也没有错,他是凤霞带大的,他对姐姐亲,想姐姐。 
                      我拍拍他的脑袋,说: 
                       “快去吃饭吧。” 
                       过了两个月,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有庆上学了还 
                      是穿得破破烂烂,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她蹲在有庆跟前,替他这儿拉拉,那儿拍 
                      拍,对我说: 
                       “都没件好衣服。”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 
                       “我不上学。” 
                       都过去了两个月,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到了上学这一天,他又这么叫了。这 
                      次我没有发火,好言好语告诉他,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他只有好好念书 
                      才对得起姐姐。有庆倔劲上来了,他抬起脑袋冲我说: 
                       “我就是不上学。” 
                       我说:“你屁股又痒啦。” 
                       他干脆一转身,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进了屋后喊: 
                       “你打死我,我也不上学。”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就提着扫帚进去,家珍拉住我,低声说: 
                       “你轻点,吓唬吓唬就行了,别真的揍他。” 
                       我一进屋,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裤子褪到大腿一面,露着两片小屁股,他是在等 
                      我去揍他。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我就先用话吓唬他: 
                       “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 
                       他尖声喊: 
                       “我要姐姐。”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他抱着脑袋说: 
                       “不疼。” 
                       我又揍了一下,他还是说: 
                       “不疼。”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真把我气坏了。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这下他受不了, 
                      哇哇地哭,我也不管,还是使劲揍。有庆总还小,过了一会,他实在疼得挺不住,求我 
                      了: 
                       “爹,别打了,我上学。” 
                       有庆是个好孩子。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我还以为他是 
                      早晨被我打怕了,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他 
                      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一副害怕的样子,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 
                      了。到饭快吃完的时候,有庆叫了我一声: 
                       “爹。” 
                       他说:“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老师批评我了,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不 
                      好好念书。”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凤霞都送给了别人,他还不好好念书。我把碗往桌上一拍,他 
                      先哭了,哭着对我说: 
                       “爹,你别打我。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早晨揍的,这样怎 
                      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我鼻子一酸,眼睛也湿了。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她就跑了回来。凤霞回来时夜深了,我和家珍在床上, 
                      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我想是谁呀,这 
                      么晚了。爬起来去开门,一开门看到是凤霞,都忘了她听不到,赶紧叫: 
                       “凤霞,快进来。” 
                       我这么一叫,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没穿鞋就往门口跑。我把凤霞拉进来,家珍 
                      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我推推她,让她别这样。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 
                      管,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 
                      头发,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过了很久,她才 
                      止住哭,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 
                      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 
                      了。我又看她的脸,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这才稍稍有些放心。 
                       凤霞头发干了后,家珍替她脱了衣服,让她和有庆睡一头。凤霞躺下后,睁眼看着 
                      睡着的有庆好一会,偷偷笑了一下,才把眼睛闭上。有庆翻了个身,把手搁在凤霞嘴上, 
                      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又乖又安静,一动不动。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使劲搓眼睛,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衣服不穿就从 
                      床上跳下来,张着个嘴一声声喊: 
                       “姐姐,姐姐。”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家珍让他快点吃饭,还要上学去。他就笑不出来了, 
                      偷偷看了我一眼,低声问家珍: 
                       “今天不上学好吗?” 
                       我说:“不行。” 
                       他不敢再说什么,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随即怕我发火,飞快地跑了 
                      起来。有庆走后,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准备送凤霞回去,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 
                      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凤霞哀求地看着我,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我看看 
                      家珍,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我对她说: 
                       “让凤霞再呆一天吧。”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凤霞没有哭,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 
                      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反正凤霞听不到,我没理睬他。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天黑 
                      了,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又灌到脖子里去。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一点声音也没有。 
                      天黑后,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 
                      一揉,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很冷,一动不动。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 
                      去,到了城里,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把她看了又看,凤 
                      霞是个好孩子,到了那时候也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也伸过 
                      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背起凤霞 
                      就往回走,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带 
                      她回家了。 
                       回到家里,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我说: 
                       “就是全家都饿死,也不送凤霞回去。” 
                       家珍轻轻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


                      61楼2007-11-02 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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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
                        纯属失误俄~
                        这个东西我也没看过呃
                        只是看题目说是“短小说”
                        就转了~
                        结果越转越郁闷~
                        宽恕我把`


                        67楼2007-11-19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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