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下午。 
气温超过35度的夏日，窗外传来“知——知——知——”的聒噪，拐过这个走廊就有医生护士匆匆忙忙的来回奔走，但是这里很安静。 
“手术中”的指示灯冷冷的亮着，时间流逝不作声响。李东海定定地盯着地板。从旁边窗口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在地上转过了一个角度，李东海无意识的把脚踏进了那片阳光中。 
“你在干嘛？”金起范从厕所回来，看这人呆了似的踩着地上的影子，蹲下身问。 
李东海抬起头，笑了笑。“好困。”说着打了个哈欠。 
起范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坐到旁边。都很困，他坐了一夜的火车更困，但是这个时候神经紧绷着，想睡也睡不着。他拿出一根烟凑到鼻子跟前，不抽，只是闻，提神。东海见了随手拿过来，嘴巴一嘟，烟就夹在上唇和鼻尖中间，像一条叼着骨头的小狗。 
“喂，”他说，“谢谢你来看我爸。手术完了兄弟请你吃饭，随便你想吃什么都行。” 
起范笑道：“吃你做的，行不行？” 
东海嘴一撇：“你要不怕死，我不介意。”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等我爸好了，让他给你做糖醋排骨，那叫一个好吃，绝对比饭店厨师强。”说到最后，声音竟然有点抖。 
起范拍拍他的手背，转过去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的说：“那就说定了。吃你爸做的糖醋排骨。” 
那眼睛弯弯的，却闪着太阳一样明亮温暖的光芒，仿佛有驱散恐惧悲伤的力量。一个声音不停在说，没事，没事，加油，加油。 
李东海的笑脸缓缓绽开：“嗯。没问题。” 
这时只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医生擦着额上的汗走出来，对围上来的人群说：“手术很成功。” 
李东海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是什么反应。 
他懵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金起范推到家人中间，围着被缓缓推出来的父亲回了病房。又惊又喜中只来得及慌忙回头，那人站在不远的身后，笑着对自己说着什么。 
口型是，糖，醋，排，骨。 
忽然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李东海强忍住落泪的冲动，对还在昏睡中的父亲低声说：“老爸，你可得快点好。你欠人起范一顿饭呢。”

31. 
“金起范！你死哪儿去了？！” 
李东海嗓门儿再大，也不可能让一个百米开外还在街对面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着急过街，老天爷却很不给面子的弄了辆长长的公交车来。等车子开走，李东海定睛一看——人呢？ 
依然是空荡荡的街面，昏黄的路灯下面无数只蛾子在扑飞，夏夜凉风徐徐吹来，李东海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那人不见了，就像个幻影消失了一般。 
李东海下午才经历了生死考验，小心脏还没怎么恢复，这时候又开始跳得杂乱无章。怎么会呢？明明看到有人的，而且那么像起范……这人，这人怎么凭空就…… 
李东海抬腿就往刚才看见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没人，没人，还是没人。跑过小巷口的时候撞上个人，他没回头就忙不迭的说对不起，忽然听到那人说—— 
“东海你跑什么？” 
那声音，让李东海瞬间回到人间，也顺利地让他立马产生了杀人的冲动。 
可惜那个被杀的对象，还带着一脸睡意半消的迷茫，抬手扶了扶眼镜。 
“你死哪儿去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怒吼。 
金起范一下子就醒了，但还是没搞明白状况，愣愣提起手里的袋子：“买烧烤。我没吃饭。”原来他拐到巷子里面的烧烤店去了。 
“不是问你这个！是之前！下午！也不是！是……哎！”李东海快被他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哦。我在公车上睡着了，醒来都到终点站了。那边是郊区，回来的车少，就等到现在。” 
这家伙越是轻描淡写，李东海越是火大。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说一声么？他伸手就去掏起范的衣兜，拿出手机一按，开机音乐欢乐的响了一半就黑了屏。金起范“啊”了一声，“没电了。”东海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右手把手机拍回他胸口上，左手抢过衣服袋子，扭头就走。起范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又饿又困，心里全惦记烧烤去了，没力气想那么多。 
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回到住院大楼。起范刚搞定他的烧烤，就有护士过来说探视时间过了，请不陪床的家属离开。东海正要说话，母亲大人一声令下就让他带起范回家，说要客人好好休息。东海低头翻了个白眼，那家伙坐了那么久的车转了半个城才过来，这下又要回去。抬头看见起范淡淡笑着在跟母亲道谢，忽然间心里像被什么堵上了一样，憋得慌。 
回到家已近深夜。自己房间空了一学期还没收拾，东海就领着起范进了主卧。 
“你不睡这儿？”起范坐在床边，看东海抱起一个枕头往外走。 
“我……”东海被他一问，倒是愣住了。如果是以前，自己当然是跟他一起睡。可上次一闹之后，居然下意识就要跟他分房间了。 
“你不要出去了，不然我去睡沙发。”起范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 
东海没说话，把枕头放回原位。 
窗下的月光一片宁静，只听得见空调运转的些微声音。两个人背对背躺在床上，也不知道睡着没有。起范翻了个身，又往上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掠过东海的发顶，像是忽近忽远的欲言又止。 
“你睡了吗？”东海的声音先响起。 
“没有。下午在公车上睡多了。” 
东海喷笑出声，活该。半晌，他忽然说：“下午的时候，我以为你走了。” 
起范一惊：“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不说一声就走？” 
“你来的时候也没说啊。”东海平躺过来，看着天花板，笑笑，“不说这个。你去美国的机票买了么？从哪里走？” 
“从香港。机票便宜点。” 
“哦。那就没法送你了。听说香港机场大得很，小心迷路啊。” 
起范轻笑：“还要你送？又不是不回来。” 
“你又是交换又是研究生，搞不好再念个博士什么的，还回来干什么？” 
起范一下子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说过我会回来，你知道的。” 
东海移开视线，侧了个身：“……睡了。” 
感觉到有人抓起自己的凉被，好一会儿才放开。东海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起范极轻的一声叹息。 
叹什么气呢？他苦笑。 
“到时候不想回来的话，就别回来了。美国，也挺好的。”

32. 
那晚，李东海说了那句话之后，很久没听见起范回应。偏过头一看，那人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道他听到没听到。李东海翻身入睡。 
此刻的他们，没有余力来想更多。未来，人生，承诺或者规划，说到底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然而，却给不起，也要不起。 
那夜的月光里，是谁的眼神清亮，落在身旁那张少年英气的脸上。久久，却只敢用手指划过眉梢。 
东海爸爸接受了几天术后观察，情况稳定，转回普通病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时候，金起范也该回去了。 
他在病房辞行的时候，李东海没有说话。是觉得有点突然，不过人家要走难道还要拦着，金起范还要去签证呢。东海妈妈有些伤感，拉着起范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场面很是生动感人。东海听不下去就在一旁制造噪音，一会儿咳嗽一会儿吸鼻子，被他老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疼得嗷嗷叫着跳起来：“老妈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一旁的金起范温和笑着，眉眼弯弯。 
明天一早的火车，硬卧车票，塞到金起范手中。出了火车站售票厅，沉沉的暮色已经笼罩下来。医院那边不用去了，回家还早，两个人就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诶？这个是不是你高中？”金起范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哪个？”李东海一抬头，眼前正是那熟悉的大铁门。“嘿还真是，我都忘了这条路也能走到这里来。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金起范一头黑线：“你小子入党申请书都是我打的草稿，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李东海难得有点脸红的迹象，扯开那人扒着大铁门的手，大声嚷：“走了走了，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那么栋破楼。” 
金起范转过脸来，眼睛亮闪闪的，充满了期待：“走。带我进去看看。” 
李东海无奈的叹了口气，冲他勾勾手，“这边”。 
学校已经放了暑假，一般不准人随便进出。当然这些规矩，李东海从五年前高中进校起就没放在心上。 
“下来。别出声。” 
金起范从墙头纵身一跃，不那么灵巧的落到李东海身旁，还让人扶了一把。 
李东海笑：“嘿，身手怎么变这么差了？” 
起范直起身来整整衣角，一本正经道：“那是。这学期没怎么跟你混，练得少了。” 
东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往前走。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边草丛里的蛐蛐时不时叫两声。大道两旁的榕树在暮色里葱茏一片，渐次走过的是孔老夫子像，爱因斯坦像，鲁迅像——虽然每一个都雕得跟复活节岛石像一般憨厚可爱。 
一路走，东海一路说个不停： 
“看，那个旗杆，上面有个坑。那是大爷我当年一脚劲射留下的。才换的新旗杆啊，把我们校长气死了。本来还想叫我赔钱的，后来也算了，哼，谁叫他换个质量那么差的，肯定是他自己吞了钱。” 
“那个教室，看见没？我们高二就是那个教室。墙对面就是少年宫，每天晚上都有那些学小提琴啊啥的在那边练，有些难听得要死，杀鸡杀鸭的。有一次我忍不住就扔了个空易拉罐过去，就听见那边小孩大哭，哈哈。” 
“你看教室后门那个洞，班主任不都喜欢在那里监视吗？有一次我看他在后面，就专门扔了团纸出去，刚好砸他眼睛上。哈哈，他气死了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 
“你还真是没干过什么好事啊。” 
金起范皱着眉头，扶扶眼镜，对李东海同学光辉的高中历史作了如上总结。 
“切，做好事多没意思，要做坏事才有劲。”李东海同学痞笑道，手上捏碎了一朵三角梅。 
“是是是。”金起范无奈的笑，这家伙说什么都有理。走到操场中间，湛蓝的天空中悬着半弯弦月，洒在脸上一层银白。他抬头看看天，灿然笑了。 
那些没有自己存在的过去，只是听着，也好像亲身经历了一般。 
“你是不是觉得很后悔？后悔高中没过得这么轰轰烈烈？”东海还在后边兴致勃勃地回忆往昔。 
起范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敛去笑容：“东海，我只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银色的月光在他眼睛里细碎闪烁，隔着眼镜变得模糊不清。可就是那个模糊的神色，在李东海后来的回忆里，总是有着悲伤的含义。 
他霎那间梗住，说不出话来。 
我过去的二十年里，有很多年过得可有可无。不像你，敢笑敢闹，自在洒脱。 
这样的你，我喜欢，也羡慕。 
如果早点认识你，人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我不知道。 
但是那样的话，我想想，也觉得比较幸福。

好了……我终于搬完了~~
走人！！
最近家里好冷清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