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安歌楼伙计嘉龙劈好柴火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立的日晷,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进了膳房。房里一股子药材的味道,药师王濠镜穿了一身黑正隐在熬药的雾气里,用扇子扇着火。
镜先生。嘉龙开口叫人,热吗?
还好。王濠镜也微微见了汗,因为没了眼镜又水汽太大的缘故直到嘉龙走近了才认出他来,他掏出手帕沾了沾额头,站起身来用扇子给嘉龙扇着风。
觉着扑面过来的风也带着温湿的水汽,嘉龙躲开一步,吃冰么?
王濠镜笑盈盈地挑眼看了看他,收了扇子又去扇炉子底下的火苗说,我可不动手啊。
我又没诓你。嘉龙也跟着蹲下去看火,想吃的话,我去做。
王老板那边呢?那个本田怎么样了?王濠镜伸手习惯性地去扶耳边的眼镜,摸曱到太阳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那水晶眼镜碎在了渡云山,帐还记在王耀身上呢。于是收了修长的手指,把它们笼在黑色描金的袖子里。
施了离魂术,大概还“睡着”。嘉龙抱着膝盖,就这么看王濠镜徐徐扇着炉火,他叫我一个时辰去引魂,时间还有一些——要吃冰吗?
要的要的。王濠镜轻笑着推推他,去吧,这里闷得慌。
嘉龙起身走开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端了两个剔透的宽口玉碗来,碗里垫了翠绿的荷叶,碎冰就盛在绿油油的荷叶上,淋上金黄的蜂蜜和暗红的枣泥汁,铺上碎花生、碎杏仁、葡萄干,撒几粒幽香的桂花,再缀了几颗蜜枣莲子,看着就清凉。
嘉龙把玉碗递过来,又放了一个银匙在碗里,自己躲到一边去舀着碎冰吃。王濠镜见他躲得远远的,暗自笑着放下扇子,装着碎冰的玉碗在手掌里散发着清凉的温度,凉意从手指一路攀爬到脊背脖颈,他为这感觉眯了眯眼睛。
啊,我给忘了。拿起银匙王濠镜突然想起来,楼上那小姑娘还在睡。
嘉龙含曱着勺子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回身出门上楼去了。
王耀和本田菊魂体还不在体内,她要是醒了怕是要找人。
双脚刚踏上木质楼梯就听见二楼一间客房里传出一阵孩童的哭叫声。嘉龙顿了顿脚步,把银匙放在碗里,端着碗上了楼。王濠镜听见哭声,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摇头叹息着用湿布垫着把药罐盖子揭开来,升腾起来带着药香的雾气氤氲在闷热的空气中,遮了他的眉眼。
嘉龙端着个冰碗推开房门,打眼就瞧见一个淡粉色的小姑娘抱着本田菊的腿哭得一塌糊涂,本田菊就伏在桌上,半点反应也无。他踏进门去又找了找自家老板,发现那个碎嘴子靠在墙角像是醉了一般屈膝坐着,也不去管他,又回头瞧这个小姑娘。
这就是镜先生抱回来的那个灵物?本田菊的剑灵?
小姑娘听见门口有动静,哭喊着看过来,见了生人她往桌子底下蹭了蹭,抱着本田菊的短小胳膊更使劲了。她脸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大片,鼻子尖儿和大眼睛红得发亮,一副执拗提防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就这么跟这个怕得要命的小姑娘沉默地对峙了许久,嘉龙轻咳了一声,把手里的冰碗送了出去。
……要吃冰吗。
还在楼下看药的药师猛地听那女孩子不哭了,心说嘉龙这是使了什么法子给哄好的,刚开始纳闷就见嘉龙带着她回到膳房来了。
那女娃娃两只手端着嘉龙带上去的冰碗,嘉龙两只手端着她,就这么跟递物件儿似的往他跟前一递。
镜先生,这个给你。
被举起来的女娃娃可怜兮兮地捧着一个冰碗,大眼睛肿得鼓鼓,眼泪还含在眼眶里,脸上一大片泪痕,抽抽搭搭的。见了眼熟的人女孩眼神稍微安心了一点,就这么抽着气儿委屈地看着王濠镜。
呃……
嘉龙见王濠镜犹豫了一下,说我把她从本田身上撕下来的。
听见主人的名字女孩小曱嘴儿一憋又准备淌泪,王濠镜看了一着慌说你你你撕她干嘛。
我得回去引魂。我怕她再哭。
王濠镜迟疑地点点头,走过来小心翼翼接过这个女娃娃,让她坐在右臂上。女孩抽噎了两下,倒是没再出声,只是瞧了瞧这个面露难色的人,继续捧着碗掉眼泪。
嘉龙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打算走开了。
我,我……主人什、什么时候能睡醒?
看见他要走那女孩出声了,鼻子还不太通气儿,声音软软的。
嘉龙回头瞥了她一眼,说等你不哭的时候。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走了。
王濠镜直在心里给他叫好。
于是女孩儿彻底安静了,任人给她擦干净了脸。听了嘉龙的话她不再哭,只是时不时趴在王濠镜肩上打哭嗝,不打嗝不抽气儿的时候就往嘴里送冰吃,乖巧得很。王濠镜乐得她不再哭闹,就抱着她看炉火,左手扇着扇子,等到该往罐子里放九转莲的当口觉着右边胳膊酸得压根儿不能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没必要一直抱着这娃娃。
他回头去看怀里的女娃,才发现她正靠着自己肩膀困得直点头,手里的碗歪歪斜斜马上就要掉了,化在里头的冰水儿泼了自己一肩,眼瞅着哈喇子也快滴在绣了金色辛夷花的领子上了。
嘉龙再次推门进了二楼的客房,回手关上房门,他神色严肃起来。
放在角落刀架上的一把武士刀隐隐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了这柄失了灵气的刀,眯着眼抽刀出鞘,谨慎地开始打量刀体和刀鞘。
——这刀在老板醒着时还未现出半点异常,怎么离了魂就越发散出诡异的感觉来?
他突然想起王耀始终没找到咒印和咒引的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刀,一皱眉。
老板可别是中了套了。
说不准,这把刀本身就是咒引。
他把刀身送回刀鞘,又把它放回刀架,走到王耀身前低身下去仔细瞧了瞧他脸色,满面愁容地在他对面坐下了。不知道王耀和本田菊在回忆——亦或是咒引编织的幻境里是什么情况,不敢妄动,也只得枯等一个时辰到。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炷香。时间方到便吹亮了火折子燃起引魂香,等不得香气飘散到房曱中各个角落,他直接拎了铜质的香炉在王耀鼻子底下晃了好几圈,见他轻轻皱了眉心走开去扶起本田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炉子又在人鼻子底下停了好久。
本田菊咳嗽一声,虚弱地睁开眼。
刚抬起眼皮就瞧见头顶嘉龙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大概是对自己被人揽住靠在怀里的这个境况感到一丝窘迫,本田菊连忙直起身来准备坐好,没料到鼻梁正磕在一个沉重的金属制物件上,登时鼻子一酸,抬手捂着就弯腰不说话了。
见本田菊刚刚转醒就不遗余力地一头撞上了自己拎着的香炉,嘉龙惭愧着把它放在桌上。铜质的炉子被撞了只微微晃动了一瞬,本田菊倒是一手扒住桌子边沿一手掩着口鼻低头不语,看来这一撞有点出其不备。
这边厢本田菊鼻子连着眼睛酸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边厢王耀在地上跪了许久才茫茫然爬了起来——鼻子里还残留着强烈的香气,熏得他脑瓜仁都犯疼,站直了刚抬步要走就一阵恶心,头磕在墙上就这么站着,出的气儿比进的气儿多。
嘉龙打量着这两个被他生生熏得回了魂的人,见一个捂着口鼻痛不欲生,一个抵着墙壁生无可恋,觉得引魂差不多完成了,也没出什么岔子,心里暗自权衡了一下,决定默默开门出去。
王耀隐约听见身后自家伙计退出了房门,想开口叫人无奈被引魂香的浓烈香气冲得头重脚轻,就这么干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鼻腔里的味道快散尽了才听见本田菊轻轻一抽气,王老板,这香要一直燃着吗,在下有点撑不住了。
王耀听了这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一回头,正看见本田菊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桌上那支香炉。别别别,撑不住也得撑,你觉得难受,大概是真的回魂了。
本田菊看过来,真的回魂了?
你动动看?王耀启发道。
本田菊就动了动手,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又伸手去把桌子上的香炉拎起来,放在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
怎么样?王耀期待地问。
在下……本田菊看了看自己,点点头,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王耀两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没让过去的本田菊死在那场战役里,之后又砍了几个趁人之危抢劫的小混混,补了一艘差点把人漏进海里的船,挖坑陷害了一头红眼的野猪,烧了一个假道士的手,一路跌跌爬爬终于让那个中了咒的本田菊活生生地、没缺胳膊没少腿地经过了王耀的安歌楼。
对身边跟了两个游魂完全不知情的本田菊站在安歌楼前,抬头仰视眼前这栋雕梁画栋的建筑,太阳还没从山间跃出,柔和的粉色光线擦过飞檐,一个牌匾就沐浴在还未露出锋芒的阳光中,上面游龙舞凤的烫金大字闪着流转的微光。
安歌楼。
三个字入了眼,身形就彻底散开了。
王耀身边的本田菊吓了一跳,连话都没说清楚,王、王老板,在、在下怎么没了?
这是你的咒解开了。
王耀累得多说一个字都不想,路上的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他王耀是什么人,天天窝在安歌楼里喝茶听曲儿,懒散惯了的主,被这么一顿折腾即便是魂体也觉得浑身酸疼,一屁曱股坐在了自家酒楼的门槛上,再也不打算挪地方了。
本田菊听了王耀言简意赅的解释也点点头,放松了下来,走到王耀跟前思考了一下,也坐门槛上了。
两个人无言坐了一会儿,本田菊突然想起个事儿来。
王老板,现在……怎么办?
等嘉龙引魂。王耀说着瞥了身边的本田菊一眼,盯着远处越升越高的日头看了许久,才叹息着叫了一声,本田呐。
是。本田菊应声。
你……就这么跑到中州来,那边怎么会轻饶你?这次给你下的咒,怕还是轻的。
本田菊听了,低头独自思忖着。半晌他开口,说王老板,在下……
话音未落就见王耀凑了凑鼻子,自己也闻见了一股十分强烈的、十分有攻击性的香气。
嘉龙这小子!不欺负自家老板就浑身不舒服吗?
这是本田菊魂魄被一股怪力拽回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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