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积三分，温枕阳有些蹒跚的走回去，她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一眼，年轻的敌国质子依然在廊下等待有人离开。
.
这人说是狠辣，却也意外的温柔。
.
正因为自小在这种畸形的环境下成长，卫燕见过过多宫闱的冷漠与无情。
.
无情见得不少，多情的人却未曾分一毫给予年少的卫燕。譬如原世界的温红雪，卫燕一直暗暗喜欢她，只可惜她对卫燕除了嫌恶便还是嫌恶，也难怪卫燕最后黑化成那个样子。
.
要攻略卫燕，唯有以真情换真情，越是鲜活真挚，越是动心。
.
温枕阳撑着伞，快步回到自己殿中，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似乎一直忘了件事。
.
太子似乎让她在殿里等他来着，然而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
她掀开澄黄的竹帘，孟国太子正坐在蒲团上，阴沉神色布满一张细眉凤目的俊美面庞。久等不遇，他搁了瓷盏:
.
“昭莺公主呢？”
.
一旁的春枝瑟瑟发抖:“奴婢不知。”
.
他闭了目:“去寻。”
.
眼看春枝就要遭殃，温枕阳连忙掀开竹帘走了进来，她并没有什么拉别人下水的恶趣味。
.
温枕阳道:“太子哥哥，我来迟了。”
.
温星郡脸色稍霁，哂道:“你倒知道你来迟了。”
.
见她又是一副欲掉泪的模样，太子叹了口起，放缓了语气:“去哪了？”
.
“宫里昭莺能去的地方不多。”她低声道。
.
“昭莺，你倒不如说，你去了卫太子的宫殿。”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眸底铺展着一层薄冰。
.
“其实昭莺，本殿下真是不明白，本殿下对你样样都好，把你当做红雪一样的疼着照料着，你为何还是不肯同我亲近？”
.
温星郡微微凑近，一边挥手令侍女退下，一边瞧着她看。
.
“昭莺未曾这样想，自母妃逝世后，确然是太子哥哥待昭莺最好。昭莺...把太子殿？下当做哥哥。”
.
“那卫太子呢？”温星郡步步紧逼。
.
“宫里没有同龄人愿意同昭莺玩，昭莺把卫太子当做玩伴。”她犹觉不妥，悄悄抬眼看太子。
.
太子恍似沉默了一阵，半晌，他笑道:“昭莺，本殿下同你讲个故事罢。”

我还蛮喜欢太子的...虽然就目前来看他人设很糟糕。
.
其实到后面，也不是很糟糕的啦(:з」∠)_

“有个孩子从小生在富贵的世族之家，那个孩子文才也好，武艺也罢，样样都十分好。他是家族中的嫡子，家中兄弟姐妹众多，但家主唯独最为喜爱他，听上去，很让人羡慕罢。”
.
“是很好。”温枕阳道。
.
“只是有一日，他无意窥见了家主和母亲发生龃龉，他们争吵愈发激烈，这时候一个瓷瓶被打碎，飞溅的瓷片划破了那孩子的脸，血流不止。可往日疼爱他的家主却漠不关心的走开，好像没有见到自己。他十分疑惑，他娘亲却把他抱在怀里，哭了一整夜。”
.
“龃龉之后，他的娘亲身子越来越差，直到最后一年，日薄西山之际，那孩子又被庶子推进了荷塘。说来也可笑，那孩子什么都好，唯独是个旱鸭子，他娘亲听闻了，当日便被活活气死了。”
.
他浅红的嘴唇张张合合，温枕阳听的愈发昏沉。
.
“...他活了下来。他想取代那位家主，直到谁也不能夺走那人的东西。也夺不走。”
.
“谁都说家主最疼爱的是他，可那孩子知道，一直、一直、也永远不会是他。”
.
温星郡讲完后，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他说，昭莺，你明白吗？
.
温枕阳抬起头，脸上乃是一派的天真懵懂。
.
温星郡便笑了:“昭莺，本殿下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不懂。不过昭莺...”
.
“本殿下希望你不懂。”
.
温枕阳蓦然一惊。
.
他握住温枕阳的手，搁在一侧的竹青骨伞上的雪水化作渐流的薄冰:“你去玩罢，本殿下不会打扰他。”
.
太子轻易的许诺这句后，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像是嘲讽，又像是薄怒，到最后，成为一贯华美平静的皮面。
.
他松了手。之后一连几天，果然没有再找卫燕的麻烦，温枕阳去卫燕那里便愈加频繁。
.
频繁到卫燕有些头痛。

温枕阳就像只黏人的猫，一扯上去便放不开来，只会黏的你愈发紧。偏偏又不闹腾，乖巧的能把肚皮敞开给你摸，或想推拒开来，也寻不着理由。
.
这位公主不知寻了什么方法，温星郡竟是一次麻烦也没来找过。卫燕便更没有理由来推拒了，他毕竟是寄人篱下。
.
温枕阳来的频繁，连宋青山都已经见怪不怪，有时候不加通报，就会直接放任她进去。
.
宋青山自小陪着卫燕长大，可以说，他是最了解卫燕的人。连柳仙都比不上。
.
他知晓卫燕即使在长明宫长大，也一向重礼，却并未阻止这位公主越礼的行径，意味不言而喻。
.
到底，他家公子，寂寞了太久了。
.
如此，只能由着她，一日日的缠的更紧，纵容的更深。
.
而他自己，对那一点一点累积而成的欢喜，毫无知觉。便无所顾忌的让它生长，直至郁郁葱葱无法拔除之际。
.
“昭莺殿下？”
.
年轻少女伏在他身旁的案上，睫翅微垂，已经睡着了。水红的袖子铺展在矮几上，如一池漾开的红渠，让卫燕无法习字。
.
春光泄入花窗，投下斑驳的金粉，明媚桃李之色，探入三两枝。
.
春风过，枝叶婆娑，吹起琉璃火。

卫燕抬眸，顿了顿，手指移开绸袖，将临近衫袖的砚台拿开，放在矮凳上。
.
他踌躇着要不要叫醒温枕阳，探出去的手伸了又折回。
.
还是算了，他也没打扰旁人小憩的心思。
.
只是鬼使神差的，卫燕忍不住朝温枕阳那边望去。
.
她未及笄，因此未加以笄贯束发，此时墨发如瀑般散落开来，遮住不盈一握的腰身。
.
那腰身十分纤细，纤细的好似一折就断。
.
目光顺着流连到白净的脸蛋上，曦光透过扇叶洒下浓郁的温色晕彩。垂落发丝掩住眼底困顿的青影，和若隐若现脖颈的淤青。
.
少女皮肤薄而白皙，这一点青紫的痕迹便尤为瞩目。
.
卫燕眉头一蹙，正欲看的仔细些，冷不防便对上一双惺忪的目。
.
公主好似刚醒来，懵懵的眨眼，尔后迟钝了片刻，才呐呐道:“对不住，昭莺睡着了，想必打扰到了殿下习字。”
.
倒是的确如此。
.
卫燕略略挑眉，面前少女鬓发散乱，衣衫也有些凌乱，此时还不知所措的望着他。卫燕眸光微沉:“昭莺殿下，衣冠乱了。”
.
她脸腾的一红，急急忙忙背过身去整理发髻衣衫。
.
整理后转过身来，温枕阳发现卫燕不知什么时候也背过身去，听到声响，才慢吞吞的转回来。
.
[哇，真是正人君子，我的燕。]
.
[哇，思想下流，我的阳。]
.
[...滚。]
.
这个系统，究竟要它有何用。

卫燕道:“昭莺殿下昨日没睡好？”
.
温枕阳唔了一声:“做绣活做到太晚，到了三更才熄灯。”
.
“绣活吗？这些大可交给宫人，私以为昭莺殿下也不必如此。”
.
她似乎很烦恼的皱皱眉:“是红雪姐姐要的，不能交给春枝他们做...不然会一并遭殃的。”
.
卫燕道:“遭殃？例如委派宫人做些掐挠掌掴这些磋磨的事？”
.
温枕阳满眼明晃晃的写着你怎么知道这几个字，卫燕淡淡道，意有所指:“昭莺殿下脖子上有淤青。”
.
她讪讪的一笑，不自在的摸了摸领口，就算被人揭露了这种窘迫，目光也仍然清澈通透。
.
这样生机勃勃的美人，好像一株孱弱逐光的朝颜花，动人的有些刺目。
.
“殿下看见了啊...”她嘟囔了句:“早知道就穿高领了，以为已经很浅了...不会被看到才对。”
.
卫燕心下有些微的失笑。
.
“本以为昭莺殿下这样的人，是该受到千娇万宠的。” 他难得说了句实心的话。
.
“可惜殿下这一次猜错了。”
.
温枕阳双手环膝，面上仍然带笑:“恰恰相反，昭莺并不受宠爱。”
.
“昭莺的母妃并不是世家贵女，是被大王一见倾心带回的美人。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支撑，母妃早逝，这样的境况，殿下能理解吗？”
.
卫燕抿了抿唇。
.
即使他不说话，温枕阳也能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她比起温红雪来没有任何优势，只是一个孤立无援，还有一个太子殿下虎视眈眈的落魄公主。她唯一的好处，便是与卫燕极为相似的境遇。
.
如果说温红雪是极灿极艳的牡丹，是卫燕苦苦追求而得不到的。
.
昭莺公主就更像一株攀缘的朝颜，她从与卫燕一样的泥沼里生长出来，要与卫燕一同纠缠，一同努力的活下来，互相做对方缘木而上的支架。
.
哪怕一日草凋零，剩下那一支，依然能开出凌霄蒸蔚的花朵。艳照群芳。
.
我非是乔木，但尽己所能，送君至云端。
.
纵然步入九重天，回望这一份白马过隙般的吉光片羽，谁也忘不了。

少年静静的看着她，春日的花影稀疏，摇摆在乌木的矮几上。
.
她打破这片寂静:“和殿下说个秘密罢。”
.
卫燕不置可否，他从来也不认为能说出口的东西叫做秘密。
.
“其实昭莺，有时候会很嫉妒其他公主呢。”
.
卫燕一怔，下意识在心里嗤笑，这算什么秘密。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
——到底活的多可怜才能把嫉妒别人算作一桩秘密。
.
天真的过了分，卑微的过了分。
.
“昭莺很羡慕熙宁公主，她能够以孟国长公主温红雪的身份嫁给任何人。人人提起来，都要赞一句娇美无双。”
.
温枕阳声音淡淡:“而昭莺不行。昭莺唯一的价值便是作为公主，嫁给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许是年纪足以做昭莺父亲的老头子...”
.
她微微垂下头，像是极力想掩饰什么，声音也开始发抖。
.
卫燕看见她的裙裳被水花打湿。
.
不知怎么的，泪水如花尖上的珠子一样掉落不停，一滴一滴，沁湿了水红的布帛。她哭的小声，从不声嘶力竭，紧紧咬住唇瓣，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恍若要将满心的委屈和辛酸都哭出来。
.
“昭莺明明不难过的，也不想哭的...”
.
“但是，殿下瞧...没有谁不会嫉妒的...昭莺也会...但不行的...不行...”
.
卫燕微微蹙眉。
.
年少的质子在人前永远保持着冷静，好似无时无刻因为任何事都不会发生任何波动。
.
哪怕心里知道有多少怨憎和恨意疯长，都通通掩埋在一副墨笔修裁的皮面里。
.
人畜无害，气衰力薄，无疑是最好的伪装。
.
因而在卫燕看来，面前这孩子实在是太愚拙，轻易的将自己的心思剖开给陌生人。
.
可明知是一回事，照做却是另一回事。
.
一只手抬起哭泣美人的下颌，泪水顺着那张面庞滚落而下，凝在尖尖的颔角处。
.
卫太子状似烦扰，偏生动作又轻又缓，揩干泪痕。
.
“殿下，行的。”
.
“乖，别哭了。”
.
他一向见不得女孩子掉泪。

她实在太弱小可怜，让他禁不住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起卫王宫的自己。回看之余，更添忧惜。正因为从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才不忍不去看顾。
.
少女的中夜般的杏目看着他，潮湿的眼神搅的卫燕有些心神不宁。
.
一株千娇百媚的花朵奄在路上，他照样可以命车夫践过那绝色的花冠。
.
可对这人，卫燕抱着更为复杂的心情。
.
阳春的孟京想必也是开满层层浪蕊的花朵，莺雀来归时，浮冰已化。
.
就山河颜色而言，孟国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清丽。
.
他道:“殿下，想出宫看看吗？”
.
温枕阳曾经和他说过，她想去看一看宫外的景色。
.
她长到十几岁，未曾见过一次宫外的样子。
.
年轻的公主就像被折了翅膀的莺雀，被锁在了朱红的云宫里。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盛装的送往哪里，做另一只被囚的莺雀。
.
她显然很欣喜:“真的吗？”
.
“真的。”
.
“在你及笄之前，好好看看罢。”

[流火 第四].
.
.
“本殿下听闻宫人说，昭莺想要出宫？”
.
温枕阳看着许久未见的温星郡，犹豫的点了点头。
.
她不过是绕了一下路，没想到运气如此差劲，撞见了这位太子殿下。
.
温枕阳有些拿不准温星郡的心思:万一这位太子要是一个不同意，她就白白错失了一个和卫燕独处的机会。
.
她低垂着眉眼，只有一片颤动的鸦青碎影暴露出主人的心情:“太子哥哥不同意吗？”
.
她对自己这问话缺少底气，温星郡对她态度十分奇怪，说是对妹妹的疼爱又算不上，对情人的爱慕也不是。
.
甚至偶尔，还能感觉到恨憎。
.
太子折扇抵住下颌，温枕阳只觉得目光沉沉的锁着她，过一会儿，宽大的广袖混着荷花香气来到她面前。
.
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她额头一触即放。
.
温星郡笑着看她:“昭莺，你去罢。”
.
温枕阳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温星郡，心下愈发怪异。
.
[总之，先和卫燕大美人约会吧。]
.
[色令智昏。]
.
温枕阳对系统置若罔闻。
.
这种不人性化的家伙才不会懂，美色乃第一生产力。

质子虽然是被敌国送来修好的象征人物，但在宫内以及京内仍然享有一定的自由权利。她坐着卫燕的马车，少年就在身旁，倚坐在榻上。
.
卫燕披了一件蓝衫，他靠在那里，眼眸半阖，如一支半开的白梅，悄然从烟蓝的潭中轻探。
.
温枕阳掀开轿帘一角，淑节气日里天色晴好，薄冰似的透亮春光乍泄而入，满眼的斑斓美色，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
卫燕看着她掀了又放，放了又掀，掀了又放，眼看又要再次放下来，偷偷摸摸的像只偷食的豚鼠。
.
“昭莺。”
.
他无奈唤道。
.
温枕阳连忙回头，乖巧的看着他，她坐在那里不动，面上的笑却鲜活的不可思议。
.
卫燕慢慢的招了下手:“昭莺，你过来。”
.
不得不说，卫燕的确是个十分细心的人，比如此时穿插在她发间的手指，轻柔灵巧的解开发尾混乱的结。重新梳好，系了个什锦结。
.
他拍拍头，示意弄好了。
.
温枕阳刚欲开口，他轻声道:“不必唤我卫太子或者殿下，今日，昭莺唤我卫燕。”
.
温枕阳脸颊一阵泛红，春水一样的眸子看着他，卫燕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
.
青衫少女缓步下了马车，在她身上看到少见的完全放松。宋青山跟在卫燕身后，道:
.
“公子是在意昭莺殿下的，那公子喜欢昭莺殿下吗？”
.
“喜欢？”
.
卫燕微笑，他纵然是笑，眉间也横生几点疏离:
.
“浅薄的喜欢固然有。”
.
“你叫柳家盯紧了卫湘，本殿下自没有什么事...此言，也莫要再问。”
.
是，浅薄的喜欢固然有，可他现在，哪曾有半分情爱的资格。
.
他不似卫长平，她亦不似温红雪。
.
谁也不是谁的梦中人。
.
或许哪一日，便做了无尽长河里的白骨，踏碎在铁马冰河的血尘里。
.
“我要活着，我赌不起。”

他们游了湖，赏了垂柳，折了几从花，回宫已是黄昏。在宫门处分离时，那小姑娘偷偷往自己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直到回殿卫燕才拎出来一看。
.
是个秀致的香囊。
.
上面绣着一只乌羽红腹的燕，针脚细密，做它的应是个技艺不错的绣娘。
.
也不知那位殿下从哪买来的。
.
拿近闻一闻，传来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
.
他并不喜欢这种香气的东西，攥在手里，便悬在一旁挂着。
.
在卫国，香囊意味着去灾祸，天官福佑。
.
他不信这些东西，但到底不好拂了姑娘家的心意，一直随意的放在殿内，也不甚上心。
.
很久以后卫燕才知道，在孟国，香囊乃是女子亲手缝制，寄托着女子的情意，是赠予意中人的信礼。
.
代表着，心悦于君。

温枕阳:喜欢你，送你香囊。
.
卫燕:去灾祸，送我香囊。
.
事实证明，文化差异是十分重要的(:з」∠)_

他那时权当是这个孩子太年轻，纵然处在这重重深宫里，却还是不明白，求神拜佛，乃是件毫无用处之事。
.
鬼神之佑，终是鬼神。
.
流仙不处人间，怎知人间疾苦？
.
更遑论，降下福祉灵荫。
.
卫国曾有大旱，三月不雨，魁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
卫国国师命神社祭雨，一日不雨杀一人，待到三月后甘霖始降，是卫国凤凰花开的时节，似一片燃烧的，逶迤的火。那玉阶之上，已是血流成河。
.
一颗颗千娇百媚的头颅滚落而下，悬挂在城墙恳请鬼神垂泪。
.
卫燕只觉得讽刺。
.
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
就像他最后率领着千军万马，一把将她的骨灰洒入凤河，他也只是木然的站在河岸，仿若对岸那头，罗衫的公主仍旧立在那里，隔着千山万水，微微笑着，笑若春花。
.
那样的温和多情。
.
就仿若九年的那一场大雪，未曾下过。

[流火 第五]
.
.
.
夜色昏长。
.
至第二日时，已是天光微明。
.
昨夜下了小雨，青雨朦胧，生了层雾似的薄烟。
.
外面有早开的茶花，层覆铺叠，艳色无双，深深浅浅的香气浮来，恍似梦中。
.
卫燕将手从侍女盥盆的温水里探出，从热水里一拿起，便是凉的打一个激灵。
.
他正欲再睡时，听见雨打纸伞的声音，砰砰泠泠，似梦外歌鼓，搅的这片青烟红绯全然飞散。
.
抬眼再看，身形纤细的少女拄着绯红纸伞，过来了这边。
.
远远看去，同那一片枝蔓柔弱的茶花没有什么两样。
.
公主远远站在茶花处，像是察觉到了卫燕的目光，温枕阳从绘着鸿鹄的纸伞下抬首，然后收起伞，温柔的抱在怀里。
.
她被小雨淋的湿漉漉的，逐渐走到窗边，乌发缠绕在赭红衣衫上。
.
面庞上笑意温和而柔软。
.
“卫燕。”
.
轻轻柔柔的这一笑，这一声，他便再也睡不着了。
.
睡不着，便醒了。
.
无论多么奢靡繁复的美景，那人如何柔弱堪怜恨不得交缠在一起的情态。卫燕眯眼看着窗牖投下的刺目金光，炽热难耐，就明白只是一场梦。
.
还是一场有些旖旎意味的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