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你好,同志(选择、生死与信仰)
晨光透过掩映的山林,洒在路边的杜鹃花上,上面还有夜晚水气凝结的露珠。风过来,花与草便摆动起身姿来。早起的布谷鸟在枝上练习发声,似在催人农耕。
山林在风的摩挲下,哗哗的响,远处的农庄升起炊烟,摇曳而上,青灰色的天空,一只苍鹰在滑翔。
两只小队相遇在山路间,脚步开始杂乱,低吼,指令,嘶叫,刀光起。
有身体翻滚入沟渠,倾倒在路边,碾压了花与草,红色流淌出来,浸入土地,沾染上那花,于是那花就真正的欲滴了。
有人开始溃败,逃进山林,有人开始追进。潜匿,暗伏,狙杀……
灰兔从枯木下探出头,四下张望,然后逡巡着,想穿过小路去往农田,突然停下,折转身体逃进树林。
黑影从地面上掠过,苍鹰又一次捕猎失败了。(战争的本质是对资源的争夺,土地,财富和人)俯瞰这苍茫大地,更多的人在集结,更多的人在逃散。越过濯濯童山,干枯的河床,我们将目光一路转向西北,一直到这。
是这里,一个开始的地方。破损的堤坝上,见底的河水,荒草长满了曾经的田地,屋舍四塌,围墙上还隐约可见断断续续的标语。散落的,是人的骸骨和残兵断刃。
然后,想象着我们有扭转时间的能力,将时间转回到十年之前。一切开始生动起来。
筑好的堤坝里蓄满了盈盈的水,妇人们浆洗衣物;刚建成的屋舍一角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诵读;新漆的标语下,老人在麦场边角闲话,看另一群孩子在女子的带领下嬉戏玩闹;远处有兵士的操练;田间是另一群人在耕作……
某个营帐里,有话语声传出。
“我还记得早些年的时候,有个女孩说她怕成亲,家里人都逼着她。先生说起来,很长,很远。说我们的父母,父母的父母,一直回溯到最先的开始,无数的巧合,才有了现在的我们这一代,假如某个时代,我们的某位祖辈或是夭折,或是与另一名女子成亲,也许现在就没了我们。我们的在世,是幸运的。我们也有责任传续这血脉。先生说,这是生的意义。”
“前几日,先生说起了死。他说了一个故事:两国大战在即,国王想征召最勇猛的武士上战场,武士顾虑着家,不想去。母亲说:选择,放弃这次出征,你会在家里安然老死,妻儿会怀念你,朋友会想念你,然而只有这些,百年之后,即便你的后人,也不会记得你了。参加这次出征,你会死去,你还没来得及娶妻生子,我们这一族的血脉,可能就此隔断。但你在战场上的英勇,将会流传千古。你会怎么选?”
人活一世,终究难躲过死亡。重要的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只是血脉的延续,怀念你的,只是你的妻儿家人。然而历史中总有一些优秀的人,让后人赞叹,敬仰,学习。他们影响的,是千百世的后人。先生说,那是他们种的善因,福报于后人。这些人,叫华夏。燧人取火,神农尝草,仓颉造字,秦皇一统,汉武驱匈……有着共同敬仰的对象的人群,有着一样的文化,一样的风俗传承,一样的善恶是非观念,叫做民族。这些优秀的先辈,是这个民族的魂。
生的意义,在于血脉的传承,死的价值,至少要为后人留下点什么。
这次出战,会死人,会死很多人。然而已经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了。我们的死,会给在这里的家人换取更多的生存机会,那么,死得就有价值了。更大的价值,在于我们给这个时代,留下烙印。善恶有报,但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未必有恶报。这种情形下,我还愿意行善,因为我种的善因,终归要落在后人身上。先生说,这叫信仰。秦相身陷囹圄的时候,说:我为这些百姓心痛。当初秦相带领百姓竭死守城的时候想没想到最后会被这些人泼粪?但即使被这些人泼粪,秦相没有恨,只有心痛。
心在万民后世,不计生死,不求回报。这就叫信仰。黑旗的存在,是开前人所不能,还乱世一个太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道的公平,是对于整体的,圣人的公平,是让世人自生自灭。世人选择什么样的路,结果他们自己承受。然而,这世道不允许百姓有自己的选择,他们选择的权利,被皇族世家所剥夺。这些皇族世家,腐烂的世道,战乱来时,最先受苦的,还是百姓。天下兴亡,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们要行的,是人道,自古以来,我们规范道德,制定律法,为的就是对个体的公平。只是这些,是对内部有效的,外族的武力不会遵从我们的律法与道德。所以我们要先行的,是打跑外族,再从内部,至少给予百姓选择的权利。至少我们的的后人,要生活在一个他们能够自己选择的世道里。这是我所求的回报。这,是我们信仰。
会死人,会死很多人,是为我们的后人开出一份希望,我愿意赴死。后人或许能记得我们的名字,或许不知道,但如果因为我的死去,在这条我们选的路上,更进了一步,就是值得的!你们呢?与我一样的,我们不仅仅是同袍,是战友,更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