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在雁城引起讨论的第一件大事,竟然只是雁城的将军要邀请他们看一出京戏。据雁城最大的报纸报道,这一次几乎整个雁城的日本高级军官都去永阳会馆看了这一出戏,雁城人摸不着头脑,雁城不是没经历过战争,没经历过洋人,可洋人进城半个月什么事没做,只看了一出大戏这样的事情却是头一回。
然而雁城人所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日本领队格外的狡猾,在占领雁城的这半个月里,他们发现,雁城是一个古老又古怪的城市。因为不比北平那样的起眼,重要,雁城人几乎是在迷迷糊糊里完成了更换朝代,又在迷迷糊糊里被日本的军队撬开了大门。直到日本军队的到来,这个封闭自守到了大清国完蛋了二十余年的城市才算是真正的暴露在外来者的面前。在此之前,也许这里的爷们剪了辫子,换了衣裳,女人们能走出家门,顺心的打扮自己,然而他们对于所谓时代变化这一说,恐怕也仅仅止于说话能更放开了些,衣裳能随喜好些而已,至于什么国的变化,思想的变化,雁城的多数百姓是全然不明白的。而这,又恰好顺了日本人心思,他们的领队是个留过洋的家伙,在他还没从西洋回到日本的年月里,就已经明白思想对于人的影响有多大。日本领队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他要用一种缓和的,巧妙的,像初学者经营店铺一样的方式,叫整个雁城都对大/日/本/帝/国服服帖帖,让整个雁城都成为他们东亚共荣的支持者。
想要做到这些,首先必须要和雁城里有名的人物打好关系,他们首先和雁城过往掌权的军阀接触,许诺给他们官职,名利,教他们了解虽然他们的权力不似以前一样的强大,但获得的好处比以前更多,这样的方法果然有效,这一次的京戏演出就是最好的证明。原先永阳会馆的戏班子并没有什么心思排练——毕竟城都破了,这么短的时间叫他们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况且新接班的戏班主的一位朋友的离世似乎就跟日本人挂了些关系,虽然警察局说是“因酗酒坠楼的意外死亡”,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那样一位品行端正的先生好端端的会去酗什么酒。况且这位先生离世的前些天,还凑巧拒绝了日本商人的邀请,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然而,赵将军派人上门递了话:演不好,唯他们戏班是问。这下班主可就头疼了,他虽然是在戏班子里长大,打小就对父亲经营的方式耳濡目染,然而有一样东西是只有阅历和时间能教会的能言善道,他却还不曾拥有。除此之外,他是跟着一位戏班里的硬骨头学的长靠武生,他唱的戏,他的师父,都教给他为人要堂堂正正,作忠义之士,他并不想给日本人唱戏,觉着这是出卖国家,出卖朋友,可他是推脱不开,戏班子上上下下多少号人,就指望着干这行吃饭呢,日本要是急了,赵将军要是急了,别说是吃饭了,这戏班子上下一个都别想活命。他病了,头疼的厉害,浑身直出冷汗,接连吃了几副药也不见起效,急得他几个师弟妹每天净在院子里直打转。
葛慧桐是在班主病倒的第五日知道的消息。这一日天朗气清,他正在杂院的屋檐下琢磨调子,几日没见的俞菱之拿着一个纸包就进来了。
“西街口卖的梨子,看着怪新鲜的就给您送来了点。”俞菱之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把那个纸包递了过去,葛慧桐和他交情颇深,也就不拿对外人的那套和他客套半天,只是轻轻地点一点头,微笑着说一句“多谢菱之兄费心了”,就接过了那一包梨子。
葛慧桐等他坐了一会,盯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海棠叶子才慢慢地开口:“您上西街去,会馆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俞菱之听了这话,心里明白他是看了报纸,也就实话实说了:“新班主病了,说是风寒,吃了几天的药也不见好。”
葛慧桐摇了摇头:“这病根是在心里。”
俞菱之清楚他先生的事情,也和那位先生交过几句话,大抵上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然而他也并不方便再多说什么,末了也只能颇为复杂的回道:“梧生兄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