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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桃花生死簿》BY偷眼霜禽(古风玄幻/前世今生/五星推/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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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洞光神珠(1)
武陵君听到这声音,心中不由得一凛。那时候长恩被关进虞城府衙,过了几日,竟然被剜了双眼送回来,来人声称奉了太守大人之命,将长恩丢进书房里锁着,不许给吃喝。武陵君那时还是树形,心急如焚,却无法可施,只听见书房中头几日安安静静的,后来便时时传出这种细碎声响,似是轻轻叩击,又似是在抓挠什么。再过两日,这声响也渐渐稀疏了。
又过了几日,任潇外出回来,听闻此事便发疯一般赶到宁家,长恩早已死了。任潇恨极了那师爷,寻隙将他下狱,在狱中暗暗折磨死了,连家人一并打发了,这事在虞城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子。武陵君几年之后便修成?人形,离开了虞城,任潇与那朝官的事情,他便没听说过了。
武陵君回想前事,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大步走到书房之前,一把扯下那铁锁,推开`房门,一道昏惨惨的光影落入黑暗的房间里,便见长恩有气无力地躺着,手足软软地搁在地上,使不上半分力气,他的头脸靠在书架一旁,正在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啃那书架。那书架十分坚硬,啃半晌也不过磨掉浅浅一层,木屑从他嘴里落下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与长恩驱除书鱼时候的香气一模一样。
武陵君万万想不到那时候长恩竟然是在做这个,真是一颗心都要碎掉,叫道:“长恩!”
长恩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来,长发散乱地从脸颊两侧散下来,只见他脸色惨白,眼睛没有了,脸上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窝,两道紫黑色的血从他眼窝中流出来,凝固在脸上,看上去像是怨毒极深的血泪一般。他将脸朝向武陵君的方向,慢慢地道:“武陵?”
武陵君说不出话,扑上去将他抱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长恩却露出微笑来,道:“我这个模样可怕么?”
武陵君死死搂着他,道:“是我的错,若是我早日修成?人形,你就不会遭这种罪。”
长恩慢慢地道:“你知道我死之后,为何会做了司书鬼么?”
武陵君低声道:“别说了。”
长恩却继续说下去:“那时我饿得受不了,只得去啃食书架。这全是我当年花了重金、请高手匠人制作的必栗木架,最能防书中蠹虫。必栗木有毒,叶子落在水里,鱼也会给毒死,我一半是饿死的,另一半便是给毒死的。这毒入了骨血,必栗香气也再消散不去,死后做了鬼,竟然也带着。你说有趣不有趣?”
武陵君按住他的嘴,道:“别说了!”
长恩果然不再说了,乖乖靠在他怀里。
武陵君慢慢松开手,低声道:“我带你回幽都。”
长恩忽然短短地笑了一声,道:“我饿了,你结个桃子给我吃可好?”
武陵君道:“回去给你吃。”立起身来,想将长恩也抱起来,忽觉手中一轻,低头看时,长恩早已不见了踪影。
武陵君一怔,急忙跨出门去,只见院中孤零零的一棵桃树,哪有长恩的踪迹。他将小院内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找不出长恩半片衣角,心中不由得焦急,叫道:“长恩!长恩!你到哪里去了,快出来,我给你吃桃子!”
推开院门,眼前并不是宁家的宅子,却是山中一隅,武陵君心中惊讶,回头看时,那小院连同书房、桃树也已经无影无踪。这一处景色十分奇异,天上夜色如墨浓深,山中却并不黑暗,不知何处照来的光影轻轻摇曳,暖意脉脉。天幕上映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形似飞龙,蟠曲生姿,威风凛凛,龙口中衔着一枝烛火,龙尾的影子盘旋拖下来,接到远处山中。
武陵君猛地醒悟过来,心道:“日月星光照射不到,只有青龙日夜衔烛,洞彻全山,这里便是种火之山!那女树和任潇都曾把长恩叫做宁封,说他是种火山上的仙人。这里是长恩的故地。”
武陵君一面叫着长恩的名字,一面四处寻找,沿路见园圃楼台处处,十分精巧悦目,山中遍生奇草异木,其中有一种香草尤其青翠可爱,结着山楂大小的果实,形如灯笼,也如灯笼一般发着光,明光荧荧,十分有趣。武陵君嫌这青龙火光不够明亮,生怕错过了长恩的身影,便折了几枝草来照亮。他走着走着,忽见一带流觞曲水,旁边立着一人,如同山中这奇异香草一般,周身散发着淡淡光华。
武陵君停住脚步,叫道:“长恩!”
那人回过头来,漆黑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道:“武陵,你来了。”面容身影正是长恩。
武陵君松一口气,上前拉住他锦青云裳的袖子,道:“快跟我回去。”
长恩微笑道:“我本就住在种火山,已有千年万年,你要我回哪里去?”他取过武陵君手中的草枝,摘下一枚果实递给他,道,“这个叫做洞冥草,果子滋味不错,你尝尝看。”
武陵君将那果子连同他的手一起握住,急道:“自然是回幽都去!长恩,你忘了么?我们是为了生死簿之事才到人间来,现下事情未完,你怎能不回去复命?我们此刻身处妖怪的幻境之中,这里不是种火山!”
长恩面上神色渐转凄凉,道:“是啊,自然是回幽都去,我只是一只鬼罢了,见不得光亮,再也不能到这里来。种火山在极北之地,原本是没有光的,后来烛阴来与我作伴,它的烛火之光连永夜也能照亮,这光若是照到我这只鬼,立刻便会魂飞魄散了。就算是幻境,能再看一眼,那也是好的。”
武陵君柔声道:“长恩,我们先回去,日后我一定陪你到种火山去。”
长恩抽回了手,长叹一声,凄然摇头道:“回不去的。”身影渐渐隐没不见,只剩下满山的洞冥草依旧莹然生光。
武陵君立在原地,手掌心中还留着长恩的余温,心中怅然若失,立刻又警醒过来:“糟糕!这里不过是幻境,我可不能陷进去,长恩看起来像是被迷惑住了,若是我也中招,那就糟了。这个祖明果然有几分本事,怪不得任潇之前不许我们离开,说他的幻境十分厉害。或许这长恩也是假的……不,祖明不知这些旧事,种火山的情形连我也不知道,只有长恩一个人清楚,他必定是真的。”
想到这里,武陵君心中忽然一动,顿时醒悟:“这里不是祖明假造出来的,也并不是幻境,是长恩的内心!”


53楼2014-08-25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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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光神珠(2)
    他想通了这一节,那烛火之光猛然间熄灭,又乍然明亮起来,再睁眼时只见风雪漫天,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武陵君心道:“这又是哪里?长恩从前是种火山的仙人,转生做了一世凡人,之后一直在幽都,幽都可没有这样的景象。”
    放眼一片荒漫迷离,也辨不清方向,武陵君顶风冒雪往前走去,冷厉的风卷着雪片从身边呼啸而过,这景色不论走多久都一成不变,脚下是万里冰川,似乎永远都看不到边际。他是仙体,不觉凡间寒暑,却觉得这里冷得透入心底。
    走了许久,身前出现一道断崖,武陵君停住脚步,往下望了一眼,触目尽是深深的白,不知崖底在哪里,回头看了看来路,脚印早已被风雪湮没。武陵君叹了口气,一扭头,忽见见崖边直直立着一棵枯死的树木,枝上尽是积雪,长恩便立在树下,仍是一身烟青衣衫,萧冷得像是一幅画。
    武陵君想要喊他,却又闭上了嘴,心头忽然一阵茫然:“我认识长恩那么久,却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想法。他想要什么?他想到人间过平平静静的日子,还是到种火之山做与世无争的清闲仙人?我不知道。我到幽都是为了陪着他,可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幽都。”
    他心中正为难,长恩忽然转过身来,漠然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身去。
    武陵君不由得怔住,长恩待他最冷淡的时候,也都是温和疏离的模样,从没有这样直截了当的漠视,当下上前道:“长恩!跟我回去!”
    长恩道:“你何必管我?”
    武陵君抓住他双肩,大声道:“我喜欢你!”
    长恩拨开他的手,背转身去,慢慢地道:“我什么人也不想见到,什么话也不想说,你不必时时凑到我眼前来。”
    武陵君道:“为什么?你原本是仙人,现在却做了鬼,心中不情愿是不是?凡人宁长恩也好,仙人宁封也罢,又或是幽都的司书鬼长恩,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长恩摇了摇头,向后一仰身子,直直倒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飘散而下的雪花,轻声道:“不一样的,回不去了。”
    武陵君看着他脸上平静凄清的容色,心中也不禁代他难过:“这里第一处是长恩前世最喜爱的住所,第二处是他转世之前的仙山洞府,一直念念不忘。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如今他的心中,就是这样的么?什么都没有,全是冷。”
    武陵君蹲下?`身去,正要说什么,长恩忽然对他一笑,一翻身,就这么坠下崖去。武陵君心头一跳,想也顾不得想,踊身跳下去,将他紧紧抱住,他这时才发觉法力丝毫使不出,两个人一起坠下去。风声疾劲地从耳边掠过,长恩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武陵君将嘴唇凑在他耳边,喊道:“做鬼有什么不好?你是鬼,我就陪你做鬼!”
    这断崖看起来深得不见尽头,眨眼之间却到了底,两人重重摔在雪地上,武陵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睁开眼来,居然仍在宁家的书房里,必栗木冷冰冰的幽香轻轻飘散,长恩也仍然在他怀里,面上是黑沉沉的眼窝,惨白的脸颊上凝着紫黑色的血。
    武陵君抱着他,心头一阵迷惘,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长恩在他怀里动了动,忽然开口道:“水。”


    54楼2014-08-25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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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2 00:5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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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陵君急忙答应一声,扶他靠着书架坐好,在桌案边倒了一杯茶递到长恩手里,长恩摸索着接过来,将茶水倒在另一只手心里,捧着擦洗眼睛。他洗了眼睛,又洗了洗脸,举袖擦拭干净,抬头看着武陵君,一双黑眼睛冷幽幽的,微笑道:“都被血糊住了。”
      武陵君不由得呆住了,道:“长恩,你……”
      长恩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武陵君微笑道:“你为什么陪我跳下去?”
      武陵君看着他的笑颜,不由得也笑起来,正要说话,身形忽然一滞,神情变得惊讶之极,他慢慢低下头去,看到五根青白的指甲插?进他的心口。长恩一翻手腕,将一颗拳头大小的玉白桃子从武陵君心口挖了出来,这桃子看起来诱人极了,顶上嘟起小小的肉尖,染着淡淡的胭脂色。
      长恩在桃尖上咬了一小口,吮`吸着桃子里冒出的鲜血。武陵君倒在地上,心窝里的血流了满身,嗓子里格格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长恩一口一口将那桃子吃干净了,一向乏血色的嘴唇染上嫣红的颜色,终于闭上了眼睛。
      长恩将那颗桃核拿在手里玩弄,看着武陵君的身体,叹了一口气。
      此时祖明忽然现身出来,狂笑道:“我这幻境滋味如何?这桃树仙好不好吃?你这一对洞光珠,也该让我尝一尝味道了!”他大吼一声,头颅忽然长大数百倍,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将长恩整个一口吞了下去。他连吃了三个鬼神,心中真是得意之极,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幻境渐渐散去,仍是在祁连山中任潇的洞府之内。
      祖明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对,口中原本的血腥味渐渐淡去,变成一股淡淡的桃花清香,便在此时,忽觉腹中一阵剧痛,只听一人喝了一声:“破!”一把利剑从祖明腹中刺出半尺来长,左右一划,当空飞了出来。
      武陵君搂着长恩不知从何处一跃而出,将长剑接在手中,笑道:“小小妖怪,眼皮子也太浅,幻术这等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桃花一梦,我这把剑滋味可还不错?”
      祖明捂着肚子倒退几步,鲜血淋漓流了满地,他支持不住,坐倒在地,这才发现自己身周都是桃花色的淡淡烟雾,道:“你……你……什么时候……”
      武陵君笑道:“不如你猜猜看?”
      祖明怒吼一声,也不顾伤口,向武陵君猛扑过来,肠子拖出足有三尺多长。武陵君轻巧躲过,将他踢倒在地,回手一剑刺入他心口,手腕一抖,一股桃木破鬼之气顺着剑身透入祖明体?内:“叫你死得明白些。你自不量力,引出长恩的伤心之事,想让他迷失其中。世事本就无常,你道人人都与你一般,为了这些就失去本性?我们从断崖上落下时便商议定了,做一场戏给你这妖怪看,你自以为得计,吞下的却是我的剑。”
      他手下施力一压,祖明猛地一颤,就此不再动弹。武陵君收了剑,拍了拍手掌,道:“了账。”一面挠了挠头,道,“任潇有些可惜。”
      长恩叹了口气,道:“是。”他抬头望着武陵君,却又微笑道:“为什么陪我跳下去?”
      武陵君笑道:“你不知道?”看着长恩笑微微的眼睛,想起那幻境中见到的往事,眼前之人虽然好好的,心中仍是一阵抽痛,忍不住抬手触摸去他的眼睛。
      长恩闭上了眼任由他抚摸,武陵君轻声问道:“眼睛里有两颗珠子,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长恩道:“有些凉凉的,也还好。”
      武陵君在他嘴上轻轻亲了一下,道:“不论天上地下,我都陪着你。”
      长恩道:“我信你。”
      武陵君一把抓住他的手,喜道:“真的?”
      长恩微微一笑,道:“你已经随我入了地下,我有何不信?”
      武陵君心中说不出的欢喜,两人心意相通,双手交握,正要亲近一下,脑中忽然同时响起祖明的声音:“我虽死了,你们也休想逍遥自在!”
      两人吃了一惊,一同转头去看祖明的尸身,只见一颗龙眼大小的内丹透体而出,随即碎裂开来,一股黑气弥散而出,色泽混沌重浊,带着极深的怨毒。这黑气迅速铺展开来,如泥沼、如水草,将触碰到的物件死死纠缠住,眨眼之间便到武陵君与长恩脚下,几只仙鹿在这黑雾中化为白骨。
      武陵君急忙施展屏障,但黑气无形无质,居然阻拦不住。此时他来不及拔剑,一点锋锐耀目的光芒忽然从他身后亮起,武陵君一侧头瞥见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大叫道:“长恩!别!快住手!”


      55楼2014-08-25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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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光神珠(3)
        他这句话说得晚了,长恩脸上现出痛苦之极的神情,猛地向后一仰颈子,两道光束从他眼中射出,上贯九霄。那光束旋即凝成两只小小的圆球,光华流转,凛然清彻,正是洞光神珠。那珠子自行飞到长恩身旁,长恩将两颗珠子分别抓在左右手中,毫不迟疑,右手用力一捏,只听喀的一声轻响,那颗洞光珠碎成千片万片,破入黑暗之中。那黑气被刺得千疮百孔,仍是蠢蠢欲动,想要聚拢在一起,剩下的那颗珠子散发出明亮无比的光辉,将这黑暗照破了,祖明的尸身也在这光明中化成尘土。
        武陵君心中没半分欢喜,急忙扑到长恩身边。长恩晃了晃身子,有些支撑不住,扶着武陵君的手,摸索着坐倒在地,两行鲜血从眼窝里流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点点洇在青衫上。武陵君只觉得心如刀绞,从他脚边拾起那颗已变得黯淡的洞光珠,小心收起来。
        两颗珠子与长恩血肉相连已有千百年,此刻硬生生逼出体外,痛楚胜过剜目百倍。便是离体之后,那珠子被生生捏碎时,长恩也觉得一阵彻心的剧痛。他靠在武陵君身上喘息一阵子,慢慢地道:“我们回去吧。”
        武陵君抱紧了他,颤声道:“这就回去。”
        此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也一起回去吗?”
        武陵君扭头去看,便见那蠹虫少年怯怯地从远处亭角之后探出头来。
        长恩落到这步惨状,始作俑者任潇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这惹祸的小妖怪。武陵君一腔怨气怒火正无处发泄,此时见了他,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手按住剑柄,冷笑道:“你过来!”恨不得一剑将他砍成两段。
        长恩似是知晓他的心意,抓住了他的手,道:“罢了,他不过是一只虫子,还须带他一同回去复命。”
        武陵君恨道:“眼下罢了,带到幽都再杀!”向那少年喝道,“给我滚过来!”将他一把抓过来,施个小法术迫他变回原形,将长剑拉出两寸,虫子丢进剑鞘中去。随即将剑往里一推,抱起长恩,向东方泰山御风而去。
        幽都与往日没有丝毫不同,路过蒿里时,武陵君劝长恩暂且回住处歇一歇,长恩执意不肯,两人便一齐到了森罗殿外。略等了一等,侍从便出来传令,道:“府君大人传见。”
        武陵君扶着长恩进了殿来,双双向泰山府君见礼。武陵君道:“卑职幸不辱命,生死簿已尽数修复完毕,那妖怪也捉拿在此。”
        长恩解下腰间锁云囊,武陵君接过来,替他交给一旁侍从,又拉开剑鞘,将那半死不活的虫子倒出来,拿剑尖拨弄一下,喝道:“装什么死!”
        那虫子变作少年之形,委委屈屈地看着武陵君,道:“你凶死了。”
        泰山府君依旧是一身白衣,冷淡道:“这就是那只胆大妄为的妖怪?”
        那少年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好奇地转头看过去,同泰山府君对了个眼神,吓得几乎哭出来,又往武陵君身后躲。武陵君此时哪有好声气对他,抬手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怒道:“规矩些!”
        泰山府君又看了那少年一眼,不再理会,道:“长恩,你的眼睛怎么了?”
        长恩躬了躬身,道:“遇到一只厉害妖怪,不得已弄坏了。”
        泰山府君冷冷地道:“辜负本君一番好意。”


        56楼2014-08-25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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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恩跪在青砖地面上,深深俯下头去,道:“请府君大人降罪责罚。”
          武陵君急忙道:“府君……”
          泰山府君挥手止住了他,却也不再说话,仰头思索半晌,道:“你们回去吧,好好歇息。”
          两人出了殿来,武陵君便送长恩回蒿里,冥界不生尘土,离开十几日也不必打扫。武陵君扶长恩在椅子上坐了,又倒了茶递到他手里。方才路上赶得紧急,长恩脸上的血迹也来不及清洗,武陵君此时便打水来替他洗净了,又找出一条帕子给他裹伤。
          长恩喝着茶,道:“你也歇一歇。”
          武陵君便在长恩身旁坐着,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划来划去。他心中难过,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长恩微笑道:“我没了眼睛,怎么难过的反倒是你?”
          武陵君道:“别拿这个说笑。”
          长恩漫漫道:“其实没了那对珠子也没什么不好,我这几千几百年来,无论看什么都是原形,人鬼倒也罢了,整日看着花鸟草木在面前来来去去,说不出的古怪,也无味得很,我早已厌烦了。”
          武陵君道:“那也比没有的好。”
          长恩微笑道:“从前我时时见到一树桃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对我说话,有时候一面说着话,一朵桃花便开了,不知道有多想笑。”
          武陵君道:“你倒也忍得住。”
          长恩笑了笑,忽道:“武陵,让我看看你,我一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武陵君一怔,刚要问“你要怎么看”,便见长恩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武陵君向他倾了倾身子,握住那只手,轻轻贴到自己脸颊上去。长恩从他的额头抚摸下来,一寸一寸地细细摸索他的眉眼,微笑道:“武陵,你真好看。”
          武陵君见他笑颜,心中忽然豁然开朗:“只要长恩心中是真正的欢喜,变成什么模样又有什么打紧?我何必杞人忧天。他从前眼睛是好的,可曾这样笑过?有了那对珠子,什么都看透了,也当真无味。”当下把心事丢开,将长恩素日常见的众人的样貌描述给他听。
          傍晚时候,森罗殿侍从忽然来寻武陵君,说道府君召见。武陵君匆匆赶去,行礼问道:“不知府君大人有何吩咐?”他立在森罗殿中,忽然想起那蠹虫少年方才留在了这里,不知被府君怎样处置了。
          泰山府君道:“长恩转世之前,是种火之山的仙人宁封,这个你想必已知道了。”
          武陵君道:“是。”
          泰山府君道:“如今事情了结,你带长恩去一趟种火山。种火山上生有一种洞冥草,点燃时火光能见阴鬼,长恩从前时常服食这洞冥草的种实,因此身体与洞光珠十分契合。如今洞光珠是不能用了,你带他回去看一看,山上青龙烛阴是宁封好友,或许能找到别的法子填补他的眼睛。”
          长恩心心念念想要回种火之山去看一眼,如今府君大人亲口应许,想必十分欢喜。武陵君得府君指点路途,又见他关怀长恩,心下也自喜悦,应道:“是!”


          57楼2014-08-25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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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恩跪在青砖地面上,深深俯下头去,道:“请府君大人降罪责罚。”
            武陵君急忙道:“府君……”
            泰山府君挥手止住了他,却也不再说话,仰头思索半晌,道:“你们回去吧,好好歇息。”
            两人出了殿来,武陵君便送长恩回蒿里,冥界不生尘土,离开十几日也不必打扫。武陵君扶长恩在椅子上坐了,又倒了茶递到他手里。方才路上赶得紧急,长恩脸上的血迹也来不及清洗,武陵君此时便打水来替他洗净了,又找出一条帕子给他裹伤。
            长恩喝着茶,道:“你也歇一歇。”
            武陵君便在长恩身旁坐着,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划来划去。他心中难过,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长恩微笑道:“我没了眼睛,怎么难过的反倒是你?”
            武陵君道:“别拿这个说笑。”
            长恩漫漫道:“其实没了那对珠子也没什么不好,我这几千几百年来,无论看什么都是原形,人鬼倒也罢了,整日看着花鸟草木在面前来来去去,说不出的古怪,也无味得很,我早已厌烦了。”
            武陵君道:“那也比没有的好。”
            长恩微笑道:“从前我时时见到一树桃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对我说话,有时候一面说着话,一朵桃花便开了,不知道有多想笑。”
            武陵君道:“你倒也忍得住。”
            长恩笑了笑,忽道:“武陵,让我看看你,我一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武陵君一怔,刚要问“你要怎么看”,便见长恩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武陵君向他倾了倾身子,握住那只手,轻轻贴到自己脸颊上去。长恩从他的额头抚摸下来,一寸一寸地细细摸索他的眉眼,微笑道:“武陵,你真好看。”
            武陵君见他笑颜,心中忽然豁然开朗:“只要长恩心中是真正的欢喜,变成什么模样又有什么打紧?我何必杞人忧天。他从前眼睛是好的,可曾这样笑过?有了那对珠子,什么都看透了,也当真无味。”当下把心事丢开,将长恩素日常见的众人的样貌描述给他听。
            傍晚时候,森罗殿侍从忽然来寻武陵君,说道府君召见。武陵君匆匆赶去,行礼问道:“不知府君大人有何吩咐?”他立在森罗殿中,忽然想起那蠹虫少年方才留在了这里,不知被府君怎样处置了。
            泰山府君道:“长恩转世之前,是种火之山的仙人宁封,这个你想必已知道了。”
            武陵君道:“是。”
            泰山府君道:“如今事情了结,你带长恩去一趟种火山。种火山上生有一种洞冥草,点燃时火光能见阴鬼,长恩从前时常服食这洞冥草的种实,因此身体与洞光珠十分契合。如今洞光珠是不能用了,你带他回去看一看,山上青龙烛阴是宁封好友,或许能找到别的法子填补他的眼睛。”
            长恩心心念念想要回种火之山去看一眼,如今府君大人亲口应许,想必十分欢喜。武陵君得府君指点路途,又见他关怀长恩,心下也自喜悦,应道:“是!”


            58楼2014-08-25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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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火之山(1)
              武陵君回来的时候,蒿里君何时归正在同长恩聊天,也不知在讲些什么,直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他手里端着一碗茶,也顾不得喝。武陵君推门进来,笑道:“你消息倒快,知道我们回来了。”
              他两人一向交好,何时归便笑嘻嘻地招呼道:“武陵!这一趟辛苦你了,听长恩说,事情还算是顺利?你受伤没有?”
              武陵君道:“我没事。”望着长恩眼睛上裹着的帕子,不禁黯然。
              何时归朝他眨眨眼,又对着长恩比划一下,意思是让他收敛些,不必说出口来,免得惹长恩烦恼。武陵君会意,点了点头,笑问道:“最近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没有?”
              何时归嘻嘻笑道:“有,我正讲给长恩听呢。这些日子判所隶司实在闲着没事做,上到功曹,下到伍伯,个个都推起了牌九,也不管大小尊卑,凑齐了便是一桌。前几日也不知为什么,府君大人忽然到各处巡视,这真是千年难遇的事,判所隶司功曹连同两个下属正玩得不亦乐乎,天地梅花满天乱飞,输了的便往头上插一枝花。苏功曹插得满头都是花,那真叫一个花枝招展,就这么给府君大人见到了。”
              武陵君与长恩想一想泰山府君的脸色,都忍不住笑。武陵君道:“之后如何处置了?”
              长恩道:“这是我的不是,若不是因为生死簿之事,判所隶司诸位也不会如此无趣。”
              何时归道:“长恩别提那群懒鬼揽罪状,他们闲了这些日子,提起你来,个个都是千恩万谢。何况没有公务,偷个闲睡觉也罢了,居然推牌九,也太不像话。他们被府君罚了俸禄三千纸钱,俸禄不够便按空额把那些花吃了,个个觉得丢脸得很,不肯对人说。”
              武陵君奇道:“他们自己不肯说,那你怎会知道?”
              何时归扬了扬头,自豪道:“那一日被罚的也有我一个,插的花还是我从蒿里摘去的。”
              武陵君“呸”了一声,道:“你怎么厚得起脸皮说出来!”
              何时归又笑嘻嘻地闲话几句,不久便告辞走了,临走时约武陵君过几日一同喝酒。武陵君送了他几步,回来替长恩换了一壶热茶。长恩将杯子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地玩弄,道:“府君大人传你去,有什么吩咐?”
              武陵君道:“他要我带你回种火山,问问那条青龙有没有法子能治好你的眼睛。”
              长恩怔了一会儿,叹道:“若是能回种火山一趟,我便再没有遗憾了。”
              武陵君笑道:“回去又有何难?种火山在极北之地,虽然远了些,也不过路上多花些时辰。”他想起一事,又问道,“在幻境之中,你曾说阴鬼之身被青龙的火光照射到,便会魂飞魄散,是真的么?”
              长恩道:“是真的。那幻境之中,除了最末一段你造出的幻境,都是真的。”
              武陵君心中一动,道:“那么种火山之后、到处都是风雪的,是什么地方?也不像是幽都的景色。”
              长恩默然片刻,道:“是我从前的心境。”
              武陵君早就猜到三分,如今见长恩开口承认,想到那幻境中冷得没半分温度的冰雪,心中不由得怜惜,握住了他的手。
              长恩慢慢地道:“我心中也曾怨过。若不是任潇同为仙人转世之命,那一次我本不会死。一世像常人一般慢慢生老病死,之后便能回归仙界。任潇横插一手,命数已变,我不能再做仙人,只好做了鬼。最初时候觉得天道不公,整日懒得说话,谁也不想理,只不过千百年下来,渐渐地也看开了。世事无常,天上人间都是这个道理,便是位极人臣,一朝抄家灭门也是寻常之事。我做过仙,做过人,为什么不能做鬼?”
              武陵君抱住他,道:“我们刚刚出去寻找那蠹虫小妖怪的时候,你也都是整日懒得说话,谁也不想理。之前你对我也都是这样。”
              长恩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担心,那是习惯了。”


              59楼2014-08-25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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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火之山(3)
                武陵君见他不反感,更加大胆,得寸进尺道:“你情我愿,怎么叫做耍流氓?”将他拥在卧榻上,一面又担心道,“我是纯阳之体,会不会伤了你?幽都那些小鬼都说离我近些都觉得不舒服。”
                长恩仰在卧榻上,漫漫地道:“伤了我是不会,你倒是当心被我吸了阳气。”一面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没事,我与那些小鬼不同,仙体成鬼,不会被你的阳气伤到。我们这些日子一路同行,我也没觉得不舒服。”
                长恩说出这句话来,言下之意便是允了。武陵君将头埋在他肩窝里,闷声笑了一会儿,在他颈子上来回亲吻,流连了好一会儿,道:“长恩,你在幻境里说的话,都做准的么?”
                长恩应道:“若是不做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武陵君伏在长恩身上,将他紧紧压在下面,生怕他跑了一般,叹息了一声,道:“我直到此刻,还是觉得不像真的。”
                长恩道:“为什么不像真的?”
                武陵君道:“你这就是肯同我在一起了么?”
                长恩忍不住笑了,道:“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肯?”
                武陵君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幻境像是一场梦,梦一醒过来,你就同我好了。”
                长恩微微叹了口气,道:“从前我是不愿见人,也不愿理人,后来虽然看开了,与众人早已疏远了,我也不是热络的性子,就随它去了。对你的故人之情,我不说出来,却并不是没有,你对我如何,我也都知道。若不然,我为什么替你挡祖明那一枪?你道我与任是谁一起出来,都会那样做么?”


                61楼2014-08-25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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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2 00:4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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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陵君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几乎要炸开来,将长恩紧紧抱住,狠狠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又道:“在那幻境中时候,咱们一起掉下悬崖去,你抱住了我,这也做得准么?”
                  长恩不说话,抬起双臂将他抱住。武陵君低声道:“长恩!”凑过去亲吻他双唇,两人吻在一处,纠缠半晌才分开。
                  长恩微微喘了几口气,道:“在任潇的幻境之中,你曾说愿意永生永世都陪着我,那时候我说想一想,如今我想好了,”他虽然看不见,仍然转了转脸,朝向武陵君,慢慢地道,“我是鬼,没有永生永世,只有这一世,直至魂飞魄散,我也愿意陪着你。”
                  武陵君心中欢喜激荡自不用说,抱着长恩耳鬓厮磨一阵,解开他衣带,动作忽然顿了顿,道:“你会么?”
                  长恩摇头,道:“不会。”
                  武陵君道:“你在人间时候年纪也不小了,怎地没有娶媳妇?”
                  长恩道:“从前也曾订下一门亲事,后来出了事,女家便退了亲。后来赚了钱,上门说媒的虽多,不过那些年看惯了人情冷暖,何况照顾生意又忙,一时没寻到合意的,也就这么拖下去了,一直没成亲。”
                  武陵君道:“那怎么办?”
                  长恩默然一会儿,道:“试试吧。”


                  62楼2014-08-25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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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恩被他呵得浑身酥?yang,缩了缩身子,扭过脸去。武陵君更加得意,凑过去死死吻他颈子,温热的嘴唇一点一点往下滑去,他觉得长恩的身体微微颤抖,慢慢热起来,不由得吃了一惊,道:“长恩,你还好么?”
                    长恩咬住嘴唇,微微带着喘息道:“我……我没事。”
                    武陵君更加担忧,道:“你发热了?鬼不是只有觉得难受的时候才会热么?”
                    长恩侧过脸去,道:“我与寻常鬼差不太一样,你不必……不必担心这个。”


                    64楼2014-08-25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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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半匣残书(1)
                      种火之山无昼无夜,从前有烛阴之光,永无黑暗,如今只有洞冥草的籽实照亮,不论何时看去,眼前永远是夜色,人间曾有“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之句,此地千万年都是黑夜,却远远不止一年了。武陵君睡了又醒,醒了再睡,抱紧了长恩,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到长恩穿衣起床,抬手将他搂住了,道:“起来做什么?闲着无事,不如多睡一会儿。”
                      长恩道:“躺久了也觉得累,起来疏散疏散筋骨。”
                      武陵君恋恋不舍地打个呵欠,从床上一跃而起,道:“我也起床。”
                      两人穿戴整齐,武陵君仍旧背起长恩,循着山路下山。山脚下是一道斜斜的缓坡,疏疏密密地长了些不知名的香草,坡上有一座供人小憩的亭台,一道清溪从山上淌下来,绕过那小亭向南流去。
                      山中微风吹送,似凉似暖,带着草木香气,十分舒服。长恩俯身摘了一片草叶,卷成杯子,蹲在溪边舀了几口水喝了,又向武陵君道:“你也喝些水,这水从九天之上来,是天河的一道支流,洞冥草只生在种火山上,也是因为非这水不能养活。”
                      武陵君道:“好,这里倒真是好地方。”
                      长恩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武陵君用手撩了几口水喝了,只觉清甜爽口,他是树身,对于可口的水比其他精怪神仙更加喜欢,当下化出原形立在水边,树根一半扎进泥土之中,一半伸入水里,一树桃花得了滋润,开得更加嫣红娇艳,满树花枝得意地轻轻晃动。
                      长恩看不见他做什么,只听到一阵古怪的窸窣声响,奇道:“武陵?”
                      桃树晃晃枝叶,道:“我在这里。地是平的,你向前走十步。”
                      长恩依言走过去,伸手摸到桃树枝干,不由得吃了一惊,仔细摸去,指下柔软纤细,宛然便是桃花,奇道:“你做什么?”
                      桃树惬意道:“这样舒服啊。这里水好喝,土也好,若是有云朵,我就什么都没得挑了。长恩,我们回去向府君说一说,以后便住在这里。”
                      长恩微笑道:“府君大人必定不允。”
                      武陵君叹气道:“那也是,幽都的水土都不及这里。”
                      长恩仔细抚摸他形态姣好的花朵,道:“你的花怕摘么?”
                      桃树爽快道:“不怕,长恩你随便摘。若是喜欢,以后天天折几枝,插在瓶里摆着。”
                      忽听一个声音道:“是么?那给我尝一口。”


                      66楼2014-08-25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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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恩打开书匣,取出生死簿来,手指从书页上拂过,便见簇新的纸张一点点生长出来。这法术长恩之前也用过一次,那时长出的新纸成色与簿子一模一样,如今却是崭新的,生死簿一半新一半旧,十分怪异。长恩眼睛看不见,武陵君与何时归又不懂得,一时也并无人察觉不妥。
                        长恩拿起一本生死簿将浸入玉盆之中,他正要去取第二本时,只听武陵君与何时归异口同声地道:“等等!”
                        长恩奇道:“怎么了?”忽觉颊上一凉,却是墨精又跳到他身上同他亲昵,不由得惊疑道,“它怎么出来了?”
                        武陵君、何时归连同烛阴,一齐眼也不眨地盯着那玉盆。方才书册入水,纸页浮漾着翻开来,那一匣生死簿上原本是有字迹的,瞧见上面墨迹殷殷,十分清楚。这时忽见水面忽然颤动几下,那墨精一跃而出,跳回长恩身上,生死簿上的字迹尽数变成血红之色,将一盆水也染成血色,盆上笼罩一层迷蒙黑气,十分阴森可怖。
                        何时归道:“这小墨精要造反么?”
                        武陵君将长恩拉到自己身后,看着那玉盆中翻滚的血水,道:“不是它,必定另有蹊跷。”
                        长恩莫名其妙地道:“到底怎么了?”
                        烛阴在旁冷眼观看,道:“这些人都已死了。”
                        长恩道:“什么死了?……这、这些生死簿上的人,都死了……?”
                        何时归呆呆地道:“是不是都死了不知道,这一册生死簿上的似乎是死了。”他忽然醒过神来,道,“你怎知道这些人是死了?”
                        烛阴?`道:“活得太久,看过的东西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武陵君一言不发,将其余的生死簿挨着放进玉盆里试过,无一不是血浪翻腾。何时归抱着一匣水淋淋、血殷殷的生死簿,大惑不解,喃喃道:“难道真的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烛阴也是大惑不解,道:“人死有什么奇怪?人若是不死,我才要问‘怎么会这样’。”
                        何时归道:“死得不对!人若是寿命到了,生死簿上朱笔一勾,幽都派出拘魂冥吏将三魂带到地府来,那才算是死了。这一匣生死簿损毁大半,我们幽都也是今日才发现,决不会派出冥吏去勾这上面魂魄,他们怎么会死?”
                        烛阴嗤笑道:“我千万年没到世间去,世道果然大不同了,如今死也死得这般麻烦。”
                        长恩道:“魂魄一日不勾,人便一日活着,就算是变异为妖,也不该死去。”
                        武陵君道:“其他生死簿都是好的?”
                        何时归道:“他们生死司挨着查阅过,都已修复了,只剩这一匣被那虫子啃过的。”
                        长恩微微叹了口气,道:“生死簿之事还没了结。罢了,已偷得数日闲暇,如今也只有再去走一遭。”
                        武陵君道:“你眼睛不便,我一个人去也就是了。人死之后,至多变成厉鬼行尸,也没什么厉害的。”
                        长恩叹了口气,道:“也罢,我法力本就平平,如今眼睛也看不见,便不跟去拖累你了。你另外寻人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烛阴?`道:“可惜我不能变化形体大小,不然便替宁封陪你。”
                        长恩道:“烛阴,你既然说这些人都已死去,能不能看出为何如此?”
                        烛阴晃了晃巨大的头颅,道:“不知,我只知道他们都已死了,水里有一种特殊的血腥气,你们嗅不出的。”
                        两只鬼、一个仙、一条龙商议一番,当下决定将长恩留在种火之山,交托给烛阴照看,何时归与武陵君回幽都去见泰山府君。一来烛阴说生死簿上列名的众人已死,武陵君虽信了七分,但生死簿入水见血,毕竟是第一次见到,心中有些疑惑;二来这是幽都之事,原本也该禀告给府君知道。
                        武陵君取出一物塞在长恩手里,道:“这个留给你,我不在,你一切多小心。”
                        烛阴?`道:“有我在。”
                        武陵君道:“我不放心你这吃货。”
                        长恩将那物拿在手里摸了摸,知道是自己被女树所伤时,武陵君曾塞进自己嘴里的淡红珠子,道:“这是什么?你有事外出,还是自己拿着的好,我在这里不妨的。”说着便要交还给他。
                        武陵君按住了他的手,道:“你拿着。”
                        烛阴凑过去嗅了嗅,道:“快砸开让我吃桃仁!”
                        长恩惊讶道:“这是桃核?”
                        武陵君笑道:“是我的桃核。”
                        长恩道:“你曾结过桃子?”
                        武陵君点了点头,笑道:“回来同你细说。小萤萤,我们走了!”
                        武陵君两人回到幽都,呈上那一匣古怪的生死簿,将此事细细禀告给泰山府君。泰山府君听了,坐在桌案后沉吟不语。
                        武陵君行礼道:“此事是卑职疏忽,请府君大人允卑职戴罪立功,前去处理此事。”
                        泰山府君摇了摇头,思索着提起朱笔,在白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半晌道:“武陵君,此事不是你的过错,但万万不可轻忽,你去查探消息,若是遇到妖鬼为祸,不必急着铲灭,回来禀报,本君自会处理。”
                        武陵君躬了躬身,道:“是!”


                        69楼2014-08-25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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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之地(2)
                          长恩似是吃了一惊,退后三步,侧头看着武陵君,道:“你是什么人?”
                          武陵君又是一惊,心道长恩这究竟是怎么了,眼睛好了,脑子却迷糊了,不认得自己也就罢了,居然来凡间伤人,难道那邻家女子便是被他吃了?他仔细打量一番,眼前这人又确实是长恩无误,气息也半分不差,当下向前一步,道:“长恩!你是怎么了?”
                          长恩向他深深凝视,忽然道:“原来是你。”
                          武陵君一怔,道:“什么?”
                          长恩唇角一勾,月下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道:“原来是那棵桃树。”他笑得开心之极,红红的嘴唇张开来,细长的舌头露出牙关,轻轻舔了舔嘴唇。
                          种火山中,长恩倚坐在烛阴爪下的一棵树旁,双眼紧紧闭着,捏着那淡红桃珠在手心玩弄,他计算武陵君已离去不少时候,仍没有回音,不免有些担忧。忽觉一阵阴风南来,长恩一怔,觉得像是泰山府君的气息,当下立起身来,迟疑问道:“府君大人?”
                          果然听到泰山府君的声音道:“嗯。”
                          长恩急忙行礼,道:“不知府君大人有何要事,竟然亲临种火山?卑职万万不敢当。若有吩咐,只管遣人召我回去。”
                          烛阴正在打盹,此时也睁开眼来,昏昏欲睡地道:“崔公子,许久不见。”
                          泰山府君淡淡答礼道:“烛阴,别来安好。”
                          烛阴?`道:“崔公子有什么事找宁封?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就算传话说不清楚,我送他回去也不麻烦。”
                          泰山府君道:“本君便猜若是传召,你必定要送长恩回去,你是至阳神龙之体,入了幽都,不免惊扰幽冥阴魂。”他转向长恩,缓缓道,“长恩,你转世为人之前,可曾在人间见过生死线?”
                          长恩一怔,道:“什么叫做生死线?”
                          泰山府君道:“凡人自从落地,此线便从颈下天突中生出,如朱砂之红,年岁越大,这线越长,触到地面之时,便是寿终之日,幽都自会遣冥吏拘魂。”
                          长恩道:“这……卑职还是第一次听说人身上有这条生死线。”
                          泰山府君道:“你自然不知,天上地下,只有本君能看到此线。但你久服洞冥草,双目有异能,至阴之时,或许也能见到。”
                          长恩想了想,道:“我从未见到过。”
                          烛阴?`道:“你从前不到人间去,再者说至阴之时,一百年里也未必有一刻,自然是从没见到过。”它呼地一下直起身子,龙尾撑在地上,低着头看向泰山府君与长恩,眨眼问道,“我长不长?那条生死线是不是还有很久才碰到地面?”
                          泰山府君道:“烛阴,如今不是玩笑的时候。”
                          烛阴撇了撇嘴,落下地来,道:“你说这个做什么?几千年前,长恩便早已看不到那个什么线了。”


                          71楼2014-08-25 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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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府君道:“那半匣生死簿之所以变为血色,幽都既然从未派出拘魂使者,那便是因为生死线被解了去。本君从未想过你的眼睛也能见到这线,事到如今,却没有别的说法。”
                            烛阴?`道:“是那个抢了宁封眼睛的混账妖怪!崔公子,这妖怪胆大妄为,竟敢扰乱幽都秩序,左右凡人生死,你快快亲自前去将它痛打一顿,顺便将宁封的眼睛抢回来。”
                            长恩道:“是那个枢密使。”
                            泰山府君道:“长恩死时做枢密使的凡人么?”举袖一拂,雪白袍袖之下现出一汪水镜,烛阴还没看清楚,那水镜随即又隐没了,便听泰山府君道,“此人已转世三十三遭,如今在中原做一名教书先生。”
                            长恩一时怔住,道:“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烛阴?`道:“难道他知道那是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留给家中小妾了?”
                            月下山中,“长恩”不再理会那被武陵君护在身后的青年男子,青青长袖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悠悠道:“桃树,你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武陵君虽然不明就里,却也知道眼前之人尽管与长恩极其相似,却决不是长恩,当下一手按住了剑柄,沈声道:“你说。”
                            “长恩”道:“这事说起来大约有上千年了,若不是今日见到你,我都要忘在脑后了。那时候我还是一名凡人,修道几十年,却没什么成效,白日飞升不用说不成,青春永驻也没能做到,我厌烦了这没尽头的修炼,便下山去了,给当朝枢密使炼丹,平日里好吃好喝,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武陵君听到“枢密使”三个字便猜透了七八分,脸颊旁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合着的唇齿间隐约传出格格之声。他抓紧了剑柄,盯住了那双光华明润眼睛,强忍着心头怒火,听那妖物说下去。
                            “有一日我随枢密使离京南下,遇到一个年轻人面相极好,我算了一卦,他的命格是难得的异数,一双眼睛竟然是神物,吃了立刻便能成仙。这时候枢密使旅途劳顿,得了点儿小病,我给了他一些药物,这病就拖下去了。我说道那青年人的眼睛是极好的药引,那枢密使便叫当地太守去弄来。说来以那年轻人的命数,凡事有青龙七宿相护,逢凶化吉,我也不过是想试一试,谁知竟然成了。”
                            那妖人冲着满面冰霜的武陵君笑了笑,得意道:“那对眼睛自然是落进了我的嘴里,那时候我想这人的活髓或许能够拿来炼丹,去看了一眼,可惜他已经死在自家书房里。但他的院子里有一棵桃树,听说几千年也不曾结果。我修道几十年,虽然没什么际遇,仙灵掌故却极少遗漏,这桃树凡人不认得,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东方日出之地不远有一座桃都山,山中有一棵极大的桃树,盘曲三千余里,从不结果,看似郁郁葱葱,永无凋零,实则七千年一熟,只结出一点精魂。这精魂植入云中才能成活,之后便可落入凡间泥土中发芽张叶,但桃都山距太阳过近,少有云朵,这桃树精魂也难得成活,只因太过难得,也没有正经名目,只唤作云桃。这院子里的桃树,居然便是一棵近万年的云桃。那时候我为了配齐吞服这眼珠的药物匆匆离去,只想着桃树不长脚,谁知隔了几年再去找,已经连根不见了,一片树皮也没留下来。”
                            那妖人盯着武陵君,贪婪道:“我打听过了,这桃树竟然是一夜不见了的,那必是修成?人形了。云桃修成?人形时才结一枚桃子,若散去修为化作原形时候,也会结一枚桃子,听说吃下这桃核,能增长数千年的修为,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72楼2014-08-25 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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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2 00: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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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之地(3)
                              那妖人盯着武陵君,贪婪道:“我打听过了,这桃树竟然是一夜不见了的,那必是修成?人形了。云桃修成?人形时才结一枚桃子,若散去修为化作原形时候,也会结一枚桃子,听说吃下这桃核,能增长数千年的修为,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武陵君冷冷地道:“你吃了那对眼睛,成仙了没有?”
                              那妖人脸色一变,狰狞道:“再吃了你,那就足够成仙了!”眼睛上上下下将武陵君扫视一遍,道,“你身上没有桃核,只好吃你重新变成桃树时候结出的那一颗!”
                              武陵君懒得多说,道:“有本事不妨来试试!”拔剑在手,合身刺去。
                              武陵君实在是恨极了这妖物,一腔怒火被恨意冻成冰,一剑刺出,随即欺到那妖物身前。这妖物外貌虽与长恩一模一样,他却眼也不眨,手腕一抖,剑尖一搅,硬生生将它右眼剜出来,一颗眼珠沾着血落在武陵君手中,鲜血滑落,那眼睛随即化作一枚宝珠,触手温润细腻,在他掌心中微微滚动。
                              武陵君不由得一怔,他只想要这妖怪尝尝长恩当年所受的苦楚,想不到眼睛竟然变成了珠子,若是拿给长恩,或许能够治好他的眼。武陵君心头之气略平,将这珠子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举剑又上。
                              那妖物痛得大吼一声,不再变化长恩的模样,现出原形,身体较先前增大了十几倍,头顶比树梢还要高些,每走一步,山体都在震颤。看他是个枯瘦道人模样,牙齿落了一半,头发花白稀疏,松松挽着一根簪子,道袍破破烂烂。右颊上血流不止,额头扭曲一阵,居然裂开两道缝隙,又生出一对眼睛来,眼球混浊昏黄,想来应当是他自己的眼睛。
                              武陵君一剑刺去,被那道人挥袖挡开,道袍袖子被割裂开来,几片碎布飘落在地,手臂虽然保住了,半只手掌却被斩落。这妖物千年前便服了长恩双目,居然如此不中用,倒是大出武陵君的意料,他跃开几步,正要一剑取他首级,忽觉身周有异,一眼扫去,竟然见到几处小镇上的居民不知何时来到山上,双眼泛绿,黑鸦鸦地围在十丈之外。
                              那道人仰头深深吸一口气,数十名镇民当即倒地,魂魄离体而出,在夜空中星星点点地飞舞,尽数被那妖物吸入口中。那道人服食了魂魄,眼见那只断掌上生出骨肉,渐渐复原,青白的指甲比先前长了三寸,带着风声向武陵君袭来。
                              武陵君自然不会怕他,一招一式都不落空,但魂魄源源不绝地被那妖物吸入口中,受了损伤也随即修复了。武陵君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默道一声得罪,长剑光焰陡长,一片清冷之色,他举剑一挥,冷光所过之处,山中围在两旁的镇民都被冻在冰里,剑风一震,化作冰屑随风散去。
                              那道人后退两步,怒吼道:“你这混账!我在此修仙练道,碍着你什么了?偏偏要来横插一手!”
                              武陵君森然道:“将长恩的眼睛还来。”
                              那道人道:“你放我走,这珠子便还你!”
                              武陵君冷笑道:“你这妖道,害得长恩好苦,今日又为害人间,我岂能饶得了你?”
                              那道人更不多言,抬手挖出那颗明亮眼珠,塞进嘴里就要嚼碎。武陵君疾跃而起,一剑向他颈中斩去,却被他死死抓住,眼见那珠子便要被咬碎,这当口来不及细想,右手奋力抽剑,左手伸入那道人口中,硬生生地挤入两排牙齿之间。武陵君将那颗珠子握住了,手心一暖,随即臂上一阵剧痛,再无知觉。
                              武陵君痛得眼前一阵发昏,右手也没了握剑的力气,他落下地来,看一看自己的左臂,见是齐肩断了,却也不担心,暗道:“断了一根大树枝,这也没什么,过个几百几千年,总归长得好的。”
                              那道人见此情形,自然是大喜,双手指甲暴长,大吼一声向武陵君扑过来,几瓣桃花随着气息从他嘴里飘出来。武陵君后跃避开,双足踏在冰屑之中,他刚一落地,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冰中忽然暴起无数红线,结成一张网,将他紧紧裹着里面,又有几根红线从他断臂处刺入进去。武陵君只觉得一阵幽冥阴气侵入体?内,与原本的至阳仙气缠斗不休,胸腹间说不出的难受。
                              这张网越缠越紧,武陵君撕也撕不开,双腿手臂都被勒住,渐渐渗出血迹来。那道人趁势连连追击,武陵君只得打滚躲避。他念念不忘长恩的眼睛,滚到落在地上的长剑之旁,从网眼中伸出右手抓住剑柄,试了试仍是割不开那红线网,大喝一声,将剑身掷入那道人腹中。那妖道人吼叫着倒在地上,武陵君也不管那丝线已经深入肌肉,勒到了骨头上,强忍着疼痛,拖着一道血痕挣扎上前,握着剑柄左右一划,剖开那道人的肚子寻回明珠。他将两颗珠子一并握在右手心里,微微一笑,便在此时,那红线猛然收紧,武陵君眼前一黑,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痛到极处,身体随即轻飘飘地浮起来,就此消散而去。
                              泰山府君离去之后,长恩始终觉得放心不下,道:“烛阴,你说武陵那边如何?那妖怪既能扰乱凡间生死,又有我的眼睛,想来是个厉害角色。”
                              烛阴?`道:“这也难讲,你的眼睛虽然珍贵,落在厉害妖物手中是如虎添翼,若是被无能之辈得去,也不过增添寿命罢了。”
                              长恩道:“武陵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或许有什么麻烦?”
                              长恩说话时一直轻轻摩挲那淡红珠子,他看不见,烛阴却看得清楚,那珠子光芒忽然暗淡,变成一颗桃核的模样,它俯下头颅,衔着长恩衣角,将他甩在自己头顶,道:“扶稳了!我带你去找他!”


                              73楼2014-08-25 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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