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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部 ——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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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再起波澜
  茗成前辈的事情意外的结束得十分仓促,以至于大老远一路兼程辛辛苦苦才找到这里来的两人一下子失了重心,坐在客栈的大堂内悠闲的喝着茶,对于现在该不该马上回去的问题都有点儿相对无言——回,总觉得有那么些心有不甘,毕竟花了这么多的时间精力,人也还未恢复过来;而不回,似乎又真的无事可做,小镇虽然还算得上是安静祥和,异域风情,但终归是边境之地,和真正的苗族村落几乎只有一线之隔,若是不小心越矩踏入,倒也麻烦得紧。
  “你们最近听说了没?武林似乎又再起了风浪了!”正当两人无聊至极时,临门的一张桌子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声音——
  吴世勋微侧了头瞄了一眼,发现说话那人一副酱色劲装打扮,年纪大概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相貌虽然不起眼,但一身横练的肌肉却格外突出。身旁还坐了几人,或老或少,都是短打的装扮,桌上放着一面蓝色锦旗,看来是一队压镖的人马。
  “略有耳闻,这几年都甚是不太平,不过还是以最近青城派沈大公子的死最为轰动。”一个年纪稍长,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接话道:“不知是否会和应天教有关,那鹿晗见死不救,我看多半也是故意而为的。也不知那吴世勋是何意思,居然会出面保这妖人平安。”这人说话用词颇是文雅得体,不同于一般粗野莽夫,只是语气中带了几分骄傲与自满,让人听得不怎么顺耳。
  “除了沈大公子,之前也有几位江湖豪杰莫名暴毙,看来此事还未是个头啊!”
  “江湖险恶,我们出门在外,也要多加小心才是,别着了小人的道儿!”
  “有我们镖头‘碎山将’蒋虎在此,哪还有人敢动咱们的心思!来!喝!”
  ……
  本来还以为有点什么消息可以听听打发打发时间,结果那几人说不到两句,就开始互相吹捧了起来,虽是大多武林人士的通病,但听着着实让人反感得很。
  鹿晗倒无所谓自己被人叫做“妖人”什么的,只是那几人实在太吵,扰了他的清静,原本不想与他们计较,但那几人却全无停嘴的意思,一直眉飞色舞的说个不停,忍了许久,终是神色不耐的双眼微敛,抬手一甩,几枚银针就直直的飞了过去——不意外的几声惨叫,彻底搅乱了原本还算平静的客栈大堂——
  “是谁暗算我们?!有种的就报声名号出来!”带头的那位汉子看到手下的几人眨眼之间全都中了招,正一个个哀嚎着东倒西歪,怒火腾的一下就燃了起来,“砰”的一声大力拍了一下桌子,抿着嘴眼神凶狠的环视了大堂内的众人一遍——手下的人才刚刚吹嘘完他“碎山将”蒋虎的名头,马上就有人来动了手脚,这不是拆他的台是什么?!
  “哼。”鹿晗依旧坐着不动,轻蔑的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朝着那还算镇定的蒋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吴世勋则是继续喝茶,看来并不打算插手……
  “你是何人?!”蒋虎虽然心里早已恼怒非常,但他到底是行走江湖惯了的人,真正的高手也见了不少,所以当他看到鹿晗一身寻常书生打扮,但姿态却又是如此嚣张狂妄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心中多少已明了自己是招惹上了难缠的人物,只是还不晓得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大当家,莫要冲动!”那个两撇胡子想来应该是镖局里军师之类的人物,所以脑子转得极快,刚一中招,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忍痛从脖子上拔了那枚银针出来,再一抬眼打量眼前定定坐着的两人,心下咻的一惊,脸色霎时就变得如是死灰一般——
  吴世勋一直背对他们而坐,衣饰虽然华丽,但此地商人往来也属正常,所以他们一直都未留心,而鹿晗的打扮则是要比吴世勋低调许多,气质虽是不凡,但看着也就是一清秀公子,若非细心留意,谁又能知道坐在此处的是这两位大神——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扰了二老的雅兴,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跟我们一般见识。”两撇胡子心思慎密,脑中一转,心里便已猜出了这两人是谁,却也不点名指姓,而是拉过了众人向前,双手抱拳,低头深鞠一躬,向这两人行了一个大礼以示赔罪——银针,书生,丽人——这不是他们刚才口中冒犯的鹿晗和吴世勋,还能是谁?
  “……”蒋虎也是一番愕然,两撇胡子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随着走近一看,顿时也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心中虽是觉得脸面多少有些挂不住,却也还是晓得这两人确实惹不得,所以心一横,也跟着胡子一起赔了个不是。
  其他人见到当家的这样,虽是不明就里,但也不好发作,只得跟着照做。
  “还(huan)来。”鹿晗见到眼前这几个大汉低眉顺眼的认了错,这才觉得稍稍解气了些,也没多加理会,而是手掌一伸,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众人还是反应不及,全都楞在了那里,好在两撇胡子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就晓得鹿晗指的是什么了,当下应了一声,马上转身从众人脖子上把那几枚银针拔了出来,再从行囊中掏出了一方雪白如絮的锦帕包好,这才恭恭敬敬的放到了鹿晗的手上……
  两撇胡子处事老练,片刻间就已处理妥当,鹿晗也觉得还算满意,懒得再与这些人纠杂下去,收了银针回来,摆了摆手,此事就当过了。
  ——直到那几人灰溜溜如获大赦般的退了出去,吴世勋都还是一派悠闲自得,仿佛刚才的闹剧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般,“出去走走吧,既然都来了,看看也好。”自己虽然不在意,但周遭的气氛还是因为方才的事情而起了变化,与其留在这儿听人口舌,不如出门透透气还要好些。
  ——反正他和鹿晗,也并未有过多少机会相伴游玩,就当是散心也好……
  “不了,我要睡觉。”吴世勋好心提议,鹿晗却不接受,说罢站了起来,转身就想要上楼回房——
  “要睡觉,晚上有的是时间。”起身拉住了鹿晗的手,吴世勋浅浅一笑,话语颇是暧昧……
  “你!”听出了话语间的暗示,鹿晗脸上一红,就想要把吴世勋的手给挣开,只是那人却不答应,紧紧的抓住了不放,众目睽睽之下,牵着他的手就走了出去……
  街道上,行人甚少,只有一些小摊货郎随街而摆,许多店家更是连门都未开,看来这闲时的生意,的确是不怎么好做的。
  吴世勋和鹿晗信步而行,也无甚目标,走走看看,倒也悠闲随意。
  鹿晗被强拉着出来,多少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个几步就喊累,也没甚心思看些什么。反倒是吴世勋似乎是来了兴致,一路浅笑,话也多了好些……
  两人心思不一,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有嬉笑有怒骂,有讨论有争执,间或还夹杂着些你来我往的动手动脚,在这清清冷冷的街道上,着实惹眼得很……
  此时迎面走来一人,双手捧物低头疾走,想来是有什么急事,所以速度极快,本是无心留意周围的情形,但那两人实在太打眼,不经意间望了一下,猛的一楞,就朝着两人走了过去——
  “鹿先生,您回来啦!”来人甚为激动,眉眼间尽是欢喜,站在了鹿晗身前,若不是手里还捧着一堆东西,只怕都要扑上来了……
  “嗯。”淡淡回了一声,向后退了一小步,鹿晗神色平静,表情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变化……
  “呵呵,回来就好,咦?这位是?”来人似乎也知晓鹿晗不喜他人触碰的毛病,所以也不在意的笑了笑,转眼看到站在鹿晗身旁的吴世勋,先是疑惑的问了一句,接着又自问自答的了然说道:“啊——晓得晓得!”
  “幸会。”吴世勋礼貌的点头笑笑,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和鹿晗颇为熟捻的年轻人——二十来岁年纪,应该和鹿晗相差不远,相貌一般,谈吐大方得体,头戴纱帽,身着淡色书生长衫,布料虽然普通,但干净整洁,书卷气质浓重,看着应是个教书先生。
  “出来买药?”察觉到了吴世勋探究的目光,鹿晗别过脸,扫了一下青年手中的东西,话题一转,就想要把人给打发了去——
  “是啊,我娘自从按您的方子吃药了之后,果然好了很多,前两日集市人太多了不好买东西,所以我今日才出来的。先不跟您说了,我还要回去帮娘熬药呢!鹿先生可要一起走?”青年没有多想,问什么就答什么。
  “不了,我还有事。”
  “那我先回去了。”青年灿烂一笑,和两人点头别过。
  ……
  “不请我去坐坐?”青年走后,吴世勋突然阴侧侧的笑了笑,双眼微眯,一瞬不瞬的直视着鹿晗的眼睛,神情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什么?”鹿晗也不闪躲,直直的和吴世勋对视,神色自然之极,水波不惊……
  “别逼我对你不好,”吴世勋抬手,指背轻轻的抚过鹿晗苍白瘦削的脸庞,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犹如一池寒冰:“鹿晗。”


2026-08-24 03:5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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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吴家大宅
  又再过了几日,待得鹿晗恢复完全,吴世勋一行人,也要踏上回家的路程了。
  千里马虽快,但此行多了正勋,小孩儿比不得大人,道路虽然不算难行,却也耗时耗力,众人商讨了一遍,决定还是莫要一味图快,以马车代步,总也还要稳妥些。
  置办好了马车,剩下的也无甚要收拾了,房子家什这些东西,既带不走,也不需要,全都送予了隔壁夫妇,权当还了他们这几年来多有照顾的一个人情,倒也算是物有所归了。
  安置妥当,起程在即,正勋一直都很乖顺,未见有何不快。
  然而儿子听话,老子却不让人省心,临出了门,鹿晗又再闹了别扭,一定要带着萝卜一起回去,吴亦凡不想多事,况且这么个小动物的,心想鹿鹿若是真的喜欢,待得回到了江南再买给他也就是了,何苦这一路颠簸的还要带着。教主大人想得虽好,却不想鹿晗就是不买账,好说歹说,偏是不听,死活抱着萝卜不肯放手,这一来二去的,又再耽搁了不少时间,最后吴世勋看得烦了,也不愿这两人再吵下去,只得自己出面应允了鹿晗的要求,这事才总算告一段落,只是吴世勋看向萝卜时的眼神颇为不善,看来也并不是真心想要带着这只猫咪走的……
  被鹿晗这么一闹,太阳都已经晒到头顶上了,所幸也不是很赶时间,要不然的话,估计又得是一顿教训了。
  总算出了门去,未曾想,门外竟已站着了些前来送行的村民,隔壁夫妇与那教书先生也在其中,正勋跑过去一一道别,总归也是心有不舍,小脸也有些耷拉了下来,鹿晗却不管这些,只是看见了唐松柏心下不免一阵气结,正想要瞪个几眼以泄心头之恨,却不想眼还未瞪,脚下却突的一空,接着再身子一轻,人就被吴世勋给丢到了马车里面……
  ——告别乡里,耽耽搁搁,好歹是在路上了,吴世勋和吴亦凡在前面赶车,鹿晗则是和儿子坐在了车里发呆——其实只是鹿晗自己一个人在发呆而已,但正勋在车里也实在无甚能玩耍的东西,所以也就只好跟着他爹一起了……
  “正勋过来。”躺了一会儿,眼珠子突然一转,就朝着儿子招了招手……
  “爹爹。”听话的靠了过来。
  “等会儿……”说到这里的时候,鹿晗的声音刻意的小了下去……
  ——当吴世勋挑开内帘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一大一小正咬着耳朵说悄悄话的“父慈子孝”的画面,不过好在他到底还是了解鹿晗的,所以当下马上了然的挑了一下眉,哼笑了一声,开口问道:“在说什么呢?”
  “要你管。”横了来人一眼,鹿晗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
  “正勋,你爹爹刚才说什么了?”眼底闪过一丝狡诈,吴世勋矮身进去,抢先一步把儿子抱了出来,问的对象虽是正勋,但眼睛看向的,却是那一脸淡然的鹿晗——
  “爹爹叫我‘等会儿不要喝茶水’。”没有发觉到两个大人之间的风起云涌,正勋十分听话的答道……
  “啧!”挫败的啐了一声,鹿晗的肩膀霎时间就垮了下来——因为吴世勋进来得太过突然,所以他还没有来得及“告戒”正勋不要说出去呢,就被小家伙的“老实听话”给出卖了……
  ——对付吴世勋和教主这种高手,迷药的量就必须得下得十分的重,小孩子身体不比大人,若是也一起喝了,保不准得出什么事情,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特意的先告诉了正勋等会儿不要喝茶——解决了那两个人,剩下的一个小小正勋,自然就不成什么问题了,随便一掐,让他睡过去了也就行了。
  “乖,先出去跟亦凡舅舅看看风景吧。”听罢正勋的话,吴世勋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邪笑的弧度,轻轻拍了拍儿子,带他出去交给了前面的吴亦凡后,才又转身回了车里,一脸玩味的看着此刻心里已经冷静了下来的鹿晗:“你是要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动手?”
  “赶你的车,少来烦我。”身体恢复了,底气一足,脾气自然也就回来了,鹿晗不耐烦的嗤了一声,脸转过一边,表明了自己对于这番谈话的内容完全没有兴趣——虽然被这个男人给抓到了,但这事还有得救!所以,首先不能把阵势给输掉!
  “还不老实?”笑了笑,没有行动,似乎是打算再给鹿晗一个机会……
  “哼。”不予理会……
  “那好,先解释一下吧,叫正勋不要喝茶,是个什么意思?”耸了耸肩,吴世勋看起来很是轻松,不算是逼问的架势。
  “小孩子喝那么多茶,精神太足了会吵死人的。”瞥了那个老神在在的男人一眼,鹿晗的神情同样风轻云淡……
  ——这个理由,绝对可以说得过去,只要他不承认,吴世勋又能奈他如何!
  “嗯,这话倒不假,不过,我觉得似乎真正的真相,应该会更有趣一点喔。”点点头,笑意不减,但是话刚说完,人就突然站了起来,朝着鹿晗走了过去——
  “吴世勋!你在摸哪里?!”
  “谁叫你藏得这么严实。”
  “把你的狗爪给我拿开!!”
  “还有没有?拿出来。”
  “我叫你住手!听到没有?!”
  “你这次居然还敢把银针给藏在了头发里面?”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不许碰那里!”
  “你再敢乱藏东西,下次就由我来伺候你穿衣。”
  “你有完没完?!说了不许摸了!!”
  “别乱动,我还没搜完。”
  ……
  马车里面不断的传来两人的吵吵闹闹和拳脚相加的乒乒乓乓,而坐在前面的吴亦凡,则早已做好了防范的捂住了正勋的耳朵,以免那两个家伙不负责任的对话,过早的传进了小孩子的脑袋里——
  稍过片刻,待得一切风平浪静后,吴亦凡才放开了手,低下头来,轻声问道:“正勋可要进去陪你爹爹?”
  “不要,有爹陪着爹爹就好了。”乖乖的答着话,但心里面想的却是:爹爹生气的时候,他才不要进去送死咧……
  有人欢喜,有人哀怨,沾了小孩子的光,路程进行得不紧不慢,正勋还未出过远门,对于一路上的事物都很好奇新鲜,越近江南,风景也就越如诗画,路走到这儿,与其说是赶路归家,倒不如说是游山玩水要更为贴切了。
  鹿晗一早就被吴世勋给搜走了全部的暗器毒药,又有两大高手一起联手镇压着,可谓是贼心不死而又施展不开,憋了许久,也没能弄出个什么风浪来。时间转眼而过,江南已近在眼前,鹿晗虽是表面故作平静,但其实,心里也许比谁都乱——
  吴家大宅里,还有一个正晗,在等着他……
  无论鹿晗再如何纠结,路也总是要走完的。
  当他还在踌躇着该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状况的时候,他的人,已经站在了吴家大宅的正厅之中,除了亲近的几人,其余的丫鬟小厮等闲杂人等,早已被清出了大厅之外,而余下的众人,则几乎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包括,一直让他忐忑揪心的,正晗——
  眼睁睁的看着正晗,眼神里从最初的喜悦,变成了刻意的遮掩,再然后,是见到了正勋时的震惊,与得到父亲(吴世勋)的证实之后露出的不解和纠结,再再然后,则是看向他时,那种隐藏不住的心凉与冰霜……
  ——正晗的脸色变了几变,却终究还是没有,对鹿晗说些什么,而是静静的站在了一旁,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仿佛此刻在他眼前所发生的事情,都与他完全无关一般……
  ——鹿晗闭上了眼睛,正晗此时的反应,是他心里面,最怕会看到的,但,这一切,却偏偏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气氛凝重而又尴尬,坐在了主位上的吴世勋,眼神复杂的扫过在场的一甘人等,鹿晗的内疚,正晗的挣扎,正勋的不安,吴亦凡的无言以对,令箭的沉默,明叔的诧异——这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但是,这其中的纠葛,又怎是一句两句的就能说得明白?
  这其中的牵扯,又岂是你你我我的这般简单……
  “明叔,明日就叫下人开始准备,一个月后举行认祖大典,以告之天下,江南吴氏一族,迎回二少爷吴正勋,归入祖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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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想得太多
  自回到吴家大宅的那日开始,鹿晗的生活,似乎正逐渐的发生着一些变化,虽然表面平静依旧,但无论是听风居内略显压抑的气氛,还是伺候着他的下人们漫不经心的耳语,都无一不透着掩饰不住的微妙骚动——
  他知道吴世勋已经极力的为他压制住了那些无聊的流言蜚语,所以吴家的下人们,虽然对他和二少爷的再次扯上关系好奇万分,却还是不敢对他稍有无礼和轻心怠慢——只是这一切都不是重点,他本就不在乎这些与他无关的人们,也无甚心思去理会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他现在最在意的,最上心的,是那个平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小鬼——正晗!
  虽然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但他一直固执的认为,那个小鬼,会在最初的惊愕与气愤过后,终有一天,也还是会来向他问个清楚明白的,只是,他左等右等,认祖大典都已经如约而过了,人,却还是未见有踏进门来一步……
  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与担心的,正晗并没有对正勋做出有何不好的态度或是举动,似乎小小年纪的他,就已经知晓了自己身为一个哥哥的立场与责任——
  虽然,这个弟弟的出现,实在是太过突然与冲击;
  虽然,他嫉妒着弟弟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得到却触摸不到的那份温暖;
  虽然,心中总是会不自觉的划过一丝冰凉……
  但是,这些问题,都无法抹灭掉他们是亲兄弟的事实,相同的父母,相似的脸庞,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那种近乎对称的决绝的美……
  ——他和正晗之间,原本就因为相隔得太久,而夹杂了这样那样的问题,很多事情,他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所以,也就更不懂得要如何向他解释才好了……
  其实,如果正晗真的找上门来,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完全都没有思量清楚,但是,心里面,却总还是希望着能看到那个张扬跋扈的小小身影,再次主动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叹了一声,自己一人独自坐在了听风居的侧厅内,手里的茶杯拿了又放,放了再拿,几经回转,却也始终还是送不到嘴边,心乱如此,但又无处排解,鹿晗强制压抑着自己烦乱的内心,却不想越是抑制,脑中纠缠着他的问题,就越是止不住的浮现了上来——吴世勋……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这个男人在听风居内出现过了?
  真的已经很久了吧,久到连他这种对于环境的变化是如此迟钝的人,都发觉到了这里少了那抹身影的痕迹了……
  ……
  回来之后,一切如常,只是那个磨人的吴世勋,却是日渐的失去了踪影——
  白日里一如从前的几乎见不到人影,就连晚上,也不知从何时起,渐渐的不再纠缠于他,偶尔求欢,虽是也极尽温柔,但却也不再在听风居内留宿,两人见面的次数日益减少,谈话温存则更是无从说起。有时遇上,也只是寥寥几句,吴世勋的态度,礼貌而又带着疏离……
  现在想来,他们两人这段时间以来最自然的接触,竟然会是归家路上的那一次搜身了——虽是过份的上下其手,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无礼举动,晚上虽然依旧同床而眠,但言语甚少,手脚安分,不再有丝毫的越矩而为了……
  不是对他不好,只是两个人的中间,似乎多了一层莫明的隔阂,明明就站在了身旁,却始终触摸不到,声音就在耳畔边响起,但说话的那人,却是犹如隔了千山万水般的模糊不清——
  所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经过了这次的事件之后,似乎就真的,如他之前所愿般的,止于礼数了……
  本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这正是他以前想要的,而吴世勋没有给予的生活,不是吗?
  现在终于得到了,不是吗?
  ——明明是如了愿了,但却为何,总是觉得少了一些什么,似乎处处都透着琢磨不出的别扭,但真相,却又让他遍寻不着,而且这个样子的吴世勋,离得太远了,以至于他,都有点儿心神不宁了……
  “娘!”
  鹿晗端着茶杯,思绪犹自飞到了天边,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并且还伴随着“咚咚咚”的跑步声一并传来,心下登时一惊,连忙收了心神,举起茶杯放到嘴边轻抿一口,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虚与方寸大乱——会这么叫他的,也就只有正晗了吧……
  “娘!”随着声音的接近,一个小小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了鹿晗的眼前,并未有所停留,而是拐进了门,直接就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小小的个子,撒娇的举动,来人并不是鹿晗所以为的正晗,而是小儿子,正勋。
  “咳咳!!”一是被正勋一下子撞了过来,二是被这个小家伙的称呼给吓得一个激灵,鹿晗这口茶喝得,可谓是艰难万分,一个不小心,就又重蹈了之前正晗开口叫他“娘”时被呛到的覆辙……
  ——果真是吃里爬外的小子,他养了他四年多,结果回到吴家才不过一个多月,就连对他的称呼都给改了!!
  “……”看到娘(……)被茶水(?)呛成了这个样子,正勋一下子也不敢乱动了,定定的趴在了鹿晗的腿上,等着他缓过来。
  “咳……谁教你这么叫的?”总算止住了咳嗽,鹿晗扶着额头靠在了桌子上,神情十分颓败的问道——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是哥哥教的!”没有察觉到娘亲黑了一半的脸色,正勋在说到他哥哥的时候,一下子就笑了开来,“啊!娘,我把那把匕首给哥哥了。”说到这儿才想起了自己是为什么才跑到这里来的,赶紧又再补上了一句。
  “!”又再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的动作居然能有这么快,才多少时间过去,他就已经和他那个骄傲的哥哥这么熟络了……“他怎么说?”顿了一顿,鹿晗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正晗,会接受吗?
  “哥哥让我过来叫娘过练武场去,他说他在那儿等您。”仰起小脸,老实答道。
  “……好,你先回房去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待正勋回了自己的别院,鹿晗才缓缓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才慢步走了出去,拐了几拐,来到了吴家的练武场内——
  正晗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听到了鹿晗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这才慢慢的转过了身来——珠玉束冠,银色锦袍,依旧是一身贵气逼人,面上的表情很淡,两手垂在身侧,左手为空,右手上拿着的,则是一把套着暗紫色刀鞘的精致匕首。
  “打一架吧。”转过身来直视着看向自己眼神复杂的娘亲,正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随后抬起头来轻声说道……
  “好。”父子两人刻意回避了对方这么长的时间,此时突然一见,心底似乎紧了那么一下,虽然不知道正晗是否已经原谅他了,但是此刻,至少也已愿意同他说话了,总算,也是个好的开始了……
  “认真点。”又再说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正晗的眼神,开始凌厉了起来,凝神看着鹿晗,眼睛里闪过的,是骄傲而又张狂的光芒,气势先声夺人,运功提气在身,脚下一点,先下手为强!
  “管好你自己吧。”知道正晗不是闹着玩的,鹿晗眼中的煞气也开始凝结了起来——其实他知道,这孩子,只不过是想要痛痛快快的跟他打一架,好出了心中的那一口怨气罢了,所以,他不能拒绝,而是只能顺着他走,认认真真的跟他打——若是故意认输放水,只怕正晗只会更加的恨他怨他!
  鹿晗心中了然,神情也随之认真了起来,双眼微眯,身形瞬间飘动,飞身向前,单手扣住了正晗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化指为掌,带着凌厉的劲力,直取正晗门面——这些开头的小把戏,是伤不了他的儿子的,所以,也无甚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反正正晗,是一定能够避得开的——
  鹿晗知晓自己和儿子之间的差距,一直以来,他都是占不到便宜的那一个,而且正晗内力深厚,武功进步又快,也就是仗着这一点,他才会肆无忌惮的出招进攻——只是这一次,他似乎猜错了!
  ——他的手掌已经逼到了眼前,正晗却还是不为所动,眼看着就要伤到他了,然而被娘亲扣住了的手腕,却仍旧只是静静的垂着,似乎根本就没有要拔开匕首的打算一般——
  当鹿晗反应过来情况不对时,他的指尖,已经就要碰到正晗的眼睛了!!
  心下登时大惊,千钧一发间立马反应过来移开了手掌,只是动作虽然快速,但掌间所带着的强劲内力,却还是划伤了正晗冠玉般的脸庞——一道血痕,自正晗的颧骨上挑至发鬓,慢慢的逐渐清晰了起来,血液也从最初的一丝细线,变成了珠泪滑落,只一眨眼,就已染红了正晗的半边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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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难得温柔
  “你活腻啦?!为什么不躲开?!”所有的事情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鹿晗急急的抽回手来,也不管正晗是何反应,双手马上就捧起了他的小脸查看伤势,紧张而又气急败坏的大声吼道!
  “……”微皱起了眉头,看来脸上的伤口还是挺疼的,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小小的身子突然间就悬空了起来——原来是他那急性子的娘,看到了那满眼满脸的赤红,心急得连骂人都顾不上了,直接一把将他抱起,拧身就飞了出去——
  飞身回了听风居内,脚步不停,转身进了内室,先把正晗轻轻的放在了床上,紧接着手忙脚乱的翻出了药箱,又再拿出丝帕沾湿了水,这才又急急忙忙的跑了回来,跪在了地上帮正晗把脸上的血迹一一擦去——因为想得太绝对了,以为正晗一定会轻松避开,所以手上没了轻重,这一掌,虽是最后关头收了回来,但是那一划,却还是在正晗的小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口——两寸来长,飞斜入鬓,深可见骨,印在了他莹白如玉的脸上,着实让人触目惊心!
  “你真是来跟我讨债的!”轻手轻脚的帮儿子擦拭着脸上的血迹,鹿晗心下又怕又乱,明明拿着丝帕的手,都已经有了一丝明显的颤抖,但,却还是要强的骂了儿子一句,以掩饰住自己此刻内心的慌乱与担心——此前已和正晗冷战多时,今日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说上了话,没想到自己竟然出手弄伤了他,若是正晗因此而更为怨他恨他的话,那他这辈子,可该如何是好了……
  而且,伤得这么深,假若医治不妥日后留下了疤痕,可真真要内疚死他了——鹿晗心神不宁,思前想后,乱七八糟的转过了诸多念头,既怕儿子怪他下的重手,又怕自己救不了这张绝艳的脸,可谓是心乱之极,几辈子都不曾有过如此纠结忐忑的心情,却不想自己从前连那妍姬被划破的双眼都能救得回来,这区区一条深痕,又岂是能难得了他的。只是爱子心切,终是乱了心神,一向恃才傲物的鹿晗,此时竟急得连自己都信不过了……
  “……”还是没有说话,正晗的小脸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睛,却睁得很大,很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向桀骜不驯的娘亲,此刻正跪坐在了自己面前,满脸焦急的,带着隐藏不住的心疼的,为他轻轻的抹去面颊上的血痕,眼睛里的光芒突然一柔,不自觉的,就想起了弟弟正勋对他说过的那番话语——
  “哥哥,你果然跟我长得好像啊!”
  “果然?”诧异的侧过了头,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爹爹说的呀,他老说我们俩长得一个模样。”说着话,习惯性的就扑了过去。
  “他……经常说起我吗?”被扑了个满怀,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其实并不习惯别人随意的触碰,但是,这次却没有把人给推开……
  “嗯!但是爹爹说你都不笑的。”努力的伸着手,想要摸摸看哥哥那张和他相似的脸。
  “哼!他自己不也这样。”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正晗小声的嘀咕道……
  “啊,对了,有个礼物,爹爹说要我带给你的,我去拿!”自顾自的说完话就跑开了,不多时,又再跑了回来,手中拿了个东西,递到了哥哥的面前——
  “这,是?”正晗接过一看,不由得呐呐出声,原来正勋递给他的,竟是一把精致异常的长柄匕首——一尺来长,两指来宽,刀鞘的颜色很是别致,暗暗的深紫,细看又透着赤红的纹路,华美而又诡异,只是拿在手上,就可感觉到丝丝冰凉的寒气附在上面。
  抬手拔刀,一声龙吟随之响起,刀身恍若秋水,波光潋滟,刀面光华照人,似如明镜,曲指一弹,龙吟之声不绝于耳,随手轻挥,小叶紫檀的桌角直卸而下,竟是锋利无比!
  “这把匕首是以叔叔给爹爹的谢礼喔!”说到熟人,笑得就更甜了。
  “以叔叔?”
  “是我们在苗疆时的邻居,爹爹帮以叔叔的儿子看病,所以以叔叔就把这个当做是谢礼送给爹爹了。”
  “难怪了……”听到正勋这么一说,正晗明了的点了点头,心说难怪无论是花纹还是样式,都不像是中原所做,原来竟是苗疆之物,只是这匕首虽然看不出是何材质所铸,但也绝非凡品,又怎会如此轻易的就送了人了……“为什么要给我?”虽是匕首,但好物难求,当时身边既然已有了正勋,那实在没有必要还要特意留给千里之外的他的……
  “爹爹说这把匕首只有哥哥你才配得起。”眼睛转了转,回想着爹爹说过的话,正勋如实告之,小脸平静如常,看来他对这把匕首无甚兴趣。
  “他是这么说的?”楞了楞,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能从那个别扭的娘的嘴里说出来……“那为何不自己交给我呢?”顿了一顿,握着匕首的手也随之紧了紧……
  “不知道。”摇了摇头,这个没有听爹爹说起过……
  “嗯……”轻轻应了一声,平复了一下心里小小的纠起,正晗转过脸来,突然就报复心起的对弟弟说道:“别再叫他爹爹了,听着很容易弄错。”
  “那要叫什么?”对呀!爹跟爹爹的称呼真的好容易弄错喔!
  “叫‘娘’就好了。”正晗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嘴角勾起了一个阴险得意的笑容……
  ——
  “痛不痛?”正晗犹自出神恍惚间,鹿晗手上不停,大致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迹后,不知道往上撒了点儿什么粉末,瞬间就止住了还有点儿往外渗的鲜血,待得血不再流,才稍微放下了心来的又继续在药箱中翻翻找找——平时都懒得整理,一到用时,就乱到自己都分不出是药是毒了……
  “其实我今天挺开心的。”回过神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娘亲松了一口气的内疚的脸,一直静静坐着没有出过声的正晗直到此时,才幽幽开口轻声说了一句,但是话音刚落,却突然猛的拔出了还一直握在手中没有松开的匕首,刀刃出鞘,寒光凛凛!正晗行动快速,身手灵敏,手中的尖刀顺势一转,反手握刀,不做丝毫停留,刀尖向前,朝着自己的娘亲,直直的就刺了过去——
  正在专心翻找着药箱的鹿晗并没有注意到正晗的动作,当他听到利刃的破空之声传到耳迹时,匕首的刀尖,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尖锐而锋利,薄略但沉重,近在了眼前,只在咫尺之间——瞳孔瞬间收缩,似是不可置信,又似可以想见,心中立时转念万千,却是无关挣扎,索性坦然受之——
  七年前的出生;
  两年间的朝夕相处;
  相隔五年的离别;
  再遇时的芒刺;
  告别之时的叮嘱;
  大厅内的震惊与揪心;
  封闭内心的无言冷战……
  ——鹿晗霎时之间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死了心的甘愿受这一刀,但是,那把预想中的尖刺,却最终还是没有向他刺来——正晗趁鹿晗一闪神间,突然抓起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自己握住刀柄的小手一松,再一送,就把匕首给放到了娘亲的手里,小手抓住了娘亲握着匕首的手,瞬间用力回转,腕上施力,向前一扯,娘亲手中的利刃,就又在自己的小脸上划了一刀!!
  “叮呤”一声脆响,是鹿晗手中的匕首掉落到了地上的声音,看着眼前再度被鲜血染红的儿子的脸,鹿晗一瞬间,就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拧着眉看着正晗稚嫩而又决绝的小脸,心下一痛,不禁抬起手来,轻轻的抚过那一道他“亲手”划开的裂痕——就在之前刚刚被他的掌力所划伤的伤口下面,几乎一样的深,一样的长,一样的,让他痛……
  “娘,该帮我止血了。”鹿晗失了神,正晗却反倒正常过来了,表情很是轻松,也不见他如何吃痛,同样抬手摸了一下娘亲被自己吓到呆楞着的脸,开心的笑容,竟突然绽放在了满是鲜血的小脸上——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装做是要报复的提刀而刺,其实为的,只不过是想要让娘亲放弃行动的念头而已——他知道他就算真的要刺这一刀,娘也必定会甘愿承受,但是,这,并不是他真正所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只是在这个人的心中,永远的占着一席之地,哪怕,是内疚也好,愧对也罢,只要,他的心里,一直都有他这个并不乖巧的儿子……
  也许他这个做哥哥的,永远也学不会弟弟的那份听话与活泼,所以,也终是讨不了娘亲的喜欢吧,但,其实心里,也并没有怨恨着弟弟所得到的那一份自己想要的关爱,因为这五年来,陪在娘身边的,确实不是自己。虽然,总有那么点儿的不甘心吧,毕竟娘离开时,他才那么小,可是娘,却依然还是走得如此决绝……
  ——离开的时候,他还太小,以至于很多东西,他都还没有来得及记下,就已经渐渐的消逝在了不会停歇的时光之中,等待,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了他有的时候,甚至都会自嘲的认为,娘应该,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五年过去,心里的悸动与期待,终于渐渐褪去,终于开始想要死了心了,然而,这个时候,他却回来了,人真的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了,不再是他所幻想的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了——曾经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可是,到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他却突然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离得好远,远到了自己极力的想要伸手过去触摸,却始终抓不到他的一角衣衫……
  ——弟弟的出现,真的让他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原来对他如此的冷漠,是因为早已有了另一个人,代替了他的位置吗?
  原来对他总是放不开的理由,是因为把心里的位置给了另一个人,所以才会对他如此的心生愧疚吗?
  ——如果是,那我是否也可以安慰自己,既然会有愧疚,那是不是也代表着,你的心里,至少还有我的存在?
  总希望你回答我“是的”,但是我,却始终问不出口,我怕答案,会跟我所想的不一样……
  所以,我只能想到了这个办法,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不是会紧张我,心疼我——所幸,答案似乎还是很美好的,虽然,这个举动,是我自私了,任性了,但至少,并不后悔吧!
  因为总感觉,这件事情,似乎怪不了任何人……
  弟弟正勋,虽然独自“霸占”了你五年时间,但相对的,我也独占了爹七年之久,所以,正勋都不计较了,我又何苦再继续纠结些什么。
  所有的曾经,就从今天这两道伤口里,划下句点吧。
  ——娘,从今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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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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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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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回来的吻
  “不,就让它流,反正你不怕死!”看着儿子的笑脸,鹿晗呆了片刻,这才总算缓过了神来,心神一定,自然也就猜透了正晗的诡计与用意,心下不禁一阵气恼,顿时就把刚才的担心与紧张给抛到了天边之外,本是抚着那两道刀伤的手突然一转,就在儿子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脸上用力拧了一下——这臭小子!居然胆敢算计他!
  亏他还既内疚又自责的,担惊受怕的思前想后,结果居然是这么一茬!这小鬼前面也装得太像了,搞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多想的,就被他给带下去了——从头到尾,这小鬼都一一算计好了,第一道伤口,无论有还是没有,其实都无关紧要,正晗真正的目的,只是要让他“亲手”划下一个永恒的印记——
  用他送予他的礼物,「亲手」划下那道无法抹灭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牵绊的——烙印!
  ——这一刀,表面是划在了正晗的脸上,但其实,却是划在了他的心里……
  就算日后好了,皮肉上的痕迹消逝了,但是他的心中,也必定已经永远的留着一道抹消不去的疤痕了——这道疤痕,只属于那个叫做正晗的孩子,骄傲而又狂妄的吴家少主——吴正晗。
  “嘶——”鹿晗心思转得明白,但嘴上还是逞强的说着气话,手上下的狠劲,直把正晗拧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好在脸上的鲜血还未止住,鹿晗气虽未消,却也看不得那张挂红的小脸了,转身洗了丝帕回来,这才又再开始帮正晗止血敷药。
  “知道痛还乱来!”还不解气,趁着正晗难得乖巧的时候,鹿晗得寸进尺,又再骂了一句……
  “痛的是右脸。”抬眼瞅了那个黑面神一眼,正晗无所畏惧的耸耸肩——刀伤在左脸,娘掐的才是右脸。
  “你活该!”
  “……”
  “明天开始早、中、晚三次过来换药!”止了血,上了药,看着总算没有之前满脸血痕的那般触目惊心了,只是两道皮肉外翻的伤口着实太过扎眼,所以鹿晗还是心火未了,说话恶声恶气的……
  “好。”懒洋洋的应了一声,低身捡起了刚才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本是想要擦拭干净上面的血迹,却没想到仔细一看,才发现了刀身上干净明亮,光华如初,原来这把匕首,竟是过血不沾,污淬不近,不知究竟是何奇物了!
  “此刀名为‘枯骨’。”打理好了一切,鹿晗也坐到了床上,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定住了正晗的小脸细细察看,似乎是在估量着些什么——伤得太深了,只怕不好办呐……
  “……倒是个好名字。”意外了一下,虽也知道此种不凡之物名字也定不普通,但是“枯骨”二字,还是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
  “下次不许再玩这种把戏了,听到没有?”打量完了伤口,鹿晗顺势把正晗的小脸给扭了过来,表情严肃,声音低沉,目光凝重而又狠历,一瞬不瞬的直视着儿子明亮有神的双眼,不让他有任何可以逃避躲闪的机会——这种恍若空了一般的心跳,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他真的,不是一个细致的人,很多话语,很多心情,很多想法,他都不知道要怎样的表达出来才好,有时是不想,有时则是,没有办法……
  他知道这几年来,他欠了正晗很多,所以在相处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带上了那一份小心翼翼,因为离开得太久了,他不知道,正晗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否还会认他?是否还会理他?是否还会,接纳他——
  是的,他担心过,他害怕过,他彷徨过。
  曾经以为,自己真的是铁石心肠的人,不会了解所谓的牵挂与想念,到底是何种的滋味,但是,当他离开了之后,当他有了正勋之后,却总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起另外两个一大一小相似的身影——他不是真的不在乎,他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
  所以,正晗,原谅娘的被动,原谅娘的沉默,好不好?
  “……”从未见到过这个样子的娘亲,正晗一刹那间,竟似被深深的震动了一下,楞楞着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探究一般的眯紧了双眼,似乎是想要从娘亲冷厉的表情中,找寻出一些别样的东西……“下次?也就是说还有一次机会可以用咯?”过了片刻,正晗突然露出了一个奸诈的笑容,坏笑着看向娘亲,好整以暇的等待着某人的再次发火……
  ——如果我直接说“好”,那你岂不是太得意了?呵呵呵呵……
  “小兔崽子!!小心我不理你让你脸上留这两条疤!!”愤怒的咆哮,直冲屋顶!
  “你以为我在乎呐。”不甚在意的摊了摊手。
  “你还想打一架是不是?!”野蛮的手又再爬上了儿子的右脸……
  “只要你想,我奉陪到底!”脸上又再吃痛,语气也开始恶劣了起来……
  “不要说我以大欺小哦!”
  “你也别说我不敬不孝就成!”
  ……
  内室里的一大一小犹自唇枪舌剑的斗个不停,而一直静静隐藏在了中门外的两个身影直到此时,才把关注的目光收了回来,相视一眼,并无言语,两人同身点地转身,不动声色的掠出了听风居外——
  两个人影,一白一紫,身手矫健,只一眨眼,就已回到了正院之内,推门进房,白色的人影率先坐了下来,那抹紫色也紧随其后,关门坐下,各自倒了杯茶,这才开始说起话来——
  “我早就说了你们俩有问题,居然还瞒我这么多年。”紫色率先开了口,喝空了的茶杯拿在手中转来转去的,神情很是调笑——一身华贵紫色长袍,相貌英俊不凡,眉眼之中始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慢之态,此人正是吴家的主子吴世勋的青梅竹马——名医菩萨手,朴灿烈。
  “若非参不透,我到现在都不会告诉你。”紫色的是朴灿烈,那白色的,自然就是吴世勋了——斜了好友一眼,吴世勋的表情很是复杂,既有着明显的轻松,又带着点儿严肃的凝重……
  鹿鹿和正晗之间的误解与冷战,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两人的性子都太强,又太相似,所以一旦拧起来,旁人根本无从插手——
  这次的冷战,是最为头痛的一次,不仅他们两个,还有正勋,也一并牵扯在了其中,鹿鹿那边是行不通的,所以他也只能从儿子这边入手,所幸正勋天性开朗,和正晗很快就熟络了起来,而他也经常去找正晗谈心聊天,也总算是开导疏通了一些吧。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算是圆满解决了,但还有另一件事,却还是毫无头绪,所以,他才找来了老友帮忙——
  深交如他和灿烈,其实并没有什么好信不过的,只是想到了鹿鹿太过别扭,定是不愿旁人知晓他逆天生子的事情,所以,这段经过他也一直未对灿烈提起,若非现在这事实在太过棘手,他也不会就此全盘脱出的——鹿鹿到底隐瞒了一些什么,他无法不去在意,可是鹿鹿自己不说,他又着实无从下手,无奈之下,也就只好找来了灿烈相助。
  ——同是大夫,灿烈却和鹿鹿不同,鹿鹿毒精于医,灿烈却是专攻于医,所以若是有些情况鹿鹿奈何不了的,那至少还有另一个希望存在,虽然还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先做好准备,总不会错的。
  “这态度可不像是在求人呐。”朴灿烈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说道。
  “我没求你,我只是叫你来而已。”奸商气息开始散发,不过吴世勋也没这闲心再扯下去,话头转了个弯,单刀直入:“如何?”
  ——他今日叫了灿烈过来,本是想要让他在暗中看看鹿鹿的身体是否有恙,但没想到竟碰巧撞上了练武场的那一幕,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后来才会一路尾随到了听风居内——看到儿子受伤,当时他差点儿就冲了下去,不过在看到了鹿鹿如此紧张的样子之后,他到底还是忍了下来——也许鹿鹿和正晗之间所缺少的,就是一个可以相互坦诚的契机与空间吧……
  “不如何,看着没有什么问题,兴许不是病痛方面的事儿了。”看到吴世勋如此认真,朴灿烈也收敛起了自个儿的吊儿郎当。
  “这样……”听到朴灿烈的这个回答,吴世勋的心情更复杂了……
  “难得见你如此紧张一个人。”又再倒了杯茶,朴灿烈有心调侃道。
  “……”没有回话,轻笑了一声,吴世勋低下眼来,眉眼间尽是温柔——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不经意间,就已被那个孤傲的身影给吸引了的?
  相貌平平,身段一般,全无定性,脾气坏得要死,性子也是天生歹毒,总是牙尖嘴利的跟他顶嘴,小心思小伎俩从不间断……——这一条一条的说下来,明明全是缺点,但是,为何在想他的时候,却又总是会不自觉的回忆起那些自己当初都不曾留意到的片段——
  初见时那个拧断了自己手腕的歹毒的他;
  初夜里娇羞不胜而又狠辣无比的他;
  树林里抱着儿子浑身是血的他;
  细枝末节都在算计之中的他;
  热水中脸红讨喜的他;
  长白山路上桀骜不驯直言不讳的他;
  划破妍姬绝美的脸的残忍的他;
  客栈醒来时东想西想的他;
  看着他倒下去时震怒的他;
  被他调戏时生气的他;
  把悬丝让给了他而愤愤不平的他;
  翻云覆雨时周身绯云的他;
  为儿子强要出头的他;
  头也不回走得决绝的他;
  最后还有,重逢时一身是谜的他……
  ——他确信自己绝对没有对鹿晗一见钟情,但是这些细节,他却又是记得如此的清清楚楚,也许,早在了他还没有发觉到自己的心意之前,心底深处,已经早就有了鹿晗那抹瘦削傲绝的身影了吧……
  听风居内,闹够了的正晗已回了自己的别院,偌大的院子里,又只剩下了鹿晗自己一人,此刻寂寥的沉静,在刚才热闹的衬托与对比之下,更为的显得了沉寂而又没有生气……
  鹿晗靠坐在床上闭目养神,之前的一惊一喜,着实让他的心神大起大落,此刻一切归于平静,人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竟似再无半点力气一般——又再到了晚上,又再是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度过——
  以前的他,是很享受这样不受打扰的夜晚的,发呆也好,看书也罢,从来都不会觉得时间会过得很慢,但是,现在的他,是从何时开始,竟会觉得这般幽静平淡的夜晚,居然是如此压抑的让他难受,时间也如同停滞了一般,辗转反侧,却也始终还是煎熬不到次日的天明……
  ——其实,隐约之中,他已经知晓了这其中的原由,只是,一切都似乎无从下手,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吴世勋……
  “怎的不躺好再睡?”鹿晗正闭目凝思,身前却突然传来了一个语中带笑的声音,猛然睁眼一看,竟赫然就是他脑中刚刚出现过的吴世勋!
  “……”两人太久没见,此时突然看到吴世勋坐在了自己身前,鹿晗竟登时觉得心下一虚,好似自己的秘密被人撞破了一般,心中顿觉七上八下的惶恐不安,连忙别过了眼,不去看那吴世勋——怎的刚刚才想到了这人,抬眼之间竟真的来了……
  “今日收到了亦凡的书信,里面有张帖子,是给你的。”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也没有点破鹿晗此刻的反常,吴世勋拿了封书信出来,递给了他。
  “啧!”有些急燥的接了过来,鹿晗还未看信,单单是瞥了那张红纸金字的请帖一眼,便马上烦躁的“啧”了一声,匆匆扫了几眼帖子的内容,直接就给甩手扔到了地上,看来竟是讨厌之极,连摸都不想多摸一会儿了……
  ——老爷子八十大寿干他何事?!竟还装模作样的派了帖子给他,这回可好,帖子派来了,他不去也得去了!!
  “帖子我看了,是那西凉山的老爷子派来的,终归也是八十大寿,你总得要去的吧。”说话间抬手一挥,那张被鹿晗扔到了地上的请帖,瞬间就变成了一堆红色的粉末——既然不喜欢,那也就无甚留着的价值了。
  鹿晗似乎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和那西凉山的老爷子扯上关系,此时看了请帖正心烦气躁间,却望见了吴世勋体贴入微的小小举动,心中突的一暖,脑中溜了几圈的话,一下子就不受控制的说了出来:“你陪我去。”——一向对吴世勋的如影随形避如蛇蝎,但鹿晗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在看到了那张请帖之时,脑子里就突然的冒出了这个念头——
  原本只是想,没敢说,但没想到刚才一时冲动之下,竟然真的就说了出来,然而说是说了,心里却没有底儿,懊恼的暗自后悔着,生怕吴世勋说出拒绝的话来——如果拒绝,那就真的代表着……了吧……
  “好。”依旧是带着笑意的话语,魅惑般的在鹿晗的耳边响起,下意识的抬了一下头,却没想到,吴世勋的吻,竟突然间落了下来,轻轻的印在了他的唇上……


2026-08-24 03:4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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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人成行
  “你算计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此刻近在眼前无限放大的俊脸,鹿晗一开始是不可置信的失了声音,但是当吴世勋蜻蜓点水的吻离开了他的双唇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的抬手大力推开了面前的男人……
  ——原来,所谓的消失的吻,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男人,必定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大致的猜出了他的心思,所以才会,借着这次正勋的事情,顺水推舟的上演了这么一出戏码——比往时更为激烈的情-事,一是惩罚,二,则是为了要让他“注意”到少了一些什么——反差实在太大,以至于他这般迟钝之人,居然都能如此快速的发现到了……
  消失的吻;归家路上的相敬如宾;吴家大宅内的淡漠疏离;求欢时晃若生人般的刻意柔情;不明就理的避而不见……——这些一路安排下来的细枝末节,所要为的,就是要逼他主动的表明自己的真实心意——他的心里,有他……
  ——吴世勋,你果真步步为营……
  “我哪有?”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双唇又再覆了上去,却不是之前的点水而过,而是缠绵悱恻的深吻交缠……
  “苗疆的时候,你就不再……”吻我——最后的两个字,鹿晗没有说出口……
  “那时亦凡也在,如果你不在意被他看到你的唇肿了的话,我也不会介意的。”抽空解释了一句,吴世勋轻吻不断,手也开始环绕上了人儿纤细的腰……
  “你少骗我!”拍掉了那两只狼爪,鹿晗不依不饶——若这个也是理由的话,那他脖子上的那些红痕又怎么算?!
  “回家路上那是怕你累着,至于后面那些,只是因为我‘忙’而已,你想多了。”抓住了总是不听话的想要抗拒他的双手,吴世勋抬眼邪邪一笑,三句两句的就打发掉了困扰鹿晗已久的诸多问题,甚至于最后那四个字,还把过错给推卸了个一干二净,果然不愧为江南第一奸商……
  “你滚,出,去!别,来烦,我!”听到这儿,想也知道鹿晗定是不肯就此买账的,只是原本气势汹汹的一句指骂,却因为男人不断落下的亲吻,而最终断成了好几大截,接连不上,自然也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我不。”直截了当的拒绝,缠绵的吻,从薄唇一路延伸到了脖颈胸膛,罗衫轻滑,两具如火的躯体,又再次交叠在了一起……
  ——你这别扭的性子,就算是想通了,也是不会轻易的说出来的,我若不耍些小手段,那这一辈子,又如何才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话。
  ——若非如此,又怎能让你自己知晓,你的心里,有我……
  ……
  月色很亮,房内春意无边……
  事事顺意,日子也就变得快如流水一般,父(母?)子两人心结已解,倒也相处得越加轻松了起来。
  正晗每日按时过来换药敷药,开始之时还算老实,但自从他娘亲为了抹去那两道刀疤而逼他喝药之后,行踪就越来越飘忽不定,难以捕捉了。正晗不愿喝那苦涩凝稠的药汁,鹿晗却不肯答应,两人整日为那药汁斗气顶嘴,吵闹不停,吴家大宅托了两人的福,倒也算是生气盎然,热闹不休了……
  正勋已近五岁,以前和鹿晗一起生活时,从未接触过武功内力等等东西,不过好在他也从娘亲身上拿了一份内力,所以虽是从头一一练起,却也不觉得如何难学吃力就是了。
  而想来那西凉山的老爷子对鹿晗的脾性定是十分了解,帖子来是来了,却离实际日期还有两个多月之久,看来应该是知晓这人必定不乐意前去,所以才会提早派了过来,让他想躲也躲不掉了。
  那老爷子想得周到,鹿晗却也懒得去管,莫不说日期渐渐临近却还未做出任何准备,就是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有这一回事儿,都还是个问题……整日的重心都围绕在了正晗的那几碗苦药上面,平日里无事之时弹弹琴,看看书,哪里还有得闲心去理会那老爷子是寿是丧……
  鹿晗这段时间以来过得甚是惬意,脾气也终于有了点儿收敛,只可惜到底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儿,之前还为了吴世勋的那些小小陷阱而东想西想,揣揣不安,结果风雨一过,就又再恢复了本来面目,继续作威作福不说,就连前面的那些担忧挣扎,都已不肯承认那是自己曾经所想过的了。
  自那夜之后,吴世勋又再几乎夜夜留宿于听风居内,鹿晗可谓烦不胜烦,若不是因为打不过,都想要自己亲手把这男人给扔回主院去了,看来已是完全不记得了,自己不久之前的那番彷徨心境了……
  舒心惬意的日子总是过得比较快的,转眼已近两个来月过去,正晗脸上的伤口也已好了大概,只是血痂还未脱落,也还未能看出究竟好了几分。此时距老爷子大寿,已只有十来日时间,西凉山距离江南实在太远,加上路途难行,所以鹿晗纵是再如何不情不愿,也只能听从了吴世勋的安排,近日就要动身启程,前往那极西之地去了。
  鹿晗是不着急的,在他看来,若是去到之时刚好结束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吴世勋却不同意,鹿晗虽从未对他说过那老爷子究竟是何人物,但字里行间中,却也不难猜出定是血亲之类的关系,要不然以鹿晗那大无畏的性子,又岂还能叫一声“老爷子”出来。这无良书生从未对自己的身世多言一句,以前他也不甚在意,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难得有了一个可以主动了解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打点一切,交代妥当,这回不用急着赶路,而且怕是雨季难行,稍做思量,终是决定坐马车前往更稳妥些。路途遥远,鹿晗功力又所剩不多,安全起见,令箭此回也一并同行,好在朴灿烈也还留在吴家大宅之内,两个大小吴就交予了他看着,倒也不用担心,只是不知为何这朴灿烈又是闹了哪般别扭,非也要吵着一同前去,可惜最后还是被吴世勋给压了下来,只能闷闷做罢……
  不愿两个儿子出门送行,所以特意早早就起了身来,告别了朴灿烈与明叔,一行三人,驾着马车,开始往西凉山进发——
  “你是故意的吧?”令箭在前面赶车,吴世勋与鹿晗坐在了车内,闲来无事,聊聊天打发时间。
  “什么?”懒懒的抬了一眼,鹿晗还未睡够,眼睛都是半睁半闭的,说着话,人就顺势躺了下来,好在有钱人家,马车也总不会是太小的,人虽不多,却也备得充足,躺个几人,也是不成问题的。
  “正晗那方子,刚才我看了几眼,里面的某味药,好象也太多了些。”咳了一声,方才鹿鹿把方子递给灿烈的时候,他正巧站在旁边,转头看了一下,就刚好看到了某味十分眼熟的药材——倒不是怕鹿鹿会对儿子做些什么,只是那味药,就算需要也好,方子里写的,总也还是太多了些吧……
  “我怎么不觉得?”黄莲可是个好东西呐,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小鬼脾气这么大,是该多吃一些的——翻身转了个舒服的姿势,鹿晗回答得十分之理直气壮……
  “他自小就怕苦味,你又不是不知道。”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个做娘的啊……
  “谁都怕。”闭着眼睛淡淡说道,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吴世勋的那个表妹罗曼裳,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挺善良的,当年下的剂量也没多少嘛!
  “可会留疤?”转头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鹿鹿和灿烈的医术明显不是一个派系的,所以正晗的伤,灿烈也没有插手,只是他后来偶然问过是否会留下疤痕时,灿烈的回答,却是三个字——不好说……
  “不好说,伤得太深了,第一道还好,第二道,‘枯骨’的寒气太盛,怕是很棘手……”说到这个,眼睛倒是又睁开了,只是光芒很是暗淡,定定的望向了车内的一个角落,声音也很低……
  “嗯,随缘吧。”意料之内的答案,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强求不了什么了……
  “你不怪我?”斜挑了孩子他爹一眼,鹿晗皱了皱眉,说到底终归是他伤的儿子,这个男人怎的都从未说过他半句不是?
  “有什么好怪的?他是你儿子嘛。”吴世勋也躺了下来,转过头去看着对面的鹿晗淡声笑道,若非两人中间还隔着个紫檀小几,只怕此时已是脸对脸,眼对眼了……
  “难道不是你儿子?”顶嘴惯了,总也忍不住要说个两句……
  “当然是了,两个都是。”我们的儿子——后面还有一句,隐藏在了上翘的嘴角之中……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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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语出惊人
  老爷子虽然年事已高,但内力高强,深藏不露,这一掌看似平常,实则却是动了大怒!
  鹿晗内力所剩无多,刚才的嚣张狂妄,也是占着用毒的本事罢了,此时看到了老爷子一掌挥下,掌风凌厉,来势汹汹,虽是看得明白,但以他的身手,又是如何能躲得过去——
  鹿晗自幼就和老爷子极不对盘,两人相看两相厌,多少也过了二十几个年头了,鹿晗脾气虽然张扬跋扈,但是这些年来,老爷子也定是一直让着他的,若不然以老爷子的身手与脾性,鹿晗又岂能安然到现在?
  而想必也正是仗着这一点,鹿晗才会如此胆大妄为的一再挑衅西凉山上的众人,只是这回着实太过,老人家明日就要过八十大寿了,今日小辈却口出妄言的诅咒他红事变白事,这无论怎么看,都可谓是大逆不道的……
  老爷子气得有理,然而鹿晗却也不觉自己有错,这一掌下来,明知道自己躲不过,是也根本没有想过去躲,挺直了胸膛站在那儿,贝齿轻咬,眼神里尽是张狂与不驯!
  鹿晗做好了受痛的准备,大堂里的其余众人也都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尖酸嘴脸,但是那预想中的一声脆响,却并没有如大家所愿的响起,反而是清脆的一声“叮铃”,打断了整件事情的进程与发展——
  “内子脾性不佳,方才说话多有得罪,老爷子大人有大量,无需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坏了喜庆。”身段欣长俊秀,白衣傲绝胜雪,吴世勋手持玉扇,挡在了鹿晗的身前,嘴角带笑,低身微行一礼,话语精明得体,真真是四两拨千斤……
  “内,子?”纠着眉头复念了一遍,老爷子活到这把年纪,眼光自是不会差到哪儿,看到吴世勋一瞬之间移形换影的身法手段,再加上只是以一把普通玉扇就已轻松挡下了他那一掌的不动声色,心下顿时多少就有了底了。只是此时吴世勋的武功深浅还是其次,比之他的人,更为让人吃惊的,自然当属他口中刚刚说出的“内子”二字了……
  “无错。”相较于老爷子的愕然,吴世勋依旧一派从容自得,微侧过身来,笑容自信明亮,眼神柔情满满,无畏的直视着鹿晗的眼睛,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我吴世勋,愿照顾鹿晗,一生一世。”
  “!!!”实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的环境与情况下,听到吴世勋的这一番话语,鹿晗被吓得不轻,犹是狂傲如他,在这一时之间,也是惊愕得无法言语,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那个浅笑嫣然的吴世勋,鹿晗此时,竟觉得自己晃若是在梦中一般,一切都是如此的虚幻缥缈,明明这人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可是刚刚那句如是承诺般的言语,却又震撼得他,不敢置信……
  ——虽然在纠缠不休的这几年里,他们两个人的心中,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这句话在这里说出来,你可知道,究竟代表着些什么……
  吴世勋,你……
  “混账!你们可是在寻老夫开心!”鹿晗的心里,正因为吴世勋的这句话而翻滚澎湃,主位上的老爷子,却在最初的惊诧过后猛然回过了神来,愤然的大力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下面还在“纠缠对视”的两人厉声质问!
  “字字真心,绝无玩笑。”扫了盛怒中的老爷子一眼,吴世勋笑容不变,回答的虽是那老爷子,但他看着的,却是鹿晗……
——莫怕,凡事有我……
  “哼!”两人之间因为那句话而突然产生的暧昧与恍然,由于老爷子的质问而被打断了开来,鹿晗到了此时,才反应过来刚刚吴世勋的那声“内子”他还未来得及做出表态呢,就因为后面的那句话,而被他直接的忽视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顿觉自己被占了便宜不说,还让在场的人,都已信以为真了……
  有心想要反驳,以为(第四声)自己正名,但事情发展到这样,他若现在出声否认,那可就算是顺了老爷子的意了,不仅如此,还会让吴世勋失了面子……人到底是他带回来的,总不能在这些人面前自揭了短处,白给他们看了笑话!
  ——鹿晗思前想后,发觉若是否认,就便宜了老爷子,但若是默认,却又便宜了吴世勋,心中的算盘打了又打,总归还是偏向吴世勋稍多一些,是也没得选了。心里虽是不服气,却也左右发作不得,终是摆了个臭脸,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话,甩袖而去……
  稍过片刻,吴世勋也从大堂内退了出来,经下人指点,来到了鹿晗所在的别院内,小院位于偏处,人迹寥寥,装饰也很随意,院子不大,树木花草甚少,并无多少生气。别院名字甚是特别,匾额悬挂于上,单书一个“明”字。院门此时已是大开,表明了已有人先前一步而入了——
  吴世勋进了院内,略扫一眼,就已看到了鹿晗歪坐在了凉亭里的石凳上,嘴角随即勾起,信步向前,走到了那人身边——
  “吴公子刚才的那出戏,演得不错嘛!”吴世勋走近,还未坐下,鹿晗倒转过了身来,难得的率先开了口,只是言词讽刺,语气不善,看来他的心情,可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得多了……
  “你认为我刚才是在作戏?”鹿晗说话夹枪带棍,吴世勋却也不甚在意,绕到了他的身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表情很是认真,以示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
  “哼!那两个字,不是玩笑吗?”被吴世勋认真的眼神看得有些心底发毛,鹿晗别扭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气氛有些怪异,但他的怒气,却是不假——“内子”这两个字,无疑把他们之间刻意压制下去的那些问题,又再给挑了起来——
  虽然两人的相处,因为时间和诸多外在的缘由,而变得越加的轻松与惬意了起来,但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他们两人的关系,却依旧处在尴尬的境地。
  “内子”二字,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他若是承认,就代表着他甘愿委身于吴世勋之下了——如果只谈情-欲,那确实如此,但是这两个字的背后,却有着更多的他无法承载的压力——比如:身份,未来,自由;以及——情感……
  ——所以他生气了,他气吴世勋,居然为了帮他气老爷子,而把这两个字给说了出来;
  他气他自做主张,如此轻率的就把他给纳入了保护的羽翼之下,以至于让在场的他人,都以为他屈于人下了;
  他最气的,还是自己,因为他居然会在听到了那句“一生一世”的一瞬间,对话里的意思,认了真了……
  “若是玩笑,天打雷劈!”面对鹿晗的质疑与嘲讽,吴世勋的笑容突然间就敛了下去,面色平静,但比之平常,都要冷凝了许多,语气很轻,甚至于还有些淡漠,但是这八个字说出来,却有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与凝重……
  ——若是为了帮你气老爷子,就要说出那番话来,那么鹿鹿,你也太看得起老爷子了,若非因你,他又与我何干?
  ——屈于人下吗?也许之于你是这么认为,但是对我而言,你是我所在乎的人,这才是关键。
  ——你又可知道,我希望的,就是你认真了……
  “你……”吴世勋信誓旦旦的样子,由不得鹿晗再东想西想,心中也因为他这八个字,而突然深深的一紧,就像是被人抓住了心脏狠狠的拧了一下般的,有点痛,有点窒息,还有点儿,不知所措……
  ……
  ——吴世勋,你,真的,是认真的?
  “从我第二次‘碰’你开始,我就没想要把你放开过。”欺身向前,强势的虏获了面前的人儿惊讶微张的双唇,吴世勋吻得霸道,根本不给鹿晗一丁点儿反抗的机会与余地……
  ——他知道他提起这个,鹿鹿很有可能是会翻脸的,但是,他真的不介意让他知道,这个事实……
  “给我去死!”果不其然,不出所料的,鹿晗果真黑了脸,吴世勋才刚刚放开他的唇,马上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吼了面前的男人一句,只是说完自己也不自在了,推开了男人,不再看他一眼,愤愤的就自己走回了屋内,留下了吴世勋独自一人,还坐在了那儿……
  待得鹿晗进了屋内,令箭才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向吴世勋行了一礼,轻声说道:“主子,刚才有下人过来,说是老爷子,请主子过内厅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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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身世之章
  吴世勋跟着通报的小厮进了内厅,抬眼一望,坐在眼前的,却并不是叫他过来的老爷子,而是那位气质雍容的老太太——面色红润光泽,笑容依旧亲切和蔼,看到吴世勋进了屋来,便笑笑的朝着站在身旁的小丫鬟说道:“去告诉太老爷一声,就说太久未见,我先跟吴家的小子说说话,让他稍等一盏茶的时间。”
  “是,太夫人。”小丫鬟甜甜的应了一声,领命而下,却在走到转角的时候,还不忘频频的回过头来,偷偷的看上几眼吴世勋——虽然刚才大堂里的一出闹剧她也看得明白,心里也知晓这位公子和小太爷的关系非浅,小太爷的身份极高,她自然是不敢招惹的,但好看的人,却也总是招人喜欢的,更何况,这还是个好看而又很有魅力的男人——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但多看几眼,也并不为过吧!
  “老夫人安康。”明白老太太是故意遣开不相关的下人,所以吴世勋也不着急,待得小丫鬟和小厮一并退下后,才微笑着向老太太请安道。
  “难得你还记得老身,倒算你有心了。”老太太笑道,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老夫人风华倾世,世勋自是不敢相忘。”走近坐下,吴世勋居然会在老太太的面前唤自己为是“世勋”,可见两人,不仅绝非初见,甚至于,还是旧识……
  “那时老身已是‘知天命’了,风华早已不再咯。”
  “美与不美,有的时候,和年纪其实并无多大关系。”绕是阅美无数的吴世勋,都对老夫人的“美”心悦诚服,不难想像老夫人当年风华正茂时,该是怎样的倾城之姿!
  “你这张嘴儿,可是甜腻惯了,该打该打!”人中看,话中听,老太太被吴世勋逗得呵笑连连,甚是开怀。“鹿鹿的事情,你知晓多少了?”喝了口茶,顿了顿,老太太突然话头一转,就给转到了正主儿的身上——她实在没有想到,跟鹿鹿扯上关系的,竟然会是这吴家的小子……
  “不多,”老实答道:“至少这西凉山上的,还未听闻多少。”
  “那好,那就从这西凉山,开始说起吧。”放下茶杯,老太太眉眼温柔,似乎是在回忆着从前的过往,稍过了片刻,才又再徐徐开口:“二十六年前,太老爷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已是有心无力了,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终于起了退隐之心。”
  “此事我也曾有耳闻,不过当年岁数太小,是也未有留意过。”当时他只四岁,也是碰巧见过老爷子与老夫人几面,只是他们虽然相识,却并未有过多少交集,所以若非此次再遇,想是他再如何本事通天,也想不到鹿鹿,竟会与这二位扯上关系。
  ——有时候命运的安排,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原本以鹿家的身份,想要退隐可谓是难如登天的,但好在当年的‘上人’视太老爷为心腹,对他信任非常,是也终归应承了下来,放鹿家一条生路。只是放是放了,却也不得不答应一些条件,比如,搬到了这偏僻隔绝的西凉山上。”
  “原来如此。”
  “对外,‘上人’已宣称太老爷和我‘驾鹤西去’,实则,却是把我们给安排在了这儿,除去一些当年的生死至交外,并无几人知晓这件事情,所以你刚才看见我和太老爷出来时,想必也是吓了一跳吧?”老夫人的眼中有些歉意,她也未曾料到,鹿鹿会带人回来,而且,竟还是位认识的人……
  “老夫人言重了。”点点头,对于‘上人’的这种做法,他并不觉得奇怪,其实之前在看到老爷子和老太太出来之时,他就已经大致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确认一下,总是不会错的。
  “太老爷虽然退隐了,但鹿家,却还是有人继续留在了‘上人’的左右,而鹿鹿的爹爹,就是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说到这里,老夫人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难过了起来……“鹿鹿的爹爹,是我和太老爷最小的儿子,天资聪颖,伶俐非常,不仅最得太老爷的欢心,而且还十分受到‘上人’的赏识,太老爷虽是退隐于了这西凉山上,可是他却不甘平庸,选择留了下来……”
  “……”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本应是将才之命,可惜终是福泽太浅,太老爷退隐不过几个月后,定顷(鹿晗的父亲)就因为保护‘上人’,而命丧异地……当时鹿鹿的娘亲已近临盆,却突然收到了这样的噩耗,由是打击太大动了胎气,以至于弄得早产命危……原本是还有得救的,只是我那媳妇儿心神已死,根本就无心求生,耗了许久,却也终究只是救得了一个小小鹿罢了……”太夫人断断续续的说道,泪珠也跟着滑落了下来,这些封尘已久的往事,每想一遍,就是一次煎熬……“那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还未享得多久清福,转眼就已失了两个亲人,我们当年毕竟已经老了,老年丧子之痛,又岂能轻易散去,所以当时对于鹿鹿的出生,比起喜悦,更多的,却是伤心……”
  “事情已过,老夫人莫要太感伤了……”掏出锦帕递给了老夫人,吴世勋轻声安慰。
  ——原来鹿鹿的身世,竟会是这个样子的……
  接过锦帕擦了擦眼泪,老夫人缓了好一阵子,才又继续哽咽着说道:“当年赶来救人的,就有鹿鹿后来的师父灵鹫子。灵鹫子为人清散,是也一把年纪了,却都未曾娶妻生子。当时家中接连噩耗,愁云不淡,我们每看到鹿鹿一次,心中就像是被人给割了一刀般的难过,惜他生得可怜,但是他的存在,却又几乎成了我们心里的一根刺……心痛太过,再加上不想鹿鹿日后再赴他爹爹之前走过的路,所以太老爷想来想去,也终是狠心一横,决定把他交予了至友灵鹫子抚养。”
  “灵鹫子久居关外,几乎可以说是远离一切是非,鹿鹿的出生,虽然瞒不过‘上人’的眼线,但若是自小就让他脱离这里,想是‘上人’也不会再追究为难他些什么的。我们虽是不舍,却也别无他法,‘头七’一过,就让灵鹫子带着他回了应天教,偶尔让他回来看看我们,住个几日,也就算是知了足了。”
  “当年的这个决定,总归是我们太过自私了,虽然明里说是为了他好,但更多的,却还是因为怕一看到他,就会忍不住的想起他英年早逝的爹娘……而也因为这样,鹿鹿自幼就已对我们极其的憎恶了,在他看来,无论理由如何,我们抛弃了他,这总才是事实……对于这点,我们无力反驳什么,所以这二十几年来,我们也一直在尽力的想要补偿于他,太老爷的脾气为人,想你多少也听过一些,狠决如他,却也是对鹿鹿一再忍让,唯他特例。”
  “我们努力的想要得到鹿鹿的原谅,但是他每次回来,却总是要闹到天翻地覆才肯罢休,以前灵鹫子还在世时,陪他回来,多少也算还有点儿收敛,后来换成了亦凡,明里还好,暗里却是更为的不服管教,与其他兄弟姐妹们的过节,也就越来越多了。”
  “相信你刚才看到他和哲魁的针锋相对,也就猜得差不多了,哲魁哲貅两兄弟,是定顷的大哥虞戌的儿子。虞戌的资质不比定顷,所以自小就对定顷怀有敌意,而这种敌意,想来多少也是影响到了他们两兄弟,太老爷因为对鹿鹿的愧疚,而一直极为的纵容于他,无论对错,也总是鹿鹿得利,再加上众多的子孙之中,也只有鹿鹿一人得到了那‘小太爷’的称号,是以哲魁虽然年长一些,是为长孙,但是地位,却比之鹿鹿要低了许多,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结下了梁子了。”
  “哲魁追杀鹿鹿的事情,其实我们一直知晓,但是太老爷认为,鹿鹿从小娇纵惯了,能有个人来给他点儿压力,让他不断的成长与进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这件事情,我们也就都默许了下来。过去的十几年里,只要一收到他离开应天教的消息,也都会马上安排暗部在他的周围保护着他,这样绕是哲魁有心杀人,我们也都还是能有持无恐。只是在七年之前,鹿鹿突然主动上了山来,跟我们谈了一个交易:永久的撤掉他身旁的暗部,并且在七年之内,保证哲魁不再对他动手,也不许再追踪他的下落以及干预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而交换的条件,就是七年之后,他会回来参加太老爷的八十大寿。”
  “其实他这次带你回来,我们也很是吃惊的,因为往时莫要说他带人来了,就是他自己,也是不怎么肯上山来的,难得这回他守约而来,而且还有你护在身旁,我也就安心多了。这孩子向来胆大妄为惯了,是也从不理会世俗里的教条规矩,他愿跟你在一起,我们也并不觉得有多奇怪,七年前的那次见面太老爷念叨他的婚事时,他就曾气愤非常的说过让我们莫要多管闲事,将来就算他有了孩子,也决不会让孩子姓鹿,让我们死了心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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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寿宴前夜
  “当时听到他这么说,我们都还以为他这辈子都已打算好了要以孤独终老来报复我们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却能与你走到了一起,虽是惊世骇俗了些,但比之他独老,总也算是要好得多了。”老夫人说到这儿,才总算是破涕为笑了出来,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缓缓的长叹出了一声……
  ——两个男子厮守,总难免让人心中生结,但正如她刚才所说的,与其让鹿鹿真的一人终老,能有个人陪着,就已算是莫大的造化了。
  况且,对方既然是这吴家的小子,想来老爷子,应该也不会多加为难的了……
  “让二老操心了。”吴世勋赔笑了一声,心想这两位老人家真的是被鹿鹿给折磨得怕了,只要事情能稍微比“最坏的情况”好上那么一丁点儿,他们就都已是心满意足得很了……
  “这丝帕绣得好生得意,离得中原久了,已是多年都未见过这‘苏绣’的物什了。”故事讲完了,老夫人也收了眼泪,抿了口茶,开始仔细的打量起刚才吴世勋递给她的那方锦帕来了:“难得你来一躺,既然你有心,老身也当送个见面礼给你才是。”拿着锦帕点了点头,老夫人的表情甚是认真,放了拐杖靠在身旁,左手一抬,再一转,竟突然就把抹额上的那颗南珠给摘了下来,递给了吴世勋——
  “老夫人即是喜欢,世勋再差人送来便是了,何须弄得如此之大阵仗。”并未接过,而是微笑着回绝道——这颗南珠大如鸽蛋,圆润光滑,只消一看,便可知是难得的百年珠王。
  ——如此珍品,竟只为了换这一方丝帕,纵是钱财富足,无谓计较,可也是太折煞了这颗珠王了。
  “明珠易求,心头所好却难得,我收了你这丝帕,还你一颗明珠,你可不赔呀!”吴世勋不接,老太太却不答应,随手就把珍珠给抛了过去,看来是硬要跟他交换这“信物”了!“乖乖收着便是,时候到了,自然就会用得上了。”收了丝帕入怀,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头没尾的加了一句,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岂止不赔,可算是赚了大了。”看到老太太的笑容,吴世勋的眼神也跟着闪了闪,竟似懂了一般,是也不再推迟,收了明珠在手,脸上的神情,也明显多了一丝淡淡的了然……
  “今日能跟你说了那么多话,老身真的很高兴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却还是放不下心来。”待得吴世勋收了明珠,老夫人才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温软,但是这句话听来,却隐约之中透着那么点儿严肃与慎重……
  “老夫人旦讲无妨。”转身,侧首,表情很是恭敬。
  “你吴氏一族一直立于江南之地,身份地位不比寻常,你虽在大堂之上说了愿意照顾鹿鹿一生一世,但若是因此而害得你无后而继,我们鹿家,可实实担待不起。”老夫人说着话,拿着拐杖的手也下意识的上下移动着,可见她的心中,此刻定是揣揣不安的——吴氏一族家业庞大,牵连甚广,鹿鹿能得他照顾,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福源深厚,却也不晓得鹿鹿是否能有此造化与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是吴家的小子再怎样钟情于鹿鹿,但二人皆为男子,却总也是不争的事实。
  吴家绝不会允许后继无人,但若是要鹿鹿与其他女人同享一夫,他们又岂能看得下去?
  傲如韧竹,鹿鹿张狂如此,也定是不会答应的……
  吴世勋,你可莫要在此给了鹿鹿希望,转身却又将之熄灭……
  “如是这点,可敬请老夫人与老爷子放心,我与鹿鹿,早已育有二子,大的已有七岁,小的也近五岁了。”听到老夫人如是说,吴世勋这才展颜一笑,知晓老人家的担心,是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这?!”听闻吴世勋这么一说,绕是温柔娴雅的老夫人,都不禁吓了好大一跳,坐直了身子瞪着双眼,楞了足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的急急追问道:“是你的孩子?还是鹿鹿的?”
  “是‘我们’的孩子。”笑容加深,吴世勋虽然答得老实,但却也没有再多加说明什么——有些事情,之于一些人,是没有必要知道得太过清楚的,过程和细节这种东西,重要与否,只是对他和鹿鹿二人而言罢了,其他的人,只要知晓了结果如何,也就够了。
  “……是姓吴吗?”也不晓得老夫人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是她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却也没有再深究下去了——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有些事,点到即止,也就过了……
  ——真相究竟如何,其实并不重要,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是“事实”如何……
  “是,大的叫正晗,小的叫正勋。”说到儿子,笑意更甚。
  “名字倒是起得不错,若是还有机会,下次就也带过来让我们看看吧。”终归还是不姓“鹿”呀!鹿鹿那倔脾气……
  “仙山气韵,二老长住,自是长命百岁,莫要说些折喜的话儿。”
  “要是有你日日陪我说些话儿,我定能多笑几声,年轻个几岁也不为过了。”老夫人笑得开心,真真是心里高兴,“好了,一盏茶的时间也要够了,太老爷还在等着你呢,你就先过去吧。”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老夫人摆摆手,指了个方向,让吴世勋过去。
  “那世勋就先退下了,老夫人金安。”
  夜色-降下,黑暗开始笼罩大地——
  吴世勋被老爷子叫了过去,直到此时都还未见回来,鹿晗虽然自己一个人留在了院内无所事事,不过在这西凉山上,要他出去走走铁定也是不乐意的,所以绕是闲得发慌,也终是在院子里转个几圈罢了,待得累了,索性回房一躺,也就把那吴世勋给丢到了天边之远了……
  鹿晗正在房内休息,一个身手矫健的黑影,却突然从前厅的小窗内翻了进来,脚步轻盈,无声无息,进来之后先是警惕的蹲在了原地没有妄动,待得确认了自己的行动并没有惊动到内室里的人后,才双膝微弯的站了起来,猫着腰闪进了卧房内——
  天色已暗,房内并未掌灯,家具摆设,也都隐入了黑暗之中,影影绰绰,只显出了些大致的轮廓,想要细看,却又让人觉得眼前的事物,变得迷散而又模糊了起来……
  ——纱帐低垂,看不真切,只是在隐约之中,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影睡在里面——虽然只是“勉强能看到而已”,但是这个景象对于黑衣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虽然身穿黑衣,但是却没有蒙面,想来这个黑衣人,应该是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看了床帐里的人影一眼,嘴角斜勾,冷笑了一声,想是心中已觉胜券在握,所以这一声冷笑,甚至于都没有过多的掩饰——
  点地向前,拔刀而刺,黑衣人没有多想,一出手便是杀招!
  “哧——”的一声锐响,是利刃割破了纱帐直刺而下的声音,成功就在眼前,黑衣人亢奋的拧笑,把五官都给挤得扭曲了起来——但是,随即而来的一声“咚”,却把他的笑容给定在了脸上,紧接着的,是恐惧的狰狞浮现了上来,心脏猛的一顿,冷汗瞬间湿了全身——那一声“咚”的闷响,是刀尖插在了床板上发出的声音,也就是说,鹿晗他,并没有躺在床上——
  “哲魁堂兄,可是走错了房间了?”果不其然,那个清冷而又带着嘲讽的声音,从床后看不见的阴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前一秒,还离着有几步之远,下一秒,却已近在了身旁,双眼明亮,表情戏谑,双手交叉在了身前,斜斜的靠在了床柱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黑暗中面容扭曲的鹿哲魁,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鹿晗你不敢动我的!我追杀了你那么多年,你还不是连吭都不敢吭一声!老爷子虽然纵容你,但总归我才是鹿家的长孙!你若敢对我不利,老爷子必定不会放过你的!!”鹿哲魁显然是被鹿晗轻蔑的眼神给刺激到了,回想自己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一直明里暗里的被这个所谓的堂弟给压在了下面,过往的恩怨可谓是多到算都算不完了,此刻旧怨未解,又加新仇,心中愤恨使然,也管不得这么多了,直接就抬了老爷子出来,想要以老爷子的身份,来镇压住这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啊~,长孙是吧?”鹿哲魁的话说完了,鹿晗的脸色却依旧平静如常,语调轻慢的说着话,抬起一脚却把鹿哲魁给踢了出去——这一脚劲力十足,毫不留情,鹿哲魁痛呼一声,后背撞穿了墙壁,直直的就飞到了院内,撞落到地上时,还拖了好长一段,才总算是停了下来——
  “你不是说老爷子罩着你嘛?那现在就来叫叫看,看他多久才会过来。”鹿晗也走了出来,捡起了堂兄掉落在地上的短刀,抬脚踩在了鹿哲魁的肩膀上,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就一刀挑断了他的右手手筋——
  “啊——!!!”一声惨叫,响彻了小院上方的天空,鹿哲魁被鹿晗踩在了地上,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皮肉外翻的手腕,想要伸手握住,却又根本动弹不得!
  “抱歉我的‘明’院稍微远了一点儿,可能老头子年纪大了,有些耳背听不到,没办法只好麻烦哲魁堂兄你,再叫一次了。”鹿晗眼露邪气,低笑连连,转了个身,顺手一划,刀光闪烁,鲜血飞溅,鹿哲魁的左脚脚筋,就又再被他给一刀挑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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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白水鸡蛋
  “啊!!!”如鹿晗所愿的,鹿哲魁的第二声嚎叫,明显比之第一声要“嘹亮高亢”了许多,不仅如此,甚至于还带上了明显的恐惧与些许的哭腔的,扭曲而又尖锐的覆盖在了整个府邸的上空——鹿哲魁此刻是真的怕了,他怕老爷子听不到他的叫声;他怕老爷子过来得不够快速;他怕眼前这个笑得风轻云淡的堂弟,又再以着这些借口,来对他狠下毒手……
  ——只是两句话间,就已废了他的一手一脚,这种狠劲,这种毒辣,由不得他不怕!!
  “堂兄果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呢。”鹿哲魁这回叫得够大声了,也够惨了,鹿晗也就大发慈悲的停了手,说着话呢,脚却还是没有从人家身上挪开,照样踩着他堂兄的肩膀,悠悠哉哉的单手转着刀,表情轻慢的等待着那个所谓的“当家”过来“救人”。
  ——当老爷子和一干人等闻声而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情况——鹿哲魁被鹿晗踩在了脚下,四肢大开,血流不止,受伤的手脚不受控制的抽动着,筋肉外翻,红白相错,惨不忍睹……
  老爷子刚一入到院内,就看到了这么个情景,心下不禁一紧,眉头纠起,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生离死别,他老头子看得多了,往日杀人取命,也只不过是眨眼抬手之间的事情——外人的性命之于他,不过是贱如蝼蚁,但此时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得他偏爱,一个是为长孙,哲魁虽然不成器,却总归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儿,就算气极了他咎由自取,也总不能真就看着他丢了性命……
  “爷爷!救命啊!救我啊!!”救星终于出现,鹿哲魁看到老爷子现身,马上就激动得拼命挣扎扭动了起来,嘴里喊着求救的话语,眼神之中,既有着求生的希望,也有着恐惧的绝望——现在他只想要远离这个恶魔般的鹿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听到鹿哲魁的求救声,老爷子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面色沉静似水,只是定定的看着鹿晗,爷孙两个,似乎是在这一眼的对视之中,进行着某种不为外人所道知的对话与谈判——鹿鹿的院落,哲魁的夜行衣,单从这两点,就可以知道了定是哲魁先下的黑手,所以他不能,帮哲魁说话,因为鹿鹿这个刺儿,你越是不让他做些什么,他就越是要跟你唱反调……
  “可有伤着?”老爷子和鹿晗正冷眼对视间,跟着老爷子一起过来的吴世勋,却突然移动身形的闪到了鹿晗的身旁,上下查看了一遍,确定眼前这人没有任何的伤处后,才微微站过了一点,不着痕迹的把鹿晗给护在了身后——
  “……”和老爷子的僵持被吴世勋打断了,鹿晗也就顺势的收回了眼来,眯着眼睛斜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吴世勋是个什么意思他又岂会不知,不过看在他关心不假的份上,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鹿晗心中通透,老爷子自然也不是傻子,吴世勋的举动表面看是关心,实则却是减缓了他们爷孙俩的正面冲突,顺便也为这件事情的结束,做一个和平收场的铺垫——鹿哲魁刺杀在先,而鹿晗的手段虽是歹毒了些,予理却也不算过份,老爷子有心要救鹿哲魁,却又不能触了鹿晗的逆鳞,爷孙两个本就互不对眼,这看似简单的事情,夹在了他们两人之间,也就无端的变得无比复杂了起来——两人的僵持不下,总要有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尖锐的局面才行,而最适合的那个人,无疑也就是吴世勋了。
  “鹿晗!!你竟然敢伤了我大哥!!!”局面本已有了一丝明显的好转,但好死不死的却在这个大家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从人群的后方中,传来了一个怒气冲天的声音——这个胆敢直呼鹿晗名讳的人,在今天的早些时候,已经被正主儿给教训过了一番了,但此时的他,显然已经忘了之前的事情,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倒在了血泊之中的惨状,而又再不受控制的重蹈了覆辙……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这回鹿晗还未发难呢,老爷子就先发了火,刚刚才因为吴世勋的介入而有了一丝转机,这才不过眨眼,却又再被鹿哲貅的怒吼给破坏了开来!看着从人群中挤到了面前的鹿哲貅,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是一掌,赏了小孙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若是害得今日救不得哲魁出来,哲貅这后半辈子,也就不用好过了!
  “爷爷!您……”大哥受伤倒地,还被人给踩在了脚下,爷爷不旦没有行动,反而还打了他一巴掌,后面才来到的鹿哲貅,显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对自家爷爷的做法,不能理解……
  不过他的疑问,也暂时得不到解答了,因为鹿哲魁又再惨叫了一声,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本来就已被挑断了一手一脚的筋脉而动弹不得,现在在他原本还完好无损的左手手臂上,正直插着一把尖利的短刀,锋利太过,刀身已直接穿刺而过,血液因为最初的两道伤口而流失得太多,轮到这一刀时,已没有了多少猩红,隐隐的从刀口上滴落了一些,勉强把地上的血渍,又再扩大出来了那么一点儿……
  鹿哲魁的这一声惨叫,已明显比之前的两声弱了许多,血流太过,唇色也已发白,软棉棉的倒在了地上,不见挣动,也没有了声响,似乎已是晕过去了一般。
  “哲貅堂弟你刚才叫的那一声把我吓了好大一跳,手一滑没拿稳,刀就掉了下去了,真是不好意思啊。”看到鹿哲魁已经昏迷不醒了,鹿晗也突然没了兴致,抬起头来扫了眼前那帮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人们一眼,摊了摊手,很是无辜的说道。“很晚了,我要休息了。”终于把脚从人家的身上拿了下来,顺脚一踢,就把鹿哲魁给踢飞了过去,看到院中那么多人,神情也有了些儿不耐烦,直接就是一句逐客令出来。
  “去帮小太爷和吴公子把‘飞烟阁’收拾好,‘明院’从今以后,不许任何人再踏进一步。”伸手接过了全身是伤的鹿哲魁,老爷子最后再看了鹿晗一眼,吩咐了下人一声,不再多话,抱着孙儿,转身就走了出去……
  鹿家的下人手脚伶俐,老爷子走后不过片刻,就已办妥了交代下来的事情,待得把这两人给带到了飞烟阁后,小丫鬟立即匆匆转身,只一眨眼,便已跑得不见了人影了……
  被鹿晗和鹿哲魁这么一闹,转眼就已过了辰时了,现在全俯的人估计都在为了鹿哲魁的伤势忙活,鹿晗难伺候又是出了名的,没人安排,下人们自然也就能避则避,是也虽然过了用膳的时间,却也没有人来管这两个人了……
  鹿晗已进了房,吴世勋却还留在门口,低声和令箭说了一些什么,只见令箭点了点头,便飞身掠了出去。
  转身关了房门,吴世勋也走了进来,看到鹿晗已倒到了床上,不禁笑了一声,走了过去。
  “你都知道了?”感觉到吴世勋坐在了身旁,鹿晗闭着眼睛,有些烦闷的问了一句——那两个老家伙,想也知道一定会全盘脱出的!
  “似乎是的。”放松身子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轻声回道——虽然刚才和老爷子的谈话被中途打断了,但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明日就是寿辰,今夜鹿哲魁又伤成了这样,下来的日子里,想来老爷子应该也都已无暇再来找他了。
  “哼!”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为何会是七年之约?”顿了顿,吴世勋突然问道——七年前主动上山,提了那个交易,想来是那时鹿鹿已经知道了自己有孕在身了,因为身体的日渐不便,再加上也是怕西凉山上的众人知晓这件事情,所以才会出此下策。以七年后的贺寿,来交换这七年里的太平——但是,为什么会是七年呢?就算是老爷子的八十大寿是这个时间,他也完全可以提出更长的交换期限不是吗?
  十年,二十年,或是一辈子,不是更一劳永逸吗?
  “我那时还以为老爷子顶不到八十大寿嘛!”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鹿晗真是完全应了老爷子的那句话——不孝子孙……
  “倒是个好理由。”眨了眨眼睛,赫连翊敏如是说道,也不知他信是不信……
  “叩——叩”两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吴世勋随即起身,慢步走了过去,开了房门,接过了些东西,又再和令箭交谈了几句,这才又再退了回来。
  “起来吃点东西。”随手放了东西在床上,又再拍了拍鹿晗的脸,吴世勋说着话,手中也不知是在摆弄着些什么东西,“嚓嚓嚓”的碎响响个不停。
  “你哪里弄的?”被这个声音吵到,鹿晗好奇的坐了起来,低头一望,原来吴世勋竟是在剥水煮蛋的蛋壳,床上还零零散散的放着几个,就着鹅黄色的锦被一看,倒也小巧可爱得很。
  “现在太晚了,估计大家也都没了心思吃饭了,我就叫令箭去厨房煮了几个鸡蛋,又再上到西凉山的山顶上接了清泉,虽是无味了些,但也解解饿凑合一个晚上吧。”吴世勋笑道,细细的剥了蛋壳,递到了鹿晗的嘴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喂给他吃……
  ——出门在外,水煮蛋绝对是最安全的食物,所以他才会放心的让令箭弄了过来。
  “你一直把令箭安排在了我的身边吧?”吴世勋温柔,鹿晗也难得安份,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倒也颇是平和温馨……
  “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给令箭的命令,是“暗中保护”,因为在这西凉山上,鹿鹿必定不愿被人道短,无论他的功力消失了多少,鹿晗始终是鹿晗,太过分寸的保护,只会折煞了他的傲气——张狂的他,骄傲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
  “我没说怪你……”淡淡的回了一句,鹿晗突然觉得,这白水鸡蛋,山泉叮咚,倒也还是挺美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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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药玉扳指
  “若我没看错的话,上面坐着的,可不就是这鹿家的小太爷?”金钟仁随着吴世勋的视线一同望去,很是意外的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微楞了楞,侧着头看着远处的鹿晗,不解的向好友问道——凉亭上只有这两个人,令箭是断不可能的了,而剩下的,自然就是……
  “是没看错。”吴世勋挑眉笑了笑,转口一问:“你也识得他?”
  “认识倒算不上,不过老爷子和我家老头是以莫逆之交,平日空闲里也是常有往来,我陪老头来此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少也有见过几面。”金钟仁随口答道,继而诡异的眯了眯眼,俊颜向前,在吴世勋的耳边轻声调笑:“人非美人,身份既也不低,脾气更是不小,如何招惹上的你?”
  “你猜。”狡诈的笑笑,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再拉近了些……
  “好心没好报,活该让你吃些苦头!”用手背拍了拍吴世勋的胸口,金钟仁的语气有些挫败——啧,弄得他有些好奇啊……
  “噢?”
  “我家老头曾说过:‘这鹿家的小太爷真真是匹烈马,绝而强悍,软硬不吃,驯服不得。’。”金家和鹿家关系非浅,很多事情,自然也是知晓的。
  “老王爷说得倒也不差。”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完全赞同——说得都对,但,这得看是对谁了……
  “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去帮老头打点打点,按例会在这儿住上几日,迟些再找你说话。”有兴趣是不假,但一时半会间也套不出什么话来,加之寿筵即将开始,所以也不便再耽搁了。“怎么,陪你过了三分戏瘾,却也没声谢谢?”说了要走了,人却还是挂在吴世勋身上没有离开,金侯爷眼带笑意,斜了好友几眼,突然又加了这么一句——他跟世勋,多少也是有了二十几年的交情了,有些细节,有些暗意,只消一个眼神,彼此便能明了。
  ——就比如说现在,多些亲近,玩些暧昧,不知道远处凉亭上的那人,可有看得真切,嘿嘿……
  “你我若还用说谢谢,那可真就太伤人心了。”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皆是诡芒闪过,兄弟就是兄弟,就连做坏事儿,都是不用多加废话的……
  “这些话儿跟我说着也是浪费,可莫要做甚亏本的买卖啊!”金侯爷又再废话了一句,才总算把手放了下来,开始整理衣裳。
  “偶尔一句让你开开心,也亏不了多少的。”抬手拂了拂侯爷肩膀上的枯叶,吴世勋抿唇而笑,勾起了一个奸诈的弧度……
  ……
  那边的吴世勋和金侯爷谈话结束,各自行动。这边的鹿晗则是一直静静看着,表情气息也都未见有何变化波动。看见两人分开,吴世勋向自己走来,鹿晗不知为何的,突然就喃喃低语了一句出来:“不知萝卜怎么样了……”
  “在说什么?”只一眨眼,原本还相距甚远的吴世勋竟已到了身旁,立在身侧,微微低下了头来,笑笑的在耳边轻声问道……
  “我说不知道萝卜现在怎么样了。”因为吴世勋靠得太近,鹿晗有些不自然的缩了缩……
  “只要还待在家里,应该就还是活着的。”因为不喜欢萝卜,所以吴世勋说这话时,也没有打算掩饰些什么——原来这小子挂念着的,既不是儿子,也不是他院子里的草草药药,而是那只他看不顺眼的白色-猫咪。
  “你不要咒它!”转过头来怒视着吴世勋,鹿晗提高了些许音量……
  “我只是实话实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却是都没有提到刚才的那位金侯爷……
  “鹿鹿,吴公子。”两人正斗嘴(?)间,凉亭下方却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而又颇是熟悉的声音——童颜鹤发,身体硬朗,颐下三寸长须,原来竟是他们曾经于长白山路上求医过的江湖名医——人称“生花老人”的李槐李老前辈。
  “前辈安好。”转身一望,发现来人竟是旧识,吴世勋持扇微行一礼,淡笑着问候道。
  鹿晗则是一言不发,挑了李槐一眼,也不起身。
  “老爷子今日大寿,老夫早就料到你二人定会在此,所以特意准备了件礼物,还望你们莫要嫌弃才好。”鹿晗态度恶劣,李槐却也不甚在意,走上前来笑笑着拉过了吴世勋的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前辈这是?”细致温润,古朴沉重,似玉非玉,放在吴世勋掌心上的,竟是一对样式简约,色泽沉静的墨色扳指!
  “你要做什么?”看到这一对扳指,就连一向冷定自持的鹿晗都不禁吓了好大一跳,李家的传世之宝“药玉”他自然是见过的,那种宝物可谓是可遇而不可求,就是李家的徒子徒孙都不定能见上一面,如今这李槐竟一下子拿了两个扳指赠于他们,这种大德大惠,可决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若说是送予他的,以李槐跟老爷子的交情,虽是勉强了些,却也还是不无可能,只是,连吴世勋也有份在内,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小礼物,你也认得,老夫又能做些什么?”由下人服侍着坐了下来,李槐抚须而笑,并不正面回答……
  “这东西千金难求,如此轻易就送了人了,以后怕是你家的那张石床,可也经不起拆呢。”李槐不愿明说,鹿晗一时之间也猜不出是个什么意思,但弄不清楚,又觉得如梗在喉般的安不下心来……
  “……”吴世勋本也觉得这对扳指的材质有些眼熟,非石非玉的,很是特别,但一时半会的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此时听到鹿晗说到“石床”,这才倏然记了起来,心下一动,不禁拿在了手中细细的观赏把玩……
  “你也说了好物难求,大家都是学医之人,如此珍品你若得了,想你也是舍不得让它被人糟践的。”李槐倒也了解鹿晗,虽然大多时候都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主,但同为医者,某些想法或是原则,却还是相通的。
  “哼!”扭头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今日的寿星既是老爷子,那前辈可是确定好了没有送错人吗?”鹿晗和李槐冷了场,吴世勋便淡淡的接了上去——老爷子的寿辰,礼物却是给他们的……
  “老夫年纪虽是大了,脑子却还是使得的,你们两个莫要再乱想乱猜了罢,老夫既说了是个小小礼物,你们听话收着也就是了,就当给老夫一个面子,是也不是?”吴世勋和鹿晗虽然疑问多多,但李槐却一直轻松以对,说话滴水不漏,既不急,也不恼。
  “前辈言重了。那恭敬不如从命,晚辈在此谢过了。”李槐的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就由不得吴世勋不接了……
  “如此才是。”终于听到了这一句,李槐的笑容更深了些。
  “李老先生,太老爷听闻您已经到了,特地叫小的来请您过去,说是有事相请。”李槐话音刚落,下面就跑上来了一个小厮,向众人一一请过安后,才对李槐说道。
  “既是如此,那老夫就先失陪了,也是该去给老爷子送份贺礼了。”李槐听罢,便起身而行,走了两步,又再回头说道:“可要记得戴着,莫要浪费了这天赐良物呀,呵呵。”想来是怕鹿晗又再闹些什么夭蛾子出来,所以特意叮嘱了两句,点出这“药玉”的难得……
  “李槐前辈和老爷子看来交情也是不浅呐。”李槐走远后,吴世勋便在鹿晗的对面坐了下来。
  “嗯,两个老家伙的身体,一直都是他在打理的。”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跟李槐认识。
  “你说老爷子请他过去,可是要他去救你那堂兄?”
  “还能是甚?”
  “不说这些了。”聊了几句,吴世勋打开手掌,在两个扳指间挑了一个,执起鹿晗的左手,动作轻柔的帮他戴了上去:“倒是借花献佛了呀!”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趁机踩了一句,举起手来看了看,苍白的手指配上墨色的朴玉,倒也还是挺好看的……
  “可要帮我戴上?”拿起剩下的那个扳指晃了晃,吴世勋如是问道……
  “你想得美。”哼了一声,鹿晗撇了面前的男人一眼,把脸转过了一边……
  “唉,真是不公平呐!”叹了好大一声,却也还是引不起某人的善心,吴世勋没办法,只得自己唉声叹气的戴了上去——不过,至少总是一对儿的嘛!
  “你们俩呀呀呀呀!”平静不过片刻,又再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不过这回,却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妍姬姑娘。”这回不用他们转头,声音的主人就已走了过来,风华绝代,般般入画,不是那有着绝色之姿的妍姬,还能是谁?


2026-08-24 03:4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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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西湖醋鱼
  吴世勋慢步而行,身后的吵闹之声渐渐离远。
  进了飞烟阁,院内果然已是一片漆黑,推门而入,缓步走到床边,隐隐约约之中,可以看到一个瘦削的人影,背对着他睡于里侧——
  “鹿鹿。”轻轻唤了一声,却是没有应答,吴世勋摇头笑了笑,就也不再多话,解了衣衫上床,展臂自后搂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这个小没良心的,午时那事没句谢谢也就罢了,此时他浑身酒气深夜才归,怎么的也没个反应,竟真的就自己早早的入了梦乡了……
  吴世勋犹自乱想了一阵,折腾应酬了一日,再加上烈酒入喉,也终是累了,不过片刻,呼吸渐缓,就已沉沉睡去……
  次日,沉寂已久的西凉山上,又再迎来了第二个热闹的清晨——昨夜闹得太晚,除去个别早早下山的客人之外,大多数的宾客,都是在此留宿了一晚,直到今日,才开始陆陆续续的告辞归去。
  送客打点,交谈往来,诸多客套礼仪减免不得,又再耗了许久,才终是清静了下来,宾客几乎尽数散去,最后只剩下了莫逆之交的绒世王爷,还有那不请自来的千毒夫人……
  绒世王爷本就会多留几日,鹿家上下对他是也是熟悉非常,并不在意,只是那来者不善的千毒夫人,先是莫名其妙的不请自来,再是寿筵上的挑衅妄为,现如今又再决意留下,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论千毒夫人打的是个什么算盘,人却总归是为客人,总也不能怠慢了去。送尽宾客,也已近午时,老爷子命人备了酒菜,绒世王爷和千毒夫人也一并在席,又再派人过去叫了吴世勋与鹿晗过来,打算一同用膳。
  吴世勋昨夜里也是和金侯爷喝得多了,下人领命来请人之时,他也才刚悠悠转醒,随口应了一句把人打发了下去,这才发现了鹿晗竟也还安睡在了身旁,这小子昨晚明明早早就睡下了,此时却是起得比他还晚,也不知他昨夜回来时,到底是睡着了没有……
  收回思绪,叫醒了鹿晗,二人梳洗完毕,又在吴世勋的强逼之下,鹿晗才勉强答应了一同前去侧厅用饭。
  磨磨蹭蹭,左转右摆,鹿晗答应得不情不愿,是以故意有心拖延,两人又再耽搁了许久,才终于出得了门去,等到了侧厅之时,才发现众人早已等候多时,就只差了他们两人还未入座了……
  陪笑入座,发现此次席上几乎全为长辈,老爷子和老夫人自然不用多说,绒世王爷与千毒夫人辈分相当,是以坐在相邻,再下来则是鹿家的大老爷鹿虞戌,二老爷鹿权谨,而后才是金侯爷和妍姬姑娘,侧厅里只摆了这一桌,是以其余一干孙儿孙女都未在席上,人数虽也不少,但无甚吵闹,倒也比之昨日要清静得多了。
  他们二人皆为小辈,却是最迟到来之人,让一众老者等候实不像话,是以吴世勋自罚三杯,把此事轻描而过,以免千毒夫人有心抓拿,再起事端。
  清酒相伴,温言交谈,席上气氛甚好。鹿晗虽然不喜人多应酬,但兴许是氛围菀和,他也未再表现出有何不快了,虽不说话,但眉目平和,神态淡然,也算是难得的温顺了。
  “鹿鹿,你久居关外,难得回来一趟,是该尝尝这道中原有名的‘西湖醋鱼’,虽是比不得杭州的原味,但也不差多少了。”正相安无话间,鹿晗的大伯父鹿虞戌,却突然站了起来,夹了块醋鱼,放到了鹿晗的碗中——鹿虞戌到此时都还以为鹿晗一直居于关外,看来老爷子答应他的七年之内不得追查他下落的事情,倒也还是做得很到位的……
  “……”看到碗中突然多出来的一块鱼肉,鹿晗的表情有些不着痕迹的暗了几分,本是不想送入口中,但扫了一眼坐在正对面不怀好意的大伯父,眼珠子转了几转,终是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太酸了。”只咬了一点点,鹿晗便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话音未落,筷子一转,就把那块咬过的鱼肉,给转递到了吴世勋的碗中……
  ——大伯父一向对他视若仇敌,平日里见到,是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的,而鹿哲魁之所以对他有那么大的意见,一直刀剑相向了这么多年,其实除去一些个人的恩怨之外,更多的原由,还是在于大伯父从小耳渎目染传接下来的敌意——所以,在他重伤了鹿哲魁的情况下,大伯父居然会突然对他这般的亲切友好,他觉得他有理由相信,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受不得酸,喝些酒清一下吧。”虽然鹿晗神态自若,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两个人甚至于连眼神,都未曾碰到过一起,但是当鹿晗的筷子突然伸过来的那一刻,吴世勋还是立即就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了——不动生色的接了过来,然后在举起酒杯的时候,拇指的指甲瞬间注力一划,食指微裂,几滴血珠滑了下来,滴落在了杯中的清酒之中——举过酒杯,却是没有放手,而是直接送到了鹿晗的嘴边,动作轻柔的喂了几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老爷子的长子鹿虞戌,一直都是‘上人’身边的医者之一——也就是说,即便不是精通,他也必定知晓一定的毒药与毒物,而刚才夹过来的那块鱼肉,自然也就难免的会被他加上一些“东西”了——想必是之前的寿筵来人太多不便下手,所以才会拖到了现在才开始伺机而动,他与鹿鹿的怨恨由父辈就已结下,这几十年堆积下来的恩怨无从化解,再加上爱子又被鹿鹿重伤,新仇旧恨一起上,也难怪就连鹿鹿都不敢随便应对了……
  鹿鹿虽然有毒血在身,但这背地里的你来我往,毒血虽能杀人,但解不了毒,却也是事实——这也就是鹿鹿最高明的地方了,这块鱼肉他若不吃,总也还会有第二块,第三块,与其不断的缠斗下去,还不如一招定胜负,一了百了才是上策——吃上那么一点儿,然后找个理由推给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其实是在告诉鹿虞戌,无论他下来要夹什么东西,要下什么料,最后都必定会转到他的碗里,而鹿虞戌可以不在意鹿鹿的死活,却不能不忌惮他的身份,若是他死在了鹿家,死在了鹿虞戌的手里,那他保证,鹿虞戌的下半辈子,必定会过得,生,不,如,死。
  “……”看到吴世勋食指上的小小裂口,鹿晗心下明了,也不推却,就着他手中的酒杯喝了一些,并不说话,而是眼神戏谑的看着表情已明显有了些阴鸷的大伯父——吴世勋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几颗血珠滴落之后便不再有血渗出,而且他们两人的动作都是极快,一个滴,一个喝,不过眨眼之间就已完成,所以在座的人们,几乎都没有察觉出来有何不对——吴世勋百毒不侵,那他的血,自然也是能解百毒的——他虽不知道大伯父到底是打算用何种奇毒来对付他,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中即立毙的那种,因为大伯父就算再怎么胆大妄为,也还是不敢在老爷子的面前立即毒杀于他——只要是毒,吴世勋的血就应该都可以解,而若不是毒的话,那大伯父冒着这般大的风险下药,未免也是太亏了些吧。
  吴世勋和鹿晗的态度太过自然,以至于在座的众人竟也不觉得他们两人如此亲昵的举动有何不妥,而有了之前的那一幕,鹿虞戌虽然不知道吴世勋已经滴血入酒解了鹿晗的毒,但正如吴世勋所想的那样,他到底还是忌惮吴世勋的身份的。而且他也并不知晓吴世勋百毒不侵,是也下手总也有了顾忌,既舍不得眼前大好的机会毒杀鹿晗,又怕就算得了手,却又把吴世勋也给拖了下去。思前想后,百般无奈,终是寻不得一个两全之计,心中愤恨非常,也只得暗暗作罢,看着眼前笑容戏谑的鹿晗,怎是一个恨字了得,越是急躁,就越是如坐针毡,眼前酒菜飘香,入嘴却也只觉得如同嚼蜡,食之无味了……
  酒过三巡,吃足喝罢,大老爷心烦气燥,只一散席就已离去,二老爷有事在身,也已告退。绒世王爷则是不胜酒力,早已回房休息,不过金侯爷却是没有随同,而是也留在了这儿,听几位老者坐于堂上闲聊谈笑,其余几人也一同在旁陪着,并未散去。
  鹿晗是不管这些礼数的,只是刚才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所以他也稍微坐得久了那么一点儿,此时耐心已然用尽,也懒得再听那几个老家伙废话了,正想要起身走人,却不想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却在这时突然响起,转眼一看,竟是那昨日分开之后,就未曾再说过话的妍姬姑娘——
  “老爷子,妍儿有几句话儿,不知当讲不当讲?”妍姬站在了千毒夫人身后,娇笑声声,剪水般的双瞳一闪一闪的,很是明亮得意。
  “小娃儿想要做甚,直说便是,我老头儿定然听着。”看得出来老爷子今日很是高兴,说话也比往常少了几分严厉,多了些儿亲切。
  “这儿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说呀!”妍姬扭捏了一下,娇态腻人,竟是难得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小女儿家的姿态……
  “呵呵,这回可以说了罢。”老爷子大笑,禀退了堂上的下人,等着看妍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妍儿,妍儿中意上了这儿的一位公子,想跟老爷子要个人罢。”妍姬双手绞着披肩的下摆,娇滴滴的轻声说了一句,一边说还一边害羞的低下了头,但又忍不住的频频抬眼偷看着老爷子的反应……
  “噢?是哪一位?”听到妍姬这么一说,老爷子这回不笑了,沉吟了一下,低声问道——这里所谓的公子,就也只有三个人而已——鹿鹿;吴世勋;还有金钟仁……
  “嗯……嗯……”老爷子这一问,妍姬的脸垂得更低了,扭扭捏捏了好一阵子,才满脸娇羞的指着对面的一个人轻声道:“就是他……”
  “这……”果然不出所料,老爷子一听到妍姬说要跟他“要人”,心里就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了,毕竟在场的三位“公子”里,只有鹿鹿,才跟他有最直接的关系……“鹿鹿,你怎么说?”在场的人中,只有他和老夫人知晓鹿鹿与吴世勋之间的“关系”,但是这种“关系”,他们却又偏偏不能公之于众,所以,他也没办法了,只好把这个烫手的问题,丢给了鹿鹿自己去解决了……
  众人的视线一瞬之间全都集中到了鹿晗的身上,然而他却依旧平静如常,以手支在头侧,懒洋洋的坐在了椅子上,就连身子都未摆正过来,此时听到了老爷子的问话,突然展颜一笑,转过头来看着身旁的吴世勋,眉眼嚣张,笑得一脸挑衅:“好啊,我考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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