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初习诗联，多规则不熟，文字凑泊，易生干瘪无味之病。古之人，幼即汲汲于对仗以求仕途，想来亦当有干瘪之病。唯其年少无知，不耻下问，多在幼年即于师尊耳提面命中改之。今不同古，初学多自青壮间、耳顺后，干瘪无味多出青壮后。其干瘪者，多带冬烘气，少则多“少干气”，青则多“青干气”，老则多“老干气”。欲消“干气”，须读书，须用心。三五年夫后，或可观也。唯书可医愚，唯心能生巧，诚不虚也。

三
今时文学昌盛，现象种种。有一词曰“应征体”。考之，或为民国后文学应用之产物。古有“应制”以干谒，今有“应征”以实用。古多应制诗，今多应征联，或为时代使然。常见于应征联作，有重实用性者，有重视文学性者，各持一词。此消彼长，此长彼消，于联界莫衷一是，引余深思。如能既实用又文学，岂不更好？

四
有友问及，现今有为求文境而不求对仗工稳者，如何？余思酌之。想宋人填词，有以诗入词、以文入词之说。对联或有三法径，一曰诗入联（或曰诗词曲入联），一曰赋入联，一曰文入联。诗赋入联，乃对联出现之根源，可以科举取士之诗赋入题相参考。唯其应试之需，方有诗赋之兴。唯其诗赋之兴，方有对联之现。以文入联至清中晚期为盛。此一类文入联者多不求工稳，率意而为。转至今人，致有轻视对仗者。余以为对仗乃对联之根本，不可偏废。短联形制小，易用巧思致胜，工稳致胜，不可轻对仗。中长联字数多，也不可置对仗于不顾。局部对仗不工可也，如能避之，应避之为佳。或有一处对仗不工，当有另一处极工补之为好，此类古人之联作中不乏先例。另，于对仗之工稳，又极工到反不求工，矫枉过正可否？也要深思。与湖湘刘兄可亮论后，余思之：如一味不工，岂不又回至“迢迢河汉女，皎皎牵牛星”之对偶中去，亦不可取也。

五
因文辞多寡，是以联有长短之分。对联初起时多为十一言以下之五言、七言、四六言、四七言为多，盖对联源于科举应制练笔之对对子，专为写诗作赋所用。更长之联多见于明中后，丰赡厚重，属对灵活，恰是其发展。余曾有《但从笔下求工切，何必联中较短长》言之：宜长则长，宜短则短，或短或长，立意随心，全看所为何用也。

六
吾国旧文法，以单音为主，统称字，有别于今之双音称之为词。古人之字，其分门别类谓之字类。于对仗文法，古人多言“虚”“实”，有实字、虚字之分。实字与今之名词相当，只将方位名词归于虚字，更有全实字、半实字之分，如日月水火为实字，自由民主为半实字。虚字为上述所言字类以外之类别，有半虚字、全虚字之分。半虚字涵方位、颜色、数量及言冷热之虚字。全虚字则囊括今之动词及大部分之形容词。所谓副词、介词、连词、叹词、助词者，古或归之为助字。惟今所谓之代词，时而为实，时而为虚，尤其灵活，不可不察。

七
古之对仗文法尤言“死”“活”，有活字、死字之说。活字，古人目为“使然而然者”，为动之态，如今之所谓动词者，奔、走、呼、告之类能见之动词。死字，古人目之为“自然而然者”，呈静之态，如是、为、敢、肯、有、无、若、比、入、连之类，今之所谓动词者。实字皆死字。虚字中形容词、数量词、方位字，亦为死字，惟动词有死活之分。

八
对仗之工，一为“虚”“实”“死”“活”之对仗，所谓“实对实”“虚对虚”“死对死”“活对活”者也。如实现虚活对虚活、半虚对半虚、上虚下实对上虚下实……诸如此类者，最见对仗工稳之妙。对仗之工，多与实字、半虚字有关，古人细分实字“天文门”“地理”“鱼虫门”……又言“颜色对”“方位对”“数量对”“干支对”“连绵对”……不一而足，其字类内部之小范围对仗即为工对之极致。古人于对仗，特为注意实字之门类细分，虚字之半虚字及死活。于此了然，则工对不难。工对了然，则宽对自现。

九
古人对仗除以上所言之文法对仗外，另一浅显者，为常言之音韵对仗，或目之为平仄对仗。古之声调有平上去入四声之分，平声则为常言之对仗之平，上声、去声、入声则为常言之对仗之仄。古之四声递相延续，代有变化。今人将古之平声分为阴平、阳平，将入声别分三类，分别入阴平、阳平、上声、去声，此为今之四声。阴平调、阳平调为平声，上声调、去声调为仄声。

十
于撰联而言，工切浑成为上。工切处多在实字及半虚字之对仗。实字用好，则下笔便不飘忽，宜切中肯綮，不致令人生不知所云之慨。实字、半虚字能分门别类以对，则便见对仗之工稳。全虚字妙在关联缝合实字，使之言而有序，使之言而成理，使之言而有趣。对联灵动浑成处，多在虚字。如能灵活运用，可见折转之自如，更生章法之通透。余谓之：实字为骨架，虚字活气脉，虚实参半，便生其妙。向实求工切，向虚求鲜活，未知可否？

十一
有清以来，对联上联多以仄声收尾。捡拾联话，见明联上联可仄声收尾，可平声收尾。考之诗词曲赋，用韵或平仄皆可押，乃知此为对联萌生之原生态也。所以清联上联句脚仄收，应是受近体诗之影响。忽忆及岳麓书院之“惟楚有才，于斯为盛”联，难无其为明联乎？今择其数则录之于下，存之以备考。
以下两则为对句之故实，上联或仄声收尾，或平声收尾。
建文在储贰时，与燕王同侍一太祖，太祖出一对以观其志，曰：“风吹马尾千条线。”建文对曰：“雨打羊毛一片毡。”燕王则曰：“曰照龙鳞万点金。”太祖意以燕王气象为不小。
此则出自明王泌所撰《东朝纪》。此属对出句句脚是仄收，对句句脚是平收。
昆山县一尉体甚肥，一校官年甚少。尉戏校曰：“二三十岁小先生。”校随口曰：“四五百斤肥典史。”
此则出自明王锜所撰《寓圃杂记》。此属对出句句脚是平收，对句句脚是仄收。
以下两则为今人所谓成联之故实，上联或仄声收尾，或平声收尾
吴元璧自幼多迁徙，五十三始得官，二年即致仕。又三年，筑室方成，因书一对于壁，以警子婿，曰：“二十三迁，方定此居，五十九岁，始有今日。”
此则也出自王锜所撰《寓圃杂记》。此联上联句脚是平收，下联句脚是仄收。
临安钱宰子予，武肃工之裔，元末老儒也……宰尝自书门帖曰：“一门三致仕，两国五封王。”唐昭宗赐敕，宋宣和所赐“吴越家宝”铜印，一斤重，今藏其家。铁券王像，则在台郡长房。
此则出自明叶盛所撰《水东日记》。此联上联句脚是仄收，下联句脚是平收。

十二
寿诗盛于宋，渐施于官府。宋孙奕《履斋示儿编·诗说·贺生日》：“黄耕叟夫人三月十四日生，吴叔经代人作寿诗曰：‘天边将满一轮月，世上还钟百岁人。’” 梁章钜《楹联丛话》将之改为“作寿联”，推为寿联缘起。读书至《宋史·夏皇后传》，见其弟夏执中为高宗行庆寿礼，独大书“一人有庆，万寿无疆”以献。此八言流传甚广，称之为寿联第一可否。另，自宋元以来，以联贺寿还存一例。明张太岳寿，有人献“日月共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拜太岳相公”，此实为寿联之实。余瑞紫撰《张忠献忠陷庐州纪》载其于崇祯十五年被胁迫附议张献忠造反时，曾述：“山柱上贴大红缎金字寿辰联，云：‘天上命明君，曾见黄河清此日；人间寿新主，争睹嵩岳祝千年。’此林山人作也。屏门上寿联：‘开江左以奠基，欢同万国；跨海内而定鼎，寿祝千龄。’此彭贡生作也。”此为笔者所见最早寿联名字之见诸古籍。

十三
梁章钜《楹联丛话》称苏颂子容挽韩绛之挽词摘句“三登庆历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中”为挽联，实不妥。南宋赵鼎自书铭旌“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可当得自挽第一。今有闽南宋墓出土铭旌四条，别做“铜竹昔时膺凤诏，风云他日趣鳌头”“军民上下咸思德；赏罚分明善用人”“正直忠良摩万姓，宽仁骨鲠劳三军”“军民揾泪持杯送，无福登消好帅君”。其中一条、二条属对工稳，也算实物之证。

十四
宋陶岳《五代史补•契盈属对》中记吴越王与契盈游碧波亭事，始有契盈对曰:“可谓三千里外一条水，十二时中两度潮。”有称之为题署之始，此对实为君臣之晤对，亦未刻挂，总觉不妥。《万历野获编》记有“涿之城楼悬一旧联云‘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繁难第一州。’”。《闽小记》载：“长泰戴方伯燝，词林宗工也，题三苏祠云：“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极为妥贴。题署，或从明始。宋元笔记中少有记题署事者。思之，民国曲滢生《宋代楹联辑要》多朱熹、文天祥题署之作，应为虚妄。

十五
明对联之用诸彩旗，或类今之广告语。传元末中原红军初起时，旗上一联云：“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刘瑾瑾败，附逆者举事造反，贼势猖獗，亦以金书联对云:“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成化戊戌，曾彦复为进士第一。丘文庄公时为祭酒，以其门下士也，为彩联以迎之，云：“江右贤科，十回虎榜魁天下：西昌文运，三应龙洲过县前。”太监魏忠贤盛时，各地造生祠。京师迎像时旗上对联云：“至神至圣，中乾坤而立极。多福多寿，同日月以常明。”魏学濂壬午举南榜，树旗于门：“顾孝廉之名义，绍忠节之家声。”《啸虹笔记》曾载：“休邑南乡三溪，俗讥其村人为牛，有新入泮者，溪西俞姓，以彩帐迎之，其旗上一联云：‘头角峥嵘，异日必为天下宰；羽毛丰满，今秋定见月中人。’亦巧于诮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