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字晚吟，江氏少宗主，此次与蓝氏蓝曦臣一并历练，清理残留游魂，安抚受战乱波及的民众。』
『蓝安道侣不再，如今重为隐退。蓝曦臣已将担任蓝氏新宗主之位，并其有一弟，明唤蓝忘机。』
……
恶灵已魂飞魄散，冤魂也步入轮回，而剩下的二活人二鬼族双双一礼，两厢吟笑半晌，终得开口。
蓝曦臣笑道：“方才多谢二位了。”
这蓝曦臣生的极好，虽从小身份尊贵，不日也便会接任宗主一职，但却不见傲慢之意。而再那么一笑便愈发显得平易近人，那笑容更是温和，想必再挑剔之人也找不出他的毛病来。
不过这也是魏无羡早已得知的。毕竟像蓝曦臣这样的人总是引人注目的，为他即将要做的事，他当然要将每个人的底细与背景仔仔细细的了解清楚，当然少不了这近年崛起也是鬼族混到如今地步的罪魁祸首的几个世家，所以魏无羡并不惊讶。
相反，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江澄，因为这一位的不好相于的名声可与蓝曦臣等人要相反，也更响亮的多，而这也间接导致于魏无羡在看到江澄扬起嘴角颇带着些侠士之风的冲他快意一笑时，魏无羡不可避免的心念一动。
真潇洒啊。
——
『那时，他第一次领略到了流言蜚语。其实他一直很单纯。』
『只是也正因为如此，他也不明白那天，他只触碰到了边缘而已。』
也绝对想不到，他终有一日会处在风口浪尖中，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
百口莫辩。

『刀光剑影，衣衫翻飞，几人剑已出鞘。』
『江澄与魏无羡，蓝曦臣与金光瑶，相继出力，在那鬼怪肆虐尖叫嘶吼嚎叫间招招刁钻，或狠厉利落。其绽放出剑光闪烁，剑走弧度如天边流云。』
『又一恶灵的尖叫戛然而止，魏无羡收回剑，站立在原地，眸光回首看了看后方二人与不时与他目光交接的金光瑶，便又转回了头。』
『忽，魏无羡眸光一动，在他前方一片鬼怪横飞间，在那丝毫不起眼的角落处——』
『那是黑色的，绝望。』
『是忧郁的，悲痛。』
『蜷缩一处。』
……
“方才我见你们灵力高强，出手间利落无比，可见平日练习不少且身经百战，但我在近年却从未听说过有关二位的任何消息，不知二位师从何处，又是何贵姓？”
因这四处多是常人，贸然随意御剑飞行恐生恐慌非议，所以几人并未御剑，而是徒步行走，这样偶尔遇见恶灵鬼怪也便就地解决。
可几人一同总是要说话的，剩下的也是一定要回复的。
加之他们二人此次出行虽不是什么秘密，但考虑到打草惊蛇的原因终不是人人皆知，何以遇到问题便有两位灵力高强之人搭救？未免不合常理，巧合过头，怎能不开口问个仔细。
何况，如果真是别有目的，那照这种连他们的动向和具体位置都一清二楚，且他们真要做什么，必定不是刚刚来到此处，而肯定是藏匿在暗处窥视跟踪，直到他们遇上危险为止，如此最后便得结论，如果他们真的是那种人，便是对各个世家的消息了如指掌，而且十分强大的。
简而言之，危险，需打探清楚，早做打算。
综上所述，无论是哪个原因，他们都要开口问清楚。
但，这些心思魏无羡怎么能猜不到想不到。
虽遇见江澄与蓝曦臣并不在他预料之内，但他从要接近他们二人开始便已经做好了打算。
毕竟这也太巧了，换成他或者别人谁信呢？
更遑论是如今战争刚刚停息，就像灰烬里的火苗，随时可以再烧起来，也不怪乎他们如此警惕。
再者，身为未来的宗主，必不能太过相信于他人，不然自己都保不住，还提什么世家，这也是应该的。
于是乎，魏无羡十分自然的答复了，顺带连身旁的金光瑶一同介绍了。
“免贵姓魏，魏无羡。这位是金光瑶，我们也只是一届散修，并未有“师从何处”，只是年少流浪时幸运得过指点，略有所成后也一直隐退于世，只是最近听闻鬼族肆虐，才出来看了看，顺便帮一帮这些无辜受难的村民，不想也巧，竟遇见了二位，真是幸运至极。”
魏无羡答的滴水不漏，说话时也无比真诚的看着蓝曦臣二人，语气与声调也随着变化，真真是连金光瑶都要信了。
金光瑶强压下眼中的佩服之意，在心里暗暗发誓。
王上真厉害，我以后也要练到这样说谎不脸红，否则会败露我们的。
于是旁人看来是金光瑶默不作声，实际上他确是垂眸兀自在一旁斗志激昂。
而再看蓝曦臣，他听完后大致是也信了几分，点头道：“原来如此。”
但倒是江澄，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疑惑道：“年少……流浪？”
他的声音不算大，像是有些不信，也仿佛是怕别的什么。
再听此言，魏无羡褪去了笑意，转而有些落寞的答道：“是啊，我与金光瑶无父无母，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会相识。”
魏无羡虽然话不多，可字里行间里却隐隐透露着其无比艰难的幼年遭遇，而又使人自然而然的再将他现在的模样一对比，必定想到其中各种劫难不言而喻，不会再深究这个问题。
戳人伤疤这种事，无意便罢了，但若得知，他们不可能再做的。
果然，江澄双目微微睁大，他扭过头，有些别扭的道：“我不是有意的。”
那方蓝曦臣也道：“江弟此番实属无意之举，请二位莫要在意。”
蓝曦臣话说的很由心，歉意写在脸上，事已至此，魏无羡当然不会再卖惨，道：“无妨，我也信少宗主他定是无心的，再者这些年过去，我们都习惯了。”
魏无羡说的云淡风轻仿佛真的不在意，可蓝曦臣却有话没玩，继续接道：“但即便如此，也实属冒犯，由于近些年鬼族之事连得时局动乱，我们不能不警惕，如此竟怀疑二位，实在过意不去，且我们今日之难也多谢二位出手搭救，正巧方才听闻你们身为散修，但看在斩杀恶灵之时又干净利落，委实厉害，而近来又恰逢我们蓝氏等正在招揽客卿，二位有没有兴趣一同前去，如能加入，一来能为平息鬼族之乱出力，二来也好让我们报答今日的恩情，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几日之后，魏无羡一等终于在边行边斩妖除魔的缓慢进程下从荒无人烟的边境走到了喧闹的市集处。
普一行至，便乔装后在客栈内落脚休整。
两个活人，还有两个鬼族，一共四间房，乍看还真没有什么不对。
金光瑶在自己的房中静坐，少有的走神着，满脑子都是方才所见之事。
——一个时辰前。
金光瑶本在整理琐碎之物，可间隙中却猛感魏无羡召唤，于是当即放下手中之事，朝魏无羡所在之处而去。
果不其然，他前脚刚踏入房门口，身后的门便自己闭合了起来，金光瑶毫不怀疑的想魏无羡一定是在整个房间周围下了极其厉害的结界，能防力量波动，声音等传出去避免别人知晓，也能同样拦截这些不让它们进来打扰到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
想到此处，金光瑶扭回头看向屋中，果然一眼便看到坐在桌旁的魏无羡。
彼时，他也正在同样看着他。
忽然，魏无羡冲他问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死因？”
——
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金光瑶是感觉自己的全身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巨石击中一般，摇摇晃晃的却还要强撑着不倒下。
他，可能说的也没错。
是那样的。
……
要在更早之前，魏无羡独自在房中设下了结界后便在房中空地处用血液画下了一道招魂阵法。
而房间外侧能看向街边的窗户也从魏无羡进来后被紧紧关上了，整个房间照不进一丝一缕的阳光，在那阵法中汹涌而出的鬼气衬托下愈发显得格外阴森。
——但这或许才应该是他喜欢的样子，也可以说是所有鬼族喜欢的样子。
当下，魏无羡的表情虽仍显阴郁，可却明显带了几分不清不楚的意味。
是激动？亦或是期待，还是玩味？
“魂来—。”
马上便会得知。

『从前，有一个流浪的孩子，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他每天都有一个愿望，便是在当日不再忍受饥饿，如当日愿望未能实现，他又会在新的一天到来时再次许下。
如果实现了，他就会退回自己的安全地带，直到饥饿再次来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因泥土堆的再高也是有限的，他也从未离开过这块方寸之地。
直至有一日城中遭鬼族入侵，兵荒马乱惨不忍睹，所有人都在逃命，只他在地面上呆愣看着这一切。
他想他也应该跑，即使他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觉得自己也是人，所以应该和别人一样。
但是别人和他不一样的，别人是知道的，想着要活命的，所以他们都推搡着，拥挤如潮水般往城门口去，只恨不能将别人都踩在脚下。
他因身体瘦弱，很快便被推到地上。
耳边传来一声咒骂，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凄惨的哀嚎。
他转过头，入目是一个全身黑色的人。
或许还能勉强称作为人吧。
但他手上，是一定只能被称作尸体的东西了。
随后，一切都再没有了。
人，第一层也是面具。
“走远点儿！叫花子！别扰了我的生意，走走走！”
“哎呀，这不是……，欢迎欢迎，来来来，请进，此地不堪入目，望您不要嫌弃。”
“你看他，全身脏兮兮的，好恶心……”
“不过是泥土飞溅到了衣服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尤其喜欢这种朴实的感觉。”
“敢在这里煞风景，小心要了你的命。”
“我怎么会呢？我可怜他们还来不及。”
面具之下第二层，是各类情绪。
城破之后的惧，
死亡来临前的哀。
以及那末日临头时，拿别人做挡枪，用她人性命换自己的性命却毫无压力时的丑陋。
一个个要出城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把身旁的人往后推的。
这座城已经繁华落尽，祥和不再。
终于发现，他们的脸与往日对自己时变得一模一样。
如今，他已经忘却记得幼年孤苦的生活，不再记得那日被血洗的惨状，他独独记得的，是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睛，还有听到的离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所以他还活着吗？
是，也不是。
因为他从前或许不能被称作活着，因为他那日之后，在人情绪往里的最后一层后的那里面，有一颗心，而在他身体里的那一颗，还没有停止跳动。
他自己已经记不得救他的两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只是分别前拽下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悬挂着的玉牌。
还有被救下来的那一刻，即将出城之际，他问的那句话。
“这里……是地狱吗？”
——
从那以后，他也想修习术法了。
心无杂念，一心向道。
也终于有人愿意同他说话了。
最后，他和另外一人学有所成，出了那红尘外，入了尘世中。
他想要找到那救他的恩人。』
……一切都戛然而止。
“谁准你搜我的魂了？！”
桌椅全都被暴力翻倒在地，甚至毁坏，木质的茶杯在地上来回滚动，里面的水洒的到处都是。
魏无羡被那死灵紧紧禁锢压制在床榻上，脖颈也同样被掐住，那死灵看起来十分恼怒，力度之大到若他是个活人便早已被掐死，甚至整个脖子都会断开的地步。
但好在他不是。
身为鬼族，他不仅不会死，还能冲那死灵极为挑衅的笑。
“呵呵……”
“你笑什么！看的还嫌少吗？！”
那死灵更为恼怒，手中的力度也加大了。
魏无羡丝毫不以为意。
他道：“我马上就看完了，你却捣乱。看不完我当然不嫌多，劳烦你让开，让我看完，到时候还有什么见不得人？”
“你——！”
“噢，对了，还有……”
魏无羡毫无畏惧与他对视。眼中的死水再次起了波澜，化为了漩涡，似乎要将人吸入。
他一直平伸在身侧的双臂，双手也动了起来，到了脖颈处，轻轻的抚上那死灵的手。
“你，从我身上，滚下去。”
好冷！
那死灵急速抽回手，这人真的是人吗？！他一届死魂已然寒冷无比，却竟还比不上这身下人的一半！
终距他死去后不知几日几月，他再次尝到了恐惧……
已经不容他继续想下去了，下一瞬，他的半魂体便已飞撞到了墙壁上。
在他清醒过来之后。
他……不，是它。
它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它说道：“不喜欢搜魂，那我就给这能力改个名字，只要你不动便可。”
“你说『共情』怎么样？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那么接下来，你可千万不要再动了。”
——
谁曾想到只是一个随便说说应付人的故事，也恰恰正是别人的一生。

记忆略过，魏无羡漠然置之。
良久，他俯下身冲那瘫坐在地的死灵道。
“当日随口一说，便与你的故事大致无二。恕我直言，你的痛苦，有些不值。”
闻言，那死灵缓缓抬起头，一双同是黑色的眼睛与魏无羡对视着。
不值吗？
他是说自己一生太过简单，简单到随意编故事都能想到，而自己却有如此深重的不甘，不应该吗？
他的灵体颤动起来，忽明忽暗，方才被魏无羡弄出的损伤处已然恶化，无法恢复，翻卷而出的“皮肉”既狰狞又可怖。
再须臾，凝聚片刻，竟是要整个逐渐消散，即将化为那烟尘朝地狱而去。
但也就是在那一刻，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处。
他愣住了。
魏无羡朝他笑道：“记得我说，『有些』不值吗？”
“？”
“除了未能找到要找之人的不甘，使你在人间停留至今的原因，还有愧疚对吗？”
魏无羡回想着那记忆中的所有细节，终于在某一处找到了一抹让他熟悉的影子。
随后，魏无羡将那一段段画面用语言描述出来，在那当事人的面前重复再现。
“你与那好友知交，行至因平息鬼族之乱而建立起的几个世家中最势大的温家，想要借助这份力来找人，可天不遂人愿。”
……
他自死后便一直刻意遗忘尘封的一切，他本以为已经淡忘。
可如今在面前这鬼族的提醒下他才晓得，那原本是连模糊半分都没有的。
他的心开始麻痛起来，他再次想起了他死去的当日——
他与他一同为入温家而答应的要平息的那场战乱，没想到却成为了他们最后的一次旅途，也是终极一生后的，最后的归宿。
眼前仿佛还闪现着当日的凶险万分，因那所有强大鬼族的死生不顾的攻势，他们被重重包围，困在了包围圈里面，凶多吉少。
要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最后，在二人灵力即将耗尽之时，他的好友说话了。
“你还有事要做，你要找到你的恩人，而我这一辈子都无所谓，来去无人知。”
“人生自古谁无死，不过一合眼而已，如今，与我关系要好的也唯你一个，只要你记得我，在鬼族退去后肯来为我收尸，便可。”
他当初是怎么说的呢？
不要吗？
不许吗？
还是不能呢……
但是最后，他还是被强行斥出战内。
可苍天不怜，他最终也还是没能活着走出去。
为别人收尸？他自己都无尸可收。
如此不甘，如此悔恨，终使得他停滞人间无法归去，变成这副模样。
鬼气，死气，怨气一同凝固，他看着魏无羡，刚刚才从回忆中脱身，还迷茫的很。
魏无羡见他回神，继续道：“死生，不过一合眼而已。你的好友说的不错，你既已亡，如能归去便罢，可既如今你不能安息，何不归顺与我？来日……”
“你……是要我入鬼界吗？！”
这番话已经十分露骨，他几乎瞬间明白，不可置信的看着魏无羡，急切的打断他。
“我死前还在道内，况且我死于鬼族之手，你简直……”
不可理喻。
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
“金光瑶。”魏无羡声音不大，但却仿佛在他的心上重重击打了一下。
“？！”
“我不是说过有些不值吗？有些。你对不起的那位好知交，死后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已经在我麾下了。”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颤抖着。
“不可能……”
“不可能？要我一会儿把他叫来吗？只不过，你也说的没错，他似乎失去了为人时的记忆，不然不会轻易来我这里。不过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来，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而且自己的好友还知情不管，你说，他会如何呢？”
他开始全身发抖了。
是，会如何？
痛苦吗？还是……
便开始动摇了。
魏无羡顺水推舟。
“即便是入鬼界，但你不想趁这个机会让他想起来吗？”
“你不说，我不说，鬼气一敛，谁能知道你是个死人？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吗？”
——
是良久的死寂。
魏无羡笑道：“我名，魏无羡。”
那死灵也开口了.
“薛洋，薛子今。”

金光瑶道：“是，我不记得了。”
随后的片刻，他便像一个等待死刑的犯人一样一动不动。
但魏无羡却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也没有表达自己的什么意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金光瑶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尴尬了。
过了良久，魏无羡才缓缓道。
“几日前遇蓝曦臣与江澄二人时，我意外发现一个实力颇强的怨灵，如今已遣回鬼界，等这一段过去有时间后你便与他见一见。”
金光瑶看着魏无羡，他一点也不好奇那个怨灵是什么样子，也不在乎他的实力如何，他只觉得心中莫名有些堵。
魏无羡继续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仿佛想到了什么让他喜悦之事。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的很愉快的。”
金光瑶看着魏无羡笑笑的样子，心情更差了。甚至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糟糕了。
这是什么？
那怨灵颇强？有多强？
不知是圆是扁是方是正是男是女。
难道是鬼界太缺人手了？所以才能让魏无羡刚刚见到便遣送回界，还准备即刻让它与自己分庭抗礼，甚至就连只想到它，也会……开心？
真是活见鬼，活久见！
金光瑶虽还没见过它，但却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就宛如像是被那个东西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只想，今后最好都不要让自己见到它。过了这一段？不，这一段千万不要过。
以免他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至于愉快？
呵呵。
金光瑶心里战火狼烟弥漫，可好在这几日日夜不分苦苦练习的面不改色有了些进步，他脸上还是一片祥和。
魏无羡道：“罢，你先回去吧。”
金光瑶回道：“是。”
话音未落，便见魏无羡撤了结界，收拾起残局。
金光瑶走近房门口，刚想出去，却又在将将迈出去的那一瞬听到身后魏无羡的声音。
“哎，等等。”
金光瑶于是顿住，回头又朝魏无羡看去，只见魏无羡俯身用手指抹去地上的招魂阵法，一边抬头对他道。
“你的记忆不会永远消失，来日定是要恢复的。我们以后要去的地方千千万，难保没有你生前所熟悉的，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有不适或想起什么，记得一定告诉我。”
说完，魏无羡手中残局也一同收拾妥当，他伸手将绑着黑发的发带解开，散开满头的黑丝。坐到床榻上，抱臂倚靠着看着金光瑶。
金光瑶移开目光，将脸偏过去不看这样的魏无羡。
但比起刚刚，他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好，魏无羡。”如果真的有，我一定会告诉你。
走出此地，金光瑶关上房门，头也不回的走回去。

不日，魏无羡一行终又复起入路。
此次，便是御剑飞行了。
因几人皆实力不低，所以速度都极快，在高空中穿风破云，任自己的长发高高扬起，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行程过半，魏无羡突然道：“江公子，魏某有一事不明，不知是否能有幸得你告知。”
几人专心御剑飞行，几个时辰未曾说过一句话，是以他突然开口，还是如此内容，令蓝曦臣等都有些意外，不外乎回过了头，朝他看来。
江澄先是无言，而后试探道：“不敢，若未曾涉及世家要关之事，自然会告知于魏公子。不知是何事？”
魏无羡也转过头看向江澄，直视着他微微透紫的眼睛道：“几日与江公子相处下来，愉快至极，只是为何外界会有关于你不好相于的流言？还是有何内情？”
……
这次就连蓝曦臣也一同转过头来，望向这边。
江澄千算万算，可能也没想到魏无羡会问这个，愣怔一下，又展舒笑颜，对魏无羡道：“……你问这个啊，原是没什么难言之隐的，只是因自小受家父教导惯了，与其他同龄之人无甚相处，独来独往多些，又加我常喜争第一，如此才有了这些流言。”
金光瑶插嘴道：“这样简单？您不觉冤枉吗？况且让世人这样传，如今还没什么，但若长此以往下去，难保不会生事端。”
这也怪不得金光瑶奇怪，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这样想的。
江澄还未回复，蓝曦臣抢先一步对金光瑶道：“原本是要管的，可江弟他说并不在意，所以也只是略施小惩，就那么过去了。”
金光瑶不再答话，觉真真奇了。一位未来一大世家的准宗主，被四处乱传流言，甚至会关系到自家与自身的利息，可本人竟还不在意。
想到此处，金光瑶不禁咋舌，暗道江宗主不愧是游侠出身，教出来的孩子都如此洒脱。
只是，这种人说白了只适合活在话本里，若在现实，难免会是要吃亏的。
——于是便在那日，金光瑶决定，他此生是不会入江家了。因为对他这种人，太不适合了。

江澄无言，许是看出了金光瑶心中所想，他掩去嘴角那抹不明意味的笑，在那逆行强风中转过头去。
现实？他自然很现实。
虽然江家家规里有些个别规定，确实有一些意思——
他曾听到过一次，不喜之人谈论江家说过“哈，那就是要人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嘛！”之类的讽刺之语。
也曾听过怀着欣赏敬仰的跳出红尘外之类的言论。
就连他本身，也是处在流言的顶尖上，在无数人的嘴里，转换着千张面目，万般样子。
只是……那又如何？
非他同意，又有何人能看轻他。
江家亦同是。
他们不需要旁人皆赞同，也不活在别人嘴里。
——
复又睁眼，待看清眼前，江澄被惊的一抖，差点从剑上摔下去。
魏无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操纵着剑飞到他身旁了！
江澄不禁扭头看蓝曦臣与金光瑶，怎么就不说一声？看魏无羡这个样子，过来也有些时候了！
但入眼，蓝曦臣和金光瑶言笑晏晏，似乎谈的甚为愉快，让江澄好不郁闷。
“江公子？”
魏无羡说话了。
江澄只好收回瞪着蓝曦臣的目光，转过脸来道：“嗯？”
魏无羡正看着江澄，黑发飞舞着，不时扫过他极白皙的脸庞。
魏无羡道：“江公子，如此这般，是想早点体验一下高处之寒吗？”
高处之寒？
……高处不胜寒。
江澄莫名想到，自己以后……是要接任江家宗主之位的，所以如今独来独往等各种表现，如果真照魏无羡之法若说，似乎还真没毛病。
真正原因碍于人多不好出口，江澄便顺着魏无羡的话玩笑道：“是，我想看看这寒究竟如何。”
闻言，魏无羡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哈哈……恕我直言，江公子，你是怕自己不能胜任，还是借此机会，掩饰什么啊？”
话到最后，魏无羡的眼神陡然一转，宛如变成了刺，捅进江澄的心口，直达他的心底。
江澄已不能继续玩笑下去，他收敛笑容，面无表情的看着魏无羡。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自然不能把你如何，江公子别恼。”
见他如此，魏无羡反而软了下去。
魏无羡又道：“我只是……想对江公子说一句话而已。”
“高处 是否孤寒，个人能否久留，要到登上高处，才能知晓。”

『低，比高更可怕。』
高处虽只是寒只有寒，但承受不住还能有一句高处不胜寒。
可低处呢？
低处是土，别人鞋底的土。
承受不住，便死。
……
江澄静默半晌，才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道：“来日我把这话转告与温兄，他或许会很高兴的。”
魏无羡笑道：“哦？是吗？”
“……嗯。”
高兴到，从了无生趣到兴致勃勃。
他会看清自己所作所为的一切意义，从而崭露锋芒，无与伦比。
——
几个时辰后，目的地到了。

几人从剑上跳下，运集灵力，将剑又重收回鞘中，别在腰间。
期间，其余几人都不由自主的撇向魏无羡的那个方向。
他很从容，甚至缓慢，却不带半分刻意。并未担心自身和剑深处藏匿压制着的东西会败露，公布于世。
而实际上，他们也只是看他的那柄剑而已。
——毕竟那剑的设计独特，十分吸引眼球。
可他们并未做多过问，蓝曦臣只是道：“魏公子，金公子。再上便是云深了，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便转身引路，真要把这两个鬼族带上去了。
可走了一段，却奇怪的发觉到不对劲。
他的身后……什么声音也没有。
蓝曦臣疑惑的转身，除去一同转头的江澄，却看到魏无羡和金光瑶正齐齐站立在原地，面带某些情绪，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要跟着一起走的意思。
于是，便询问。
“魏公子？”
魏无羡正微抬头，似乎思考着什么，面对蓝曦臣与江澄的疑问，他方才收回，连着金光瑶一起走上前，似真的疑虑，试探着对蓝曦臣道：“云深…不知处？”
几人都静默了，江澄挑了挑眉，道：“是云深。”
魏无羡复而笑起：“我又不知道云深在哪里，可不是云深不知处吗？”
蓝曦臣嘴角的那抹僵住的笑终于又舒展开来，他笑了几声，道：“无碍，魏公子习惯如何便如何了，说到底，云深之名虽也尚可，但云深不知处…却要更应景些。”
说罢，蓝曦臣和魏无羡双双一笑，一齐走向前，往那不知何处的云深中，红尘外走去。
江澄直到他们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眼前之际才反应过来——魏无羡他刚刚…是在和他们开玩笑吗？？
江澄追上前去，看着与从前并无不同的魏无羡想，原来他也是会像他们一样的。
自从认识这魏无羡，他的言行举止，谈吐，都不像跟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只在方才一事中才透露出些许他这个年纪应当有的情绪，让他不禁有些意外，故而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总归——他也只是一个青年而已，与他们一样罢。
……
晚间，整个蓝家都知道了蓝宗主带回两位客人的事情。
金光瑶独自在客房中以手按揉着自己的额头。
他自白日御剑与蓝曦臣交谈之时暗自留意着魏无羡与江澄的一言一行，在听到江澄无意中言语道“温兄”后，他的头便痛了起来，严重到与蓝曦臣的交谈也不得不停了下来，且一直未曾缓解，导致在收回剑后到进入云深前他都无暇顾及许多事情，只沉默着走完了全程。
『嘶……要告诉王上吗？可终于进入世家，事情一定很多，这时候去去添乱……可……王上说过要他一定要告诉他的……还是去……”
“咚咚咚。”几声突兀的扣门声，使正在沉思的金光瑶一惊。
是谁？
金光瑶起身，朝房门口走去。
“王上？”
可随即房中中弥漫着的独属于人界的檀香气又使他想到，这里已经不是鬼界了。
于是，他调整气息，小心试探道：“王…魏无羡，是魏无羡吗？”
金光瑶打开门，面前之人带着惯有的温和感。
是蓝曦臣。
“蓝宗主？”
蓝曦臣笑道：“是我。”
——
金光瑶倒出一杯茶，在蓝曦臣谢后才开口问道：“蓝宗主，这么晚了，缘何到我这里？”
魏无羡是这时来到金光瑶门前的，他抬手刚要扣门，却忽听屋中有交谈之声。
那绝不是金光瑶的声音。
魏无羡当即停手，无声的俯身，贴门细听。
屋中，是蓝曦臣带着关切的询问。
“今日御剑时，我见你略有不适，可是冷风吹过引起，如今可好些了吗？”
再，便是金光瑶的声音。
虽隔着屋门有些模糊，但他仍然听的清清楚楚。
“已无大碍，多谢蓝宗主关心，金光瑶感激不尽。”
金光瑶或许自己都听不出他的声音里带了多少意外和惊喜。
但魏无羡听得出有多少，而那分量又多让他…。
魏无羡离开房门，走到院中那颗树前翻身而上，整套动作利落无比，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银白的月光下，树叶间隙中，他那双死水般的双眸不知何时带上了几分由内而外的猩红，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他从窗口处往里盯着金光瑶，看着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魏无羡仰头转身，看似无所事事。
——他在悄声朝江澄所在的客房方向而去。
他不想再待在蓝家了。
回想起金光瑶与蓝曦臣相交的场景，魏无羡面上不禁带上了几分愠色。
同时他也加快了脚步，回想着白日里江澄消失的方向，朝前摸索着。
过了须臾，江澄的房间没找到，却瞧见前方处树荫下有一个人独自站立着，而再走近些，便能看到身形，魏无羡判到那似乎是个男人，并且年龄与他相仿。
最后，那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来看已经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的魏无羡。
夜幕下，魏无羡看清他的面目，心中惊讶。
那是……蓝曦臣？！

魏无羡始终明白且坚信两个道理。
第一，是即使不喜也莫要让关系僵硬。与亲朋交好，与所有人交好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是即使厌恶也不能表现出来，摊在脸上。如此才不会给小人以可乘之机。
是以，魏无羡即使因方才之事心中略有不快，却不会对蓝曦臣冷脸。
但……
魏无羡结合前后事，判定眼前站立之人绝不是蓝曦臣。
因为他虽因要找寻江澄在这蓝家摸索许久，可到底从金光瑶那处出来也没有片刻，照蓝曦臣对金光瑶嘘寒问暖二人谈天谈地的那个架势，即使速度再快从他走后便出来也不可能赶在魏无羡的前面。
再观这人面貌，想到蓝家公子两位之言，魏无羡登时无比确定——此人，定是蓝忘机。
至于其他的可能？
刺客吗？小偷吗？
魏无羡：“呵呵。”
——
两人像是都靠这对方的脸和行头明白过来了对面的人究竟是谁，于是便都拱手一礼。
唯一不同的是魏无羡道了声蓝公子，而蓝忘机只是点了点头。
但魏无羡并不以为然，这位蓝忘机的冷淡可是出了名的，虽然他得知的有关于江澄的传言与他本人不甚相似，可其他人比如蓝曦臣的还是很符合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便来到人界了。
想到江澄，魏无羡不禁想起此行目的，便道：“蓝公子，这是在夜巡吗？”
直至他开口前，蓝忘机都在像刚见到 他那时一样盯着魏无羡看，听他开口，才收回目光。
“嗯，夜已深。”
哇
他说了四个字。
魏无羡笑两声，眉眼弯了起来。
“那我便不打扰蓝公子了，夜已深，告辞了。”
说罢，魏无羡挥了挥手，朝江澄所在之而去。
至于蓝忘机，他直到魏无羡的身影逐渐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才复又抬头，朝着他走去的方向望着。
良久，他才彻底别过，继续往蓝家别处而去。

“你怎么来了？”
江澄原本在屋中静坐，运转灵力梳理灵流，以稳固心神避免日后修习术法时遭心魔侵袭，再者也可为修为打下根基，这也是他们自修行开始后每日的必备课程，早已成为习惯，他自然不会落下。
可——今日，注定不会顺利了。
因为突然，木门被敲打几下，发出几声声响，让刚刚闭目的江澄又睁开了眼睛，朝那边望去。
这么晚了，谁会来？又为什么来？
江澄皱起眉，在那一瞬间将所有的可能性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他起身去开门了。
如果是鬼族暴乱，亦或是蓝家有什么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得不警惕。
江澄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首先映入他眼中的，是魏无羡含笑的眼睛。
江澄的眉挑了起来。
魏无羡答非所问：“江公子，不先让我进去吗？”
……
尽管江澄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魏无羡向他表述出他的想法时江澄还是不免诧异。
他有些不可置信，甚至认为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江澄眯眼看着魏无羡，目光打量着，嘴角牵扯出质疑弧度。
“你想入江家？为什么？蓝家只待了一日，便被亏待了吗？”
这番话，着实算得上试探了。
魏无羡看着江澄。
江澄此人，生的虽俊美，可五官却偏向锐利，不管笑与否都会不免让人感到压力，若是心理承受能力绞差的想要在他面前做什么，被直接逼供出真相的绝对不在少数。
不过……
魏无羡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在江家里，会比在这里开心许多。”
……
江澄静静地看着魏无羡。
信吗？
他面前之人说的话既拙劣，又真诚。
是故意为之，还是本性使然？
“好，过些时间，你……便来。”
你究竟在想什么？
——
『在如今，在以后的以后，魏无羡或江澄的回忆中，这段在当时不知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的话，最终成了他们交集的源头笔墨，以及结尾时画上的最后句号。』

然则，虽江澄答允，魏无羡也不会当即便要求离开云深。
原因只有一个——容易惹是非。
他身为被蓝氏的未来宗主亲自带来的客人，却只待了几日便离开转而去了江氏，不用假设魏无羡也能想到会引出怎样的闲话。
蓝家与江家的关系会受到影响是必定的，不止如此，蓝曦臣自与他们相识一直以礼相待，魏无羡来人界虽不想引人注目，但却也不会傻到给自己树敌。是以，他不想拂了蓝曦臣的好意。
至于他和金光瑶的关系嘛……
他们周身的鬼气虽潜藏的深，但这人界此时方才经历过战乱，定会警惕非常，即使他们费再大的功夫，也难保不会露出端倪，而那时，自然需要人帮他们鬼说话的。
那么蓝曦臣身为世家宗主，旁人又对他评价甚高，这话由他来说自然合适至极。
这也是为什么魏无羡想要跟各个世家打好关系的原因，这关系到他日后要做的事情。
所以，他也乐意看到金光瑶和蓝曦臣相处好。
只要金光瑶不反水便好。
魏无羡顺着江澄的话答应了几句，大意不过明白，理解。顺便再说几句江澄的难处。
直到江澄的语气没那么充满怀疑且让他回去后，魏无羡才告辞返往。
回到房中，魏无羡继续将体内的鬼气压抑，转换的看似与寻常灵力无甚区别，再收敛周身怨气和死气。
自来到人界的前一天，在鬼界中他便开始这样做了。
如同江澄等修士梳理自身灵流般，他压抑鬼族特征也成了一种不可改变的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叹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从黑暗中看向那面摆在离床榻不远处的镜子。
他在里面看自己被映照上去的脸，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屋中是死寂的。
良久，魏无羡才伸手，动作僵硬且缓慢，像是一个死 人。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尖锐的指甲生长在他的手上非但不会让人感到恐怖，反而有种别样的美感。
魏无羡就用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但他感觉不到什么美感，他只觉得无论怎样压抑着鬼族的气息，哪怕时间再长，他看起来也不像活人。
他终究是个死 人。
忽然，魏无羡就像触电一般手得快动作撤离开自己的脸，又放到了身旁。
可他的那双眼睛里，却升腾起几分莫名的情绪。
——等着。
『总有一天，他们可以不用敛去气息，压抑特征，光明正大的走在这片土地上。』
他一定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