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很多亲戚闻讯都来医院看我。表弟表妹坐在病床边陪我聊天,我只要起身活动,表弟便紧紧跟在我身旁,扶我,我推开他,说:“我好好的一个人,不需要你来看护。”表弟不说话,只在我身后伸着手,也不敢碰到我,但他的手一直和我的身体保持着很安全的距离,他一脸小心的样子,我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表弟是个典型的不良少年,吸烟喝酒,打架斗殴,初中没念完就被学校开除了,彼时的他十八岁,脾气上来的时候连我姨夫都敢怼,所有亲戚里,他唯独在我面前的时候会一脸恭顺的模样。表妹念小学二年级,还不懂事,她拉着我的胳膊不停地问:“哥哥,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啊?”表弟咆哮她,让她闭嘴,说:“一边儿去,别影响咱哥休息。”我对表妹说:“哥没事儿,过几天就回家了。”
当时所有的大人都在医院办公室听医生介绍我的病情。我爸,我妈,我舅还有我姨,他们跟电视剧里的模式化角色一个样,一致认为一定要瞒住我,任何消极的消息都不能让我知道,好像这样一来,我就真的会傻傻地认为自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我对表妹表弟说:“你俩去医生办公室里偷偷听下他们都在聊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表妹以为这是一个游戏,很兴奋地接受我的命令,拉着表弟一起小跑出了病房门。只是他俩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时,身后还跟着一伙强装淡定的大人,他们对我说:“明天咱就出院回家。”
我知道,出院不代表我没病,是要转去省会更权威的医院。爸妈用充满确信的口吻对我说:“咱要到省会三甲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后,才能知道咱到底生没生病。咱肯定啥病也没有!”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天真,还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而装得那么天真。出院前,那个中年女医生在电梯里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很清楚,她对我爸妈说:“省肿瘤医院的谁谁谁是国内血液病领域的权威,你到了地儿就联系他。名片都收好了吧?”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名片上的谁谁谁,国内血液病领域的权威,他的名字,已经保存在我爸妈的手机通讯录里了。那句歌怎么唱的来着,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一回到家,我就默不作声地钻进了卧室。
那一整天我的脑袋都很空,躺在床上看从窗外投来的太阳光束,以及光束里跳跃的粉尘,我胡思乱想,想着说其实做一粒卑微的尘埃也没有什么不好,比做人强,人生道路太曲折,太不按套路出牌了。我像具干尸躺在床上,瞪大眼睛,却不知该往哪儿对焦,感觉明明才过去半个小时,房间里就变得昏暗起来了。玻璃上映着橘红色的火光,我想象着窗外晚风如轻纱般柔和,此刻西边应该有华丽的日落吧,我想要看,却又不愿意起身。晚上怎么睡也睡不着,因为一只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叫个不停,我扭亮台灯,站在床上,转着圈寻找那只该死的蚊子,但它藏得很隐蔽,我找不到。我关掉台灯,躺倒在床,继续入睡,没一会儿,那只蚊子又飞到我的耳边嗡嗡叫,我不动,想着就让你吸个饱好了,但它好像压根就不是为了来吸我血的,而是为了来骚扰嘲笑我的,嗡嗡嗡,嗡嗡嗡,它像是在说:“你完了,你完了。”我又开灯,站起身,拎起枕头开始朝空气里胡乱地打,我特别想大声骂出脏字,骂那只该死的蚊子,但又怕隔壁房间的爸妈听到,便不敢出声,我拎枕头抽打空气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嘴张得也越来越大,可还是要硬憋着不发声。我一个人,像是在演一段滑稽的默片。打累了,蹲在床上,抱着膝盖,想哭,却哭不出来,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不,不是像,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二天出发去郑州,临出发前,我对爸妈说想让我舅开车送我到医院。一来我怕我爸会因为我的病心事不宁,途中行车发生意外。二来还有一个很私心原因,我有爸妈作为精神靠山,但爸妈没有,若真的遇到什么事儿,他们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从小我就很佩服我舅,他聪明,什么都懂,遇事也很有主见,关键他很疼我,此值多事之秋,我想我舅能帮到我们一家。其实不必我说,我舅也是一定要送我去郑州的,他已经处理好了自己家中的事情,之后我住院期间,他大多的时间都陪在我们身边。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离开济源时的情景,是正午,天气却十分悲凉,我绝对没有在寓情于景,车子出了小区的门,左拐,经过花园假日酒店的时候,雨就开始飘了起来,刮风,灰尘四起,我将头贴在车窗上,看到外面的世界很脏,交通信号灯、行道树、街边的店,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土黄色的灰。我在心头默念:“再次回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一路上,爸妈和舅舅都在说我肯定没有什么事儿之类的说辞,无非是为了安慰我,我知道,于是顺着他们的话接着说道:“即使是有什么病也不怕的呀,现在医疗水平这么发达,什么病都可以治好的。”他们不住地点头,纷纷附和:“对啊,对啊。”
导航都不用重新设置的,就按前几天去郑州面试时的路线走,很顺利地到达肿瘤医院。我爸和我舅在停车场兜圈找车位。我和我妈下车,在巨大的停车场上仰望眼前这栋27层的崭新建筑物。我想起那天堵在东明路上,我爸对我说肿瘤医院的新楼才建成两年,之前的老楼他去过,去看望那个得了骨癌的朋友女儿。我爸说那栋老楼的设施条件很差,即使如此,每天还是不断有往里涌的病人,连走廊的犄角旮旯里都挤满了病床。世事无常,那时的我爸能料想到他的儿子有一天也会住进这里吗?还好,赶上了好时候,他儿子住新楼。
电梯巨敞亮,银灰色金属内壁上分门别类标识着各式各样可怕的病种。我们要上到25楼,时间充裕,我不自觉地,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开始打量这些病种,但只看了几个我便不敢再看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它们当中的一个或许就是我生的病,而剩下的大多数病种,从某种意义来说,和我的病也算得上是“远方表亲”。都是血液出了问题,谁比谁好过啊?
事先联系好了的医生还没有上班,爸妈坐在办公室等她,我出门上厕所,小解完洗罢手后,手机响起微博提示音,我边走边划开界面,是大学室友黄令发了一条@我的微博。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几个大学好友,宇哥、凯哥、祥哥、任鹏,还有黄令都在我们从前最常去的一家叫“银乐迪”的KTV,唱大学时代的最后一次歌,只有我缺席。大家说很想念我,便录了一个《突然好想你》的合唱视频给我听。
我没有管流量,站在这个满是绝症患者的病区走廊里,热着眼眶,微笑着听完了大家合唱的这首《突然好想你》。显然,没有我唱得好听。但,我真的好喜欢。他们都还在等我回重庆,吃那顿约好了的散伙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