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篇 《名侦探柯南》中的伤害罪
更准确的说，本篇的篇名应为“《名侦探柯南》中针对身体的犯罪”。身体，是仅次于生命的重要的个人法益。针对身体的犯罪主要包括暴行罪、伤害罪、危险驾驶致死伤罪、准备凶器集合罪、准备凶器聚集罪、过失伤害罪、过失致死罪（过失致死的相关犯罪其实是针对生命的犯罪，但由于日本刑法典将此与过失致伤的相关犯罪规定在一起，所以在体系上也归入针对身体的犯罪）。为简便、通俗起见，本篇径直以“伤害罪”作为篇名。

一、伤害罪
日本刑法第204条规定：“伤害他人身体的，处15年以下惩役或者50万日元以下罚金。（伤害罪）” 第205条规定：“伤害他人身体，因而致其死亡的，处3年以上有期惩役。（伤害致死罪）”
一般认为，伤害是使身体的生理机能出现障碍或者使健康状态发生不良改变。创伤、擦伤、碰撞伤等外伤、胸部疼痛、头晕、呕吐、昏迷、中毒、患病等都可以认为是伤害。第486集《从右至左的招财猫》中，犯罪嫌疑人村井千佳用招财猫砸了被害人金丸研三，金丸研三晕倒，后清醒过来，恰逢犯罪嫌疑人石上保前来拜访，二人发生争执，石上保用招财猫砸死了金丸研三。毛利小五郎就明确指出，村井千佳构成伤害罪，这一判断是准确的。第217集《目暮警官尘封的秘密（前篇）》、218集《目暮警官尘封的秘密（后篇）》中，犯罪嫌疑人定金方雄连续伤害了被害人水谷凉子、远藤仁见、石黑路子，就构成伤害罪（后来杀害了被害人蓝泽多惠，构成普通杀人罪）。

但有时候，究竟是伤害致死罪还是普通杀人罪，究竟是伤害罪还是普通杀人未遂罪，并不那么容易区分。必须综合考虑主客观方面的全部事实：1、行为人用什么犯罪工具，杀伤力如何，是预先准备的还是随手取得的；2、是否打击要害部位，是否特意选择要害部位打击；3、打击的强度如何；4、被害人丧失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行为人是否继续打击；5、犯罪的时间、地点与环境，是行为人特意选择的还是随机的；6、行为人对死亡结果的态度，是否抢救被害人；7、行为人有无犯罪预谋；8、行为人与被害人平时的关系，是素有怨仇还是关系较好，是素不相识还是相互认识。此外，对于故意内容不很确定或不顾被害人死伤的，应按实际造成的结果确定犯罪行为的性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死亡与伤害的结果都在行为人的犯意之内。

第573集《难为情的护身符的去向（前篇）》、574集《难为情的护身符的去向（后篇）》中，犯罪嫌疑人久间卓哉打了被害人国末照明，国末照明并未死亡，该案究竟是伤害罪还是普通杀人未遂罪呢？就犯罪工具而言，久间卓哉用的是拖把，杀伤力不强，也是随手取得的；就击打部位而言，久间卓哉打的是头部这一要害部位；就态度而言，对国末照明弃之不顾，也没有报警；就犯罪预谋而言，久间卓哉是临时起意，并无预谋；就二人关系而言，是素不相识，久间卓哉虽对国末照明有一定恨意，但算不上素有仇怨；从打击强度而言，久间卓哉下手较重。综合来看，认定为普通杀人未遂罪是恰当的。也可以认为，由于久间卓哉是临时起意，属于激情杀人（或称激愤杀人，激情犯罪的一种，这属于犯罪学的研究内容），久间卓哉是不顾被害人死伤的，若国末照明没有死亡，则认定为伤害罪；若国末照明死亡了，则认定为普通杀人罪。

二、暴行罪
日本刑法第208条规定：“实施暴力而未伤害他人的，处2年以下惩役或30万日元以下罚金，或者拘留或者科料。”这就是暴行罪的规定。这里的暴力（暴行），是指对他人的身体施行物理力。典型例子是实施拳打、脚踢、拉拽等行为，也包含利用噪音、放射线、电流、强光等物理力。事实上，暴力（暴行）在刑法上有四种意义：最广义的暴力、广义的暴力、狭义的暴力、最狭义的暴力（详见附录1）。
在M15《沉默的15分钟》中，远野瑞树用猎枪射击立原冬马及少年侦探团成员（并不是要击中，而是驱赶，想让立原冬马离她远点），由于远野瑞树不是要击中任何一个人（以她的枪法要击中不难），所以不可能构成杀人犯罪，最多考虑暴行罪，但暴行罪中的暴行是否要求暴行与被害人身体有接触，理论上有争议，学界多数观点认为不需要接触，判例亦持此观点，按此远野瑞树构成暴行罪。

三、过失伤害罪、过失致死罪
过失伤害罪：过失伤害他人的，处30万日元以下罚金或者科料。（日本刑法第209条第l款）前款犯罪，告诉的才能提起起公诉。（同条第2款）
过失致死罪：过失致人死亡的，处50万日元以下罚金（日本刑法第210条）。
前段业务上过失致人死伤罪，后段重过失致死伤罪：懈怠业务上必要的注意，因而致人死伤的，处5年以下惩役或禁锢，或者100或者100万日元以下罚金。因重大过失致人死伤的，亦同。（日本刑法第211条第1款）
驾车过失致死伤罪：怠于汽车驾驶上必要的注意，因而致人死伤的，处7年以下惩役禁锢，或者100万日元以下罚金。但伤害轻微的，可以根据情节免除其刑罚。（日本刑法第211条第2款）

四、危险驾驶致死伤罪
日本刑法第208条之2规定：“受酒精或药物的影响，在难以正常驾驶的状态下驾驶汽车，困而致人负伤的，处l5年以下惩役；致人死亡的，处1年以上有期惩役。以难以控制其行进的高速度，或者无驾驶技能而驾驶汽车，因而致人死伤的，亦同。（第1款）以妨害人或车的通行为目的，进入行驶中的汽车的近距离前，明显接近其他通行中的人或车，并且以可能产生重大交通危险的车速驾驶汽车，因而致人死伤的，也与前款同。故意无视红灯信号或者与之相当的信号，且以可能产生重大交通危险的速度驾驶汽车，因而致人伤者，亦同。（第2款）”

附录：
1、暴力（暴行）这一词语在许多种犯罪类型中被使用，学界一般区分为以下四种类型：（1）最广义的暴力（暴行），包括不法行使有形力的一切情况，其对象不仅可以是人（对人暴力），而且可以是物（对物暴力），骚乱罪中的暴力就是适例；（2）广义的暴力，是指不法对人行使有形力的行为；（3）狭义的暴力，是指对人的身体不法行使有形力，也就是暴行罪中所说的暴力；（4）最狭义的暴力，是指对人行使有形力，要求达到抑制他人的反抗或者使他人反抗明显困难的程度，抢劫罪、强奸罪中的暴力就属于这种类型。
2、一般认为，伤害罪可以视为暴行罪的结果加重犯。

3、日本对于交通事故犯罪的规制，不仅仅有刑法典的规则，还有《道路交通法》的规制。对于危险驾驶行为，日本刑法第208条之2归为以下五类行为：（1）酩酊驾驶；（2）控制困难的驾驶；（3）技能不熟练驾驶；（4）妨害驾驶；（5）无视信号驾驶。分别与此相对应，《道路交通法》所规定的犯罪有：（1）酒后驾驶、疲劳驾驶等；（2）违反最高限速、违反安全驾驶义务；（3）无证驾驶；（4）在禁止超车插入区域超车插入；（5）无视信号。因此，从形式上可以说，第208条之2之罪，大体上是违反《道路交通法》之犯罪的结果加重犯。

4、关于本篇涉及的危险驾驶致死伤罪、驾车过失致死伤罪的立法沿革：在2001年之前，对于发生的驾驶机动车致人死伤的行为，只有在符合业务上过失致死伤罪构成要件的情况下，才可按此罪名认定，除此之外无其他罪名可以适用。2001年日本刑法典作出修正，以第208条之2的形式增设了危险驾驶致死伤罪；2004年12月1日，日本刑法典再次修正，将该罪的法定最高刑由10年惩役提高至15年惩役。2007年5月，日本《刑法典》再次修正，将危险驾驶致死伤罪中“四轮以上汽车”修改为“汽车”，还增设了驾车过失致死伤罪这一新罪名。2013年11月20日，日本国会审议通过了《关于驾驶机动车致人死伤行为的处罚法》（以下简称“处罚法”），处罚法将日本刑法典中的相关道路交通犯罪（即本篇所涉及的危险驾驶方面的犯罪）改由其统一规定，并在原有规定基础上作出进一步修正。处罚法于2013年11月27日公布，2014年5月20日生效实施。至此，日本的道路交通犯罪均由《处罚法》和《道路交通法》这两部特别刑法（我国并没有特别刑法）予以规定。（更详细的内容可参考周舟：《日本道路交通犯罪立法体系修正及其启示》，载《江西警察学院学报》2014年7月第4期。）

5、我国目前对于道路交通犯罪的规制，主要是刑法第133条规定的交通肇事罪（一种行为）、第133条之1规定的危险驾驶罪（四种行为），其余的关于道路交通违法行为的处罚，由道路交通安全法作为一般违法（给予行政处罚）进行规制。由此也可以看出我国与日本不同的犯罪规制体系。日本《道路交通法》所规定的犯罪行为，基本属于轻犯罪法（我国并没有轻犯罪法，当然也有学者主张制定轻犯罪法）。这里要提示的是：因为犯罪体系不同，所以犯罪率的高低并不能直接进行比较。

@DETECTSKY
关于不能犯的问题，我又找了一些资料了解了一下，大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以下所说的未遂都是（狭义的）障碍未遂。分列几点说明如下，请指正。

一、我在第七篇中写道“不能犯……也称为不可罚的不能犯或不可罚的不能未遂。”这是日本学者的普遍观点，西田典之（P274）、大塚仁（P225）书中均是如此表述。马克昌在《比较刑法原理：外国刑法学总论》一书中（P557-559）还列举了团藤重光、大谷实、板仓宏的观点，亦是如此，其中板仓宏明确提出，“不能未遂”是不确切的措词。这也很好理解，不能犯是不可罚的，未遂犯是可罚的，“不能未遂”一词明显是矛盾的。要注意的是，“不可罚的不能犯”并不是说还有“可罚的不能犯”，而是强调不能犯是不可罚的，这与我国行政法中的“不具有强制力的行政指导”含义是作同样的理解。
二、你所说的“不能犯未遂”是相对于“能犯未遂”而言的，这是犯罪未遂的一种分类，但这种分类仅见我国的刑法教科书，查日本学者诸书，并无此分类，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在日本学者那里，不能犯与不能未遂是同一个概念，而不能犯是不可罚的、未遂犯是可罚的，所以不可能把未遂犯分为“不能犯未遂”与“能犯未遂”。

三、高铭暄、马克昌主编的《刑法学》（第四版）一书（P168-169）明确提出了上述分类，还指出“不能犯未遂……主要又可进一步区分为工具不能犯未遂与对象不能犯未遂两种”、“对能犯未遂一般应较不能犯未遂从重处罚”，这里的工具不能犯未遂应当就是指手段不能。这说明，我国刑法的传统观点认为不能犯（未遂）是可罚的。
四、张明楷在《刑法学》（第四版）一书中（P328）也提到了上述分类，但紧接着就单独讨论了“不能犯”的相关理论，而且在P336提出：“不能犯的概念不宜作为犯罪未遂的一种类型来使用；事实上，未遂都是由于某种原因而不能既遂，故也没有必要将犯罪未遂分为能犯未遂与不能犯未遂。”张明楷在《外国刑法纲要》（第二版）一书中（P725）明确提出：“不能犯与未遂犯是相互排斥的概念……”。这说明，张明楷之所以提到上述分类仅仅是陈述了我国刑法学的传统观点，上述分类在他的书中是作为批判的靶子存在的（不过张明楷并没有明确指出这一点，这需要联系上下文来做这样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