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优雅的

有一则忘掉了名字的童话故事，其内容至今仍使我感到手足无措。
故事中有一头世界上最大的动物——蓝鲸。传说蓝鲸不仅体型巨大，而且是这世上最接近神圣的生物，它的眼睛最洁净，据说可以看见神明。可是尽管这双眼睛已经像水晶球一般晶莹，但在它的左眼里，始终残存一点微垢，所以它辗转海上不能离去。
无数光阴流逝，蓝鲸还在不停的清洗着眼睛。为了避开污染，它一直远离人类，独自在海上逍遥，醒而复寐，寐而复醒，唯一的功课就是洗眼睛。
这时，海上扬帆，一个青年渔民向蓝鲸发动了意外攻击，渔叉准确地刺进了它的眼睛。经过一番残酷的战斗，蓝鲸失去了它的左眼，青年也性命殆危。最后，蓝鲸的眼睛被交到一名失明少女手中，原来是少女的哥哥听说蓝鲸有神圣之眼，盲人经触摸可以藉由恢复光明，便独自出海寻找蓝鲸。
愤怒的蓝鲸向渔民展开报复，有渔民丧生，海边建筑被摧毁。渔民们不敢再出海，他们决定毁掉蓝鲸的眼睛，希望这样可以杀死蓝鲸。于是，一个暴风雨的天气，蓝鲸再次寻仇，渔民们从少女手中夺走了眼睛，并埋进污泥里。
痛苦疯狂的蓝鲸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村庄。再度陷入黑暗的少女哭喊着哥哥的名字，在瓢泼大雨中摸索前进，凭着心中一点微光，终于找到埋眼之处，大雨和着少女的眼泪不断冲刷着沾满污泥鲜血的眼球，海的愤怒平息了。
暴风雨过后，渔民们看见独眼的巨鲸神情安详，化作一道耀眼光芒从海上升入天际。
记得读这则童话的时候，我大约还在十岁上下的年纪，只刚刚能读通文字的程度，而这个故事内在的张力，远远超过我当时心理所能承受的限度，给这样的故事冠以童话之名，从而成了我读书经历中一次猝不及防的遭遇，我不得不惊叹作者的“残忍”。
第一次离开设定的是非坐标，第一次从童话里感觉惊惧与迷茫，因为根本无法分辨出什么，仿佛那少女的无助成为我的无助，找不到其他童话故事中那种，可以依靠的绝对的正义，也看不清善的力量与真理的支持。
它是噩梦与神话的交集，有鲜血、怨恨、诅咒，也有爱、奇迹与信仰之光。
多年来我一直思考这个故事的意义，故事里谁代表正义？谁又代表邪恶？谁伤害了谁？谁又宽恕了谁？无辜与罪恶丝丝相扣，爱恨得失陈陈相因。蓝鲸失去左眼，却实现夙愿，往生彼岸，究其原因乃是源于一对兄妹之间的爱，然而这个满含深情的故事却以仇杀肇始，以相互的怨恨报复交错进行，直至最后少女在暴风雨中痛哭前行，眼泪充满对哥哥的思念，于是，含义不明的眼泪中，爱与恨同时得到宽恕，连岁月也抹不走的蓝鲸左眼的残垢终于洗净。
至今我想起这个故事，心灵仍能感受到多重强烈而复杂的冲击，一个本意是关于爱的故事竟演绎得如此哀伤惨烈。拜它所赐，我一直怀疑那些用以说教的故事，也不相信浮于现实表面的东西。我相信有由爱而生的罪恶，也相信在罪恶中也有通向天国的救赎之路。
表现在一个多重背景的世界里，因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多重价值观互相冲撞，造成不可避免的灾难结局的不乏其作，如宫崎峻的动画世界里，在《风之谷》、《幽灵公主》中所表现的对自然界忏悔的主题，然其所针砭的乃是人类自身的贪欲，而这则童话故事里似乎存在更加需要理解的主题，肇恶的是人类的爱，救赎的仍是相同的爱，它比任何一个童话故事都能表现一种悖论中的和谐：善即是恶，恶即是善；净即是污，污即是净。谁能在悖论中找到和谐，谁就向着内心圆满更进一步。如弘一法师临终遗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生，并不一定能开悟，死，也并不一定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