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有叔如父【上】
陆议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沧桑无力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潇洒自由的卢叔，光阴无情呵！疾病无情呵！让一切美好，都消失殆尽……
卢明闭上眼睛，“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话中亦喜亦悲，难分难解……
“卢叔您病的这么重，为何让人不告诉议呢？”
陆议握住这个病重男子的手，指尖微透出的冰冷及瘦骨嶙峋的触感让他很是难过。
“卢叔，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您怎么可能是我们的拖累？”陆议握紧他，想努力将温暖传给他，“对我们来说，卢叔就像我们的父亲那样……”
卢明微笑着看着他，“我这样，却能尽到你们父亲那样的职责，我真的很满足。”
陆夫人看着这样伤感的画面，很不忍心去打破这一切，她回头问自己的女婿，“就没有请有名的大夫来为他医治么？”
顾雍如实答道，“请过了，虽然卢先生很是抗拒，却也请过有名望的大夫来为他看诊，是多年的旧疾，其根难治……”说到这里，顾雍惋惜地看了眼卧病在床的卢明，其实也是个难得的好人。
听到这些，陆夫人不觉流下眼泪。
小江离“噗”地一声扑到卢明身上，眼泪涌出眼眶，“不要……小离不要卢叔像父亲那样永远离开……”
小陆瑁站在旁边，不敢哭出声来。
卢明摸摸小女孩的头，
“卢叔也不想走，但卢叔不想欺骗你们。”
“卢叔，难治并非不治，只要悉心照料，一定没事的。”
“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的状况。”卢明看着他的眼神分外执着，顿了半刻，他说到，
“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想单独跟小议说。”
懂事的小陆瑁第一个出去。
顾雍也点头离开。
陆夫人带着一直不敢说话的小陆绩也出了门。
“小离？”
小陆江离抬头看着卢叔，最后还是懂事地松手，小顾邵过来安慰她，带着她出去了。
所有人都出去后，卢明才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少年的脸。
“你又瘦了，议儿。”
陆议回握这只缺少温度的手，“卢叔不用担心我，我……”
卢明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为什么支走其他人吗？”
陆议摇头，表示不解。
“我想看你哭。”
“卢叔？卢叔。”
陆议忍住想哭的冲动，就是摇头。
“我知道小议你一直都很控制自己，难过也不敢哭，总是害怕会带动别人的悲伤，季才（陆骏的字）逝世时，你刚十岁，这么小的孩子，他都不让你哭，真的是很糟糕的父亲啊。”
说到他的父亲，陆议心里思绪万千，回忆杂糅。
陆议咬住牙，终于忍不住眼泪……
无声的泪流，是这个少年对这个像父亲一样的男子的依靠。
卢明满足地摸摸他的头，“你真的是，特别懂事的孩子。只是现在，我是真的能够去理解，季才当初的心情。卢叔知道，其实你就是个不一样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都要勇敢。”
陆议轻轻摇头，不愿承认。
“小议，卢叔还是有事要拜托你……”
“卢叔您尽管说，议必尽心竭力！”
卢明反握住他的手，双眸与他正对上。
“这次哭完后，你就必须振作，必须时刻清醒着，以后，小离小瑁要靠你，陆家也需要靠你，还会有其他人要依赖你，所以，咳咳咳……”
“卢叔！”
卢明摆摆手，表示没事。缓和了会后，他用手拭去陆议的眼泪，继续说，“小议你必须时刻清醒，时刻告诉自己，无论倒下的是谁，永远都不能是你，除非，”卢明看着他的早已，目光移开，狠下心来，“除非，你想守护的一切，已不再需要你的守护……”
这话一出，说者有心，听者明意，想不出算是残忍还是成全，不知道应当难过还是欣喜，只他终归没有拒绝。
最后一滴清泪顺滑而落，少年闭上双眼，那尽收眼底的再也不知是无奈还是觉悟，只知道再睁开眼时，少年再无迷茫。
“可以让他们都进来了。”
“议知道了。”
看着那不得不成熟的背影，卢明轻声叹息，竟会亲自把你推上一条没有自由的路，哪怕那是你选择走的路，我亦恨如此不堪的自己，可我唯有如此为之……

推开木门，春风拂面而过，少年却不是春风满面，这风，对于他而言，甚至还有些凄寒。
“小议？”
小陆绩担心地看着他。
陆议冲他浅浅的笑，摸摸自己弟弟妹妹的头，轻轻一句，
“进去陪着卢叔吧！”在他还在的时候。
陆夫人也是一副担心的样子，她上前去，静静地把陆议拥进怀里。
“议没事，祖母不用担心！但议有事，希望祖母能准许。”
“议儿尽管说吧！祖母能做的一定尽力。”
陆议把头靠进陆夫人怀里，抑住差点流下的眼泪，“卢叔，其命难久……我求能暂且留下，陪他走完最后……”
“嗯。”陆夫人点点头，无比心疼地抚着他的头。“此事议儿不提，留下也是应当，对你来说卢先生是像父亲一样的人，你也理应像他的子女一样尽孝……”
陆议轻轻点头，脱开陆夫人的怀抱，“议多谢祖母，议该进去照顾卢叔，祖母叔叔可要一同进去？”
“好。”
陆夫人拉着他的手，一同入屋里去。
夕阳西落，天色渐暗，是该下山去的时辰，但本来应该一同回府的小陆绩和小顾邵也想跟他们一齐留下，最后决定让五个孩子都留下，一张床也应该够挤挤睡，顾雍则护着自己的岳母回府。
“顾叔，祖母，天色已晚，千万请小心！”
“有你顾叔在，不用担心！也不用相送。”
陆夫人仍不放心地嘱咐，“真的不和母亲回去的话，绩儿你可不能给议儿添事。”
“绩知道了，母亲别担心！绩也是想好好安慰小绩。”
陆夫人点点头。
“劳烦姐夫您替我好好照顾母亲。”
顾雍点头，“会的。”
小顾邵恭敬地送别自己的父亲和外祖母，“外祖母，父亲路上请小心！”
“邵儿你要留下就要帮上忙，知道吗？”
“是，邵明白。”少年懂事地垂下头。
送走顾雍和陆夫人，陆议带着他们回了屋里，探望卢明的情况。
“他们回去了？”
“是。”
卢明点头，“那你今晚怎么安排？只有一张小床，你们五个孩子挤么？”
“这些议已经提前想好了，卢叔不用担心！”
“哦……”卢明浅浅一笑，“倒是说说，卢叔想听听你是怎么安排的？”
陆议微蹙眉，过会才说，“五个孩子确实睡不了，四个孩子还是可以睡的，所以叔叔你们今晚可以挤一挤……”
“那小议（兄长）你呢？”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我得照顾卢叔，所以我跟卢叔一起睡……”
话虽然这样说，但这些孩子都知道他的是只打算在卢明身旁守一整夜。
小陆瑁揪住他的衣袖，“我也跟兄长一起。”
陆议摸摸他的头，“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小瑁一直在照顾卢叔，现在我在这里，小瑁你就应该好好休息。”
“我不累的，兄长。”
“但是兄长会心疼……”
小陆瑁每次听见这样的话，便会忘却一切辛苦劳累，却也是这样的话就会让他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应什么好，只能点头。
“其实我可以随便铺个地方睡的……”小顾邵不想帮不上忙还要带来麻烦。
“不行……怎么……”
卢明无力地摆摆手，
“好了……听小议的，他是长兄，现在是他做主……”
小顾邵服从地点头，偷偷看向那个大自己两岁却是如此成熟懂事的少年，百感交集……
陆议感激的垂首，低声一句“那议去准备晚餐……”
待少年走出去几步，卢明抬头看这几个孩子，“你们想帮忙的，现在可以去了……”
几个孩子点点头。
卢明唤住要走前头的少年。
“等等，小瑁……”
小陆瑁听到自己叔叔的呼唤，停下脚步，只见他对自己招招手。

【廿一】有叔如父【中】
“瑁儿，你记住了吗……”“卢叔，瑁会一辈子记着。卢叔您放心吧。”小陆瑁抹抹眼泪，握紧了小拳头。
卢明露出苦涩而释然的微笑，骏兄，我这样做，也算是不负你所托了……
……
小陆瑁从卢明房里出来，心里还一直想着卢叔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里一直久久难以平静。兄长……瑁一定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
“小瑁！”
“？”
回神过来的小陆瑁正好对上自己兄长的双眼。
“怎么了？兄长？”
“是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卢叔方才留你在房中，是说了什么吗？”
小陆瑁忙摇头，“没呢！就是卢叔想先睡一会，让我告诉你一声。”
陆议明显能感觉自己弟弟有事瞒着自己，但看得出他不愿意说，硬问也不会问出什么，就暂时先放下了，毕竟小瑁一直很懂事，有事瞒着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嗯我知道了，你先帮我我这些菜端出去吧！我准备去帮卢叔煎药了。”
“是，兄长，火需要我看下吗？”
陆议摇摇头，“不用了，你把菜端出去后就可以招呼大家一起先吃，不用等，知道吗？”
兄长……
小陆瑁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
“没有没有，兄长也早些忙完过来吃吧！”
“嗯，不用考虑我的，我跟卢叔晚点吃。”
“……是……”
小陆瑁顺从地端着菜离开。
一向对自己弟弟十分了解的陆议并没有错漏他纠结的神情。
小瑁究竟怎么了？是卢叔同他说了什么呢？还是晚些有空同他聊聊吧。
陆议这样想罢，继续忙起煎药的事。
小陆瑁端菜到食桌前，不意外地见到其他人乖巧坐在桌前等他与兄长一同来吃饭的样子。
见到他来，小江离先是探头望，
“兄长呢？”
“兄长还有事，我们不等了，先吃吧！”
小陆瑁拿过他们的碗，先替他们盛好饭。
“怎么可以这样，兄长不来我也……”
“小离，不要让兄长担忧，而且，吃完我们也有其他事要做吧！”
小陆瑁认真的一番话让小江离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
小陆绩倒是变得很听话，率先拿起碗筷，安静地吃起来。
小陆瑁替别人盛好饭后，安静地入座。
小离……
顾邵担忧地看着女孩，对方似乎有所感应，回了他一个微笑。
“我们吃饭吧！吃完一起去采野菜。”
“好。”
顾邵看她坚强的样子，放心地点点头。
陆议煎好药盛了一碗先放着，才端着方才煮好的粥到卢明房里去，经过厅堂时见到其他人都安静吃饭的样子，他会心一笑。
“卢叔，在看什么呢？”
入屋时正见到卢明拿着一片竹简。
卢明随手把它放在旁边桌上，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一件旧物。”
“我煮了粥，先吃点，一会还要喝药。”
卢明皱了皱眉，
“还煎什么药啊，这钱用在这样的我身上着实是浪费了……”
陆议却是笑了，
“您这话倒是同小瑁小离讲去。”
“同他们讲啊……”卢明想起那两个孩子生气的样子，“那还是算了，现在我可教训不了他们。”
陆议笑了笑，匀起一勺子粥，因为方才置冷过，现在是刚好能食用的温度。
一碗清粥吃不到一半，卢明便再也吃不下了，摆了摆手。
陆议点点头，把东西撤出时正见到自己小叔叔在门外。
“叔叔，”
小陆绩挠挠头，“我来看看小议这里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已经吃过了，也散了步。”
陆议见到他有些紧张的样子，想起这两天自己都没怎么顾到他，内心也是愧疚十分。
“抱歉呢叔叔，最近议也没有好好陪您。”
“没事的，小议也是有很多事要做，而且我也已经长大了，才不用总是要人陪着。”
“是是，”陆议温柔笑笑，“叔叔懂事的很，现在还会来问我需要帮忙的地方，这样吧，叔叔能否在这里替我陪着卢叔？”
“嗯。”
小陆绩终于露出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
小陆绩刚进去，就见到对方冲他招手。
叫我吗？
小陆绩听话的走进去。
“您在叫我吗？小议的叔叔。”
卢明听他奇怪的称呼方式，失笑道，“说来我与你同辈呢！称呼不必这么拘谨，即便你同小议一样称我卢叔我也不会介意的。”
“诶！不会介意的吗？”
小陆绩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样子。
“当然不会介意，我这种山野村夫，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小陆绩挠挠头笑笑，“您这样性格，跟小议是完全不一样！”
“那是自然，小议性子是随了他父亲。”
“小议的父亲？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卢明带有浅浅笑意，眼底却是蕴含暖意，那段与至交同窗的岁月，是他一生的最珍贵的回忆。
“他啊，是个特别固执的人！”

当年，陆骏与卢明，皆是有着仕途理想的青年，两人志同道合，一见如故，便一同求学，本一同被举荐为官，但卢明因仗义举得罪为官者被辞，后竟含冤入狱，受尽牢役刑罚，陆骏上任后尚未稳固，便为卢明申冤，幸得陆康盛名在外，得到了些帮助，竟也真把案件平反，导致那官员被贬。谁知那官员竟是替袁术办事的，陆骏本因一些事与袁术有隙，如此更是结下不解的梁子，很快便被罢官。
此事之后，卢明对官场失望至极，有厌官意，离开前陆骏为他饯行，他最后一次劝道，
“骏兄，这官你真的还要再当吗？真的不同我一起做个游侠吗？”
陆骏合上眼眸，沉默以对。尽管他也明白官场险恶，但他不想因难而退，如若没有清廉之官涉这样的险局，百姓又要依仗何人。他最崇敬他的从叔，他的从叔便是这样在污浊的官场中保全自身。
卢明明了他的决定，松了手。
“保重！”
而后卢明便开始隐去，陆骏则入仕途，两人因许多隔阻，没再书信来往。
再收到陆骏的书信，竟是十八年后，卢明才终于与自己挚友重逢。
陆骏的爱妻去世，留了三个孩子：一个六岁的孩童，名之陆议，清秀白净，很懂事且处处能帮忙；一对刚出生不久的龙凤胎，襁褓中的小生命脆弱而可怜。

【廿二】有叔如父【下】
陆议进来时，卢明和小陆绩聊得正好。
“你们聊什么开心事呢？不知能否让议也听听。”
小陆绩很是开心，笑道，
“我们正在说……”
“在聊小议小时候的事呢！我可知道不少他做的傻事！”
卢明笑的神秘，很快就把小陆绩的注意力吸引住。
“真的吗？我要听我要听！”
陆议作无奈的笑，
“卢叔就别捉弄议了，若要说有不愿人提的事，想来卢叔并不比议少！”
卢明“咳”一声，做严肃相。
见他们都吊自己胃口，小陆绩撅起嘴来，
“你们分明就是欺负人嘛！”
陆议莞尔，主动认错道，
“是议之过！不过卢叔喝过药需要歇息，叔叔想听什么，一会议再同叔叔说，如何？”
小陆绩灿如繁花，应了声“好！”
陆议笑笑，看着自己叔叔天真的笑脸，又瞥见卢叔脸色有轻微的好转。
也许是应该让叔叔经常同卢叔说说话，毕竟我和小瑁都太闷了些，小离又还太小。
喂完药，陆议扶卢明躺下休息，和小陆绩一同出去了。
趁着卢明歇息，陆议便把衣物带出去洗，小陆绩也跟着他去。

“原来卢叔是这么好玩的人啊！”
陆议微笑，抱起洗好的衣服，伸出手去。
小陆绩握住他的手，滚碌碌的眼珠一转，又好奇问，
“卢叔的孩子呢？他没有婚娶吗？”
陆议凝住了笑，停了会才答道，
“……有的，这事议也是听父亲说起的……”
卢明是三十多岁结的婚，娶的是一个他救过的女子，两人恩爱无比，是一对神仙眷侣。第三年妻子便怀了身孕，卢明是第一次当父亲，自然是慌张小心，处处护着，她走几步路也要跟着，生怕她一个不小心便磕着碰着，他妻子笑他小题大做，总是嫌弃地打发他去外面购置东西，每次出门他也是叮嘱万千，让她在屋里好好待着，又要托邻里多照顾着。
那一天他出门，忽起了狂风大雨，当时他妻子已怀胎八月，那风把窗书房的窗吹开了，她怕卢明写的东西被吹走，便起身去关窗，她虽然小心翼翼，但洒进的水成了水滩，她滑了一下，发出了惊呼……
卢明一向是仗义行侠，帮过邻里不少忙，故而听到有动静，邻里也是不顾风大雨大过来，见着的便是卢夫人摔倒于地，捂着肚子，意识模糊，嘴里还一直念着孩子……
……
最后卢明赶回来时，见着的是浑身是血的女儿嚎啕大哭着，邻里皆是一身的汗，面有愧色，妻子安静地闭着眼，手还垂在腹部那里……他颤抖地接过孩子，跪落于地，仰面长哭，撕心裂肺。
八月生的孩子，本就不是好兆头，更何况这孩子是被迫早产的，生出来便有些发育不全，所有人都劝他早些放弃，他不愿意放弃，尽心尽力地呵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小生命，然而命运没有垂怜这对可怜的父女，没几年孩子还是夭折了，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他一直深爱着死去的妻子，没有打算再婚娶，后来在友人的屡次劝告下开始考虑婚娶之事，也是刚好在这段时间他收到了许久未联系的至交陆骏的来信……
“收到父亲的信后，卢叔便来了这里，同父亲一同隐于山中，为了我们三个，两个人都没有再考虑婚娶之事，再后来便是父亲病重，卢叔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还要兼顾我们三个，”陆议目光如曦，唇边是浅显而温暖的笑，“故而在议和小瑁小离心中，他也是父亲一样的存在，没有他，便没有我们三人……”
小陆绩点点头，抬头望见陆议眼底的落寞，他是明白的，就像他曾经担忧的一样，一想到要经历至亲之人的离世，内心的痛楚有何人能祥？
小陆绩想到这里，于是握紧陆议的手。
陆议本是疑惑的样子，见他微笑着，了然过后，抱以笑容。
叔叔，谢谢你。

【廿三】星途何往
在陆议悉心照料下，卢明的病情总算有所好转，陆议见到他脸色并不像刚来时见到的那般惨白，心里也是有了安慰。
虽说没有很乐观，却是比自己预料的好许多了，照这样下去，兴许能够痊愈。
陆议替他擦过身子，正要将水端去倒掉。
“小议，”
“卢叔，何事？”
“明日……”
那双微有几丝光亮的眸子往外边的山头望去。
林木参从，友与我，隔一坟。
陆议一眼看出他的想法，婉言劝道，
“卢叔您身体才刚有好转，实在……”
“小议，对于将死之人，世上最可惧之事并非身死，却是留憾……”
我有未允之诺……
陆议垂眸，示意不再坚持。
“也好，几日后家父忌辰，卢叔一同去，议也能放心许多。”
陆议正在对照祭祀应备之物，阴钱、祭品数量、香烛等。
他的祖母闻知，让人帮忙买了些祭祀的物品，候在这里，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陆议准备的早，只剩些琐碎的事，便想让他们回去复命，他们却执意不走，说要等着到时候帮忙负些重物，现在他们确实能帮上大忙了。
小陆绩悄悄到他后边，想等他回头吓他一跳，陆议却是先一步见到他的影子了。
“叔叔躲在议后边想做什么？”
被戳穿的小陆绩“嘻嘻”地笑，
“我在看看小议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应该没什么事了，叔叔可以早些歇下。”
小陆绩应声“哦”，却没动身。
陆议正好置好香烛，转头对他微笑。
“议要去探卢叔，叔叔要一起吗？”
“嗯。”
他们进去时，卢明还没睡下，对窗望月，薄窗微开了个缝，无风，仅有零落蛙声蝉鸣。
“是有些闷呢。”
陆议大开窗门，朦胧月色投进微弱光线，倒是星光璨璨，漫天闪烁。
小陆绩的目光即刻被吸引了去，那满天星光便印在他的眼里，交织成无尽斑斓与希望。
陆议望着他眼底的星光，第一次觉得这星光是亮色的。
卢明问他，“觉得好看？”
小陆绩却摇头，“是觉着奇妙。”
“何解？”
“无天书为证，无地文为契，星能知人命，人能解星语，于是觉奇；大宇浩浩，万灵渺渺，天地之隔，星命相系，于是觉妙。”
七岁儿郎，竟有此思！
卢明不由夸赞，“有此慧心，着实难得！你可有天象之志？”
“天象之志？”
小陆绩倒是第一次听到这词，并不十分理解。
陆议向他解释道，“卢叔指的是上知气候，下知命数通晓天文之志。”
小陆绩听明白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小读的都是些从政相关的书，教的是法度经史，亲民至善之道，修身齐家之理。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有些动心，有些向往如 一般的归隐生活。
卢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处，吩咐陆议将床榻下的箱子拿出来。
陆议搬出箱子，到外边清了灰尘，擦了一遍，才拿进来。递给自己的小叔叔。
小陆绩不解地看着他，又看看卢明。
卢明点头，示意他打开。
红木箱里，是几卷竹简。
“这个是？”
“这是我过去研究天文所写下的，我想托付给你。”
小陆绩诧异地睁大眼睛，“我？”
“我无儿无女，亦无可托付之人，如若你有此志，便是最能继承之人，如若无，便烧了去吧。”
小陆绩闻言却是捧紧了箱子，道，“我不会烧的！即便我不能继承先生的遗志，也会替先生寻一可继承之人！”
我没有看错人。
卢明笑了笑，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般。
小陆绩捧了箱子回房，并没有寝下，而是捧起一卷，开始认真研读。他看的十分入神，很快便忘了入寝之事，还是陆议来巡房，见到他看的专注，忙唤他回神。
“小议，你什么时候来的？”
回过神来的小孩儿还不明就里。
陆议微笑，劝道，“时间不早了，请叔叔先就寝，明日再看。”
小陆绩想想，有些不舍地放下竹卷，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了句，“我现在总算明白小议先前为何看书看的不愿意睡下了。”
陆议那瞬间想伸手去摸摸自己叔叔的小脑袋，到底还是没伸出去。
“小议，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小陆绩眼神挺认真的。
陆议想说“问吧”，那边床上三个小家伙动了动，有些会醒来的迹象，陆议往那里瞧了瞧，作了个禁声的手势，“叔叔，我们去外边说吧！”

朗朗星夜，披了一身繁，却是显得寂了。
小陆绩有些小慌，开了口问，
“小议，为什么卢叔不把这些交给你，或者小瑁小离呢？”
陆议确实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却也没显得多意外，他沉思了会，抬眸望天，
“卢叔清楚，我们学不好的……”
他是学过的，学过一些，但他决意走的，不是卢叔当年的路，而是……
小陆绩不是很懂，却没再问，只顺着他的目光，对着这满天的繁星。
星辰万变，终是星辰，再难解，亦是有人能解，那么，比这星辰难解的，是什么呢？
对星无言，正要移开时，忽瞥见一行泪影，划过天的轮廓。
星陨之象？那是？
他迟疑不决，询问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从侄，却见他睁大了瞳，看不出悲或惊。
“小议？”
被唤住的人颤了下身子，回过头来却是如常的笑。
“风有些冷，叔叔若是无他疑，还是进屋去吧。”
说罢便走向房屋，不过几步路，却是有些走不好的样子，可是小陆绩想了许久，终究没有想出是哪里不对。
他明白了，比这星辰更难解的，应该还是人……
要明白一个人心里想些什么，明明不难，可不知为何，会让人觉得累呢？
如果父亲走的也是那样的路，他应该是走不好的吧！

「省亲记事」和「有叔如父」是连着的，主要突出一个重要的原创人物——卢明，关于他我觉得不用多说啦，因为戏份实在太足够了😄
「星途何往」这章嘛，想说的是陆绩终于要长大啦，你们觉得开心吗？不开心啊😭，好吧，其实陆议和楼楼也不想他长大的，可是他就是会长大咋办😭

@23后会无期 @滋菡 @灬陌上尘 @东吴小陆字伯言 @想要你说love

@a31846628 @时而陨落

顺便通知一个好消息，今天楼主闺蜜生日了，楼主太高兴了，打算二更，这下你们开心了吧😄

楼楼的二更来啦～

【廿四】廿九之交（上）
出发前，众人都换上了合适走山路的衣服才出发。
春时，万物肆长，草比人高，山路比来时更不好走，仆从虽能吃苦，多是走不惯山路的，陆议也是不放心，自己背着卢明，只让他们带着东西，帮着照顾其他几个孩子。
卢明一身病骨，甚至没有一个壮些的少年重，陆议虽是纤瘦不比武夫，也还是能负担他的重量。他自己并不觉得重，倒是外人看来觉得勉强。故而当他将卢明稳稳当当地背上山头时，众人还是有些吃惊的样子，一路上他们担惊受怕，倒是多余了。
陆议寻了个空些的位置，让他在那里坐着，又吩咐人帮忙看着，才去忙拜祭之事。
坟前草并不旺盛，明显是先前有人常常打理，碑上字漆也依旧清晰。
陆议摆上祭品，在火盆里擦着火，点起香烛，将香烛分给陆顾家子弟。
兄妹三人在前，陆绩顾邵在后，捧香拜祭后，众人起身，陆议和陆瑁收齐香烛，遍插坟头上，兄妹三人齐跪下，三叩而起。
坟头上，轻烟缕缕，萦绕而升，不知所往。
还不是烧阴钱的时辰，陆议正寻思能去哪里走走打发时间，卢明唤住了他。
“小议，你同他们去山间走走吧！我有些话，想同你父亲说。”
陆议明白，卢明这样说，那些话，便是不让他们听的。
“是。”
听到能去山间走走，小陆绩还是挺高兴的，不过他也很懂事，没有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
山里有个小林子，是陆议熟悉的地方，没什么危险，便让陆瑁陆江离带他们去里边走走，还让两个仆人随行。
“小议你不同我们一起吗？”
“方才上山时，路上有许多杂草，我想先除了去，晚些下山路也好走些。”
难怪小议带着镰刀呢！
“那我帮你吧！”
“不必，议忙完便会过去找你们。议一个人足够了。”
小陆绩想想，虽然一直放心他，但还是让两个仆从同他一起，陆议也没拒绝。
确定了条好走的下山路线，一路往下，砍去可能会拌人的杂草杂枝，随行人想帮他，他只让他们帮忙把砍掉的草木搬开。
半山腰上，白净的少年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往山头望去，能见到卢叔对着坟头说话，眸里是欣然之色。
他不知道他在同父亲说什么，但他知道，那关于他对父亲的承诺，那不仅仅是君子之诺，更是，卢叔与父亲间可比高山流水的情谊。
他其实羡慕父亲，能有这样的挚友相伴。
至交，可遇，不可求也。
卢明扶着坟头，坐在那里。
骏兄，算上今年，你与我，已有二十九年的交情了吧。
他们同窗六载，同道一载余，信绝十八载，只隐居这几年得以重聚，之后，
一人离去，一人独活……
活下来的人，明明应该是痛苦的，可我是多么幸运，有这三个好孩子陪着。你的孩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尤其是小议，他最像你了，甚至比你还要倔，还要隐忍，我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怪不得啊，你走之前，谁也没担忧，就担忧最大的这个。
可，我终究是没有办法再替你好好看着他们，我实在是太想你，太想阿兰还有云儿，太想去找你们了……
卢明念着，竟流出了泪。
季才，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陆议忙完事，便要去哪片林子寻人，谁知道他们先寻了过来。
“小议！”“兄长！”
陆议温柔慰问，“是走得累了吗？”
“嗯，那边有河，我们想去那边取水。”
陆议看看天，日头渐盛，近午时了。
“嗯，取完水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吧！”
“嗯。”
小溪流的水清浅见底，日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金黄。
陆议不想让他们见到手上伤口，取了水便走远了去。
其他人却没太注意，而陆绩是第一次见着溪流，他心里很开心，又取了些水入口，溪水清甜可口，如饮仙泉，陆绩玩性一起，便扬手一洒，洒的旁边的陆瑁陆江离满身水滴。
陆瑁有些呆愣，陆江离却是反应了过来，一副“谁怕谁”的样子，直接站到水流里，扬手便泼洒出去，陆瑁随她入水，不甘示弱地反击。
“小离！叔叔（舅舅）！”
陆瑁顾邵两人有些不知所措，顾邵见到陆江离开心的笑颜，一时心动，心一横也跟着入水，陆瑁第一反应倒是去寻自己兄长，转头才见到他在远处树下，静静擦洗左手手掌。
陆瑁悄悄走过去，稍微近了才见到他手上有细细的勒痕，不深，却见了血。
感应到有人靠近，陆议往后藏住手同时回头过去。
“小瑁？”
“兄长……”陆瑁眼里已有了泪珠。
陆议知道他看到了，没再藏着，只心疼摸摸他头，伸出左手给他看，
“只是轻伤，兄长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呢？陆瑁也流过血的，但是兄长说的他都听。
他的兄长，是很了不得的，不怕累，也不怕疼，甚至不怕梦魇。
陆瑁抹抹眼泪，没有再哭。
陆议笑笑，摸摸他头，
“阿瑁长大了，真有男子汉气概！”
陆瑁也笑，像个孩子，也像个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