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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魂兮 BY:唐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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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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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浙江1楼2014-10-24 21:29回复
    进行时(一)
      越州真是个该死的鬼地方,徐宁很久以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已经在那潮湿得足以拧出水的空气中呆得忍无可忍,总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一点点地发霉,却又别无去路。捕快毕竟是官家的铁饭碗,每个月的俸禄比不得有钱人,却也足以让寻常百姓眼红一下了。
      其实徐宁早就该得到升迁的机会,他是公认的全县最好的捕快,却由于办案时错手打死了犯人,被强压了五年不得出头。但最近出现了转机,由于他两个月内连破三起案子,已经引起了上头的重视。有小道消息说,如果能再破几件要案,他就有希望升任捕头,被调到中州或是宛州去,甚至可能去天启、南淮那样的大城市,从此远离这片靠近大雷泽的、兴许是全九州人族聚居区最贫困的穷乡僻壤。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里的天空飘拂着的云朵大概都是大雷泽的沼泽湿气凝聚成的。
      所以徐宁很卖命。当这桩一望而知很难应付的人口失踪案被提上议事日程后,他毫不犹豫地揽了下来,让同僚们对他的敬业精神佩服不已。
      徐宁在心里冷笑着:你们以为我图的是什么?律法、正义?关我屁事。我只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
      徐宁这一夜翻开厚厚的卷宗,挑灯夜读。人口失踪是九州大地上最常见的罪案,有无数种原因都可能导致一个活生生的人无缘无故在世上消失。比如许多专业的杀手,最擅长毁尸灭迹。被杀死的对象或被药物化掉,或被大湖吞没,或被埋入深深的地下,总之完全不留痕迹,就像是用脚擦去画在沙滩上的图画一样。而越州又是一个民风彪悍的地方,两个人一言不合,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决斗,最后败者埋骨于斯,也都是有可能的。更不必说越州境内令人谈虎色变的大雷泽了,这座沼泽就像常年张开着巨嘴的怪兽,把那些误入其中的人毫不留情地吞食掉,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然而一切的失踪案总会有个度,太过频繁的话,就不能不引起衙门的关注了。最近半年来,仅仅在大雷泽附近的几个县就有二十人无故失踪,再不出手干预,未免说不过去。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被徐宁主动接了过来。
      他一页纸一页纸地细细阅读,发现这些失踪者之间基本找不到什么共同点。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已经八十二岁了,是个风烛残年的老河络,失踪时正在清余县找人类的大夫求医;年龄最小的却只有七岁,是个正准备过生日的富家千金。这些失踪者包括了华族、蛮族、羽族、河络族四个种族的人,而夸父庞大的躯体令他们天然地不适合成为偷袭者与绑架者——所以这并不像是种族仇杀。所有失踪者的家人都没有收到任何索要赎金的勒索信,绑票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但这一定是同一个人干的,徐宁有这种强烈的直觉。所有的罪案现场都太干净,几乎不留任何痕迹,绝对是一个犯罪老手。可他把这些人掳去干什么呢?单纯是为了发泄变态的杀戮欲望吗?
      不像,徐宁想。如果这是一个完全以杀人为乐趣的疯子,他不应该干得那么不着痕迹。因为喜欢杀人取乐的人,会隐藏不住某种炫耀与挑战的心态,他们会在现场留下点标记,来展示自己的存在。而这个罪犯……什么都不留。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徐宁陷入了沉思。


    IP属地:浙江3楼2014-10-24 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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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8 12:5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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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白(三)
        老师出去了一整天,留下我一个人看着这间小小的乡村酒店。去往大雷泽买刀鲽的客商们嫌我口舌笨拙,都不来和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静,给他们备好饭菜后,一个人搬张凳子坐到门口,看着门外细密的雨帘。
        越州是个湿热多雨的地方,冬天也很难见到雪,和我的家乡大不一样,但家乡只有人们的白眼,越州却有老师的温暖。所以我不喜欢家乡,而喜欢越州。
        今天的雨不算大,客商们歇过脚后就继续赶路去了。据老师说,刀鲽这东西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在我来到之前,从来没有商人提到过刀鲽。所以那时候大雷泽附近极少有人光顾,酒店的生意无比冷清,一年到头就是那么寂寞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无穷无尽的雨丝从天空中落下,在地上溅出晶亮的水花。
        “那样多好,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老师说,“你的头脑会很澄明,可以不受打扰地思考许多问题。雨声也是一种富于韵律的音乐,而且总能和我们的头脑合拍。那种时候,许多过去你的意识无法达到的角落都会被照得很明亮,思想的死角一点点被去除。而尘世的喧嚣,只会让我们的心灵一点点陷入盲目和混乱。”
        老师的话多么令人感动啊,虽然我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境界,但只是在心里想想,也能感受到那种美好。现在我也在听着雨声,身边却不断地有一拨接一拨的客商经过,他们鱼贯而入,叫嚷着食物;他们鱼贯而出,谈论着今日的商机,谈论着离奇的失踪案和快死的皇帝。当他们离开后,那些言语似乎还停留在空气中未曾消散,如刀鲽一般游动。
        何况我还在惦记着脚下的培育房,惦记着那个浸泡在药池里的目标。他已经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忘却了无聊的琐事,偶尔张开口——我已经把那块布拿走了——嘴里会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要杀了你……我要你的命……我要你死……”
        很好,很正确的方向。
        晚间的时候,老师回来了。这次他两手空空,并没有带回什么人。
        “我只是去打探一下风声。”老师说,“还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规模行动,只是派了一个专门的捕快调查这件事。一两个人不大可能成什么气候,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这些天注意着点过往的客人,”他说,“虽然我一直很小心地不留痕迹,但万一遇到一个聪明的捕快,也许能跟踪到这儿来。我们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
        老师总是那么的慎重而小心,所以我才那么尊敬他。虽然我仍然无法抛弃掉浓重的自卑感,但我希望能成为老师这样的人。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太在意相貌上的事情,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皮毛。”老师总这么安慰我,“你不会成为我这样的人,因为你会超越我。”


      IP属地:浙江6楼2014-10-25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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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宁讨厌越州,但他最恨的其实并不是细雨连绵或者大雨瓢泼,而是阴天的那种沉郁。每当阴天的时候,他就觉得空气中飘散着无所不在的腐烂的气息,天空中灰色的乌云仿佛就悬在头顶,随时准备压下来。他还记得有一次到一个荒僻的小村落去办案,马蹄得得的敲击声中,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到最后几乎无路可走。他一早出发,黄昏时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村子。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几头瘦而肮脏的猪,正在村口的泥地里用长嘴拱着寻找食物。他绕过这几头旁若无人的猪,走进村子,只看到一些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破烂茅草房。潮湿的柴草点燃产生的呛人浓烟让人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徐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小道,来到他要找的那一家。那是一名在县城里务工的花匠,谋害了主人一家后,逃回到老家藏匿,却被同乡供出了行踪。徐宁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他:在这个贫困到居民们几个月也尝不到肉味、一碗白米饭都是奢侈品的山村里,这位逃亡的花匠正和他黄皮寡瘦的妻子与满面污垢的两个孩子坐在桌旁大嚼,地上扔满了鸡骨头、猪蹄、空酒瓶以及其他一些可以想象的物品。花匠见到徐宁到来也并不慌乱,一面对付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肘花,一面含糊不清地喊着:“等会儿!等我吃完了就跟你走!”
          这一幕对徐宁的冲击极大,以至于后来押着犯人回去的路上都有点神思恍惚,差一点让犯人偷空逃走。如果换一个其他人,也许会发出一些世道艰难、民生艰辛之类的无谓感叹,徐宁却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确定了吗?
          他从眼前这个为了几枚金铢就能下手杀人全家的山民,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自己。那一天也是一个阴天,天色像死人的眼睛一样灰暗,让他的胸腔里充满了极度的压抑。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他对自己说,我不能让我的人生毫无希望。
          同事们从徐宁的脸色里看出他办案遇上了困境,所以没有人敢去招惹他,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幸灾乐祸。但徐宁相信他们是幸灾乐祸的。他们都安于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安于在驱赶违章商贩和捉拿扰乱治安的酒鬼中消耗自己的生命。对于徐宁向上爬的欲望,他们都在心里很看不起。
          你们只管取笑我吧,在这片沼泽里烂掉吧,徐宁想。他烦躁地反复翻看着手里的卷宗,仍然理不出头绪。失踪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又似乎毫无联系。这个隐藏于暗处的绑架者究竟想要干什么呢?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杀人取乐?
          徐宁仍然不肯相信。他一定要把作案动机找出来,否则这个案子破不了,他的升迁之梦也就只是一片碎裂的泡沫。
          同事们仍然在办着一些无聊的案子:背着父母私奔的男女,打伤了老板的学徒,踢死邻居家爱犬的恶汉,私盐贩子……他们满足于从这样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小事中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以此欺骗自己说我没有白食国家俸禄,我在为民办事。
          那个踢死了邻居爱犬的恶汉虽然被捆住双手,却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简直把县衙当成了自己家,而其他人拿他好像没有太多办法。
          徐宁把身前的卷宗一推,起身上前,意似悠闲地站到了该恶汉的面前。
          “你能怎么样?”恶汉冷笑着看他一眼,“老子今天只是踢死了他的臭狗,明天出去了再把他的脖子拧……”
          他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徐宁已经狠狠用膝盖顶到了他的裆部。那一下的疼痛让他连叫都叫不出,身子就已经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徐宁不慌不忙地、有条不紊地用坚硬的靴底踹着对方的身体,动作频率并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而且全部避开了容易致命的要害部位。同事们瞠目结舌,看着徐宁的打击,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最后当完全昏迷不醒的恶汉被拖走后,徐宁慢慢回到了坐椅前坐下。这一通发泄让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顶头上司严捕头叹着气来到他跟前:“原则上,对犯人动粗应该尽量避免,我们这里不是监牢,进来的人都还没定罪……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被压得出不了头的。”
          “我只是要让自己没有退路,”徐宁轻松地说,“我一定要把失踪案办好,以便调离这里。”
          严捕头继续叹气:“我知道这种地方是留不住你的。你的性子就是那么极端,认准了的事情,就一路干到头不肯放手。把你放在这里发霉,也是在给国家浪费人才。”
          徐宁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国家的人才。我再怎么辛苦努力地向上走,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已。”
          “人们向上爬的动力,本身也是构成国家的一部分。”严捕头说,“国家的命运是由个人的命运组成的,虽然个人沉浸在其中,很难有清楚的认知,但他们的命运却和整个九州的运转息息相关。”
          严捕头是个星相学的狂热信徒,平时开口闭口就喜欢谈论星相,谈论那些玄之又玄的星命啦,天机啦,而且动辄把草民的小破事和天下大势生拉硬扯地胡联系在一起。通常徐宁听到这样的话题就会皱眉头。但这一次,严捕头所说的话忽然让他的心里有点触动。不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严捕头的理论,而是他的用词好像让他受到了一点启发。
          “请你再说一遍,”徐宁说,“你刚才说的什么没有清楚的认知,却又怎么样怎么样?”
          “人处在天地之间,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严捕头以为徐宁终于对他的理论开始感兴趣,一时间有点欣慰,“但对于天地的运行而言,每一个细微的个人命运,都会对其产生微妙的影响……”
          “再往前呢?”徐宁急急地问,“你说我的性子怎么样?”
          严捕头犹豫了一下:“我说你很极端。这并不一定就是个坏词儿,极端的勇敢也是极端,极端的正义感同样是极端,却能够……”
          徐宁啪的一拳头砸在桌上,吓了严捕头一跳。我有点明白了,徐宁兴奋地想,那些失踪者的共同点,其实就是严捕头刚才说的:都很极端。自己一直执着于是否犯罪、是否作恶这样的标准,但极端并不一定非要是坏事。
          像苦修者那样尽力忍受着痛苦,也是一种极端;像阿雪那样不顾一切地关爱他人,同样是一种极端。他们并不明白自己的性格有什么用处,但是有人知道……
          那个罪犯知道!他把这些五花八门毫无关联的人捉走,就是为了他们的极端性格!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呢?徐宁咬牙切齿地想。


        IP属地:浙江9楼2014-11-01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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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白(五)
            天终于难得地放晴了,似乎连草木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的温暖。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实在不宜谈论血腥的话题。但是我却不得不提,因为今天有一个买主上门了。
            那是一个秃顶的高个子男人,虽然头顶不那么繁茂,看上去却很有风度。当时我把他当成了普通客人,还迎上前去招呼,他很有礼貌地对我一笑,伸手指了指在柜台后算账的老师:“我找他。”
            他径直走向老师,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我注意到老师的神情立马就变了。他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来到我面前,低声说:“今天店里交给你负责。”
            于是我就明白了。
            老师领着买主走进后堂,从那里进入地下。我在外面招呼着往来的客人,心里却充满好奇地猜测着,这位买主究竟会挑选谁呢?
            会不会是那个据说七八年没有洗过澡,十多年没有吃过饱饭的老流浪汉?当年师父把他抓回来时,那股熏天的恶臭让我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但这个老流浪汉的确有过人之能,当他的手脚被钩子钩破时,竟然一声都没有吭,似乎一切的痛苦都能忍耐。
            还是那个碎嘴而尖刻的混蛋?即便在药池里完全失去意识后,他的嘴巴还在喃喃不休地翕动着,挖苦着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或者是那个脾气暴躁得不像话,天天都把丈夫揍得半死的胖妇人?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的嫉妒心,做丈夫的走在街上甚至不敢稍微扭头,因为他的目光随便扫过某个女性都会被老婆判定为“盯着别家的女人看”。真是可怕,幸好我是个侏儒,理论上一辈子也不会有女人看上我,不然摊上这样的老婆不如自尽算了。
            我一个一个地回想着前一段时间所炮制的目标,兴致勃勃地猜测着买主可能选谁,拿回去之后又能有什么用途。看起来,这个挑选并不轻松,因为这位买主在地下一呆就是半天,直到接近打烊的时候才出来。我看着他锃亮的秃头从门帘里钻出来,笑容可掬地和老师握手作别,想来是选到了满意的。
            “他究竟选了谁的?”当最后一名酒客离开后,我忍不住问老师。
            老师随口回答:“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姑娘。”
            是她!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听说心肠也非常好,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向我哀求时那双含泪的眼睛。老师看出了我的情绪,强令我独立完成所有的步骤,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同情、怜悯、软弱,这样的感情是绝不能有的,”老师对我说,“对于我们而言,绝对的冷酷才能不犯错误。”
            老师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我后来做梦的时候,梦见过那个女孩好几次。每一次在梦里我都回到了童年时代,变成了那个无人搭理的小侏儒,而那个女孩会牵着我的手,陪我玩耍,让我在梦醒时都感到一丝暖意留在心里。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我当年真的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会不会我的人生轨迹就从此不同了呢?


          IP属地:浙江10楼2014-11-01 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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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行时(六)
              失踪者的分布范围是有限的,说明罪犯并不是流窜作案,而是就在这附近有一个巢穴。这会使调查减少许多麻烦。对于办案者来说,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窜犯,那会让办案几乎无法进行。
              但这个罪犯必然会有个稳定的藏身之处,徐宁得意地想,从炼火佐赤的木屋布局可以看出来,冶炼魂印兵器是件挺麻烦的事,得有场地与不少必备的工具。
              在找到了罪犯的真实目的后,徐宁就像一根终于松开的弓弦,倒在档案室的地面开始呼呼大睡。梦里他和罪犯打了很多次照面,可惜该罪犯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但这无关紧要,他奋力擒获了罪犯,把他押回衙门,一路上想象着自己在天启城的惬意新生活。
              但一跨进衙门的大门,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徐宁悚然回头,看见自己所押解的罪犯的脸终于变得清晰了。那正是他自己的脸。
              从这个令人很不愉快的梦里醒来后,徐宁发现自己沉睡了足足大半天。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从窗外射进来。他摇摇摆摆地走出去,满身尘埃,让旁人止不住地发笑。
              你们笑吧,徐宁想,等最后轮到我笑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后,徐宁画了一幅草图,上面粗略地标明了所有已记录在案的失踪者的居住地,从这些地点,应该能够大致分析出一些作案者的行动特点,尤其是他的巢穴的大致所在。徐宁以前也见识过一两个杀人狂,他们都会很聪明地安排自己的杀人轨迹,以便令藏身之所不那么容易被看清,但这位罪犯不只是杀人,关键是得绑架并且将受害者带到固定地点,所以他的行为会受到严重的限制。活人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钱袋,不是一只鸡,此人作案无数却没有被发现,一定有一个很隐蔽的方法。
              徐宁先想到的是,罪犯备有一辆马车,每一次只需要把受害人藏进马车就能运走。但这当中有两个受害者解释不通。他们失踪的时候,正好都处于该县城封闭出入、围捕某名钦犯的时候。在那段时间里,任何马车都不能进出城门。
              那么水路呢?他皱着眉头想。水路其实和马车相仿,每逢突发事件,所有的客船也都会被搜检,而且比马车的检验更加严格。因为船更大,空间更多,更有可能藏人藏物。
              也许那是个羽人,带着自己的猎物飞了出去?徐宁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否定了。多年来的战争经验令人类非常注意城市上空羽族的飞翔,即便到了如今的和平年代,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了望塔仍然在运作。封城时期,没有任何羽人可以飞出去。
              这两个时间是一个死结,如果要牵强解释的话,当然也能有一些说法,但徐宁并不认为这样一个多次作案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老手,会在非常时期选择一些冒险的、碰运气的、侥幸的方法去完成运输,那不符合他的作风。他一定有一种很安全的方式,可以保证他在不同时段没有风险地作案。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县城内炊烟袅袅,那股令人压抑的饭菜气息又开始在空气中流窜。每次闻到这种混合着稻米、鸡肉、辣椒、茄子——那是当地人最常见的食谱——的气味徐宁就忍不住想吐。这气味总让他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并在脑海中浮现出年迈的自己孤苦地坐在低矮的房顶下、给自己做着气味呛人的晚餐的可怕画面。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走走。
              如果我是罪犯,我怎么样稳妥地把失踪者们运回去呢?他一路踱着步慢走一路思索着。身边走过庸碌的芸芸众生,谁也不知道自己随时处在突然消失的危险中,而徐宁也并没有心思去保护他们,他只需要踩着他们上路就行了。
              县城并不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河运码头。码头上仍然不减繁忙,在徐宁眼中,这或许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带点儿活气的地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么多的外地人跑到越州来,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地的风土人情。自打战争结束后,越州过往的闭塞状态就被打破。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在这块穷乡僻壤上找啊找啊,还真的找出了不少商机。那些大雷泽内稀奇古怪的花草虫蛇不知怎么的都变得值钱起来,所以顺河而下的商家也越来越多。
              他站在河边,鼻端闻着河中微微的腐臭味,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寻声望去,那是一个巡捕正在与一艘商船上的船夫争执。
              巡捕年纪很轻,看样子应该是新入行的,徐宁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正在梗着脖子对船夫喊道:“我没听说过这些!我说了要上船检查,就一定要查!”
              船夫却并不动怒,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你说查就查,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你,小子,宛州黎氏的商船,在这儿从来不被检查,直接放行。你要是不服,去找县太爷说理去。”
              两人接下来吵了些什么,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巡捕有没有真的上船,徐宁都没有注意了。他一下子想明白了罪犯的靠山:那些来自富庶地带的大富商们的商船。是的,大多数商船都会经受检查,但地方官一般不会得罪类似宛州黎氏这样的大财神。那些有钱的主通常会毫不吝惜地拍出大把的贿赂,以便为自己行个方便。如果罪犯每次把自己的绑架对象藏在了那些特殊的船上,那就十分稳妥安全了。
              徐宁眉头紧锁,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念头。在那么多个码头都会定期停靠的商户毕竟是少数,查清楚它们在附近的共同目的地,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罪犯,是一件技术上繁琐、但并不太困难的事情。问题在于,此事竟然与宛州的富商有关,那就得重新审视一下了。有极大的可能性,这些富商就是魂印兵器的买主,所以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替他掩护,那是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IP属地:浙江13楼2014-11-09 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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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行时(七)
                这个村庄乍一看和其他越州西南部的小村落没有太大区别,但徐宁一眼就看出了最大的不同:道路。这里的路是经过专门整葺的,和其他那些乡民们光着脚板踩过的烂泥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对于本土的贫困乡民们来说,有没有一条好路原本无关紧要,但外地来的大爷们却需要它。谁叫这座村子距离大雷泽最近呢?谁叫大雷泽盛产刀鲽一类值钱的土产呢?所以小村虽小,作为一处重要的驿站,仍然有了许多不同。比如人工加宽了的河道,比如一条像样的石板路。
                这一点继续证实了我的推测,徐宁想。旁人都会被这个村子偏僻的地理位置所蒙蔽,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实质上的便利交通。我如果是罪犯,这个村子绝对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他并没有多犹豫,径直走入了村里唯一的酒店。来的时间正好,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使他可以安静地观察店主和伙计。店主是个身材相当魁梧的老人,脸破过相,一道斜向贯穿整张脸的刀疤让他的脸显得怪异而凶狠。伙计则是个小矮子,看起来不会超过五尺,手小脚小,胸窄肚圆,额头宽大,皮肤细腻却微带皱纹,明显带有先天发育不全的侏儒的特质,徐宁只能大概地判断此人年纪不大,说不定还是个童工呢。
                这真是一对古怪的搭配,徐宁想。他注意到,从他进店开始,这一老一少也在悄悄观察他。双方从点菜到上酒,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对话,心照不宣地彼此敌对着,那种渐渐蔓延开来的奇妙的默契感竟然让徐宁有一种享受的快感。
                来吧,看你们能在我面前坚持多久吧,徐宁慢慢喝着酒,我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你们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的。
                他不想打草惊蛇地强行搜店,因为能干出这种大案子的人,必然有非常巧妙的方法来隐蔽作案场所,绝不会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的地窖。更何况,整座酒店说不定就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机关,贸然动手的话,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宁一言不发地喝着酒,以这种方式向对手施展无形的压力,但那个面相凶悍的店主从容应对,没有给他乘虚而入的机会。最后双方几句火花四溅却又很快收敛的言语碰撞后,徐宁结账出去,脚步稳定而有力,直到拐过一个弯,来到对方看不见的死角时,他才弯下腰,哇的一声呕吐起来。作为一个很少碰杯盏的人,用酒作为武器来向对方施压,实在是对身体极限的严酷挑战。
                我不能输,徐宁想,绝不能输。
                他找到一户人家,要求借宿几天。对方虽然对于一位捕快的到来略感诧异,但一枚金铢足以打消掉这样的诧异。他得到了一张干净的床,一套房主特意用火烘干湿气的被褥。
                徐宁礼貌地致谢,告诉房主自己是在此处等待一个可能以收购刀鲽为名来此藏匿的逃犯,“和你们本地的村民没关系”,让对方一下子放了心。两人喝着当地特有的砖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当地风土人情。
                “那个开酒店的老板不像本地人哪,”徐宁说,“越州人一般身材没那么高大。”
                房主笑了:“我知道他长得不像个好人,不过您大可不必怀疑他,他是个很好心很和善的家伙,从年轻时候就一直在村里,从来没干过什么坏事,就是安心地守着他的酒店。”
                从没干过坏事?安心地守着一个荒村酒店?徐宁差点笑出声来。他又想到,如果这家伙从年轻时就一直在制作着邪灵兵器,那么……
                在他手底下死掉的人,数目一定相当可观了。说不定这又是一个炼火佐赤。


              IP属地:浙江15楼2014-11-22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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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行时(八)
                  差不多了,徐宁想,可以准备摊牌了,双方打了这几天哑谜之后,都有些疲累。是时候打破这样沉闷的平衡、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走进酒店时,店主正在厉声呵斥他的侏儒伙计,伙计唯唯诺诺,半句嘴也不敢回。这真是温馨的一幕,但完全可能是两人刻意的表演。徐宁那么多年的捕快生涯可不是白吃饭的,从第一次跨入这家酒店,他就能看出,那个侏儒伙计对自己的老板有一种特殊的依恋,他们的关系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糟糕。
                  “你要当心,”徐宁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做学徒时,老板也那么横,许多年后我当了捕快,找茬把他的铺子封了。”
                  “我这个伙计只怕没那么好命,”店主嘿嘿一笑,“许多年后也得继续在这儿做伙计,直到我死了,他就可以继承这家店。”
                  徐宁淡淡地说:“也继承你邪灵兵器的生意。对吗?”
                  气氛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化。徐宁感到一阵森森然的杀气一点点从空气中升起。他不禁伸手握住了腰刀,提防着对方的突袭。这两天在这家酒店喝那么多酒可不仅仅是为了施加精神上的压力,他现在所坐的位置,是他经过反复观察、确认无法安置机关陷阱的地方。
                  “去把大门关上。”店主神色不变,从容地指挥着伙计。门关上后,他命令伙计坐在门边留意外间动向,自己来到徐宁身边:“你这话说得很奇怪。能解释一下吗?”
                  徐宁用手指捏着酒杯:“大家心知肚明,何必再伪装呢?”
                  店主叹口气:“我倒并不奇怪你能从那些失踪者的特征来推断出有人在冶炼邪灵兵器。但你是怎么准确地找出我来的?”
                  徐宁面带微笑:“从你下手捉人的干净利落,就可以推知你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所以一定会有最稳妥、风险最小的方式来运送那些失踪者。我想来想去,觉得宛州商会的那些早就塞好了贿赂、不会被检查的商船是最佳选择。有邪灵兵器的诱惑,那些富商会乐于给你提供方便的,反正即便事发,越州官方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可商船会经过很多地方,”店主说,“你如何能判断出这个村子呢?”
                  “因为这里最接近大雷泽,有刀鲽。不同的商船,未必都会停靠在同一个地方,唯独你所在的这个村子,是所有商船都会定期接近的所在,那是由于刀鲽的利润最高。选择这个地方,一来从地图上看很偏僻,对常人而言是一个思维上的盲点;二来能保证在任何你需要的时间都能赶上船。据我所知,寻找到一个适合打造邪灵兵器的对象并不是容易的事,你很难确定什么时候能抓到人,所以必须把上船时间安排得很宽裕,方便选择。”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侏儒伙计坐在远处不安地看着两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徐宁不知道伙计是否听清了他们的对话,但却可以看得分明,强烈的关切之情流露在那张畸形的脸庞上。
                  “看来虽然你对你的伙计很坏,他却对你关心得很啊!”徐宁嘲弄地说。
                  “那么,即便你确定了这个村子,村里的人也不少啊,你为什么独独怀疑我呢?”店主把话题岔开。
                  “因为你做出了邪灵兵器,总不会放在自己手里慢慢欣赏吧?兵器是用来杀人的,需要交到杀人者手里去。”徐宁冷酷地说,“做一个酒店老板,就能随时随地接待买主,而不会引人怀疑。因为每天都会有很多陌生人出入你的小店。如果选择开客栈,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客栈里一天十二对时都有外人,难保不会无意间发现你的秘密。”
                  “事实上,这个村里只有酒店,没有客栈。”店主说,“你打算怎么样,把我抓回衙门去?几十年了,我没有遇到过你这么聪明的捕快,你一定升迁很快吧。”
                  徐宁摇摇头:“升迁?那是我最初的打算,但自从发现你和宛州的富商们有来往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把你抓回去论功行赏,我也最多不过被升为捕头,调到大城市里去,每个月多收入十来个金铢。”
                  “但是只要稍微从我身上敲出一笔,就比你一辈子能在官家拿到的薪俸还要多了,对吗?”店主平静地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徐宁的企图,又好像一直在等待着徐宁的这个要求。
                  徐宁也并不感到意外:“看来你很懂得识人,我可以省下很多口舌了。”
                  “人们总以为自己的灵魂藏得很深,但事实上,灵魂总是写在脸上的,”店主回答,“所以你要的其实也根本不是钱。”
                  徐宁哈哈大笑起来:“我本来以为你会猜测我是来找你要钱的,那样的话,我还能小小地挖苦你一下。现在我真是不得不服,你的确能看穿他人的灵魂。”
                  店主凝视着徐宁的脸:“无休止的贪欲,永不满足地攫取掠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灵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答应这笔交易。你放过我,我送给你一件邪灵兵器。就我对你灵魂的观察,这件兵器不会让你失望的。”


                IP属地:浙江17楼2014-11-22 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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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8 12:4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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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白(九)
                    老师和那个捕快谈了一下午,口气都很友好,简直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谈心。但到了最后,捕快还是提出了他的要求。他并不想把我们捉拿归案,也并不想敲诈我们钱财,他想要一把魂印兵器。
                    这真是个贪心不足的人啊,一把厉害的魂印兵器配上他的头脑,不知道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但那与我无关,看来也和老师无关,所以老师痛快地答应了。
                    我点上蜡烛,在前面引路,捕快用刀押着老师跟在我后面。我们下到地窖里,我扳动了墙角的机关,暗门开了,露出第一个密室。
                    密室里面堆放了一些金铢,黄灿灿的很是醒目。我移开那些金铢,将其中一枚插进下方的暗孔,转了三圈,真正的地下石室的大门打开了。
                    “一般人即便能找到第一个暗室,看到那些金铢,只怕也立马花了眼,不会再想到还有第二层密室了。”捕快夸赞说,“而且他们多半会把金铢全部卷走,更难想到开启密室需要金铢。你们的设计还真是周密。”
                    “再周密的设计,只要把刀抵在设计者的后心上,就都能破解。”老师回答,也不知道是在嘲讽捕快还是在自嘲。老师的声音很镇定,也给了我一些信心。无论何时,老师就是照亮我脚下道路的灯火。有老师在,我不会慌乱。
                    这是第一次有除了我们俩之外的第三个人进入到铸剑室,捕快显得很好奇。他手里的尖刀毫不放松地顶着老师,眼珠子四下乱转,打量着铸剑室的结构,同时也观察着是否藏有机关。
                    “放心吧,这里没有任何陷阱,”老师说,“这只是一间普通的铸剑室而已。”
                    “我这辈子听过太多让我放心的话了,事实证明,只有自己的眼睛最能让我放心。”捕快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着,步伐放得很慢。我很生气他这样不信任老师所说的真话,但我也没办法。这个捕快刚才在店里一拔刀,我根本就没看清楚刀的样子,只看到亮光一闪,两张桌子竟然同时被劈成了两半。他的身手太厉害,老师也不是他的对手。
                    走进培育房后,他的目光定在了药池里的男人身上。男人已经皮包骨头,头发掉得精光,惨白的皮肤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斑纹,双目似乎永远也不会再睁开,那副糟糕的状况令捕快忍不住问:“死人吗?”
                    “还有一口气,死了就不能用了,”老师回答,“本来没有那么糟糕,前几天你一直待在店里,我们都不敢下地窖去查看,怕发动机关的声音被你听到。”
                    捕快微微一怔,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后悔之意,但很快恢复正常。“那现在这个状况……不会影响到成品的效果吗?”他问。
                    “如果你愿意多等两个对时,就不会。”老师说,“再有两个对时,这个邪魂就完全成熟了。那时候提取灵魂加以冶炼,才能发挥出这件兵器最大的威力。”
                    捕快默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临近天黑才能开始冶炼,什么时候可以成型?只许你的徒弟动手,我不放心你去接触那兵器。”
                    “四天四夜,或者更长。”老师说。
                    “少睡点觉呢?”捕快问。
                    “三天三夜,不能再短了。兵器是铁打的,人不是。”
                    “那就三天三夜吧,我可以等。”
                    捕快用绳子把我和老师捆了起来,我们没有反抗。他蹲在池边,仔细观察着即将孕育成邪灵的男人:“在我所收到的失踪者资料中,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因为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行踪,谈何失踪?”老师回答,“不过我替你们抓住了他,你们简直应该敲锣打鼓地给我送块匾才对。”
                    捕快一愣,再仔细分辨男人已经变形的五官,忽然笑了起来:“我有两次都差点抓住他,仍然是让他跑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捕快被他杀死了,没想到最后落到了你手里。还是你厉害。看到他,我才彻底相信了你之前告诉我的话,用他的灵魂炼出的兵器,一定会相当相当厉害。”
                    “当你得到这把兵器,完成了你想要做的事情后,你又打算找到些什么新目标呢?”老师问,“你的人生总有无穷无尽的山峰等着去攀登,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停呢?”捕快反问,“我本来就不喜欢停下来。要我像你这样在穷乡僻壤开一辈子酒店,不如直接把我埋进大雷泽。”
                    老师不说话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们静默地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对时,除了药水中的男人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搅动起水花之外,铸剑室并没有其他声音。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傍晚,男人突然仰起头,高喊了起来。
                    他几乎要把自己的上下颚撕裂,被钩锁固定住的四肢拼命地舞动着,简直要把那粗长的锁链生生扯断。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喊声里带着痛苦,也带着狂暴和饥渴,带着压抑不住的冲动。那叫喊声越来越尖利,在铸剑室的墙壁中来回激荡,恰似一个疯狂的灵魂在可触及的物质世界里冲撞不休。
                    “这是什么意思?可以了吗?”在男人高亢的呼啸声中,捕快面色苍白地问。
                    “把我们的绳子解开吧,”老师说,“再耽搁时间,这个刚刚培育成的邪灵就会挣脱肉体的桎梏,我们的辛苦就白费了。”
                    捕快犹豫了一下,割开了绳索,但腰刀还是没有离开老师的后背。我也不去管他,赶紧把男人从药池里扯了出来。他还在不断地挣扎,但脆弱的肉体毕竟无法摆脱钩锁,他的身体与钩锁一起,顺着滑轮被悬空送到了冶炼房,然后被更多的铁链死死捆住,再也不能动弹。在那里,我点燃了炉火。
                    热力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炼药房。在火光的照耀下,连男人毫无血色的脸都略添了一点红润,那双由于灵魂的爆发而终于圆睁的怒目中,火焰在勃勃跳动。我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空的魂印石,用铁钳夹住放入火炉中。一把魂印兵器最高昂的成本就来自于这枚石头,它是脱离开河络族早已失传的魂印咒、将灵魂缚入兵器中的关键。


                  IP属地:浙江18楼2014-11-22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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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行时(十)
                      “他死了。”侏儒小心翼翼地检验了一番后,对店主说。
                      店主对这个结果半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当然会死的。他低估了邪灵兵器师,就没有办法活命。”
                      在两人的面前,徐宁的尸体倒在地上,呈“大”字型俯卧着。他一定很不甘心,因为他熊熊燃烧的贪婪欲望还没能得到满足,但他终于没能改变命运。徐宁死了,而荒村酒店的魁梧老板与侏儒伙计活了下来。
                      “可惜还是让他死了,”伙计很遗憾,“我还是第一次如此透彻地看穿一个人的灵魂。我本来以为,他能够成为我的第一件作品。”
                      “充满贪欲、不断攫取的灵魂……”店主沉思着,“的确很不赖。好好培养的话,炼出来的兵器会异常强大,能够使它的使用者充满强大的爆发力,对手愈强,自身实力的提升也会愈强。那会是武士们梦寐以求的好兵器。”
                      “可惜这个人太厉害了,我只能杀死他,却想不到办法活捉他。”伙计沮丧地说。
                      店主笑了起来。他伸出宽大粗糙的巴掌,在伙计的背上轻轻拍了几拍:“年轻人不必泄气,机会多的是。”
                      “机会多的是,机会多的是……”伙计嘟哝着,“您总是这么说,可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机会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第一次把握到的灵魂……”
                      店主笑得更欢畅:“你越来越像我年轻时候了。那时候我比你还焦急,生怕自己没有出头之日,天长日久变成一个废物。但幸运的是,我有一个好老师,他很多时候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总是给我宽慰和勉励。所以我耐心地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第一次机会,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老师的那句话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开始的时候怎么也倒不出来,只要倒出第一次,就不再有任何困难了。”
                      伙计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那您能说一说,您的第一把魂印兵器是怎么做出来的吗?这些事儿您还从来没和我讲过呢。”
                      店主向身前的尸体看了一眼:“说起来,当时的情形,和今天还真是很像呢。回想起来,许多细节都惊人的一致。我和老师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一个和这家伙一样贪婪而聪明的捕快找上了门,我们最终战胜了他。”
                      “然后你就用那个捕快炼出了第一把兵器,是吗?”伙计兴奋地问。
                      店主的一颗大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和你一样,我杀死了那个捕快。但是我是故意杀死他的,原本就没有想过要用他来炼兵器。”
                      “为什么?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呀。”伙计那张畸形的脸上,一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疑惑地眨巴着。
                      “因为那时候,我手里有一个更好的目标,远远地好过那个捕快。”店主闭着眼睛,沉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你手里握有一座金山时,地上丢下的一枚铜锱,你还会去在意吗?”
                      伙计咽了口唾沫:“到底是什么目标啊那么厉害?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灵魂、打造出了怎么样的一把兵器呢?”
                      店主睁开眼,诡秘地一笑:“抱歉,这个,只能留到我临死前才能告诉你。我可绝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您彻底把我弄糊涂了!”伙计抱怨说。


                    IP属地:浙江21楼2015-01-01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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