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从问仙洞下来，天已经快亮了，叶离二话没说就进了厨房。
     卓云想跟过去，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外屋。
     近一年的相处，他已经慢慢了解了这个人，从最初的淡漠从容，到后来的热情附和，再到现在的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她其实习惯了独处，每次心理藏了事，就喜欢一个人窝着，然后弄出一个解决办法来。
     从她嘴里说出一句承诺很容易，说出真话却很难。
     卓云吃够了这种模棱两可糊涂话的亏，就不再强求了，就像当初跟江风所说。
     他愿意等，等她愿意坦白的那天。
     过了很久，叶离终于端上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把筷子递给他，跟新婚的妻子一般亲亲热热地说：“快吃吧，担心烫嘴。”
     面条长短不一，粗细更是不一，咬在嘴里还有点夹生，卓云没说什么挑剔的话，低头吃的很快。
     等他吃完抬头，却见对面的人碗里还有大半，筷子搅和在里面，都快成了浆糊。
     而那双平日甚是灵动的眼却直愣愣看着他，欲言又止。
     卓云若无其事地把她的碗拿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吃个干净。
     “有话就说。”
     “我——”看看两只空空的碗，叶离终于开口了，有些忐忑更带着不确定的语调问：“你不会走吧？”
     “走哪去？”
     “离开神仙谷——或者离开我？”
     这丫头又在犯傻了！
     卓云很想拍桌子发火，但他闭眼咬咬牙，忍住了。
     她刚得知家破人亡的真相，现在还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但是——
     深深吸气，卓云的手已经在桌下握紧了。
     “我不会走，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走，离开这种话，别让我再听到第二次。”
     叶离面色一喜，又极为讨好地把脸凑过来，问：“你——你会帮我，是吧？”
     卓云心一揪，所有的怒气都消失殆尽。
     她终于放低了姿态，放下了不信任，也敞开了心扉，主动让他进去了。
     “当然，”展颜笑道，又加了一句，“无论是什么事。”
     “你等我。”
     叶离松了口气，站起来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等她再一次出来，卓云依然坐在桌前，桌上却多了几只苹果。
     “干什么？”
     “笨，苹果除了吃还能干嘛。”斜了她一眼，卓云说的义正言辞，一本正经。
     叶离只好坐在他对面，拿起一只苹果。
     很干净，还有些微的水珠。
     她一口一口啃着，又想起慈云寺的断崖来。
     那些日子她深受重伤，在卓云“伤患忌荤腥”的歪理下，不知吃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果类。
     啃完一只苹果，叶离这才发觉腹中空空有点饿，于是起身到厨房找了个冷馒头出来。
     等她磨磨蹭蹭吃完一个馒头，天已经亮了。
     卓云挑眉问道：“饱了？”
     “恩。”
     “说吧，你准备怎么做？”


     把剩下的几只苹果推在一旁，叶离自怀中拿出一张纸来。
     那是一份地图，韩广峰要盗的那份地图，也是通往禁地的地图，在交给教主之前，卓云临摹了一份给她。
     “我们去见下韩广峰，再仔细问问他地图的事，我还是想去禁地。”
     “你想找舒凌飞再问一次？”
     “恩，”叶离点头道：“秋长老是见证人，但不是当事人，很多细节他并不清楚，大小姐既能偷着去禁地，想必跟舒凌飞不止见了一次，小弟的下落也许舒凌飞会知道。”
     “你真要跟文情合作？”
     “只能如此，风影教除了十大长老就是我们三个管事，要报仇必须先解决掉长老们，否则，我连老头子的身也近不了。”
     沉吟片刻，卓云沉声说：“我信不过她。”
     “我也信不过她，”叶离收起地图，表情镇定，“所以，我们得随时做好准备。”
     既要做好合作无间的准备，更要做好被背后捅刀子的准备。
     “你有几分把握？”
     叶离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老头出手，这些年他一直待在凌云阁，总是身体欠佳每年都要借着病危召我们回来几次。但好几次有人叛逃，不管武功多好，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此人到底实力如何，我们都摸不清。”
     “你把所有潜在对手的资料详细说一下，先订个计划吧。”
     “好。”
     叶离回房拿了笔墨纸砚，两人就凑在小小的饭桌上，研究制定每一个可行的计划。
     卓云自幼学习兵法，头脑清晰极有远见；叶离心思缜密，又擅长伏击暗杀，没过多久，他们就制定出一个最可行的方案。
     但这个方案有个缺点，必须分开行动。
     行吗？
     叶离无声地问。
     卓云点头。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上午，叶离去见看守藏宝阁的李长老，卓云去见韩广峰。
     文情也在那，她正跟韩广峰争执些什么，一见卓云进来，马上拔出了剑。
     “你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冷笑一声，卓云道：“我不是别人的杀人工具，对他，我没兴趣。”
     “卓少有何见教？”
     隔着铁栅栏，韩广峰笑的温良如玉，经过文情的转述，他显然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卓云掏出一把钥匙，直接开了锁。
     “出来再说。”
     韩广峰一脚迈出牢房，不动声色站在文情身前。
     他那一身白衣已经被血迹浸染的污秽不堪，失去了往日的潇洒从容，但笑容依旧，风雅仍在。
     “叶子呢？”
     “一会过来。”
     “哦，”韩广峰的左手向后伸，按在文情的剑柄上示意她稍安勿躁。
     “现在能说了吧。”
     “我们要跟你们合作一件事。”
     “什么事？”
     “叛杀教主。”
     闻言大惊，韩广峰的声音不由地发颤，“她——她知道了。”
     “是。”
     闭眼微叹，“你该阻止她的。”


     “杀人就得偿命，她和家人都需要一个公道，为什么要阻止。”卓云说的理所当然。
     “叶子知道什么了？”文情疑问，不晓得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叶子的父母都是教主所杀，就在她七岁那年。”到了这个地步，韩广峰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能坦白。
     七岁？
     那一年，她八岁。
     回想起那个时间段，文情冷静地问道：“我父亲未死的消息你也早知道？”
     韩广峰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你为什么不说？害我苦苦找了这么多年才得到他的消息。”
     面对文情的质问，韩广峰苦笑一声：“那年你才多大？叶子又多大？你两知道了不过是白白送死，我好不容易劝说叶子要离开了，你却跑去跟教主告密把她又拖回来，你——”
     韩广峰说不下去，种种巧合种种偶然造成了现在无法开解的死结，走不得留不得。
     “你一直在怨我？”文情提高了声音，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我就知道你喜欢她，就想着带她一个人走，你当初——”
     “够了，”卓云打断她的话，冷声道：“陈年旧事你还没完了，他若心里没你，何必去偷挖去禁地的地道。”
     “你挖那干嘛，等我当了教主自然可以出入禁地。”
     “你有胜算当教主？”卓云冷哼一声。
     文情沉默了，她有人缘有手腕能获得神仙谷一多半的支持，但惟独没有教主的支持，胜算确实不大。
     看着她落寞的神情，韩广峰抬手搭在她肩上又解释道：“当年我不带叶子走，你怎能有机会，我说过送她出去就回来，你总是不信。小情，你的父亲在这里，我怎会丢下你一去不回。”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韩广峰无奈地揽住她的肩，低声说：“你总是喜欢擅自做决定，那地道我都挖好了，就差一份地图避开暗器和火药点，你不需要获得继承权也能进入禁地，就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吗。”
     看着两人唧唧歪歪解释来解释去，误会不满算是都弄清楚了。
     卓云又一次的问道：“你们考虑够了没？”
     “够了，我同意你的提议。”文情站直身子，恢复了之前的精明。
     卓云又看向韩广峰。
     “我也同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叶离从暗中走出来，站在卓云身边。
     刚才的话她不知听到多少，但很识趣地没提五年前的事，真正告密的是韩广峰也好，文情也罢，都过去了，除了同门师兄妹，他们还是合作伙伴，往事就让它尘归尘，土归土，永远的消失。
     “我们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叶离看着文情，不知她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可以帮你们对付教主，但必须先去禁地救出我父亲。”
     “可以，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令尊。”
     “什么事？”
     “我失踪小弟的下落。”叶离看着韩广峰，一字一句地说。
     不知道这人还瞒了多少事在心里。
     “叶子，我是真不知道，那天大小姐并没抱着你的小弟。”
     “你果然也在场。”
     “是，我在场。”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再隐瞒了。
     “那年我已经十二岁，赶到的时候教主已经杀了很多人，现场只有秋长老跟小情的父亲还活着。”
    
  

第五十七章
     这时，卓云突然问道：“既然是禁地，你又怎么去的？”
     当年韩广峰才十二岁，就算是教主的弟子，又怎能让他随意出入禁地？
     听了这话，叶离跟文情都有了怀疑。
     笑了下，韩广峰道：“卓少果然不简单，十几年前那并不是禁地，而是大小姐的住处，我去找小情，正好看见大小姐中了一掌，就倒在教主怀里，她说——”
     女儿不孝，还望爹爹饶了凌风跟情儿；
     西峡村的事女儿这就去赎罪，叶家还有一个闺女，爹爹帮我照看她吧。
     大小姐的遗言韩广峰记得清清楚楚，听了他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叶离能来神仙谷，竟然是因为那句遗言。
     “大小姐死后，教主就封了那地方，并把舒前辈囚禁起来，久而久之成了神仙谷的禁地。”
     韩广峰长吁一口气，道：“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大小姐并没提你弟弟，也没托教主去寻，她定是早做了安排，至于舒前辈知不知情，只能等救出他再问了。”
     所有的关键又落在舒凌飞身上，文情阴着脸，满是萧杀之气，“听着倒是菩萨心肠，要不是她招惹我父亲，又怎会有后来的灾难。”
     “小情，她对你很好，小时候你很讨教主喜欢，常常被他带在身边，若不是为了带你一起走——”
     文情打断他的话，昂头问道：“你说是我拖累了他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韩广峰连忙解释道：“情之所钟，不是人人都能控制的，他们虽然连累了许多无辜的人，但并非存心。”
     “我知道。”文情冷声道：“他们父女对我们舒家的伤害，我一刻都没忘。叶子，你放心去报仇吧，他已经成了废人，没法子再站起来了。”
     “什么？”
     别说是刚来没多久的卓云，就连在这待了十几年的叶离和韩广峰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惊。
     只当老头借病重一次次把他们召回来是耍着玩，谁会留意他是否真病。
     “他最信任的厨娘待我很好，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在他晚餐的粥里下毒，每次都很少，平常人吃了顶多短寿几年，但那毒跟他的内力相抵，你们没发现他从五年前就再也没站起来过吗？”
     自五年前的那次比武以后，叶离极少回来，仔细回想，印象中确实没有老头站起来的情节。
     想到这忍不住心底发寒，为了父亲，文情竟然计划了这么久。
     “你确定他都吃了？”卓云问。
     如果教主真的站不起来，对他们来说胜算加了不少，但若是假的，轻敌可是要送命的。
     点点头，“我确定，他不信任何人，每次都要厨娘亲自试菜，然后看着他用过饭再收拾下去。我已经检查了很多次，厨娘近几年有了早衰的症状，他又怎会没事。”
     叶离更加发寒，为了报仇，她虽然也会用尽心思，但从来没想过利用待自己好的人。
     看来，她永远也争不过文情。
     此刻，卓云却想起了京城郊外的那一幕，文情出口侮辱叶离，他曾打过她一巴掌。
     这丫头如此记仇，今后的合作，要更加小心才是。
     不知旁人各怀心思，文情提议道：“迟则生变，我们尽早行动吧。”
     “今晚好了，我跟卓云有个计划，大家商量下。”
     “好。”
     就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们把计划反复推敲，每个人负责哪些事，可能会遇到怎样的危险，都一一在脑中演练了几遍。
     距教主跟卓云约定的期限还有八天；
     距他们四人一起动手的时间还有六个个时辰，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进去歇一会，我去找下夜风。”
     走到卓云的住处，叶离停下来。
     “恩，”卓云没有异议，一天一夜没休息，他确实需要歇一会养精蓄锐，不过，他叮嘱道：“谈完就马上回来休息。”
     “我会的，你放心。”
     看着卓云进了屋，叶离很是安心，这次她会胜，一定会。
    

     夜风不在房里，这个时辰他应该——
     叶离转到后山，果然看见一个黑衣男子在练剑。
     夜风是孤儿，比她要早一年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个秋意盎然的上午。当时教主正召见她，说要检查一下练功的情况。
     那会叶离正憋着一股劲要找到杀害父母的仇人，教主说你只有变得强大才能去报仇，于是她日夜苦练，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可以独自杀退凶狠的猛兽。
     教主很满意，又赏了她一本秘笈。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夜风被抓进来，来人说他私闯禁地，按神仙谷的规矩应该处死。
     十岁的夜风很倔强，抿着嘴不说话，一句都不肯求饶。
     叶离在一旁看着，想起在学堂时的玩伴，如果他们活着，也如他一般年纪了吧。
     她求情了。
     用一个年少老成的语气冷静地说：
     夜风罪不至死，请教主宽恕。
     从那天起，夜风就成了她的跟班，直到现在。
     往事恍如昨日，一转眼他们都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
     很多事她也开始思量，夜风既然是教主定了要安插在她身边，为何要设计那么一个情节让他们连在一起？
     跟云风、晨风一般直接说他今后就跟你了不也一样？
     “属下见过姑娘。”
     夜风发现了她的存在，马上停止练剑奔过来。
     笑着摆摆手，“只有你我，做这些虚礼干什么。”
     夜风不说话，眼睛微抬了一下左侧。
     叶离当下了然，又笑道：“你不是说房里的昙花快开了吗？带我去看看吧。”
     “是，姑娘。”
     夜风恭敬地答道，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他的住处很大，上下两层的小楼几乎都放满了鲜花，从全国各地带回来的花种。
     他说自己罪孽深重，唯有在养花的时候才能获得心灵上的安宁。
     这盆昙花是从柳州带回来的，就在这几天盛开。
     夜风把昙花从暗室里搬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关上了窗户。
     花茎秀美倾长，约有两尺高，几个花蕾不规则地从波浪状的绿叶中垂下来拖曳在桌上，不知何时才会绽放。
     夜风请她坐在桌旁，又沏来一盏凉茶。
     “姑娘，昙花一般在晚上盛开。”
     “是吗？”叶离喝了一口茶，很凉很清爽，她笑道：
     “我又不懂花，再说监视你的人也未必懂。”
     夜风也笑了，抬手拉下竹帘给窗户加上一层防护，房里顿时暗下来。
     “不用这么夸张吧，他们不在附近了。”
     “我知道，”夜风看着昙花，温柔而期待。
     “这些日子我调整了花期，日夜颠倒地培育它，可能会在白天盛开。”
     “真的？”叶离很是惊喜，她放下茶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桌上的昙花。
     听说昙花盛开的那一瞬很美，美到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夜风无奈地笑了。
     “仅仅是可能罢了，姑娘，你有什么事先说吧。”


     转过头，叶离看着夜风，冷静地说：“我准备动手了。”
     “今天吗？”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夜风放在桌下的手一紧。
     微微点头，“今晚戊时一刻。”
     “请姑娘吩咐。”
     夜风起身拱手，语调平静，眼神淡漠，就像他无数次接受命令时的表情。
     但他心理明白，这次很不同，事成了是功臣，事败了是性命。
     有些期待，更多的是解脱。
     也许真要结束了。
     “除了你自己的亲信，其他人全部派出谷，一个不留。”
     “从未时起严守进出谷的关口，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杀。”
     “属下只能守住南面，北部怎么办？”
     北部是文情的势力范围，他不能过去。
     “北部自有文姑娘的人处理，我们不必理会。”
     闻言，夜风张口欲言——
     为何会跟文姑娘联手？
     他是想这么问来的，但突然惊觉自己的身份，他得恪守本份，不能越逾。
     “如果明天早上没见到我，马上离开神仙谷。”
     “然后呢？”
     “没有然后。”叶离的嘴角微微翘起，坚定地说：“走了就别回头，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夜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有句话他想忍最终没忍住。
     “杜少侠——恩，什么时候送他出去？”
     对那个人，夜风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叫卓云，”提到这个名字，叶离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他不走。”
     夜风身子微震，什么也没说。
     原来，他连留下的资格都没有。
     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叶离低头饮茶，一点一点品尝那份清凉。
     “开了——”
     夜风突然叫了一声，叶离抬头，也惊讶地站起来。
     桌上昙花的花筒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慢慢翘起，紫色的外衣也逐渐打开，最后是雪白的花瓣。
     花蕊颤动着，艳丽无比。
     两人都呆住了，谁都不敢开口，就像两个偷窥的孩子怕惊动了主人的自由绽放。
     或许是因为夜风擅自调整了花期，只开了一盏茶的功夫花瓣就渐渐合拢，然后花朵开始干瘪并且耷拉下来，最后整个开后的花朵从花枝上掉落在桌上。

     被子下，她的双手还蒙着脸，隐约透着红晕。
     俯身吻在她手上，痴狂而激烈。
     “爱，当然爱。”卓云坦白地讲出自己此刻的心思，终于明白了书里的痴男怨女。
     为了这个字，果然是刀山火海，什么都肯做。
     初遇那一刻，他只觉得这个女子从容淡定的不寻常，于是起了好奇心。
     一天天处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总是笑嘻嘻地跟着，依旧从容淡定。
     慢慢就离不开了，直到慈云寺那次——
     他从山下回到寺里，只见向锦不见她，一路寻到后山，却眼睁睁看着她跌下断崖，心莫名就慌了，也顾不得多想跟着就跳了下去。
     不愿看到她消失，只想拉住她。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从那天到现在，答案一直都是肯定的，心境却不同。
     当时他是真喜欢，觉得这个人可以陪他到老，肯定不会离开。
     感君情深，无以为报，一年之后，柳州相见。
     若不是叶离留书出走，卓云还一直以为说了喜欢就是结发白首，不离不弃。
     等到了神仙谷，他才终于明白世上还有一种感情比喜欢更重，它会让你盲目会让你失控，甚至情愿舍掉一切去追随。
     这或许就是她斤斤计较的“爱”。
     比喜欢更痛苦，也比喜欢更快乐。
     又聊了一会，两人都相继沉沉睡去，等再次醒来已是酉时，草草吃了晚饭，开始准备今晚的行动。
     卓云是纯黑的夜行衣，叶离是平日常穿的淡青衣裙。
     他跟韩广峰走地道，叶离跟文情从上面正常的路线闯入，上下夹击，先救出舒凌飞。
     天渐渐暗下来，神仙谷安静而祥和，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只是人少了很多。
     不相干的人已被全部派出去，所有的出入口也全部被严守起来。
     这地方已经是他们的天下。
     戊时一刻。
     在假山的入口处，卓云见到了韩广峰，一样的黑衣黑靴，沉寂如远山。
     “跟我来。”韩广峰见了他一句客套话也没讲就钻进了假山。
     假山里面是个巨大的洞穴，却也是个密封的空间。
     韩广峰开始搬石头，一手一块轻轻地放在地上，卓云也跟着搬起一块，却险些闪了腰。
     这石头太轻了，几乎跟木头似地。
     搬下数十块堆砌好的石头，终于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来。两人跳进洞，又转身把石头重新堆砌恢复原状封起来。
     这下，卓云有时间打量这个地方了。
     火折子一打开，目力所及是一条一人高的长长地道，地道挖的很粗糙，左右上下不时有尖尖的石头棱角冒出来。
     “这地道我挖了八年，最近才挖通。”
     里面空气稀薄，走了一小段路，两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靠在石壁上，韩广峰说道。
     “你真费心了。”卓云也靠在石壁上，由衷地说。
     要救人出来，他可能会硬拼也可能智取，但绝不会想到挖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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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又走了一截密道就开始换人了，卓云在前，韩广峰在后。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与其他密道相通的地方，那份地图韩广峰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抢了去，只有卓云知道火药的标注点。
     “左前三步、右五步。”
     “低头，向前四步。”
     “贴壁一丈。”
     ——
     卓云的声音清晰地在密道里不时发出，韩广峰一声不吭跟着他往前走。
     快到下一个密道的时候，卓云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神仙谷地下埋着火药的事是谁说的？”
     韩广峰有些茫然，不解地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那就是说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谁先传出来的，所有人都信了，都畏惧着地下的火药。
     卓云双手一撑向上跳到另一个密道，又把韩广峰拉上来。
     站在上面俯视底下，从石壁上抠下一粒钟乳状的石子，卓云照着刚走过的火药点弹了下去。
     “你干什么？”韩广峰大惊，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可惜慢了一步。
     石子已经射到埋火药的地方——
     效果很明显，他们听到“嗖嗖嗖“三声轻响，然后——
     三只利箭钉在对面的石壁上。
     箭在火折子的映射下，发着蓝幽幽地光芒。
     没有爆炸，没有火药。
     韩广峰惊呆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根本就没有火药。”卓云冷哼一声，“神仙谷地下阴暗潮湿，并不适合埋藏火药，地图上标注的火药点跟出入神仙谷阵法类似，不过是一些暗器罢了。”
     “怎么可能？”韩广峰还是不敢相信，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地下埋藏火药的说法很早就有了，因为这样，他才深信不疑，不敢轻举妄动。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对神仙谷太熟悉的他才没留心到火药标注点跟出入谷的阵法类似。
     “暗器上浸了毒，沾了可能会死，但绝不会引起大规模的爆炸，我们都被骗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的速度都快了不少，暗器是得避开，但不必像之前那般谨慎过头。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重见天日。
     曾经，卓云听很多人提到过神仙谷的“禁地”，禁忌、神秘、可怕——
     好像只有这些词才能够形容它，但在漆黑的夜里，他首先嗅到的是阵阵花香。
     紧接着看到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灿如繁星。
     然后，他们都听到了脚步声。
     两人迅速隐在灌木丛后，很快就看到两队黑衣人步伐整齐相对着从眼前走过。
     他们双双跃起，韩广峰拔出刀，卓云抽出剑，分别追上守卫。
     手起剑落，卓云在第一时间刺中最末两人的死穴，在他们倒下的那一瞬，利剑又缠上了前面的人。
     还来不及呼喊，就听得兵刃碰击的声音，不一会，五个人全部倒下，刀剑并没回鞘。
     他们继续向前走，手稳稳地握在剑柄上，一句话也不说。
     禁地守卫严森，韩广峰早已打探清楚，一组五人，两组一对，相对着彻夜巡逻。


     “你想救人，就先过老夫这一关，动手。”
     职责所在，不得不兵戎相见。
     韩广峰很明白这一点，自从选了这条路，他已经顾不上其他了，于是，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卓云的手一翻，也拔出长剑。
     若在平日，他可能只会站在一旁静观，但今晚抢的是时间，他们必须联手。
     锋利的刀锋斜砍而过，却在逼近韩长老右肩时突然回转直指咽喉处。
     韩长老不动，左手微翻，准确无比地将韩广峰的短刀镇歪，韩广峰的短刀一下失了准头，骇然急退，手中刀立即舞出一片刀光自保。
     但在他刀光形成之前，卓云已飞闪而进，剑影随行。
     韩长老手一横，又格开他的剑。
     这时，韩广峰也抢进圈子里。
     狭小的空间里，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衣襟翻飞，刀剑相对，卓云和韩广峰从来没有联手过，但那一次的藏宝阁暗斗，他们都熟悉了彼此的招式，于是从一开始的不顺到后来的熟练，两人联手之下，逼的韩长老节节败退。
     终于，卓云长剑纵横，剑风与刀芒交相组合成一片莹莹光墙，韩广峰却猛然撞向这片由刀剑组成的光墙，在相触前的瞬间，他手腕一翻，一把短剑刺向韩长老的左胸。
     韩长老右掌一翻，印在他左肩上。
     韩广峰急退几步，收刀回鞘。
     卓云也持剑退开。
     韩长老左手握刀，怔住了。
     右胸衣服已被划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外衣中衣内衣三层皆破，却未刺及皮肉。
     韩广峰的意图极为明显，点到为止，放我们走！
     韩长老摆摆手，神情黯然。“走吧，往西十丈处的小屋便是。”
     “打扰长老了，弟子告退。”
     两人行礼退出，韩广峰轻轻带上门。
     “多谢。”长长吐了口气，由衷地对卓云说。
     “你我同坐一条船，用不着多礼。”
     “不，”韩广峰正色道：“舅公待我恩重如山，若不是他我不会成为教主的弟子，今天我让他失望了，但还是感谢你肯跟我联手。”
     “同路当然要互相掠阵，我不是帮你，是帮自己。”卓云回答的很干脆，并不会因为这次联手就突然跟他成了朋友。
     韩广峰闻言怔住，他有些感慨道：“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属于神仙谷，跟我们这种人不同。”
     神仙谷的人习惯了独行，除了真正在乎的人从来不会为别人掠阵，更别说是联手了。
     十丈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并不远，两人很快就看见一间石头砌的房子孤零零立着。
     “舒前辈？”韩广峰叩门，低叫道。
     没有人应声。
     “舒前辈，舒前辈。”
     又连叫两声，还是没人应声。
     对看一眼，抬脚踹门。
     就在他们踹门的同时，叶离跟文情也收拾了东面的守卫，正站在禁地另一位看守长老的门前。
     “李长老？”
     看着台阶下两位并肩而立的老者，叶离不由地惊叫一声。
     一位是计划中会出现的朱长老，另一位却是藏宝阁的李长老。
     上午，卓云去牢房见韩广峰，她就带着一张寿贴去见李长老。
     那是李长老的女婿，神剑庄庄主的寿贴。
     见了寿贴，李长老很是高兴，说一定会去参加。
     现在，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第六十章
     “你们来这干什么？”
     出事了？！
     随着李长老的一声大喝，叶离跟文情的心头一起闪过这个念头。
     电光石火间，两人同时行礼道：“弟子见过两位长老。”
     朱长老看着她们，也呵斥道：“老李说这几天会有人来禁地，老夫还不信，身为本教弟子，你们忘了教规不成？”
     一入禁地，格杀无论！
     “弟子不敢。”
     “那就离开这里。”
     两人静默不语。
     朱长老又劝道：“小情，你一向明白事理，马上离开禁地，老夫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父亲他——”
     “老夫自会善待于他。”
     文情沉默片刻，终于扔下手中软剑，屈膝跪地。
     “弟子知错，还请长老责罚。”
     见劝阻了她，也免了跟同教后辈动手，朱长老凝重的脸缓和下来，他上前几步，扶起文情。
     却不料——
     “你——”朱长老猛地向后跌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又望向文情。
     小腹处插着一柄短刃，入腹不深，却染黑了灰色外衣。
     撩裙站起，文情拍拍身上的泥土，冷笑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家父在此受苦，做女儿的又岂能苟且偷生。”
     “你——我——”朱长老冷汗直冒，手捂着腹部跌坐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
     “百年之后我文情自会向长老请罪，现在，只能得罪了。”她右手一弹，一丛细微的光芒直射向朱长老。
     很快地，朱长老就倒地不动了。
     在这场变故中，叶离没动，李长老也没动。
     文情拾起地上的软剑，笑盈盈地冲李长老抱拳道：“小情也是迫不得已，还望长老恕罪。”
     “也怨不得你，老朱守在禁地十几年不问世事，他怎会知道已经长大的文情从来不会妥协求饶。”
     “还是您老明白小情。”
     “你们今晚一定要动手？”
     叶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除了教主，只有您是武学第一人，弟子多年来深得长老教诲，怎敢跟您动手。”
     文情接过话，也笑着说：“是啊，叶子请您老喝寿酒，就是不敢与您为敌，我们做晚辈的孝敬您还来不及，怎会跟您动手。”
     “既然如此，那便随老夫去见教主。”
     “等长老将家父交还于弟子，我们姐妹两自然随您去见领罪，到那时，要打要罚绝无怨言。”
     “好个利嘴的丫头。”李长老仰头大笑，突然双手一翻，迎面推出一掌。
     他的掌风狂劲，力道悍猛，似一片巨浪当头压来。
     叶离的身形在眨眼间翻起斜飞，一道冷电自上而下刺向李长老。
     而文情右手持剑，左手陡然挥出三十六掌护住全身。
     一击不中，李长老化掌为爪左右齐出，犹如雄鹰展翅。
     叶离与文情躲避不及，都被他的爪力扫到肩头，两人互视一眼，双双跃开。


     李长老久住藏宝阁，又以内力见长，硬拼她们很难取胜，于是，两人皆以凌厉的剑法快攻，不再近身搏斗。
     数百招下来，双方互有损伤，但李长老有浑厚内力护体，几道剑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反观她们两人，肩头腹背已多处中掌。
     用不了三十招，她们必败无疑。
     果然——
     两人的招式越来越快，只看的见人影翻飞，却瞧不清如何出招。
     李长老暗暗放松，使出最后一招——天地变色。
     不出意外地，叶离左臂中掌，文情右肩受伤，两人身子向前一倾，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丫头，你们——”
     他想要大笑，却看到对面冰冷的目光，居然还带着几分怜悯。
     一低头，两柄利剑穿胸而过。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不停地受伤，不停地快攻，时而焦躁时而凌厉时而险中求胜，为的就是等他放松的这一刻，拼着重伤贴近他。
     然后，一击就退。
     李长老明白，他败了，代价是性命。
     腹中的痛苦越来越重，痛的他冷汗淋淋，全身蜷缩，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着纠扯着，眼睛望去，面前的人已经开始模糊。
     “你——你们——你们的剑——”
     盈盈一笑，文情上前拔下自己的软剑，“您老放心，这是我最喜欢的剑，不会丢下它的。”
     “我——叶子——”想要说些什么，却无力再说，头缓缓地垂下来。
     微微叹气，叶离上前拔下属于自己的剑。
     “晚辈想让您颐养天年来的，您何苦要回来。”
     是啊，何苦要回来蹚这场浑水，这事本来与他无关。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叶离跟文情是新一代的顶尖高手，不管是经验还是武功，乃至心肠的硬度。
     他浸淫武学数十年，已有十年未与人搏命，或许是忘了江湖的规则。
     这不是定输赢，而是决生死。
     “我们走吧。”
     禁地的高手已被解决掉，剩下的几批守卫不再是问题，她们虽然受了不少伤，万幸都没伤到要害，于是，马上施展轻功离去。
     果然出事了——
     小小的石头房子，门却敞开着。
     没有舒凌飞，也没有卓云韩广峰，只有一个小厮蜷缩着被绑在桌腿上，嘴里还塞着一块布。
     “人呢？”
     文情抢上前拽下他嘴里的布料，厉声问道。
     人呢？人都去哪了？
     她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表情和缜密心机，此刻，只是一个惶恐的女儿想要寻找失去多年的父亲。
     “我——我——”小厮的手脚还被绑在桌腿上，望着眼前这位容貌艳丽声色俱厉的女子，他吓呆了。
     伸手搭在文情肩上，示意她稍安勿躁，叶离蹲下身子，温和地问：“舒凌飞舒前辈呢？”
     小厮缓和了神色，结结巴巴地说：“他——昨天——昨天就不在了。”
     “不在”的含义有很多种，文情显然是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她脚一软，身子摇摇欲坠。
     “去哪了？刚才有没有两个年轻男人来过？”叶离又温和地问，甚至动手给他解开缚在身上的绳子。


回复：195楼
囧，您要看年龄
他比叶离年长的。

还有一章，今天争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