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越吧 关注:27,253贴子:565,780

回复:【不二越】[原创]他山之石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不二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却仍为他扬言要“死一百回”的那种我行我素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自顾自地笑了。
笑声先如落霜一般轻盈通澈,几不可闻。
唇边喃喃念了几遍越前的名字。
温柔的,无奈的,惊奇的,全心全意的。
反复地念。
那笑声渐渐由压抑而外放,竟至忍抑不住,不顾衣襟仍被越前抓在手里,径自向后仰起头大笑起来。
越前松了他的衣领,轻轻松松地就将笑个不住的不二按在床上。
那笑意盎然的秀雅眉目犹如桃花盛放到极致,因为喘不过气来而渐渐浸染上云霞般的绯色。一双桃花眼波光似水,刹那间冰消雪融,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像不论越前想做什么,眼前的这个人都不会拒绝。
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然后俯下身来凑近他的脸,低声道:“我要是不再喜欢前辈了,前辈也会很快忘了我吗?”
不二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目不转睛地回望他。
少年漂亮的暖金色眼睛凑得极近,近得令人生出被灼烧的错觉。
他在呼吸相融间轻声对不二说:
“那就做点什么让前辈记住吧。”
“记清楚,别忘了。”
他垂下头来吻住不二的唇。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明明灭灭的模糊人影相叠,那影子不分彼此,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处。


IP属地:浙江781楼2016-12-05 16:13
回复
    惊雷阵阵,烛影摇曳。
    “不行!再慢点儿……啊……越前你真是……”一个一面呼痛,一面忍不住抱怨。
    “闭嘴!前辈说的太多了!”另一个气喘吁吁地俯下身去堵住他的双唇。
    唇舌纠缠,温柔辗转之间,蓦然动情。
    初秋的寒凉悄然褪去,罗帐内盈满暖软的桃花香气。
    不二细细地喘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神色里透出一丝罕有的委屈:“……真的疼,越前……我觉得好疼啊……”声音虚弱无力,尾音里压抑着细弱婉转的低吟,“不该……不该是这么疼的……”
    越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面无表情地说:“……疼点儿长记性。”
    说是这么说着,可少年湿漉漉的鬓发边上,因为不敢妄动而沁出的细汗却顺着额角滑落下来,打湿了漂亮的眼尾。
    不二秀美的长眉微蹙,明亮的蓝眼睛望了望压抑忍耐的少年,继而低声地、断续地笑了起来。
    笑声好像落霜般清澈。
    可尾音里却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懒倦的喑哑。
    “我敢担保……唔!”咬着唇吞下一声难抑的呻吟,伸出一根食指在越前的肩上用力地点了点,又不肯放弃地断断续续地继续。
    “……就这么一次……我能记一百年!”
    少年动作微微一僵,然后气急败坏地低吼道:“……你给我闭嘴!”
    那修长的手指很快无力地,懒洋洋地垂落。唇边辗转的低吟也被人密密地吞了下去。
    明亮的电光偶尔隔窗而落,照亮一室旖旎,轰隆的雷鸣掩盖了帐内的一切声音。
    窗外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一场秋雨。
    盛放的木芙蓉在秋雨中摇弋。


    IP属地:浙江783楼2016-12-05 16:21
    收起回复
      2026-05-15 07:02:41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四名魔修,其中三名半圣,一名炼虚巅峰,竟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青门守山大阵之内。
      青门这一代弟子恐怕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一千年来,青门弟子来来去去有如流水,守山大阵却始终巍然耸立,坚不可摧。传说青门祖师看破世情,即将飞升成圣之际,回首望了望仙山秀水,人才济济的繁盛宗门,心中忽生不舍,由不舍又生顿悟,大笑三声之后,以自身圣躯为材,九天雷劫为引,炼成一张神鬼辟易图。此图一经问世,即自行飞入青门主峰青元峰,成为守山大阵的运转枢机。从此之后,定神驱鬼,威震三界,青门由此而更盛。
      因此青门大阵威严深重,连亚圣都不敢独身闯入宗门内部,半圣以下根本无法破开结界。
      桃城气得七窍生烟,因为结界就破在他镇守的乌鞘峰附近。
      菊丸也很愤怒,挥舞手臂激动地嚷道:“啊!竟然被他们看出了大阵最弱之处,这群狡猾的老贼!”
      桃城的脸色一下子黑如锅底,他怀疑菊丸前辈因为不满他没有守住,所以故意怼他。但菊丸到底是前辈,他又不能怼回去,只好愤怒地挥了挥拳头,怒吼道:“我要叫他们有去无回!”
      众人虽然愤怒,却并无任何慌乱情绪。青门九徒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自从不二回来之后,仅九徒中就有两位半圣,三位炼虚巅峰,余者皆有元婴以上修为。九徒之外,青门还有传说中的两位亚圣震慑海内,其余半圣、炼虚共十数位。出门云游和闭关修炼的除外,仍在宗门,可为战力的半圣还有两位。此时也仅有这两位半圣现身迎敌。九峰首徒需镇守各峰阵眼,维持大阵运转,轻易不能离开,以免又有其他敌人趁虚而入。
      青门底蕴深厚,敌人的阵势却这样小,倒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另有阴谋了。
      “切莫鲁莽。”宗主训斥众弟子的声音从鹤栖峰上传来,她本人仍心沉气静地留在半山腰的静室内,没有出面的意思。
      双方人马在青门凌霄大殿前的广场上对峙。广场由经过施术的灰色巨石筑成,坚硬无比,不惹尘埃。除此之外,山门警报响起之后,各峰便约束弟子不得随意外出,普通弟子察觉不到其他异常。即便斗法开始,在亚圣和阵法的保护之下,他们也只能望见空中缤纷灿烂的云霞,那是术法相击溢出的流光。
      越前和不二没有离开亚圣道场天目峰,而是并肩站在天目峰峰顶视野最好的观景台上极目远眺。他们修为之高,目力超凡,能望见广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对面的大摇大摆出现的魔道四人显得势单力薄,偌大的广场便愈发空旷起来。只是此时人人神色不善,远远似乎都能闻到火药味,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仿佛已迫在眉睫,而炼虚期以下修士只能在旁观战,甚至没有参与的资格。
      越前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望着鹤栖峰道:“奇怪……魔修已经在鼻子底下耀武扬威,宗主为什么不出面?”
      若是往常,为了维持名门风范,坚守正派道义,不肯对小辈下手可以理解;可是如今对方得寸进尺,已经大摇大摆地破门而入,更杀了不少守山弟子,如此奇耻大辱,还不足以让宗主破格使出雷霆一击吗?
      不二笑了笑,道:“如果对方只来了三个半圣,宗主是不会蓄势不发的。”
      越前皱了皱鼻子:“暗处还藏了人?”
      不二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不算藏。只不过人家敛息收势,咱们察觉不到罢了。”
      越前睁大眼睛:“来了魔道亚圣?”
      不二点了点头:“守山大阵遇强则强,灵气源源不绝,不可能被完全破坏。半圣自己破阵而入就非常吃力了,更别说再带上一个炼虚巅峰。所以一定还有一名亚圣隐在暗处。亚圣出手非同小可,宗主之所以蓄势不发,其实是与对方达成默契,双方亚圣都不愿意亲自参与争斗,以免造成更多伤亡。”
      越前想了想,仍不解:“那为什么一定是一名?也许对方来了两名、三名亚圣?”
      不二笑道:“你把亚圣当什么啦?整个魔界只有四名亚圣,亚圣门下皆盘根错节,弟子无数。为了保全门派根基,绝不会轻易离开老巢。来了一位,已足以证明你我二人的价值。”
      越前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太服气。不过在不二面前,气势仿佛没有在别人面前那么足,反倒显得像撒娇似的。他自己浑然不觉,还说:“已经破门而入了,还玩先礼后兵那一套……”语气十分不屑。
      不二笑出了声,侧过头在他颊边亲了一下,既亲昵又依恋地望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越前一下子僵住了,清澈的笑声和柔软的触感几乎是立刻令他想起了不远的昨夜,零星的画面不受他控制地从眼前闪过,一切风起云涌都从他脑海里消失了,唯有身边人的挨着他的温热身体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
      少年鼻子一热,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不二眼睛不看他,唇边却溢出笑来。
      越前捂着鼻子痛恨自己不争气,恨恨地说:“你……你不要……”
      不二转过头来,好像刚刚发现一般惊讶道:“怎么啦?我不过是亲了你一下,你怎么又是捂鼻子,又是结巴的……”顶着越前的怒视,他硬是忍着没有笑出声来,而是义正言辞地继续指责道,“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真无耻。”
      越前睁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从头顶到脖子根都慢慢沁红了,也不知是气还是羞,半晌才低下头揉了揉鼻子,故作忿忿地,言不由衷地道:“……我才没有想呢。”
      不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蓝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眷恋。


      IP属地:浙江855楼2018-03-02 21:17
      回复
        灰石广场上,青门半圣抬起手,神色肃穆道:“来者止步!我青门向来不欢迎不速之客。这样大张旗鼓,究竟所来为何?”
        对面魔道四人面色各异,为首者身披藤黄暖色披风,长身玉立,风神骨秀,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温柔愉快,使人不觉忽略他眼中的锋锐,忘了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他未语先笑,不慌不忙道:“我们魔修与人打交道,向来先示之以诚。若非如此,贵宗又何以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说着,还朝乌鞘峰破阵处微笑拱手示意。
        桃城一边守阵,一边气到跳脚,嘴里骂骂咧咧:“该死的魔修!我呸!我呸!!!有种你再来一次,爷爷定要你好看!”
        菊丸在云居峰顶吃了一块瓜,吃完把瓜皮扔在树下,摇着头叹气:“丢人,丢人哪!”
        那魔修耳聪目明,却对桃城的叫骂恍若未闻,笑了一笑,淡淡道:“这次来,是为了取回一件东西。”
        那青门半圣风度极佳,也不生气,反倒一捋须笑道:“什么东西,值得四位魔界半圣拿命来换?”
        那黄衣魔修还未回答,旁边炼虚期的卷毛小子先忍耐不住,大声道:“宫主何必跟这半截入土的老东西磨叽,不如让我先取他一条狗命祭剑!”
        黄衣宫主头也不回,只淡淡斥了一句:“休得无礼。”片刻,又道:“我们此行,是为取回贵宗强占的魔种。贵宗若有诚意,我们也不愿大动干戈。”
        青门半圣笑道:“众所皆知,魔尊的转世之身是魔种的主人。而魔种又向来是自行寻主。你总不能因为魔种的主人是我青门弟子,就信口开河,硬说我青门强占魔种吧?”
        黄衣宫主的面上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
        见到这抹微笑的人,都不由得心生不安。
        其他人还没有什么,菊丸这样直觉敏锐的人却第一时间从试剑石上直起腰来,神色莫名一紧,锐利的目光遥遥投向天目峰。
        天目峰,观景台上,越前忽然伸出左手,握住了不二的右手。
        不二略带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衣宫主带着那抹奇异的微笑,声音异常温柔地说:“我这样说,自然是因为找到了魔尊真正的转世之身。”他唇边地笑容有些难以琢磨,目光似有似无地从天目峰上掠过,最终望向了身后的炼虚期魔修,“众所皆知,魔尊的转世之身……才是魔种的主人。”
        青门半圣听完这句暧昧不明,又显然若有所指的话,终于略微变色,深深地皱起了眉。
        听到这句话的大多数青门弟子,都同样皱起了眉。
        深深的不解,疑惑,和对敌人强烈的怀疑,导致他们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黄衣宫主却好像没有兴趣再作解释,只淡淡地道:“切原,你试一试吧,不过要注意分寸,别玩过了。”
        那站在最后的,看来颇为嚣张的卷毛小子听得此言,慢慢地咧开嘴,终于露出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容,用力地握住了剑柄。
        不二略一用力,右手就从越前手中抽了出来。
        越前怔了一怔,没反应过来似地低下头,略带茫然地望着自己已经空下来的左手。
        不二的右手在空中一滞,然后伸展开来,握住了流云剑的剑柄。
        切原拔剑的动作并不快,那样子倒并非单纯地拔剑,反倒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手中长剑慢慢露出一段薄而窄的美丽剑身,透明几如蝉翼,色泽却鲜妍明媚,好似一段流动的鲜血。与此同时,他咧开的嘴角勾起一丝渐渐明显的愉悦,在被血色染红的瞳孔的映衬下,这愉悦近乎残忍。
        不二搭在剑柄上的右手轻轻地颤抖起来,像有什么无声无形的力量,在强迫他拔剑。
        良久,细微的,几乎听不清的,“唰”的一声响。
        流云剑似雪的锋芒微泄。
        它与主人心意相通,急不可耐地,轻轻地嗡鸣起来。
        菊丸从试剑石上蹦了起来,原地飞升了三尺,伸手在眼前搭起凉棚,眯着眼睛拼命地看,从寂静的灰石广场看到天目峰高高的观景台,来回地看,尽管以他的目力,不必如此也能将这两处看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一边看,一边碎碎念:“怎么了怎么了?卷毛狗为什么拔剑?要打起来了吗?不二又怎么了?为什么要跟着卷毛狗一起拔剑?”
        桃城毕竟修为不足,乌鞘峰又位置较偏,对观景台上的事情看的不是太清楚,只听见菊丸的碎碎念如在耳边,他不由得暴跳如雷:“到底发生了什么!菊丸前辈你能不能别念了!”
        黄衣宫主看了一会儿,就好像失去了兴趣,表情变得淡淡的。
        他身后还站着两位魔界半圣,一位面容冷酷,另一位沉稳少言。沉稳的那个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和冷酷的那位搭话:“实在有趣,灵界竟然真的自行培养出了一位魔主,蒙蔽了天道,误导天枢星和魔种提前择主。”
        冷酷的那个看了一会儿才道:“在真正的魔尊传人出世以前,不论他们怎么做都与我们无关。”他冷哼了一声,“跳梁小丑而已。如今,也只不过自食恶果罢了。”
        沉稳的那个仍有些感叹:“没有魔尊血脉,却能获得魔种承认,青门的不二周助果然天赋惊人。可笑灵界修士向来自恃正义非凡,为了强占魔种,竟然亲手扼杀了一位天赋奇绝的修士。当年这些名门正派不仅冷眼旁观他家族遭受屠戮,父母亲人一一反目,还将他本人的前途毁于一旦。”他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叹了出去,“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
        冷酷的那个却好似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只专注地看着切原的变化,随口道:“不论如何,作为真正的魔尊转世,切原成圣的机缘就在这里了。是成是败,端看此役。”


        IP属地:浙江856楼2018-03-02 21:18
        回复

          菊丸睁大了眼睛,那双本来大而明亮的眼睛此时瞪得吓人。
          他听见了广场上的交谈,镇守四方的七峰首徒都听得清清楚楚。事实上,对方刻意在这种时候聊天,还聊得这样细致,本就是为了说给他们听见。
          菊丸心里有些不信。
          他求助似地,茫然地望了一眼鹤栖峰,青门宗主避在静室之中仍未现身;他又望了一眼青元峰,下一任宗主手冢负手立在峰顶,脸上的表情仍与往常无异。两峰均寂静无声,仿佛凝固在了时间里。
          菊丸猛地眨了眨眼。
          他没看错,时间也并没有停止。
          看吧!宗主和手冢都气定神闲,是因为这都是假的吧!
          一定是敌人编造出来动摇我们军心的!
          那卷毛小狗怎么会是魔尊转世??连不二一根小手指头他都比不上!
          不二……
          不二呢?!
          菊丸猛地转头望向天目峰。
          “不二前辈……”
          越前紧紧地握住不二搭在剑柄上的右手。
          不二抬起头,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对越前露出一个轻淡的笑容。
          越前虽然早有准备,却仍怔住了。
          不二深青色的瞳孔已经完全转变为刺目的猩红色。
          他的笑容轻淡,几近于无,额上和手心里均渗出细汗,唇上却惨白失去血色,像一朵开败了的干枯的花。他握剑的右手手背上浮起几条交错的青筋,有点不适的样子,忍不住又眨了眨眼,对越前说:“……吓到你了?”
          越前也跟着眨了眨眼,手上微一用力,露出一段剑身的流云剑被带动,唰地收回剑鞘之中。少年轻轻踮脚在不二的眼角亲了一下。想到现在少说有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这里,他有点不自在地说:“没有。”
          不二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忽而一滞,又怕吓着他,强行克制自己,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嘴里也抱怨了一句:“……别招我!”
          越前面色一僵,另一只手用力地揪住他的衣领,有点气急败坏地小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
          不二忽然闭上眼睛。
          越前就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眼里的猩红又浓重了几分。他匆匆地问越前:“我拔剑了没有?”
          越前下意识地低下头确认了一下,流云剑安静地呆在剑鞘里。少年握住不二的手紧了几分,镇定地回答他说:“没有。”
          不二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小声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我拔了……”
          黄衣宫主这才像是燃起了几分兴趣似的:“莲二,你看看天枢星的状况。”
          那沉稳少言的魔修不知做了些什么,愣了一会儿才回话说:“天枢星……一动不动。”
          说完这句,他又补了一句,“许是一时间还看不真切……”
          那面容冷酷的魔修却打断了他道:“不必再确认了。”他盯着天目峰上小小的人影道:“看来他道基已定,难怪能在魔种束缚下晋升半圣。”
          柳莲二愣了一下,难得失了镇定,追问道:“道基已定?你看清楚了?”
          真田没有回答,反而没什么表情地说:“如今切原想通过魔种的情绪控制他,让他为我们所用,恐怕已经不可能了。再这样下去,切原可能会先一步失去理智。”
          黄衣宫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反倒显得轻松了几分,面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既如此,还是简单一点吧。”
          “这都怪你。”安静了一会儿,不二忽然开口,“要不是你拦着,昨天我就死了,今天我就不必害怕失手杀人了……我杀人了吗?”
          越前凶巴巴地瞪着他,那神情恨不得咬他两口,却只能咬牙切齿地回答:“没有!”
          不二其实已经看不清眼前人了。
          他眼中的天地一片血色,血色幻象之中,流云剑被拔了出来,无数生灵死在流云剑下。
          最先死去的就是越前。
          然后是青门师长、同门、弟子,再后是不相干的人。
          最后这世界就与他不相干了。天下间再没有不可杀的人。
          天地间变得异常空旷。
          不二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他自言自语,语气轻快:“我娘曾经对我说,世事艰难,世人皆苦,杀人其实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他说得斩钉截铁。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杀人了吗?”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得到“没有”的答复之后,他安心地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世上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杀人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忽而靠近,略带沙哑地说:“不二前辈,你再好好想想。”少年的声音好像清澈的潭底金灿灿的细沙流过,“你娘真的这样对你说了吗?”


          IP属地:浙江857楼2018-03-02 21:19
          回复

            不二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谁握住了,他感觉到那人掌心灼人的温度。
            他困惑地皱起眉。
            少年的声音靠得更近了。
            微哑的声音问:“不二前辈,你娘用杀人解决了问题……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不二哑然失措,用力地反握住对方的手。
            “不、不……”
            “不是的……”
            不二好像忽然变小了,他回到了七岁那年。
            光怪陆离的颜色和声音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七岁的不二在空旷的黑暗里,用微弱的声音大喊着。
            “不——————”
            而两百年后的不二则蓦地睁开了眼睛。
            温柔的蓝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她丢下了我,自己逃走了。”
            深青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年的影子,蓝眼睛的青年欣然地流下眼泪,张开手臂将越前用力抱进怀里。
            “所以我不再相信她了。”


            IP属地:浙江858楼2018-03-02 21:19
            收起回复
              活了这么多年,还真第一次领会到什么叫——神仙作法。
              真叫人大开眼界。
              菊丸想。边想边睁大眼睛只顾看。
              先是那黄衣宫主看似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按,天目峰上空立时风声大作,树木都被莫名的力道压弯。他那翻手一盖,手掌悠然落下,看上去分明既轻又慢,好像谁都能上前拦阻,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迅猛的掌风就忽然落到了观景台上的不二头顶,好像跳跃了时间空间,自四面八方袭来,令人顿生绝望。
              说时迟,那时快,不二和越前尚站在原地并未来得及反应,眼看就要被那掌风侵蚀。菊丸心中大惊,喉咙竟一时失声,连示警的话都喊不出来。此时此刻,他下意识地朝青元峰手冢所在投去一瞥。
              手冢却稳如泰山,连气息都没有丝毫波澜。
              果不其然,那道迅猛的掌风倏忽降落,却正正巧巧擦着不二、越前两人落地。它将天目峰观景台上方圆三丈之地毁于一旦,却愣是没能划伤二人的一片衣角——真是奇也怪哉。
              难道对方一时眼花,没拍准?
              菊丸狐疑地猜测着。
              要不然就是对方故意放我们一马?
              到底哪个猜测更不靠谱一些,连菊丸自己都分不清楚。
              幸村轻咦了一声,目光一转,投向青元峰。菊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向手冢,一时间讶然出声。
              青门守山大阵的范围内,半空中风云聚散,隐有呼啸之声,似有天神将降,一派峨峨天威。青元峰顶的手冢身着蓝衣,负手而立,身后隐隐浮起充塞天地的虚幻法相,那法相面目飘渺威严,凛然尊贵,左手持一柄冰霜般的长剑,右手平展,托着载浮载沉,山岳般古老的神鬼辟易图。
              那尊法相的面目虽然模糊难辨,但隐隐就是手冢本人的面孔,只是不同之处在于,蓝衣人凤目清明,不怒自威,法相却双眼紧闭,渺远淡漠,意在不惹尘埃,不沾因果,不问红尘,不沦苦海,好一尊太上天尊相,正应对无情道的出世之意。
              菊丸抬头望着翻滚如沸的天色,喉咙里低声喃喃:“真是不可思议……”
              手冢身为半圣,在大阵的范围内,本就有呼风唤雨,改天换日的神通。没想到在掌握了大阵枢机之后,借助神鬼辟易图的加持,他竟能直接夺取此方天地的部分权柄,成为此方天地主宰,凝结出虚幻的圣人法相,有着近乎亚圣巅峰的实力。若那尊法相凝为实体,他立马能白日飞升,立地成圣。
              圣人一言可为天下法,手冢虽尚不到那个程度,但只要他稳坐青元峰,就能保不二和越前两人性命无虞。在他的庇护下,敌人不论是雷霆一击,还是使出什么阴谋诡计,都“注定”会差那么一点,永远不可能杀死手冢想要保护的人。
              就像幸村刚刚那一掌,不论他角度如何犀利,算计如何精准,待落下时,却注定与目标错身而过。
              神异至极,也诡异至极——圣人心念一动,世间万物的命运随之起舞。无论过程如何曲折,结果却是命中注定。
              黄衣魔修美丽的脸上神色微动,却并未露出惊容,反倒饶有兴致地勾起一个笑容来,向青元峰方向温和地点头致意。
              他的声音柔如轻羽,却极能安抚人心,使得他身后一时诧异的两位魔修很快恢复平静。
              他说:“原来如此,时也命也,倒毋须强求。”
              柳莲二叹了口气道:“以不二作为切入之处,本以为这一刀应是万无一失才是。没想到砍中硬骨,又掀了逆鳞。”他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流露的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困惑,“……灵界倒真把他养的很好,他竟毫不动摇。”——又是一桩奇也怪哉。
              真田松了松筋骨,神色虽然没什么变化,却也显得更轻松了:“各凭实力,这正合我意。”
              柳莲二伸手在神志不清的红眼卷毛的脖子上利落地敲了一下,小卷毛软软地倒下来,然后凭空不见了。亚圣出手,将他转移出了战场。
              接下来,二人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同时出手。
              一人长剑一划,将对面的两位半圣都卷入战圈,以他一人之力,对上两位半圣竟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人动若雷霆,虚影一闪,竟直接出现在天目峰上空。他微微一笑,祭出一枚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碧色圆环,鲜艳欲滴的青翠灵光喷薄而出,猛地一刷,将观景台上的二人刷入环中。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来,他便带着困住两人的圆环回到了灰石广场。
              黄衣宫主伸手将碧色圆环接到手里,仔细地看了看。环中青翠灵光时浓时淡,发出阵阵悲鸣,更有淡淡的锋锐之气外溢出来,那是流云剑出鞘的剑刃。
              被困在里面的人看来很快就要脱困而出。
              黄衣宫主笑了笑,将灵环扔回给他道:“放出来吧。这宝贝摄山摄水,神佛难挡,往后还有大用,别给挣坏了。”
              柳莲二不发一语,麻利地把人放了出来。
              不二脱困而出,见自己身处战场,敌人离自己仅剩二丈远,眨了眨眼,竟不惊反喜,转过头去对越前说:“看来魔修也不全是不讲道理的。”
              他声音虽小,但在场之人何等耳聪目明,全都听了个正着。菊丸被这话气得哇哇直叫,恨不得抡起九尺高的试剑石砸到不二脸上,好把他从梦中打醒。敌人这样嚣张,他反倒夸人家通情达理?是不是叫魔种憋坏了脑子?还有那几个魔修——
              那几个魔修也是脑子坏得透透的了。现如今单手冢就有亚圣修为,鹤栖峰上还有一位亚圣修为的青门宗主,更别提天目峰上的师尊……
              就算魔修暗处还藏着一位亚圣,又有什么用处?难道想以一搏三?至于灰石广场上那三个魔修,没头没脑送上门来,岂不等同于上门送菜?菊丸压根儿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见机倒快,眨眼功夫那个红眼睛的卷毛小子就不见了。不过没用的!在青门的地盘上撒野,岂容你全身而退。若放了他,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过来踩上一脚了?
              现在我等捉这群魔修,有如瓮中捉鳖。若不问前因后果,倒有那么点欺负人的意思。
              菊丸一时间放松下来,颇有点气定神闲,不过望着广场中央的三个魔修,心中又隐隐泛起些疑惑和忧心来。
              ——因为那三个魔修脸上表情,看上去比菊丸还要气定神闲。
              他们究竟还有什么倚仗?


              IP属地:浙江870楼2018-04-30 21:22
              回复
                是啊,此时此刻,青门的所有人都在等,东道主已经亮出剑锋,稳坐明台,不速之客又还有什么招式未出,什么底牌未亮?
                幸村脸上挂着一贯温柔的笑容,他好像忘记了身处敌营,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也忘记了近在咫尺的神明剑光,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后那正与两名半圣交战的同伴——他打量着对面的两个人,眼底浮现出一丝极为单纯的好奇之色。
                这神色令他看上去少了几分疏离,而多了几分亲切之意。
                “刚才……”寂静之中,最先开口的竟然是不二。
                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如果菊丸知道的话,一定又会把他***血喷头。因为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想着如何脱困,也至少该想想如何对敌,最不该的就是像他现在这样——对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感到好奇,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答案,竟然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忽然向敌人提问:
                “你刚才,好像想要杀我?”
                不二没有忍住问出了口,问完,又颇感后悔地掩住了嘴。
                越前无语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菊丸在云居峰上吐出一口老血,没想到两百年了,他终于被不二气得吐血了,虽然吐的是方才维持大阵阵眼时受到反震而受伤的淤血,但他是被气得吐血了啊!
                菊丸吐完淤血,感觉一阵神清气爽,指着不二一阵手抖,愣没说出一句话来。旁边弟子犹豫了半天,都没敢上前搀扶。
                就在众人无语的无语,吐血的吐血的时候,被提问的对象,幸村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回望了不二一眼之后,竟然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菊丸抓狂地想,这真是一段可怕的对话,侥幸逃生的受害者向凶手确认杀意,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凶的杀手无耻反问。如果不是对话的人傻了,那就是旁听的我疯了!
                不二听完,却眉目舒展,笑着摸了摸越前的头,回答他:“因为我感觉……你对这孩子没有杀意。”
                幸村神色未变,若有所思道:“我对你也没有杀意,但并不妨碍我杀你。”
                不二却丝毫没有被他吓住,他眨了眨眼,好像对面站的不是一位取他性命易如反掌的冷酷魔头,而是言笑晏晏,远道而来的老友。
                蓝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狡黠
                不二的食指抵在唇边,像是要拦住即将出口的话语,又像要掩住唇边微勾的一丝笑意:“好险差点被你套出话来。”顿了顿又道,“你的诚意不够啊。”
                幸村一愣,随即失笑,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他仰头看了看天,先是低低轻笑出声,渐渐地竟遏止不住,大笑声清若琴鸣,姿颜愈绽愈美,愈美愈盛,渐有摄人心魄之感——那感觉并非错觉,他在笑声中气势大盛,发丝无风自舞,周身弥漫起尊贵的紫气,衬托得他宛若仙神临凡,不可冒犯。
                凡人一见此景,要么沉醉其中,如痴如狂,要么诚惶诚恐,顶礼膜拜。他的气息正在不断攀升,仿佛永无止境。
                ——在他身后,似远似近地,慢慢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虚相。


                IP属地:浙江871楼2018-04-30 21:22
                回复
                  2026-05-15 06:56:41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这尊虚幻的法相更加神秘莫测。
                  初看犹如一个人影,细看却是一团缠绕的紫电,簇拥着一柄冲天巨剑,剑身暗沉无光,仿佛吸纳了世间黑暗,再一看,紫电与巨剑也不见了,只剩下似剑非剑,似刀非刀,似斧非斧,似幡非幡的一尊虚影,代天行罚,戮尽世人,除我之外,众生平等。
                  法相的主人仍旧温柔地微笑,问:“这诚意算不算够?”
                  一边问,右手一边遥遥一指,头顶翻滚的天色顿时激烈地沸腾起来,从中孕育而出尊贵无匹的巨龙般飞舞的紫电,自有意识一般猛地朝青元峰手冢扑去;而幸村的左手则向不二拍出一模一样的一掌,连角度、力道都与半刻之前的那一掌毫无分别,但无论气息还是轨迹,却均给人以玄奥的感觉。
                  手冢面色未变,身后法相将右手的神鬼辟易图向上一抛,迎向空中汹涌而来的紫电,随即不再关注空中战场,而是将手中长剑一横,朝那只下压的手掌刺去。
                  幸村微微一笑,在半空中变掌为指,避开剑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若鸿毛,又重若千钧地将剑锋夹住,二者相触,发出铮铮的金石之声,蓦地僵持在不二头顶。
                  越前抬头看了看天,转头对不二怒目而视,颇有些咬牙切齿:“不二……前辈。”
                  不二想起昨晚的难熬滋味,和少年布满红晕,专注又神采奕奕的脸,咬了咬唇,没敢和越前对视,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什么,我又没死。”
                  越前真想打死他。
                  这个既胆大包天,又胆小如鼠,永远都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
                  幸村近在咫尺,自然听见这话,蓦地笑了。
                  紫色电龙与神鬼辟易图在空中争锋相对,长剑震颤着在洁白如玉的手指间发出嗡鸣。
                  两头对峙,幸村却忽而一笑,笑得一派悠游惬意。
                  他望着青元峰上蓝衣人的身影,若有所指地笑道:“借助神鬼辟易图才凝出虚相的区区半圣,不会以为——真能挡住我吧?”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法相忽然动了,那似剑非剑之物冲天而起,光华大盛,色成五彩,形若琉璃,渐渐缩小凝实,竟然化作一柄通体透碧的玉如意。这柄如意携天威而来,比紫电,比手掌更加气息澎湃,势不可挡。它毫不犹豫,当头朝不二打去,竟给人一种天意如此的感觉。
                  天命难违,区区凡人,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魔宫宫主,是位货真价实的亚圣巅峰。
                  魔宫这次,来了两名亚圣。一位成名已久,帮助四名魔修破开青门守山大阵,继而伺机在旁,威慑青门宗主,使其难以出手;另外一名韬光养晦多年,早已秘密晋升,却隐而不发,以静观动,出手可定乾坤。
                  双星出世的影响力,看来比青门众人预计得还要大,还要更具诱惑。
                  天穹之下,双星耀世,日月皆黯淡无光,星宿却沉默不言。纪元之末,众生应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对于魔界来说,取回魔种,远比毁掉帝星更重要。只要能够取回魔种,道魔二界也并非不能联手。毕竟二者终究是同出一源。
                  既有联手的准备,魔界这次自然是先礼后兵,但出人意料的是,真正的魔尊转世就在眼前,魔种却竟然不认真正的主人,魔星的光辉亦执意照耀在赝品身上。
                  不二周助,这个灵界为吸引魔种而特意闲置的一枚弃子,着手布置他就是为了最终放弃,如今青门为了护他,竟连镇宗之宝神鬼辟易图都拿出来了。怎么?难不成戏假情真?
                  那么天目峰上从未出手的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接下来会不会出手呢?
                  有趣。实在有趣。
                  有趣极了。
                  幸村望着玉如意划破天际,好像在天空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带着笑意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单纯的好奇神态。
                  ——不二周助到底会不会死呢?
                  伴随着这一个问题的答案,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将浮出水面。


                  IP属地:浙江872楼2018-04-30 21:23
                  回复
                    不二遥遥地望着那柄玉如意。
                    蓝眼睛里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魔星天枢暗紫色的沉芒洒落在他的身上,丹田中的魔种发出若隐若现的辉光。
                    那柄玉如意化作的清碧流光已经近在眼前,不二伸出左手手掌,掌心外展开一层浓紫近墨的光罩。
                    内蕴命理,势不可挡的玉如意触到那层薄薄的光罩,竟仿佛乍陷泥沼,蓦地停了下来。
                    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细弱的手,硬生生掐断了命运的洪流。
                    震惊。
                    萦绕在众人之间的只有震惊,除震惊之外别无他物。
                    菊丸踉跄了一下,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眼角惶急的眼泪有点滑稽地顺着脸庞流个不停。手冢的长剑有一瞬间停止了嗡鸣,幸村脸上的好奇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睁大了眼睛,罕见地流露出震惊与不解。
                    那张脸,即使是在震惊和不解当中也很美。
                    他很快从震惊中摆脱出来,疑惑不解却愈发浓厚。电闪雷鸣都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在一片寂静中率先望向不二的脸。
                    很快他发现了一丝端倪。
                    他发现那层挡住玉如意的黑光有如活物,不仅向前蠕动着侵蚀着如意,还疯狂地反口咬住不二的手臂。墨紫色的诡异花纹沿着左手手臂一路向上,飞快地布满不二的半张面孔。不二右手掌中的流云剑泛起洁白的流光,仿佛在作着激烈的挣扎。那张美丽的面孔很快变得半神半魔,诡异可怖。
                    有半个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他的体内像是开辟了新的战场。左眼被墨色氤氲,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脑中尖锐的疼痛,右眼也只能望见一块块五彩的光斑。不二扔掉了流云剑,右手在空中胡乱地挥了两下之后,被人用温热的手掌握住。
                    有镇定的少年声音说:“不二前辈,还记得你自己跟我说过的吗?”
                    “连圣人身躯炼制而成的神鬼辟易图都能为人所用,天地至宝青螭神玉也只是一个元婴期的小鬼。”
                    “而魔种——不过死物而已。”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不二忽然转过头,左眼布满妖艳诡异的墨紫色,好像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洞。这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越前,好像毒蛇盯住了猎物。魔种在这一刻仿佛生出意识,又或者数十代魔尊留在上面的冰冷恶念被忽然惊醒,跨过数个纪元的古老时光,齐齐朝越前看过来。
                    少年平静地,毫无惧意与他对视。
                    那只眼中的墨紫骤然沸腾起来,不二的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他挣开越前的手掌,右手急急地将那只魔化的眼睛捂住,还剩余一丝清明的右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口中低低地道: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他惨烈的话音未落,左眼的墨紫色却浓烟般弥散,自指缝中钻出,凝成实质,张牙舞爪地朝越前扑过去!
                    少年身姿笔挺,,青衣如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残念,终究不过是残念而已。
                    别说只是一团残念叠加而已,就是那些早已作古腐朽,灵光消散,被历史抛弃的老东西,又有什么底气,竟敢虚声恫喝,耀武扬威?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很久。
                    由古老杀念凝成的浓厚黑影猛地扑入少年眼中,却在触碰到金色瞳孔的那一刹那,犹如乍遇骄阳烈火,冰雪般簌簌融化。
                    那骄阳烈火,能焚尽一切世间晦暗。
                    黑色的怨念化作一道焦糊的青烟,蓬地向上升腾逃去。
                    不二猛地抽气,然后剧烈地呼吸起来,一边呼吸一边咳嗽,直到脸涨得通红,就像窒息了很久的人忽然浮出水面。
                    他左手用力一推,将如意推到一边,一蓝一墨两只神魔般诡异的眼睛猛地将升腾的青烟盯住,遍布奇诡花纹的美丽面孔上露出狰狞的神情,口中出言,一字一顿,犹如千钧:
                    “我、说、过!”
                    “只、有、他、不、可、以!!”
                    “你找死!”
                    他伸手一握,手背上青筋毕露,那股青烟猛地在半空中凝固,挣扎地,不甘地,仇恨地发出凄厉的尖叫,似男似女,似老似幼,层叠交加,回环往复。
                    半边身体的黑色花纹被缓慢地推回手掌,大量墨色不甘地蠕动着,激烈得仿佛要冲破皮肤,却最终被压制着向后退却,渐渐在不二掌中凝成一粒浓紫近墨的种子。那种子猛地张开大口,将怨念形成的青烟一口吞下。
                    周围猛地回复了寂静,只剩下不二清晰的,喘不上气的咳嗽声。
                    他的脸因为咳嗽而涨红,又因为失去血色而褪成惨白。但他忘记了身旁的一切,恢复清明的蓝眼睛只定定地注视着手中的魔种。
                    恶念无声,自无穷深处传来浓厚的仇恨,魔星高悬,自无穷高处与他冷漠对峙。
                    自他决定将魔种当成一件神器,炼入自身法相,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它。从为它所控,到反过来掌控它,乃至掌控魔星天枢,好像只有一步,又好似跨过天堑。
                    虽然他尚未完全掌控它,他与它依旧相依相缠,仿若共生,但他与它平等了,他不再是那个受它支配,弱小无力的孩子,终有一日他会将它完全掌控,如臂指使,就像手冢掌握神鬼辟易图,幸村掌握天命玉如意。
                    这世间道魔相生,犹如阴阳两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但双方都不会完全消失,而将永远存在下去,直到纪元之终。他体内也宛若一个小世界,既然能容下道基,自然也能容下魔种。他有善念,亦有恶念,善念不必刻意扩大,恶念也不必执意消灭,二者都只不过是人之常情,会陪伴他直至他肉身老死,灵光消散。
                    不二用奇异的目光望着手中的魔种,失去他丹田灵海的压制,魔种好似一颗心脏般震颤,一呼一吸,一涨一收,蠢蠢欲动地吞吐着冰冷邪恶的杀念。但这杀意若由他控制,就仅仅只是一把由杀意炼成的锋锐宝剑而已,与躺在地上发出急不可耐的嗡鸣的流云剑没有任何不同。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同时,那颗墨紫色的心脏好像忽然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拉扯,它好像一团任人揉搓的软泥般变幻了形状,渐渐拉长,成型,化作一柄漆黑无光的短剑。
                    魔种骤然间发出如老妪般尖锐凄厉的惨叫,令闻者尽皆动容,修为稍低者甚至被震得口鼻流血,头痛欲裂。它不甘地在短剑与心脏两种形态中变幻闪烁,始终无法真正成型,看上去好像一团膨胀的深紫色星云。
                    但当不二伸手将它真正握住之时,被虚幻剑尖偶尔扫过的柳莲二竟忍不住连退三步,身上法宝连出,隔着坚若磐石的层层护体灵光,仍然感觉到阵阵心悸,心头乍然浮起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错觉。
                    魔种虽然可怖,不二本人却已经虚弱到无力出剑——正是出手杀他的好时机,幸村却定定地看了半晌,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心念一动,天命玉如意滴溜溜一转,猛地光华大放,转过身重新投入幸村身后的法相。
                    柳莲二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幸村并不理会,反而抬眼向空中微一示意,半空中戮战正酣的真田长剑一划,游刃有余地将青门两位半圣的攻击双双抵住,自己却跳出战圈,重新回到幸村身后。
                    柳莲二见此,摇头叹了口气,手中的碧绿圆环又是一阵颤动,几个人影从里面滚落出来,正是之前被魔修所擒的几个青门弟子。本以为已经被魔修所杀,没想到这群魔修倒真是有备而来,根本未开杀戒。
                    若无生死大仇,双方也不必非要拼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半空中两位半圣见状,齐齐叹气,自己技不如人,二人合力竟被一个小辈压制,事到如今,又怎好再追上去受辱?二人袍袖一挥,将几名惊慌失措的青门弟子收入袖间,双双退到一旁。
                    半空中雷隐电收,重又恢复一派日暖风和的仙家气象。
                    这时幸村方淡淡地看了不二一眼,温和的语气与之前毫无二致:“现在,这诚意算不算够?”
                    不二左手的短剑一垂,剑尖指地,右手一勾,将流云剑回鞘,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轻笑:“我是什么人,哪有资格代青门与宫主谈条件?”
                    他话音刚落,他身侧几尺远处,忽而凝出一道蓝衣人渊渟岳峙的虚影。
                    幸村的目光慢慢地从手冢、不二和越前的身上划过,脸上的笑容里忽而透出一丝洒脱,似笑似叹道:“青门双壁,帝星摇光。”他慢慢地说,好像在承认什么,“果然名不虚传。”
                    不二莞尔一笑:“魔门三杰,亦是出人意表。”
                    幸村摆了摆手,流露出几分意兴阑珊:“人各有命,这纪元之末,总能生出几个应劫之人,奋力一搏,或者能超脱天意,横渡苦海。只可惜我等虽然有心,却是机缘不到,只好望洋兴叹。”
                    不二顿时肃然起敬,拱手道:“宫主既有与天相争之心,又秉持顺其自然之道,实在难得,真令我自愧不如。”
                    幸村听了一声轻笑,目光落在不二一本正经的脸上,又有意无意地瞥了越前一眼,只见那少年神色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幸村淡淡向不二笑道:“我现在杀你,仍然易如反掌。但我看你与人因果纠缠,分明不是超脱生死之人,怎么说起话做起事来,却总有几分轻生之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越前一眼,又转回来道,“看来,魔种内蕴之道,对你并不是没有一丝影响。”
                    越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不二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神色未变,却不敢回头看越前的脸色,只呵呵笑着冲幸村拱了拱手,抿紧唇决定不再出声。
                    幸村见状一笑,轻飘飘放过了他,转而向高大的蓝衣人道:“久闻天目峰上的那位前辈神通广大,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手冢神色清冷,惜字如金:“无缘不必强求。”
                    幸村并不意外,摇了摇头叹道:“我与师尊同来,却都没有逼出这位前辈的手段,青门果然底蕴深厚。”他说完这句,话风一转,又望向越前笑道:“不过,合该是有缘,我与那位前辈虽然素未谋面,却另有缘法啊。”
                    手冢见他已有猜测,便也无意隐瞒,只坦然道:“师尊已经收下越前,为关门弟子。自三日前越前在他座下行过拜师礼后,师尊便杳然而去,不知仙踪何处。”
                    他淡淡地,平静地说,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事。
                    “师徒缘分已尽,师尊结局如何,我等缘尽之人,无须挂怀。”
                    幸村专注听完,洒然一笑,疏淡而温柔的眉眼让他显得既远又近。他犹如自语,只低低地念了两句。
                    “苦海风波险,聚散且随缘。”
                    “缘来须应缘,缘去不同归。”


                    IP属地:浙江873楼2018-04-30 21:23
                    回复
                      那位号称灵界最强的亚圣,青门双璧的师尊,越前其实只见过他一面,是在原定的正式拜见之前偶遇。依这位前辈的性子,也不大可能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接受小弟子的三跪九叩。
                      在朝阳般的少年眼中,此人放浪形骸,行坐无状,明明疯癫邋遢,却要故作高深莫测,不过一臭和尚罢了。
                      越前清醒之后,留给他熟悉青门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实际上他一醒来,就被早有预谋的不二吃干抹净,又借着手冢来访的契机,顺势将婚仪定在三日之内。本来这样的人生大事,应当请些知交好友在旁观礼,可正值多事之秋,不二不仅没有广发请帖,反而还把原先暂住在鹤栖峰上的白石撵走了。不二前辈雷厉风行,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行程赶得好像屁股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一件事是,明暗两星现世之后,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婚仪前的三日内,越前要巩固修为,要拜见师尊,要试穿礼服,临了还要草草了解一下婚仪流程——出丑事小,万一他太过随性,使得礼殿不肯承认婚事,拿不到连接二人命运的玉帖仙书,不二前辈一定会抓狂的。在把仪式简化再简化之后,越前便一语不发,默默配合。
                      诸事繁杂,偶得空闲,越前决定出门找一处清净之地安静吐纳,在天目峰上瞎逛的时候,偶遇一位疯疯癫癫的缁衣和尚。
                      不二在此之前请示过师尊,二人的婚事已经得到肯定,但这位师尊不肯立刻接见越前,让他婚礼前日再正式拜见。因此越前此时还未见到自己那位便宜师傅,对疯和尚的身份亦并不知情。
                      等他终于知道这偶遇的疯和尚就是师尊的时候,不禁疑心之前的“偶遇”并非偶然,而是师尊刻意为之。
                      不然他为什么不立刻接受越前的拜见,非要等那么一两天呢?只是为了矜持一下?和尚虽疯,还没有这么无聊。换成越前自己,也不愿意不明不白就收下一个素未谋面,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弟子”,不论这位弟子如何大名鼎鼎,又是如何天赋异禀。所以师尊决定先用“偶遇”探一探他的底细,这种做法越前可以理解。
                      但是对师尊本人,越前不大满意。
                      那和尚正坐在溪边一块岩石上,黑乎乎的一双脚浸入清澈的溪水,指缝里的泥土慢慢地随着溪水流走,木屐东一只,西一只,扔在边上。
                      越前脸色马上一黑,因为他从半山腰沿着溪水向上走时,见水质清澈,想起养育他长大的草青水秀的青鲤山,心中还顿生亲切。此时唯余庆幸:他早已辟谷,也不再是十岁的小孩子,所以亲切归亲切,但到底没有伸手去碰,更没有喝。
                      否则他人还没有入门,恐怕就要先喝一顿师尊的洗脚水。
                      虽然没有中招,但想到中招可能的结果,越前立刻变得很不高兴。他虽不高兴,但没有冲陌生人发火,只是问候的时候就没剩什么好脸色,念在对方是长辈,勉强低了低头算是招呼,接着就要往上走。为了避免再次中招,他决定先找到溪水的源头再说。
                      那疯和尚先开的口。
                      “天目峰这么大,你眼中却只有这道灵泉。”和尚笑道:“不妙,不妙啊。”
                      越前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因心情不好,口气略有些冲:“前辈有何见教?”
                      和尚身歪影斜,看上去就是个气息驳杂的普通人,毫无长者风范,嘻嘻哈哈道:“小子个头小,脾气倒挺大。”
                      越前一张脸更黑了。
                      和尚道:“北方风物豪迈壮美,你却偏喜欢这么秀气的泉水,你是南方人?”
                      越前不答反问:“前辈不如先说说,你我此前素未谋面,究竟哪里不妙?”
                      和尚哈哈大笑,笑完了道:“万物有灵,修道者生杀予夺,无所不能,本就高高在上,可以为所欲为,一旦有所偏爱,自然不妙啊。”
                      越前微愣,马上道:“我就是看看,谈何生杀予夺,又有什么不妥的?”
                      和尚见他愿意谈,不由兴致勃勃地盘起腿,随手指了一处道:“就拿这株仙草来讲,枝叶鲜嫩可爱,开花时艳丽无双,谁见了不爱?数百年前,我花了大价钱,千辛万苦移了一株栽在灵泉边上,培以沃土,又摆下聚灵滋生的法阵,就是希望此花常开不败。”
                      越前抱臂不语。
                      和尚也不要他接话,自顾自地讲下去:“草木有灵,竟借此良机,花了几百年修成人身。成人之后,在天目峰上没呆几年,就说要游历天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越前面无表情地说:“难道是一株虞美人。”
                      和尚双手猛地一拍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啊!就是虞美人!你怎么知道?”
                      越前:“……”
                      原来早就中过这老和尚的招了。越前脸色更臭了。
                      和尚道:“先不管这个。重要的是,虞美人化人之际,吸收了太多灵气,她走之后,此处草木渐渐枯萎,土壤变得贫瘠,之后泉水浑浊,水生土长的生灵无法栖身,不断死亡。此地又花了几百年才恢复元气。”
                      越前冷淡道:“那又如何?”
                      和尚笑嘻嘻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万物有灵,祖山灵脉本应滋养万物,却独偏爱青螭神玉,由此引出多少生灵涂炭。众生平等,帝星摇光本应普照众生,却独情系一人,又不知会生出什么祸事。和尚心有所感,才说不妙啊……”
                      越前听到这里,微微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无情道的说客。”越前眯了眯眼道,“听前辈的意思,是我引起生灵涂炭,将来若不能做到斩情忘情,普照众生,一定还会引来滔天大祸。”
                      和尚不仅没有否认,还抚掌颔首笑道:“不错不错,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是否愿意随我修习无情道?”
                      越前却摇了摇头道:“既然不论如何都会为祸人间,我还修什么无情道。不如自戕谢罪,以渡天下人,岂不更妙?”
                      和尚听了仰头大笑,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
                      见他只顾狂笑,就好像听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越前觉得很不高兴,但仍然耐心憋着不发一语,因为他知道和尚笑完,必定还有话要说。
                      他等着他的话。
                      和尚干脆躺倒,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拎着木屐转圈儿,吟诗般悠悠道:“非也非也,小子错得离谱!就地自杀便是十分容易,但我虽然身死,还有亲友替我复仇,还有弟子为我扬名,还有无关人等借我名号。我人虽死,世情却未死,那么我或生或死,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他勾着木屐的那根食指虚点了点越前道,“你还未领悟无情的要旨。”
                      越前本来神色冷漠,心里盘算着管它什么生灵涂炭,他一定要先打得这和尚水深火热。但听完这番既像挑衅,又像嘲讽的说辞,他反倒平静下来,像是陷入了什么沉思。
                      和尚饶有兴致地斜睨着他,神色间颇有些意味深长。
                      越前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原来如此。什么有情无情,只有和尚才专拿这一套骗人出家。”
                      见他十分平静,和尚笑得更快活了,像是才燃起了几分兴趣,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从高高的岩石上倾身道:“和尚骗你什么了?”
                      越前道:“你说我并未领悟无情道的要旨,但你自始至终说的并非无情,而是无我。”
                      少年平静地说:“和尚要的是世间无我。”
                      和尚听了微微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这笑声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惊奇,多是释然和理所应当。
                      “你这小子的悟性……”和尚顿了顿,像是在忍耐嘴边的赞誉之辞,忍了半天,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越前朝天翻了个白眼。
                      和尚却毫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说:“无我,就是太上忘情。先忘情,再忘我。和尚也未曾骗你。”他说到兴起之处,随手把木屐扔进水里。那木屐随水而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先斩我对世人之情愫,再斩世人对我之情愫。我先忘众生,众生亦忘我,物我两相忘,方有除我之外,众生平等。”
                      越前沉默了半晌道:“像天道。”
                      和尚肯定道:“就像天道。”
                      少年想了想道:“天道无情,纵然能够普照众生,也不在乎毁灭众生。”
                      和尚没有否认:“生生死死,有死有生,世间事自古如此。但天道从不凭借自身好恶行事。有情无情,没什么分别。你可以认为祂冷漠无情,也可以认为祂对众生有大爱。”
                      越前对此不予置评,只说:“可我不想成为天道。”
                      和尚也不予置评,只笑问:“那你为何修道?如何成圣?”
                      越前因此问:“那和尚说的圣人,路见不平,可以拔刀相助吗?”
                      和尚道:“不可不可。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圣人有通天之能,怎可随意插手,扰乱尘世,自沾因果?”
                      越前道:“那圣人见亲人好友落难,可以施以援手吗?”
                      和尚道:“不可不可。修道之人,动辄数百年苦修,不见天日。睡一觉的功夫,这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哪里去找那些亲朋故旧?红尘凡人,不过如过眼云烟罢了。”
                      越前最后问:“那圣人可以与一有情人长相厮守,生死与共吗?”
                      和尚连连摇头:“情之一字,智者避若蛇蝎。岂不闻情字因果最重?只要沾上一丝,就会被拖入苦海,永世不得超脱了。”
                      越前摇了摇头道:“这圣人不如没有的好。”
                      和尚睁大了眼睛。
                      少年的不假思索,使得他即将要说的话,既像是发自真心,又像是在开玩笑。可比起和尚,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这又使他显得非常真挚。
                      “照和尚所言,人生在世,不得不受沉沦苦海的束缚,而超脱苦海之后,亦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受束缚而已。我本诞自红尘中,何必自绝红尘外?圣人竟反不如一介凡人自由,那我又为什么要成圣呢?”
                      “我所求者,不过这一世快意恩仇,从心所欲而已。”少年扬了扬下巴,意气风发地说,“和尚却为了成圣,竟然不惜泯灭一点本性灵光,真是**不如。看来我不能拜你为师了。”
                      和尚目瞪口呆。
                      越前心里暗爽,终于把想骂的话骂出来了。
                      和尚那瞪大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似惊讶,又似期待。
                      似恐惧,又似解脱。
                      最后,和尚拿出自酿的美酒请他喝。
                      越前喝了一口就醉了,和尚却还不停地劝酒,还说:“既然要快意恩仇,怎么能没有千杯不醉的肚量?想当年和尚我……”
                      越前懒得听他唧唧歪歪,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这就对了!”和尚满意地直拍大腿,脱口而出道:“不愧是我儿子!”
                      越前沉默了。
                      他虽然醉了,但神志还很清醒,停了一会儿反唇相讥道:“我天生地养,怎么会是你儿子?想做我爹,你还差得远呢!”
                      和尚说:“臭小子,你想以下犯上?如果不是我将一点本性灵光封在青螭神玉当中,你小子又怎么能生出自我意识化形成人?你看看魔种,一样是集天地精华,受魔星庇佑而成,怎么就化不了形?吃水还不忘挖井人,你化了形就忘了爹是不是?不二这臭小子,怎么给我教的儿子……”
                      越前此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了,嘴里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为——为什么要封本性灵光?啊对,对了,本性灵光……是什么?”
                      和尚模糊的声音说:“本来是为了自保嘛。我怕无情道走下去,终究要泯灭人性,所以分出一点灵光,等到危机之时,也不至于丧失自我……可惜啊可惜,没想到我的一点本性灵光,一旦离了我,就不再是我,倒变成你这个臭小子……”
                      “我之为我,唯我而已。终究无法依靠外物。小子,你可永远不要忘记今天说过的话。”
                      越前迷迷糊糊地说:“好……好吧。”
                      和尚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走了。
                      他那荒腔走板,鬼哭狼嚎的小调随着风飘散在泉水边上。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去日苦多,来日难知。”
                      “焚我脏腑,炼我体魄。燃我骨血,铸我神魂。”
                      【“圣即是我,我即是圣。”】
                      【“天上天下,唯我为尊。”】
                      等越前醒来,那和尚已杳然无迹,不知所踪,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就好像他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IP属地:浙江874楼2018-04-30 21:27
                      收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