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蠕动者 The last
药屋大助落回到地铁的入口处。
盯上他的团伙已不存在，经大助之手，那些家伙全去享受深冬的午睡了。很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相关人员就会来回收他们的吧。
在被光彩闪耀的灯饰环抱的街角中伫立的大助，没有哪个行人会对他的普通背影回头多看一眼。然而这是他本人的一厢情愿，看来现实却并非如此。
——这世界到处，都有人在看着你们。
身份不明的刺客留下了那句不吉利的台词，此刻在脑中复苏。
大助他。
附虫者他们。
打倒了“原始三只”，再也不用与附虫者同类战斗了——
但到真正的安宁降临的那刻，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时间吧。
「……又过了一年，明明只是活下来，就已经算幸福了啊。」
他自言自语着，视野里正飘落着白色的雪。
与此同时，行车道上停下了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一声细小的车喇叭声随之响起。
大助叹了口气。
坐在驾驶席上的青年，有着一张病人般苍白的脸，配上浅浅一笑的表情十分可疑。只是看一眼，就感觉糟蹋了这好好的圣诞夜氛围。
「——“墓守”？」
降雪很小，不需要雨刷也没问题。
「你为什么觉得和那个附虫者有关，“郭公”？」
握着方向盘的青年，土师圭吾用轻佻的语气问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想起他的脸了。」
手肘抵在副驾驶席的窗上，大助支着脸颊回他。
「歼灭班的“墓守”——那家伙也说过什么世界怎么样的话……也许和这件事有一定的关系。」
「原来如此，很有用的情报呢。试着调查看看吧。」
「……」
「感谢你的协助啦。虽然现在你的所在地暴露，又得转移到别处去才行……不过还是可以享受一下在这条街上最后一次约会的嘛。」
大助微微皱了眉头，闭上眼叹息一声。
「今天这事，算不算在之前说的“三次”里面？」
「你说之前约好的那个？你开玩笑吧？」
遇到了红灯，车又停下了。大助睁开眼，发现土师圭吾正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作为你和那孩子的“脱逃”安排的交换要求，你要再为特环的任务出动三次。不这么说好的话你们两个真的会脱离我们逃走——这是，这应该是我们说好的约定。」
「……」
「但这次的事，是你自己引燃的火哦？就算是有我出手帮忙，这也不算是由特环正式请求的任务啊。」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虽说围绕着附虫者的大战算是结束了，但束缚在大助身上的依然没有解开。
也是不可能解开的。他的过去早已被这些所作所为染满腥红。
「我知道在大战终结后，你们想从特环抽身。但是我们这边也不能点点头就说随你们便吧。再怎么说，不能让其他附虫者有样学样。与其允许你们脱离组织，还不如说你们擅自脱逃这样比较好。」
「确实好像这样比较好啊。为了让亚梨子坐上附虫者里的最高位，其他一号指定都只会坏事罢了。大战结束已经不需要强大战斗力的现在，让附虫者全部整合到一块儿的向心力，只需要一个就好……」
「是这样呢。“睡美人”为我们做得很好哦，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呢。」
土师笑道，这作态只能令人恶寒。他的手指却好像心情不错似的在方向盘上敲了起来。
小声地，在车内的空气里敲开了紧张感。
「——不是……你干的吧？」
大助稍稍眯细了眼。
在国道上飞驰的高级轿车中，此时充满了和抓神秘狙击手时同样的杀气。
「你是说这一连串针对附虫者的袭击？竟然怀疑到我身上，我好意外啊。」
但这么说着的土师圭吾，根本不见丝毫动摇，俨然是在装傻的口吻。
「确实袭击的人知道的附虫者情报详细过头了。在实施“同化计划”让附虫者回归普通社会的这个时间点，专挑孤身一人的无指定附虫者袭击。然后在大家认为这只是针对底层附虫者的行动时，才开始一口气对着真正的目标——高位附虫者进行暗杀。趁着这股混乱，我最讨厌的附虫者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少……」
「就连被你利用完了的我所在的容身之处，都有你送过来的敌人。」
大助斜眼瞥向邻座的驾驶席，见土师低声丧气地叹息起来。
「当然，那样的推测也不错。但怎么说——这种借口太无聊了。一点脑子都没有，还有这次袭击事件的敌人实在是——」
土师表现出打从心底失望的样子。
「对附虫者的事，没有任何了解——一定是除了资料以外，对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吧。还说要捕获“郭公”，那种简陋的战力配置，不存在的。」
虽然毫无根据，也没有任何解释——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过是让伏击团伙全部失去战斗力后为防止还有伏兵，大助自己一人在附近瞎转悠一圈的程度。
那只能说得上是招了一堆战斗力为“不好对付的人类”的家伙，然后组个队送上门而已。
根本说不上是捕捉附虫者的战略。
和策略家土师圭吾的阴谋相比，浅薄见底。
「嘛，关于情报泄露这点我是很遗憾的，看来“同化计划”需要重新审视一番了。不过，特环好不容易掌握到的附虫者人数全部为287人，啊呀我忘了现在是286人啦。总之有这点数量级的话，里面有一个叛徒内应也不奇怪，这几天里会找出来的。至于那个附虫者未来的计划，是因为“睡美人”和“瓢虫”（LADY）太吵了才实验性地导入社会一些而已。说实话，都无所谓啊。」
「……」
姑且抓住了土师圭吾目前没有阴谋这个重点。
但是，即使如此又如何。

大助将视线转移到窗外，望着那些走在大街上、并非是附虫者的人们。
「虽然不是我的过错……但还是觉得附虫者毫无希望可言。你在这么想吗？」
被名为土师圭吾的青年看穿心中所想这事早就习惯了，事到如今也懒得一惊一乍。
「现在大家还在害怕成虫化，从缺陷者中恢复的人也仅有“鸦”一人。更重要的是，想把你们当做小白鼠的海外势力都出动了。确实只有绝望了呢。」
「……」
「但是，对你们来说也有好的征兆哦。实话实说，终于明确了有一位缺陷者与α产生了共鸣。虽然这还是机密啦。」
「千莉吗？」
看来土师圭吾这边，反而没有习惯被大助看穿心中所想。
驾驶席上坐着的青年敲打方向盘的指尖旋律，恰好也在此时停止。
「……为什么你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
边上这位青年的亲妹妹，名为土师千莉的少女，即使在附虫者中也拥有着迥异的特性。
过去的她能将人的梦想燃尽，在训练过后还表现出能感知附虫者所在地的能力。
在变成了缺陷者的附虫者中，要说谁是第一个会发生什么的人应该就是她了吧——从以前开始，他就这么想了。真的只是如此感觉而已。
「是哦。嘛，因为千莉很强吧，一定很快就会变回她原来的样子了。」
「……由你这个妹控来说千莉的事，根本不靠谱呢。」
「我们彼此彼此吧。你还和千晴君有见面吗？」
「偶尔会见个面——和我以外的家伙。」
「哈哈。那就是说，你的爱情已经被那孩子一人独占了咯。今天真正的约会地点在那边停下就行了吧？」
土师圭吾停车的地方，是在一个小小的列车站的环形交叉道口。
尽管果然也是被圣诞夜彩灯装饰的地方，但和之前停车的市中心不同，这里几乎没什么人来看灯。

车站的入口处，一眼就能看出是在等人的一位少女，正站在那里。
是位前发一侧绑着丝带、体型娇小的少女。红色的外套和白色围巾，这被称为圣诞色彩的搭配与她很是相称。
「长成了个大人呢。」
见到车站前等着的少女，土师说道。
「简直就像是把缺陷者时期错过的成长全部取回来了。」
他说的这番话，大助深有同感。
她一定以为大助会从车站里出来吧。一直关注着检票口的少女——杏本诗歌，在这一年里应该有了非一般的成长。外表当然是如此，内在也同样是这样。
大助和土师从车里出来，两个男人就这样远远望着诗歌的样子。
「快点过去啊，“郭公”。你不会想说看到那样为了等你来反复偷看检票口的“冬萤”太过可爱，忍不住想再多看几眼吧？」
「……吵、吵死了你。」
大助顿时红了脸。光听到土师偷笑的声音了。
「正好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你们两个“脱逃”。」
「……」
「再一年之前，是明明重逢了的你们两人又分开的时候。」
「……那时候，你说过的吧。」
两人就这样看着打扮过的诗歌，交谈着。
「你说我们不是神。不过是普通人的我们，虽然不可能让所有的事都如我们愿地进行下去……即使如此，也要再坚持一会儿地活下去，也总会有感觉到幸福的时候。」
对大助而言，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
不只是他，其他附虫者也一定，有这样的时候。
活下去的路尽是苦难，未来唯有绝望在等待——
但在这其中，也会发现那份小小的幸福吧。
「幸福的附虫者，吗？某方面来说，那说不定是你们这些人的终点呢。」
不知是真心话，还是随口符合的一句，一脸平淡的土师怀里传来了电话铃声。

电话那头和土师的一番对话极其简短，他的回答只有「这样啊」和「知道了」。
「我看还是应该通知你一声。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同时到来，你想先听哪一个？」
这下又浪费了幸福的氛围。大助的肩膀随之垂落。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只说好消息就行了。」
「听说有一个附虫者和你们一样对袭击的人进行了反制。」
「这算是好消息？然后，坏的呢？」
「明明说过不想听的吧，你这个人。」
在两个男人的凝视中，诗歌终于发现到了他们的存在。
被凝视自己的视线搞得满脸通红，她打算跑向这边。但才到一半，就小小滑了一跤差点失去平衡倒地，这让人担心的样子倒还是没变。
「大助君，原来已经到了啊。要是告诉我一声就好了……还有土师先生，你好。」
「啊，好久不见。别太防着我哦。我和“郭公”只是在那边偶然遇到，然后我送他过来这边而已。」
说着显而易见的谎话，这就是土师。和他认识也有不少时间的诗歌也只是说着「原来是这样啊」一脸笑容地回应，显然没当他是一回事。
「那件外套，很适合你。我觉得很可爱。」
大助挤尽了所有勇气，终于说了一句话。——知道他是“郭公”的人一定会嘲笑他吧，但无论是谁，不管他怎么说，现在的大助才是原本的他真正的模样。
从一早开始就为了夸奖恋人做了内心的准备，但真到说出来的时候他反而想夸奖一下自己了。
就这样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
今后也想继续做这样普通的人。

「谢、谢谢。这个是七那给我的，说是圣诞礼物。」
害羞着的诗歌的话语，却让大助感到了不悦。
当然，是个普通人也肯定会介意那些无心之言。
「又和那个女人，见面了啊。」
「哎，因为七那是朋友嘛。而且她又那么关心我……」
诗歌也稍微地，鼓起了脸。
对着大助只会丢去一顿痛骂的那个暴发户女人，似乎对诗歌来说是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站在陷入沉默的两人身边，土师笑了。
「哈哈。你们那总叫人心急的关系，看来总算也发展到会小吵小闹的地步了呢。」
被调戏了的大助和诗歌彼此看了一眼。然后面红耳赤，又同时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我们走吧，诗歌。」
「嗯，大助君。」
大助握住了诗歌的手，诗歌朝土师点了点头，两人就一起离开了。
被称为附虫者的少年少女们，已经不会再增加数量了。
但他们如今的现状与以前相比没有改变，依然被无数绝望包围。
活下来的人数越少，与之相同的，他们对未来的希望也就越少——
然而，也绝不会因此放弃活下去。
只要大助从握着的手中还能感觉到那份温暖传来——他就如此相信。
就算是，他说不想听的那些话——
「……好像说反制了袭击者的那个附虫者，」
就算是听到从背后而来的那道低语。
「是特环的资料库中没有的人物啊。」
附虫者存活人数：
286人→287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