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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集(5)
  灵儿很想问白煞能靠什么牵制三郎,却知道自己问不出来。
  这就是她和母后的默契了,不需要开口说话,不需要任何细微的神色或者动作,自然而然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结果,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
  她可以不给母后回答,是因为母后的纵容;母后不给她回答,是因为她从未拥有过权力。
  就像母后说的,掌权的滋味很美妙,情不自禁就要多品尝几次,就要让它蔓延到每个角落去,包括她们母女之间。
  这种细微的感触,让灵儿总觉得像是被某种东西压住,一举一动都变得沉重。
  沉重之中,并非没有好事。
  她终于光明正大看到了跳跳。
  跳跳被移到日月殿下的密牢中,手指和喉咙上绑了绷带,也擦洗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看起来总算是不像下一刻就要闭气的模样。
  他躺在熏过香的床褥间闭目养神,听见灵儿进来的脚步声,眼睛稍稍掀开一条缝,不着痕迹地瞥过她,一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舒服地在被褥里缩了缩。
  灵儿很想让他帮忙分析分析此时的情形,但见他疲惫至此,也就算了,对身旁黑煞吩咐道:“青光剑主的饮食,你要亲自打点,不要委屈了他。”
  黑煞应下,送灵儿离去,正打算跟着走,却听见跳跳说:“老黑等等。”
  黑煞止住脚步,回过头来,正对上跳跳似睁非睁的双眼。
  明明眯着一条缝,却还能看清楚其中闪动的精光。
  黑煞上次看到这份精光,可被跳跳给捉弄惨了。
  眼下又……
  黑煞烦躁地揪了揪耳环,他这辈子最讨厌聪明人了,尤其是跳跳这种聪明得和妖怪一样的!
  “干嘛!”他瓮声瓮气问。
  跳跳笑道:“该是我问你干嘛,费尽心机把握给搬出来,难道想念我这个老朋友,想叙叙旧?”
  黑煞撇过头:“你说什么呢,我一句也听不懂。”
  “灵儿是在无名氏的提醒下才找到我的,虹猫蓝兔他们没有这个功夫打探,达达自己都自身难保,莎丽大奔原来千里之外。兄弟们各有各的难处,帮不了我,那就只能是鼠族的好心人帮忙了。鼠族的好心人,不是灵儿,那总不是能是大祭司自导自演吧,他是疯子,但好像不爱唱戏。鼠后要把我弄出来,也不用弯弯绕绕。三郎忙着从他哥哥嘴里撬晶石,更不会想得到我。想来想去,只能是你呀,老黑。”
  跳跳说着,状似地感动地在眼角抹了一抹:“我还以为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老白兄弟,忘记我这个新欢了呢。”
  “你都胡说些什么呢!”黑煞着急地左右看看,见无外人在,才轻轻松一口气。
  跳跳也把手从眼角拿开,嘻嘻一笑:“话说回来,你也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发这个善心。是不是和你白兄弟被王后逼急了,想要另谋出路?还是被大祭司给下了毒?”
  他注意着黑煞的神色,见黑煞并没有别说中你的躲闪,不由挑眉:“总不会,你们是让三郎给算计了吧?”
  黑煞瞳孔微张,跳跳更是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还真是啊!”


IP属地:山东319楼2024-06-02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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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集(6)
      黑煞怎么也想不明白,跳跳是怎么在被关了这么久的情形下,一语中的,猜中他这些天的经历的。
      但既然被猜中了,他也就不装了。
      天天装,在这个人面前装那个人面前装,连在白煞面前也要装。
      太累了。
      尤其是,面对白煞,一次次咬紧牙关,把话往肚子里吞咽,像吞咽石子,划破喉咙、划破气管,只能嗬嗬地喘气,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
      但一切都是自己选的,不该后悔,后悔的话,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
      跳跳始终盯着他的脸,见他忽然把自己笼罩入一片冷肃中,忍不住说:“算了,我不问还不成嘛,别摆出这个架势来,好像我不安慰你两句,心里得过意不去似的。”
      黑煞没理会他的调侃,只说:“是旋风剑主拜托我打听你的消息,他知道你落入大祭司手里后,就一直很担心。”
      “那你没告诉他我现在已经鸟枪换炮,境遇大大不同了?”
      “还没。”
      “那你回去了就赶紧告诉,他可爱操心了。”
      黑煞点点头,动了动嘴,却又停住。
      跳跳好奇心起,抱着被子,忍着疼坐起身,往栅栏边靠了靠。
      “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秘密特别想和人讲讲,和我讲吧和我讲吧!我这个人最能保守秘密了!”
      黑煞投来怀疑的眼神,毫不掩饰。
      跳跳觉得这是赤裸裸挑衅,立刻说:“别不信呀,我要是嘴巴不严实,能在魔教待那么久吗!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就是梦里梦到了秘密,都不会在嘴巴上吐出来的!”
      黑煞想了想,果然开始说:“我和老白,我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
      无趣的开头,跳跳在心中评价,可下一句就让他震惊得合不上下巴。
      “大祭司选了三十个孩子浴血淬体,只一个月,就死了二十七个,只有我、白煞,还有另外一个……他叫什么名字我早忘了,我们三个活着,而我和白煞不仅活着,还保持着神智。大祭司因此断定我们两个是做偶人的好材料,至于那个记不清名字的,我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死了,反正等我能记得清事情的时候,只有我和老白,我们俩好像是从那时候才认识的,又好像是从一生下来就认识的……”
      他渐渐语无伦次,跳跳也不敢打扰纠正,只是合起下巴,认真听着。
      “我们俩在大祭司的密室里待了大约有半年……半年里除了大祭司谁也没来过,大祭司也总是来一会儿就走了,除了教我们内息功法,就一句话也不说。我不知道老白是怎么想的,我当时疼得再厉害,也想和他说话,也想听他说话。”
      跳跳轻轻点头:“越是寂寞越想和人说话,大家都这样。”
      黑煞看着跳跳,没有问出来,眼神却在问:“你难道也寂寞过?”
    跳跳一笑:“别忘了,我也当过护法。”
      黑煞垂下脸,接着说:“我们都知道,大祭司培养我们,是为了抹杀我们。他想看看我们什么时候才会疯,如果我们疯了,被抹杀意识做成偶人也许会方便些。”
      “那你们……”
      “我们当然不甘心!”
      


    IP属地:山东320楼2024-06-03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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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2 04: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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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集(7)
        “那时候,我们八岁,鼠族发生了一场叛乱。那时候,鼠族还有个长老会,虽然已经臣服于王后,却终究有人不甘屈居人下,就秘密从成年男子中训练了三十名死士,想要暗杀大祭司,劫持还在襁褓中的圣女,威胁王后退位。”
        “大祭司应付刺客的时候,我和老白偷偷逃了出去,临走时,有个此刻发现了我们,扔了一只飞镖过来,我挡住老白,自己的后心让飞镖给射了个正着。我跟老白说,要不丢下我,他不说话,背着我跑,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圣女的院子。”
        “乳母和侍女早被迷烟迷倒,刺客们抱着圣女,打算离开,撞上我和老白,自然毫不留情。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会些拳脚功夫和粗硬内功的人而已,我和老白从大祭司那儿学来的内功,虽不足以打败他们,但也不至于被他们弄死,就是我背上的伤碍事,每每拖了老白的后腿。”
        “老白为了护着我,身上被划了好几刀,我冲他嚷嚷,让他不用管我了,赶紧自己跑,他却不肯跑,不光不跑,还不要命一样,撞向那个抱着圣女的黑衣人,用两根食指戳瞎了他的眼睛,硬是把圣女给抢了过来。”
        “这让他成了鼠族的一大功臣,王后亲自把他从大祭司那儿要了过来,老白说,我们俩是兄弟,王后就顺带着把我要了过去,让我们俩陪着圣女,玩闹啊练功啊护卫啊,反正什么杂活都干,到现在……也还差不多是这样。”
        跳跳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他目光一转,又转到黑煞身上:“你想带白煞一起离开鼠族?”
        “想,但是不可能了。”黑煞咧了咧嘴,凄凉地看着跳跳,“我把老白给毁了。”
        “那时候,我的身体比老白弱了太多,老白受的苦比我多太多,可是,从来都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想带着我一块儿活下去,我也想靠着他就那么活下去。”
        黑煞闭上眼睛,摸着耳垂上的金环。
        阴冷的密室里,还很幼小的两个人只能抱在一起取暖,当傀儡抓住白煞,把他从怀里拽出去时,黑煞总会感觉到仿佛皮肉被撕扯开的痛楚和不安。
        后来,又去那个密室看了看,它变得很小,站在里面,转个身仿佛都麻烦。
        可是从前,从前真觉得那是个空旷的、会把人吞下去的怪物嘴巴,只能抱着彼此,只能不停地说话,才能抵消即将被吞噬的恐惧。
        “我本来就生着病,又被刺客的飞镖打中,如果不是王后特别命人救治,根本活不下来。老白……老白起初是为了我,后来,后来就成了活下去必须遵守的一种规则。只有忠心,才能活命。当然也可能是……他真的觉得王后对他好,小时候被骗了太久,后来长大了,变成了心甘情愿被骗,总之,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是我把他毁了。”
        “你要是这么想,那就永远也没法带老白离开了。”跳跳说着,不禁叹口气,这两位,都病得不轻啊。


      IP属地:山东321楼2024-06-04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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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集(8)
          “我的建议嘛……你不是已经假装给三郎做事了吗,不妨接着做,帮着三郎搞几件大事!”跳跳说得兴起,又连忙补充了两句,“不过也要注意分寸,祸害大祭司和鼠后就够了,别祸害我兄弟。”
          黑煞眉头蜷成一团:“我不懂。”
          “老黑你啊,心太软,当然了,你白兄弟也是这样,你们两个就是都太心软,所以做不到不破不立,做不到干脆利落抛开一切顾虑,说走就走。这样不行,当断则断,否则一定受反噬。所以我建议你,就假装自己被三郎要挟,彻底背叛鼠族了,让老白直面这样一个叛徒,看他是有胆子杀了你,还是被你拗过来,跟着你跑路!”
          黑煞仍是有点儿不明白,怔怔望着跳跳,跳跳也眨巴眨巴着眼睛看回去。
          “你其实……就是想挑拨离间吧。”
          “是啊!”跳跳痛快承认,“一举两得的事,你能考验老白的真心,我能给大祭司找点儿不痛快,多好啊!”
          黑煞张着嘴,想说话,却无话可说。
          对着这样一个又心机深沉又坦坦荡荡的猴精,还能有什么话好说呢。
          “也许不该和你说这些事。”
          “不,你最应该和我说这些。”跳跳严肃着神情说,说完却又嘻嘻一笑,“因为只有我才知道,相信别人是很重要的事,你以为你还相信他,他也相信你,其实你们早就不相信对方了。”
          黑煞默然,知道他说得对。
          他们不过是从小相依为命成了习惯,撕扯不开而已,其实相连之处早就各自生出了不同的皮肉,再没法像待在兽口时一般,毫无保留地把心底最深处恐惧倾泻给对方。
          可是,即便这样了,也放不下,也还是想要以畸形的共生姿态继续缠绕下去。
          也许跳跳给的真是个好方法。
          用最锋利的刀子挑开皮肉,给彼此看看封闭已久的心,然后,死也好,逃也好,总归又回到那时候了不是吗。
          至于被利用,反正从来都是被利用的,没什么大不了。
          “谢谢你的法子,我也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和白煞很快又要去追捕长虹剑主,圣女肯定会极力想办法来看你,只要不是放你走,王后也乐得圣女来管照你,接下来你算是有一段好日子过了。”
          跳跳咧嘴一笑:“果然是好消息,谢啦老黑!”
          黑煞摆手离去,跳跳的笑才变作龇牙咧嘴,紧紧用被子裹住自己,往床上一倒。
          伤得还是有点儿太重了,坐这么久听人家讲故事实在吃力。
          但是,不亏,不亏……这种大秘密可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啊!
          “右护法!”两队人马早在兵营左右一字排开,见黑煞回来,齐齐拱手行礼。
          黑煞摆摆手,让他们别多礼,又问:“老白呢?”
          “白护法同三郎去摘星殿了。”
          “陪三郎?”黑煞纳罕挑眉,但随即就明白过来,肯定是王后吩咐了白煞什么。
          想到昨夜三郎命自己偷偷召集黑铁傀儡和今早摘星殿的动荡,黑煞直觉王后、大祭司与三郎之间一定存在了某种外人所不知道的汹涌暗流。
          不过,三郎没找他问情况,事情应该还不严重。
          就算真的很严重,三郎的死活也和他没关系,只要老白不被牵连就成。
          黑煞辘辘转着眼珠,想法一出又一出,到底没忍住,抬脚往摘星殿看情况。


        IP属地:山东322楼2024-06-05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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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集(9)
            刚到摘星殿外,还没进去,就见白煞从里头出来,神色凝重,双眉微皱。
            见黑煞过来,他眉头皱得更紧:“你过来做什么?”
            “来瞧瞧你呀。”黑煞不自觉便用上了从前互呛的调子,“摘星殿这个鬼地方,来一次折寿一次,上次追虹猫留下的伤还没好,我怕你来了摘星殿当场没命。”
            白煞摇摇头:“放心,我现在负担着王后给的命令,大祭司不会随便对我出手。”
            “我没担心,又有什么好放心。”说话间,脚步已经转得和白煞同向,“王后到底给你布置了什么任务?是不是和三郎有关?”
            “当然和三郎有关,他自从引天外飞仙入体后,经脉里就始终残留了天外飞仙的气息,王后命我去血池打捞凝血精魄,磨碎了放在茶水里,让三郎喝下去。”
            “凝血精魄?”黑煞挑眉。
            他知道这玩意儿,虽然鼠后给起了个听起来像好东西的名儿,其实不过是血池经天外飞仙蒸腾凝结成的一层毒膏。
            据说它自带一种人力难以抵抗的血毒,一旦进入血液之中,就只能靠着天外飞仙来缓解。
            鼠后给三郎服用了这个玩意儿,肯定没有安什么好心。
            可是,她为什么要让白煞来下毒?
            黑煞仍旧不能放心,但三郎人在摘星殿,逃不过被大祭司拆膛破肚好好研究一番的命运,怎么着也害不到白煞身上去的。
            只要不牵连到他们两人身上,黑煞决不愿意为了那互相提防的三个人使心力。
            他们两人很快点齐了兵马,铺开地图规划好搜山的方向。
            白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前几次七侠出现时,都乘着一只巨鸟,那鸟儿身形庞大、速度也快,要在转瞬之间带他们离开轻而易举,我们不能不防着这一招。”
            黑煞点点头,不发表意见。
            白煞瞪他:“你倒是也说几句啊!”
            “说什么?我又想不到解决的法子。”黑煞懒洋洋道。
            白煞见他摆明了要消极怠工,眉头紧紧皱起,简直恨不得伸手去扯黑煞的耳朵:“前天的事情还没让你长教训?”
            黑煞抿嘴。
            教训的确是有,但恐怕和白煞得到的教训不太一样。
            他要张嘴,灵儿的声音却抢先一步:“你们是要围捕虹猫他们?”
            他和白煞对视一眼,齐齐转身,低头行礼,就是不正面回答灵儿。
            唯有这种时候,从小锻炼出来的默契才可见一斑。
            灵儿如何看不出他们两个有意装傻,哼了一声道:“我不拦你们,可也得劝你们两句,别太认真,把自己追出一身伤来。现在鼠族风雨飘摇,大家都自身难保,要是那天真出了事,因为出力抓七侠而受了重伤以致逃不出漩涡去,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
            她有故意气他们的意思在,却也是真真切切感到忧虑。
            黑煞和白煞都知道灵儿的脾气,也能领会她复杂的情愫,只是不知该怎么回应,索性也就只是点头答应,没多说什么。
            灵儿却体会不到他们两个的意思,见两人默不作声,油盐不进,气得跺脚。
            “早去早回,晚上的药还得你们给我熬呢!”
            


          IP属地:山东323楼2024-06-06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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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集(10)
              搜山的事情倒不难做,只是麻烦,尤其是七侠那边有个其疾如风的大鸟,转瞬千里,查找起来更加麻烦了。
              祁连山猎猎的雄风从头顶刮过,无论是身在其中只觉陡峭的山峦,还是远方连绵成线分割了大地的山峦,都把人比对得如此渺小。
              这些山峦就算隐藏着秘密,要一一翻找出来,也不是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能做到的。
              从小,白煞就这么想。
              天色仿佛总是晦暗的小时候,竭力保持着清醒,竭力拥抱着昏昏沉沉的黑煞,用力朝远方眺望。
              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会被连绵的群山阻隔视线。
              视线都会被阻拦,何况是身躯。
              逃不出去的,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的。
              有声音在耳朵边响着,在脑海里响着。
              此生此世,注定是祁连山内的囚徒,注定要默默无闻地腐烂在这里。
              唯一值得期盼的,是每天早晨和傍晚,日光洒在笔直如削的雪山上,云气从峰顶掠过,渐渐淹没至山腰,千百座灿烂辉煌的雪山像没入夜幕的坟堆,等着第二天太阳照过来的时候再次苏醒。
              就如他和黑煞。
              每天夜里死去,每天早晨醒来,一次新的、与从前以往毫无干系的轮回。
              若没有彼此,每一天之间就真的毫无干系了。
              看着对方,盯着他的伤疤、他坏掉的牙、他颤颤巍巍的胳膊,才知道今天和昨天是连贯的。
              他们还算活着。
              但是,活着有什么用呢?
              连洒进来的太阳都照不到他们两个身上。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这样活着不如死掉。
              可是,还有黑煞。
              黑煞老是觉得他拖累了他,其实没有。他以为他是为了保护他才留在鼠族,其实不是。
              白煞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知道自己过惯了蒙着阴翳的生活,活在自己习惯的地方,用自己感到安全的方式活着。
              尽管被不停榨取,尽管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放弃的棋子,但像他这样的人,不做棋子还能做什么呢。
              难道能靠着自己生活下去吗?
              难道还能奢望着像雪山一样被太阳镀上万丈金光,辉煌灿烂地死去吗?
              那是人世间存在的一种命运,却不会是他的命运。
              山风呼啸如狼嚎,粉状的干雪从山顶洋洋洒洒落下,染白了头发和睫毛。
              白煞呵出一口气,白气只在眼中停留一瞬,就被风挂着融入了粉雪中。
              就是这样,邈远的祁连山,狂乱的山风,无数人的野心,在这些东西里,他的性命要消散,就是这么容易。
              可是不想要消散,想要继续痛苦地、晦暗地活着,同黑煞一起。
              头顶的灰云越来越多,翻涌着,隐隐有霹雳闪过。
              但是偏偏,在遥远的天际彼端,有日光透出来,蜿蜒地凿开乌云的边。
              这世上有太阳。
              那个月亮大得吓人的夜晚,太阳用日光刺中他的左掌。
              没有毁掉他,没有嘲笑他,没有轻蔑他。
              告诉他能逃就逃吧,留在这里只会被殉葬。
              太阳果然普照万物。
              可是,他已经习惯了晦暗的天色,习惯了看太阳被雪山给割断。
              他只是一只被关久了、打开笼子也不会逃的狗,他不配有什么太阳,不配有什么辉煌灿烂的命运。


            IP属地:山东324楼2024-06-07 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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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1)
                逗逗屏息凝神,紧紧攥住手中五根丝线。丝线另一端,是垂入铁锅的银针。
                沸腾的药汁是浓稠的焦黑色,银针在生生灭灭的气泡上浮沉着,渐渐染上了一丝翠色。
                药汁在咕嘟咕嘟声中逐渐往下退,锅壁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焦黑胶体。
                当药汁退到锅底,只剩一点点便要被完全烧干时,逗逗大喝一声,五指用力将银针拽出,随即一振腕,五枚银针朝一旁的蓝兔刺去。
                虹猫扶着蓝兔,令她坐稳,见银针顺利刺入太渊、阴陵、神门、曲泉、关元五处穴位,悄悄松一口气——前几次如此尝试时,银针连刺都刺不进去,水晶石的力量太过霸道,他们不停找法子削弱对抗,才取得了这一点点成效。
                这五处穴位对应着心肝脾肺肾五脏,甫一入体,逗逗便感受到水晶石的阴冷压力如浪潮般绵绵不绝,要将银针往外顶。
                他连忙动用内力,激发银针沾染的药性,与水晶石之力做抵角。
                蓝兔即便在昏迷之中,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吟哦一声。
                虹猫也跟着皱眉,张了张手,又连忙紧紧握住,只更加用力些扶住她。
                逗逗也连忙将调整内力,不再和水晶石之力直接相对,避开它朝着蓝兔的各条经络而去。
                已经一日夜了,蓝兔始终未醒,虹猫和逗逗起初以为她是太过疲倦,可随着日升月落,都焦急担忧起来。
                逗逗怀疑是五岳鼎勾动了水晶石越发活跃,却又无法从蓝兔体内离开,所以进一步融入蓝兔骨血之中。
                这个融合带来的冰冷痛楚太过难当,明脂玉为了蓝兔好受些,才压制着她,令她沉睡不醒。
                其实这不太对劲,普通人吞下晶石,而晶石又活跃难压制,结果往往是爆体而亡,而非蓝兔此刻的彼此相容。
                可想到五晶石本就是玉兔仙子炼制,这个疑惑又算不得是疑惑了。
                玉兔仙子的血脉与晶石发生些与众不同的感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要让蓝兔醒过来,就必须压制水晶石。但除了明脂玉外,似乎再无能够压制水晶石力量的存在。
                逗逗参照着二郎的化石大法,又细细回想济世医典的诸多方子,终于想了个法儿出来。
                用补元益气的药汁调动蓝兔本身的元气,和明脂玉合力压制水晶石,或能让她再清醒过来。
                只是她牙根紧咬,汤药根本灌不进去,于是便只能用药汁浸染银针,通过银针度穴的法子把药性送进蓝兔体内。
                药性在逗逗的控制下从各条经络中缓缓淌过,如同小溪冲刷过干涸的河床,轻柔、绵长、润物细无声。
                蓝兔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许红润,紧咬的牙关也稍稍松开。
                有用!
                虹猫心神振奋,抬头冲逗逗点了一点,逗逗也立刻来了百倍精神,更加出力地催动药性加以运转。
                足足针灸了半个时辰,银针上附着的药力散尽,逗逗丝毫不敢大异,五指一旋,将银针齐齐拔出。
                蓝兔的身子被带着向前一挺,又无力地向后倒去。
                虹猫忙扶住蓝兔,将她圈在怀中,将两只手都握在手心加以微暖。
                蓝兔眼睫闪动,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渐渐浮现出虹猫一双眼眸。
                “虹猫……”你为什么发愁?
                她喉咙干哑,发不出后面那句话,也用不着说,就明白了答案,张了几次嘴,发现还是说不出话,便抬起手抚摸他的额发。
                


              IP属地:山东325楼2024-06-08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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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2)
                  虹猫并不言语,只是低下头去,方便她的指尖从鬓发上掠过。
                  “蓝兔,你总算醒了。”
                  蓝兔想答应一声,开口却觉得干哑得不成样子,也就抿着嘴,动着僵硬的脖子点了点头。
                  她这一声却让逗逗和虹猫回过神来,忙翻找出水囊递到她嘴边。
                  费力咽下去几口水,觉得好受许多,蓝兔强撑着坐起身来,扶着昏沉的脑袋问:“是不是水晶石又有什么异动了?你们用什么法子把晶石给压制了下去?”
                  她这段时日虽昏昏沉沉,对水晶石的感应却始终存在。
                  且因着水晶石与她纠缠越来越紧密的缘故,她能感应到的东西比从前还要多上许多。
                  身为玉兔仙子后人,她对晶石的抗性比寻常人多得多,晶石也并非存心要至她于死地——昏迷之中,她隐隐听到一个声音,如果她能够跨越某种界限,是可以做到与晶石共存的,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它逼出来。
                  只是活物与死物毕竟有差别,这道界限如漂浮在云雾里,连在哪里、是什么都不清楚,遑论跨越。
                  可就在刚才,清醒过来之前,她的意志在无边黑暗构成的囚笼中苦苦挣扎、大声呼喊时,仿佛有另外一股力道替她从外凿破了黑暗,让她得以挣扎而出。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虹猫和逗逗听了蓝兔断断续续的话,也都沉思起来。
                  逗逗摸着下巴想道:“也许是我这回找的药比较对症……”
                  “不是药。”蓝兔断然摇头,她也能感受到逗逗涂抹在银针上的药力在体内澎湃,压制着水晶石。
                  但这是一种如同内力般的东西,可以量化,可以观测到,同她方才感受到的并不相同。
                  那是一种无形的、似乎仅仅是意志般的东西。
                  绞尽脑汁将那种感觉说出来后,蓝兔自己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了。
                  意志自然是能帮着身体撑一阵子的,但显然不可能起决定作用。
                  也许只是一时的错觉而已,也许就是逗逗的药起了用处,身体好了些,也就自然而然地清醒过来了。
                  “不一定是错觉。”虹猫却在此刻开口,语气极为果决,“蓝兔你感受到的才是关键。”
                  蓝兔微微诧异,逗逗去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重重拍了拍脑袋:“没错,二郎的化石大法里不是也有个心意篇吗,达达还提醒咱们得往有的没的玄之又玄的地方思索,说不定就是蓝兔你感受的这样。”
                  “达达?”蓝兔颇为不解,虹猫便缓缓将交换之事说了出来。
                  蓝兔听说达达吞了土晶石,不由大惊:“就算是二郎,也未必完全掌握了化石大法,达达怎么能如此冒险!”
                  “达达自然有他的考量。”虹猫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在想,达达特意要用这种方式把晶石带回鼠族,一定不简单是为了我能顺利逃脱,说不定还是为了二郎和小镜子。”
                  “对!”逗逗道,“灵儿不是说过嘛,现在小镜子正和二郎关在一起。小镜子虽然取出了晶石,但体内诸多暗伤还没有好,又经历了这些大悲大喜,身体肯定不太好,也急需一颗晶石来救命呢。”
                  蓝兔深深叹息,哀婉道:“可怜的小镜子。”


                IP属地:山东326楼2024-06-09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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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2 04:2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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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3)
                    “小镜子是可怜,但眼下你还是先顾一顾自己吧。”逗逗怕蓝兔忧思伤神,忙道,“你的情况可不能再拖了,从今日开始,别说动用内力,普通的招式最好也不要用,不然水晶石和你融合得越来越深,就彻底取不出来了。”
                    蓝兔微笑着点头答应,又问:“方才你们说,达达送出来一首词,意在补全化石大法缺损的心经部分,那他的手迹呢?”
                    虹猫道:“我已经叫小七把手迹送到天狼门去了,好让大奔莎丽快些找出金晶石送过来,那首词我可以背给你听。”
                    说着,将一袭披风披到蓝兔身上,将她这段时间急剧消瘦的身躯捂住。
                    蓝兔静静听完他背完,也疑惑道:“土火木金水,这个顺序好奇怪,不是惯常五行的顺序。”
                    逗逗先是惊叹于蓝兔那与虹猫一模一样的疑惑,但旋即又想起刚才施针是的感受,立刻道:“是很奇怪,虹猫和我之前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刚才扎针的时候,关联心肝脾肺肾的五处穴道传递回来的感觉有所不同,我多少领悟到一点关窍了。”
                    虹猫蓝兔的目光一齐投来,逗逗连忙抬手阻挡,尴尬一笑:“是很模糊的领悟,还没法总结呢。”
                    不要用这么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啦,压力很大的!
                    虹猫蓝兔一同露出体谅的微笑,蓝兔道:“不要着急,不要焦躁,我还等得起。”
                    末一句话让虹猫的笑容微微收敛,正要说话,却听见远处的山风呼啸中夹杂了些许不寻常的风响。
                    虹猫立刻便要起身,却被逗逗拦住:“别动,我去瞧!”
                    他说着,提起雨花剑便朝着那边而去。
                    只听咻咻几声,数根铁索交叉横空,如网格般封锁住逗逗的动作。
                    逗逗目光凌厉,一式大雨倾盆施展开来,剑光缭乱,钉钉钉钉斩向四面八方,愣是将来势汹汹的铁索挡了回去。
                    “鼠族人来了,你们快走!”他忙回头冲虹猫蓝兔喊,生怕两人担心自己不肯走,又补充一句,“小喽啰而已,我应付得过来,快离开!”
                    虹猫蓝兔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时候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虹猫抱起蓝兔,对逗逗喊了一声:“去东山会合!”而后便提气运功,朝影影绰绰、寒烟四起的芦苇荡掠去。
                    东山就是牛心山中一个小山峰,上次从鼠族离开后,曾短暂地在那边修整过。
                    在人家的地盘上,自然得小心翼翼、狡兔三窟,眼下芦苇塘既然已被发现,就必须转换阵地了。
                    逗逗立刻会意,一边和偷袭的黑衣人打得火热,一边答应着虹猫的话,极力把这些人往东边引。
                    还未落脚,便听见芦苇荡中有刀剑出鞘的铮铮声,虹猫面色一变,转抱为背,向后弯腰躲过这一杀招。
                    三名黑衣卫兵持朴刀逼上,一个比一个凌厉,逼得虹猫连连后退。
                    退了三步,虹猫忽而意识到不对,虽然凌厉,可他们的动作中并无杀招,只是步步紧逼,令人难有喘息间隙,只能不停后退躲避。
                    身后一定还有陷阱!
                    虹猫硬生生刹住脚步,右脚向前,狠踩其中一人的脚背,痛得那人动作一僵。
                    虹猫的脚却不停,倏尔抬起踢向另一人裤裆,这一脚极其用力,踹得人当即便跪倒在地,无法用力。
                    没了另外两人帮衬,最后一个就成不了事,虹猫直接飞身而起,一串飞踢将他击退,背着蓝兔扔向前疾行。


                  IP属地:山东327楼2024-06-10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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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4)
                      闯出芦苇丛后,只见得一片空阔,咻一声响自远处而来,并不快,声音也不尖利,虹猫却敏锐听到如同引线点燃的嘶嘶声,立刻将蓝兔抱在怀里,扑倒在地。
                      轰然一声巨响,白光红焰卷着无数尘土冲天而起。
                      正和鼠族士兵缠斗的逗逗闻得声响,连忙回头,想去援助,却见虹猫紧紧抱着蓝兔一跃而起,左手真气攒动,聚气成浪,还未落地的满天飞尘在他鼓动下再次纷纷扬扬,如云如雾,遮住众人的视线。
                      虹猫便抱着蓝兔再这一片烟尘中向前疾行,身法快而诡谲,转瞬便隐没在山影雾霭中不知所踪。
                      逗逗松一口气,旋即却又紧张起来。
                      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动用内力了,虹猫他还是……
                      算了,不然他们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突围的法子呢。
                      逗逗能做的,也只是逼退埋伏的鼠族兵,尽早脱身去牛心山等候虹猫蓝兔。
                      鼠族的主力显然不是为了对付逗逗而来,虹猫带着蓝兔从另一方向离去后,留守在附近的人明显少了很多,逗逗一边挥舞着雨花剑,一边把药粉不要钱似的撒出去,很快便甩开追兵,踏上雪山隐秘而曲折的羊肠小道。
                      另一边,虹猫也察觉到黑白双煞正在暗处紧追不舍,无论怎么往已经熟悉些的山岭深处转进,总有几只惹人烦的山鹰在头上紧追不舍。
                      蓝兔紧紧揽住虹猫的脖颈,从袖中取出最后几枚金针,交给虹猫。虹猫一言不发接过,反手朝着高空上的飞鹰掷去。
                      飞鹰尖叫一声,身躯笔直坠下。虹猫向前几步,抓住飞鹰遗体,拔出金针,再度向上一掷,一连十数只飞鹰都被针刺死。
                      但此时在高空中盘旋的,却又不止飞鹰了。
                      鸽子、乌鸫、各种提醒或大或小的鸟儿,就如同阴魂不散的鬼魂,跟紧了两人。
                      很快,两人便来到一处绝岭。
                      踏上这条路时,山坡还很宽阔,可是奔着奔着,路便越来越窄,终至消无。
                      向上看,断崖高逾千仞,虽有许多白藤垂下,但要顺着爬上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面的山崖相对要低矮些,但也足有数十丈,想要荡过去爬上山崖,总要几个呼吸的功夫。
                      但是鼠族……
                      虹猫拔出长虹剑,冷眼望着追赶上来的黑白双煞。
                      黑白双煞虽然将人逼上绝路,脸上却也没有喜色,反倒都觉得有些尴尬,彼此对视一眼,催促着对方先说话。
                      到底黑煞脸皮比较厚,且又听跳跳的主意,决意做个没脸没皮的坏人,便冲身后士兵们招招手,往前几步,对着虹猫道:“少侠,你是条好汉,我老黑还是很佩服你的,但一码归一码,现在咱们也是听命于人,你乖一点儿,别抵抗,我们也不给你上枷锁,只封住你的穴道,你看如何?”
                      虹猫紧了紧围在蓝兔腰上的手,蓝兔会意,在他颈边轻轻点头,下巴点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别担心,我们一起突围。”


                    IP属地:山东329楼2024-06-11 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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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5)
                        虹猫目光微垂,但立刻便跟着点头:“你放心。”
                        长虹剑一声吟啸,剑光凛冽而明亮,朝着黑白双煞而去。
                        对面不防虹猫突然动手,被剑气冲击得踉跄后退几步。虹猫抬起头,剑刃向上一挥,无数藤条簌簌下落,蓝兔抓住其中一根,挽在手中如挥长鞭,朝着立足未稳的黑白双煞脚踝勾去。
                        黑白双煞抬足躲过,一左一右朝虹猫而去。
                        白煞心知肚明,到了这一步,虹猫还不让那白色巨鸟来救场,显然那只鸟已经不在他身边,或者不受他指挥。
                        而且蓝兔身受重伤,若非不得已,虹猫也不会允许蓝兔出手。
                        此情此景,只能说明他们两个身上都带着伤,不能过度运功,眼下这一切,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想到这个,他竟不觉收了几分力道,掌风收敛,剑光却暴涨着逼到面门,连忙拧腰躲闪,连连出掌削去剑风。
                        而就是这样一退,竟失去了近身的机会。蓝兔挥舞着白藤,冲他几处要害穴道而来,尽管藤上不附真气,却是来势刁钻,防不胜防。
                        黑煞仍在贴着虹猫缠斗,身法比往日要迅捷许多,来回躲闪,少有正面相迎。
                        他也看出虹猫蓝兔都有力竭之势,虹猫几乎已经不用真气,只以剑招相对,长虹剑剑锋划出一片残影,绵密入网,一点点笼罩住了黑煞。
                        奇怪的是,即便虹猫的剑招快到这个地步,竟也从未与蓝兔手中的藤鞭相撞,二者都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骤长骤短,骤疾骤徐,路数毫不犯冲,仿佛并非两个人各自使出的招数,而是一朵火红烛芯自行拉扯出长长的白光。
                        黑煞目光微转,躲闪长虹剑时,向后看了眼手持弓箭的鼠族兵们,忽然明白了虹猫蓝兔已经有藤条在手,为何不顺势荡向另一片山崖。
                        他猛一转身,掌心推在长虹剑剑身,借力向后一翻,半真半假气喘吁吁,对那诸多兵卒道:“愣着干什么,快放箭啊!”
                        白煞闻言一惊,也连忙大喊:“不许放箭——”
                        然而鼠族兵早已张弓搭箭许久,黑煞那一声令下,众人当即响应,一轮弓箭登时射空。
                        虹猫蓝兔等的就是这个。
                        白藤绕圈打转,挡住无数箭雨,虹猫横剑向山崖一挥,无数碎石屑簌簌落下,被剑尖卷起,赋予力道飞向弓箭手们。
                        只听得噼啪几声,鼠族兵哀嚎不断,手中长弓应声而飞,被白藤一把扫入山崖。
                        白藤横空而过,勾住对岸山崖上凸起的岩石,虹猫立刻飞身而起,纵身一荡,左手抓住崖上崚嶒的石块,右手向上一挥,斩断了一半的白藤顺势落下,被蓝兔收回,一勾一荡一断一收,人虽两个,却如一体同心。
                        对岸,黑煞已同样拔下白藤,对着手脚并用向上爬的虹猫大喊一声:“别想跑!”
                        “老黑,等等!”白煞连忙阻拦。
                        黑煞却已挂稳白藤,助跑几步荡向对崖。
                        啪一声,蓝兔挥动手中短藤,将抻直在空中的白藤挥断,黑煞只觉身子一重,再控制不住自己,哇呀呀地坠落下去。
                        白煞见状,不敢耽误,抓下一条藤蔓扔向黑煞。
                        黑煞紧紧抓住,生怕自己抓不稳,又用力拽住往上翻了个身,让藤蔓卷住了腰。
                        白煞被他用力一拽,差点儿踉跄到崖边,勉强咬住牙,向上一捞,方将百多斤的老伙计捞上来。


                      IP属地:山东330楼2024-06-12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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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6)
                          黑白双煞闹腾的当儿,虹猫已背着蓝兔爬上山崖,择了条路离去。
                          蓝兔始终紧紧攥着手中白藤,抬头望着天空。
                          因是被虹猫背在背上,眼中视野微微颠簸、微微摇晃,苍蓝的天色也不知为何,微微地晦暗下来。
                          轻微一声响,是蓝兔手中的藤鞭跌落在地。
                          她抓了抓空虚下来的手心,忽然整个人都一僵。
                          在疾跳着心脏的胸腔前,有一样东西碎了。
                          许许多多之前压抑着的东西,痛苦也好、眩晕也好,都开始朝着脑袋冲过来,像抱在礁石上提心吊胆等待落潮的人,好容易看见海水陷落,可还没走几步,便再度看到铺天盖地的潮水席卷过来。
                          蓝兔如同溺水者一般,不觉张开嘴,但涌进嘴里的仿佛只有海水,只能令她更加窒息。
                          海水裹挟住了她整个躯体,所见所闻所触所感,都蒙昧着摇动着。
                          远方似乎有风声呼啸,滚滚的,像从两人头顶轧过去的车轮一样。
                          她和虹猫的头顶……
                          蓝兔忍不住收进揽住虹猫的手臂,又挪动另一只手,去触摸胸前碎裂的东西。
                          动一动,就觉得很痛,仿佛有隐秘的岩浆在皮肤下肆意流淌,带走自己所有的力气。
                          每一个关节处都疼,隐隐地疼,怎样都疼,仿佛疼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世界,这世界在排斥她,不许她再这样完整地存在了,于是怎样都疼。
                          眼皮发烧到几乎睁不开了,喉咙里像有一把炭,没艰难地吸一次海水,炭火就加倍地灼烧着。
                          于是不敢呼吸,只敢吐气,灼热的气息,热得连自己也吓到了。
                          这口气好像也不是她要吐出来的。而是世界挤压着她,逼她吐出来的,不止是吐出一口气息,也是吐出她的魂灵、她的性命……
                          恍惚间,颠簸平息,可是身子靠着冷硬的石头,也硌得好疼。
                          “蓝兔!蓝兔!你怎么样!”
                          蓝兔勉强睁开黏连在一起的眼皮,模糊视线里,是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担忧地、焦急地看着她。
                          “虹猫……我没事……”
                          这话鬼才信!
                          虹猫双手紧紧握拳,又强迫着自己松开,拨开黏连在蓝兔额角的汗湿鬓发。手掌摊开,才发现他手心里也满是汗水,北风掠过,冷得刺骨。
                          他担心蓝兔被风吹得头疼,便用披风将她裹起,只这么短暂的工夫里,蓝兔已再度陷入昏沉中。
                          为什么要让她遭这样的罪呢,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受这样的苦。
                          虹猫真恨不得立刻将水晶石从蓝兔体内抓出来,和它同归于尽。可是,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平复着胸腔里澎湃来回的悔恨与自责。
                          这些情绪日日夜夜都在澎湃,日日夜夜都被他死死压抑着、
                          不压抑又能怎样呢,有时候恨不得以死谢罪,可是以死谢罪能管什么用,能帮得到什么忙?
                          只片刻功夫,虹猫又睁眼,要将蓝兔重新抱起,却见她左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掰,没有掰开。
                          蓝兔的手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
                          虹猫有所预感,凑近蓝兔的耳朵:“是我,蓝兔,不要怕,什么事我都受得了,让我看看吧。”
                          蓝兔果然缓缓张开了五指,露出摊在掌心的、碎裂成无数块的明脂玉。


                        IP属地:山东331楼2024-06-13 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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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7)
                            虹猫静静望着碎裂的明脂玉,取下腰间的小荷包,把它们又收拾在一起,挂在蓝兔脖颈上,抱起她,马不停蹄往约定好的地方去。
                            山间开始下雪,也许不是雪,只是山顶上干敷敷的雪粉又被刮了下来。
                            雪珠子扑在脸上,上下一白,所见一片迷离,吐出白气,随风飘散。
                            从走进祁连山开始,他们就这样呵着气奔走不停。
                            也许,真会死在这里。
                            虹猫心里忽然生出这么一个颓丧的念头来。
                            不是不晓得他们会死,可是这一次,死在心中有了截然不同的面貌,它只是投下浅浅的阴影,就让蓝兔这样痛苦,就让他这样无能为力。
                            为什么要让蓝兔走到这个地步呢?为什么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呢?
                            如果能够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他一定小心一万倍、谨慎一万倍,一定毫不留情解决掉所有露面的鼠族人,一定不去管什么长远的计划和大局。
                            如果蓝兔要在他的无能为力中投入死的阴影,再也不回来,那么所谓的大局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没有蓝兔,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想也不敢想那种可能,就像此刻蓝兔正在经受的,他也会被破开个大洞,任由魂魄和性命一点点流淌出去,看着世界渐渐笼罩入死投下的阴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成,甚至说不定会在某一个被折磨到受不了的瞬间,想着干脆就放弃挣扎,快点结束这一切……
                            这就是全新面貌的死,和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就算知道会死,可是死在提剑荡妖的路上,算是死得其所,他们会痛快地离开,痛快地结束。现在却像被冰冷的蛇缠住了身子,看着自己一整个萎缩腐朽掉,无可奈何地看着身体和意志化成脓血,一点点蚕食到面目全非,然后消失在这世上……
                            不知道奔走了多久,从脚底到膝盖,整个小腿疾行在雪中,已经冻得发木,脸颊也被冷风皴得像是要裂开。
                            虹猫不敢停歇,紧紧将蓝兔抱在怀中,不停地向前赶着。
                            “虹猫!我在这儿!”
                            逗逗的声音在山间回荡,虹猫抬头,看到逗逗在半山腰的山洞前冲他招手。
                            他心里一松,提气向上。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山风、雪珠、雾霭、冷岩,所有影影绰绰的一切,都像蒙着阴影,都让他怀疑,这世上是不是只剩下他和蓝兔两个人,他们两个是不是要在这片雪雾中一起归于幽冥。
                            所幸,逗逗还在。
                            这个山谷是安静的,没有风,没有雪,也没有日光。
                            逗逗快步下来迎接他们,同他一起搀住蓝兔到了山洞里。
                            逗逗看出了什么,没有问虹猫怎么突围的,只是把两人拉到火堆边,献宝似的捧出一锅草药汤。
                            “我刚煮好的,趁热喝,暖暖身子。”
                            虹猫点头,接过碗,捂在冻得红肿的手中,又说:“明脂玉碎了。”
                            逗逗一惊,连忙去看蓝兔的脖子,果然原本挂明脂玉的绳子上已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小荷包。
                            打开荷包,看着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逗逗默然一瞬,对虹猫说:“你放心,我会治好蓝兔的。”
                            虹猫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IP属地:山东332楼2024-06-14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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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8)
                              对逗逗说这句话时,虹猫忽然想起去年,十里画廊的冰洞里,他决意用雷电戒除血瘾。
                              马三娘大惊失色地阻拦,也拉着蓝兔的袖子要她劝说一番。
                              蓝兔却说:“我理解你,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她说得那么坚定。
                              仿佛决定是这么轻松就可以做到的事。
                              仿佛无论眼下怎么晦暗,未来一定会有颤抖的天光破开夜幕。
                              她是多么具有胆识和气魄的奇女子,相比之下,此刻的他又是多么畏首畏尾。
                              他们不会就这样倒在这里的。
                              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他们一定熬得过去。
                              虹猫想着,将药汤一饮而尽,几乎能感受到滚烫的汤汁如果一路划过冰冷的食道,在肚子里尽职尽责地、由内而外地促发他的生机。
                              他把暖和过来的手伸向蓝兔的脸颊,被冻僵的脸颊微微有些回转,蓝兔微微一动,眼皮眨了眨,却没有睁开。
                              她慢慢抬起手,拉着虹猫的手,捂到自己耳朵上。
                              “虹猫,风好大。”
                              虹猫一僵,朝洞外看去。
                              洞外万峰雪山掩映着一碧万里的晴空。
                              虽然穿越了一片茫茫风雪,可此刻,分明什么都结束了。
                              那一刻,虹猫忽然有些暗恨。
                              暗恨这个终年风声如狼嚎的山谷,为什么此刻竟然一丝风也没有。
                              但他只是微笑:“那我来帮你捂住耳朵。”
                              蓝兔转过头向着他的方向,费力地睁开眼睛,虚弱一笑。
                              “我自己来。”
                              说着便把手贴在耳朵上,下一刻却愣住了。
                              “怎么了?”
                              蓝兔笑着摇头:“我没事,风声好像真的小了些。。”
                              其实是更大了些。
                              蓝兔明白,原来风不在外面刮着,而在她血管里呼啸。
                              逗逗捧着一碗汤药凑过来,虹猫接过,一匙匙喂给蓝兔。
                              吞咽的时候,喉间痛楚更甚,但四肢百骸的冷意却稍稍好转一些。
                              蓝兔忍耐着,喝完了药,问道:“眼下你打算怎么办呢?”
                              虹猫默然片刻,方说:“鼠族大约已经察觉到啸月鸟不在我们身边,也知道我们每个人都身负重伤、难以为继,所以才派出黑白双煞来追踪我们。但若他们也有余力的话,来追踪我们的就不止是黑白双煞了,我想鼠族内部,一定也有什么事情发生。说不定是灵儿起了作用,说不定是他们的矛盾再度激烈。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们现在都自顾不暇。”
                              逗逗点头道:“有理。”
                              “所以我想,还是我去牵绊住黑白双煞的脚步,一直牵绊到大奔莎丽他们带着金晶石赶来再说。逗逗你想办法去钻研化石大法,就算不能将水晶石化出,也不能再让蓝兔的情形恶化。”
                              “我一定做到!”逗逗毅然点头。
                              虽然化石大法的心经,他还是不得其中三昧,但是花上全部心血去填补漏洞,他不信自己趟不出一条路来。
                              虹猫见逗逗如此,微微一笑,复又看向蓝兔。
                              蓝兔莞尔道:“不要担心我,我一定等着你回来。”
                              眼下的形势若只能如此,那就去做该做的事,他们绝不做拖累的彼此的事。
                               


                            IP属地:山东333楼2024-06-15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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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2 04: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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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集(9)
                                “达夫人,夫人还在吗!”
                                莎丽纵马入玉蟾宫,停在刚修建好的大殿外,匆匆下马,朝里头喊着。
                                达夫人正同几名宫女一起挂帷幔,听见莎丽声音,以为有急事,慌忙出来迎接。
                                “怎么了莎丽?天狼门出事了吗?”
                                “不是不是!”莎丽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巾帕交给她。
                                达夫人接过展开,瞧见熟悉的血书自己,眉头不禁一跳,但随即便冷静下来,细细念了一遍。
                                这正是达达趁鼠族交换晶石之际送出来的血书,虹猫命小七将它送回,莎丽和大奔收到后,已按照虹猫给的提示,开挖二郎院外那片池塘,可是这下阙,虹猫逗逗都不甚懂,他们两个更不可能看懂了,自然还是只能来找达夫人。
                                达夫人看完这阙词,第一句话也是:“金晶石在天狼门内,是不是?”
                                “是,我们正在找,就是下面这个,大家都不懂。”
                                “不怪你们不懂,达达写得实在是太过隐晦了,若非这段时日我把他抄录的天狼门二当家手稿又整理了一遍,我怕是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达夫人说着,拉起莎丽的手,朝着侧殿而去。
                                侧殿虽然也已搭好,内里却还没收拾过,除了一张条桌外,满目空旷。
                                桌上整整齐齐累着几叠手稿,达夫人在其中翻了一翻,找出一张递给莎丽。
                                “我若没猜错,达达所指的偈语应当是这首。”
                                莎丽低头看,见上头用浓墨写着“水中得火旨何深,握草由来不是金。莫道庄生解齐物,几人穷极到无心”,背面则写“一片虚凝绝谓情,天人從此见空生。蚌含玄兔深深意,曾与禅家作战争”。
                                此外又用朱砂小字写“泥佛不渡水,金佛不渡炉,木佛不渡火”。
                                莎丽看得迷惑:“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大参禅,只是略懂。”达夫人也有些为难,却还是尽量解释,“第一首不必我细说,水火相对,金草相对,贵贱炎凉看似无法轮转,但若真能以齐物之心窥破,那便没什么不可轮转变换的。”
                                “第二首嘛,达达从前就很喜欢,尤其喜欢蚌含玄兔这一句。他总是说蚌吞明月以生珠,这是常人可理解的修为法子,可是若能窥破有无、心法俱忘,便能与空无中得自足,也就不必依赖什么外物了。”
                                “至于最后这个,是赵州禅师三转语,泥佛遇水则坏,金佛遇水则坏,木佛遇火则坏,那么,佛性究竟在何处?他自己说,真佛内里坐。但是后来人复述他的话,又觉得那句真佛内里坐太过于重复啰嗦,且有过分穿凿之意,就给删去了。你也知道的,禅宗是个极讲究悟的门派,这个悟字很虚浮的,也许费尽心思也只能做到一瞬的触碰,一瞬灵魂出窍般体会到佛理真谛,下一刻又回归了庸常。”
                                达夫人说到这里,又不自觉把这张纸翻来覆去查看,说:“达达说了,他是完全比着二郎的原稿抄下来的,所以我之前就想,二郎把这些偈语抄录在一起,仿佛是很迫切地想要让自己进入那么一种空无的心境中。”
                                “心境?”莎丽挑眉。
                                “是。”达夫人笑道,“你们剑客难道不会如此吗,有时候需要进入某种空灵无我的参悟心境中,一时半会却静不下来,就会去竹林呀、溪水边,听松风天籁,帮自己静下心来,捕捉那一瞬的出尘之意。二郎把这些句子抄在一起,说不定也是接着这个抄录的过程让自己静心,好去触碰并抓住那个空无之境呢。”
                                “我可没那么神神叨叨地练过剑,夫人你可别用达达去推想天下的剑客。”莎丽含笑摇头,却又若有所思,“可如果是二郎,说不定真会这样。”


                              IP属地:山东334楼2024-06-16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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