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兄长，分别大概有一年多了，我什么都没有忘，我知道跟他一起的所有事只能自己收藏好，尘封在回忆里，不多说，不打扰。我自小寄人篱下，争强好胜，所得真正的温暖不多，所以明知不可为，依旧难以释怀。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总归是任性了一回。我大抵真的不了解他，我以为他的消息，要么冷漠疏离，要么冷嘲热讽，我做好了迎接这些的准备，却不曾想，回过来竟是那样的一句话。措手不及，唯觉欣喜，我知道，他可以理解我的任性和难过。那还需要什么呢，这就足够了。我应该，是个比较浪漫的人。我开启在江南的人生版本时，兄长是浪漫的具象化，两年的故事，以我真实的梦境做结局，就很美。那是去年冬日里，我第二次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梦到他，我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抬头笑着问他，“这些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他只是笑，没有说话。
很安静，很美好，很江南。

二零一七年的我，不会想到深情缱绻的阿山如今看破了红尘，一心只研究他的数学题。更不会想到奉若神明的相思，也会告诉我工作累。那年的我也只能预料到柚子一定还在找她的伙伴。看到相思说累的时候，给我逗笑了，这不就等于跟我说林黛玉拳打镇关西，鲁智深题写葬花吟吗，这太离谱了。相思是可以在辛苦了一整天，忙碌了一整夜，第二天依旧精力充沛的去工作，出门前志得意满的跟我说笑的人。时隔多年，我早已忘记了那个清晨我们聊了些什么，我甚至已然记不清他的眉眼，但那个场景里流淌的幸福与欢乐，那么清晰，我想我是终身难忘的。这样的相思跟我说累了的时候，我只想说“不，你不累。”闹归闹，终究还是心疼他，还是希望大家都劳逸结合吧。注意养生，我决定，明天买棵枸杞种上。

我该如何表述此刻的愉悦。以云开见月，以知己千杯，以久病初愈。枕边柜子里那张存放了四年的纸上，最后一个名字被划掉，旁边落笔，“引渡回国。”叫了快递，寄到爷爷手里。家庭群里，沉寂了一整天，唯有书生意气的小表弟，在下午三点钟发了一条消息“恭喜大姐，如愿以偿。”我下午五点钟醒来，十几个红包发出去，顿时一片欢腾。往事一幕幕刻在我脑子里，在妹妹成年那天，我如实告诉过她。我不求她跟我共同承担，但她要知道人心难测。她用网上热梗问我，“家宴上大哥亲手给你戴上镯子的那一刻，你想的是数十年兄妹情谊，还是又断了三哥一条线。”我没有回复，大哥以诚待我，我带着目的亲近他。他那样聪明，一定能看明白，我就赌在他心里，我比三哥重要。反正以后日子还长，我有很多机会弥补。今天江南下了一天的雨，真好看啊。此刻车在开往杭州的路上，前方灯火辉煌，我兴奋到很想打开车窗告诉所有人我有多么高兴，生活，真精彩啊。

凉风渐起，一雨成秋。也是在昨晚，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天儿真的冷了。行业的晚会，我向来是很少参加的，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信息，兜兜转转还是那些策略，在这条大家都在探索的路上，我不觉得有谁可以引导我。没有收益的酒，一杯都不愿喝。只是地点离我太近，又有几年前的老领导盛情邀请，推辞不过，也就去了。好在没有想象中的枯燥，到最后干脆玩起了桌游，我身体刚好，不宜久坐，让了位子，出去走走。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虫鸣，下午同兄长聊过几句，到底引出些回忆，高兴是真，难过也是真，更多的是无奈，我终于明白李商隐为什么写了那么多无题诗，兄长于我，无题也无解。题很难，我不会做，只能一直放着。思绪万千之际，忽有一件男士外套递到眼前，“晚上冷，别感冒。”来人我有印象，彼时我脑子里只有“登徒子”三个字，但到底压住了火气，谢绝后转身离开。总有这么些自以为是的蠢才，白白的惹人厌烦。工作吧，又是新的一天。

我在他的阳台，看了看月亮。这是很久以前的愿望，就这样突然的实现了。凌晨，我们相对而坐，他于灯下看美人，我在月下观君子。就那样，聊了两个时辰。他没变，会逻辑清晰又毫不留情的告诉我哪里不好，我也没变，只听百分之八十。能感知到他的几分疲惫，看了看表，按照预计的时间，我知道我应该辞别。但夜色太美，到底舍不得，于是看他续了茶，多留了半个时辰。跟他在一起，我能看到更好的自己，只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他说我不够真诚，我说我没有坦荡的能力，从小就没有，我很抱歉，倒不是对不起任何人，大抵是对不起自己，我无法将所有的事情放在阳光底下，一一摊晒开来告诉世界，这就是我。不过没关系，没有阳光的日子我也很开心，雨天让我快乐。最后他说，“谢谢你来。”我说，“谢谢你允许我来。”挺好的见面，我猜结局应该是宾主尽欢。

我知道众生皆苦，但我永远相信再苦的日子，也会有一点甜。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我希望自己能够无限的放大这点甜，但不执着于它。近来偶尔打几局牌，便觉得人生如牌局，无论底牌好坏，都要尊重它，认真筹谋。我希望自己能够做很多的事情，见不一样的风景，体验不一样的情谊。这样等老了以后，我坐在崂山下的小院子里，海上的风拂过我鬓边花白的发，我跟我的小孙子坐在两个小板凳上，我就可以跟他夸夸其谈，“奶奶当年在江南看过花，在漠北骑过马，有为我画过眉的少年郎，也有带我喝过茶的小先生，有一帮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也有不少跪在身边的小姑娘……”然后我要告诉他，“你瞧，这个世界多么美好啊，咱们在一起，好好儿活。”

心态崩盘于三天前。好久没睡，到现在依旧精神，除了头疼也没别的。不想跟任何人开口说话，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前路想了好几条，越想越乱，试错的成本太高了。很久以后我知道我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是不愿意去做。我在清晨六点钟给老太太打电话，“如果将来我一事无成，你会不会觉得丢人。”其实我不想哭，我只是没忍住。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开口就带着哽咽，她说“你回来吧，家里什么都有。”我于是后悔不该打这个电话，前些年那样艰辛都走过来了，怎么到了现在居然不会走了。得失心真可怕啊，可我一时又调整不过来。也不算小了，竟连水无常势，人无常态的道理也想不明白，那怎么办，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不明白啊。

十二月节日众多，满是喜庆与欢乐。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大大小小的节日都愿意过一过。可惜身处江南，身边亲友太少，勉强做些吃食自娱自乐。出差，不停地出差，学不同的知识，见不同的人。前夜，在东钱湖旁入住，茫茫月色，水波清冷，我于廊下独坐，忽然想起那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悲从中来，感慨良多。想我如今处境，工作上无人引领，斯慕里无人可依，生活中堆满人情世故。幸好，还有些书，能给我些精神支撑，能供我风花雪月。
后来回了屋，吃了半块儿小蛋糕，心情好了许多，一个人便一个人吧，也能看桃花影落，也能看碧海潮生。睡前，我想着，迷途漫漫，终有一归，再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夜很深很深了，我没睡着。半个时辰前给阿山发了消息，没回我，我不相信他睡的这么早，所以我断定他出去偷土豆了。于是我自己写点什么，不知怎的，今晚想起了饮酒。饮酒是个人，不是我的动作，我已经长远的不饮酒了。饮酒是个很活着的人，我想了一会儿，只能想到这个词儿，我不愿用热烈去形容他，因为这是朋友们形容我的词儿，所以我说他很活着，他活的好有力量。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就淡出了我们的视线，我又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又出来分享一个肘子。饮酒，我的一个神秘朋友，我应该已经一年没有跟他深夜长谈了，前些年每当我十分难过的时候，就会找他聊聊。今年相思在，他在的时候，我就没有十分难过的时候，所以我也很久没有去打扰饮酒。逢年过节的问候，也是一句没有的。我这个人，在这个圈子里，向来是重相思而轻好朋友，有相思大抵万事足的。我知道饮酒不会怪我，他一定希望我过得开心些，就像我也希望他过得好一样。凌晨一点半，我还未入眠，不知饮酒如何，愿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新一年的第三天，开始迷茫。近来一直跟着大哥工作，看他开会，看他谈判，看他饭局。我没有很强的学习目的，就是觉得自己到了瓶颈期，想看点新鲜的。大哥说我比三哥好带，还调侃我通人性，这词儿一出来，我就怀疑他是不是同道中人。他说很可惜我是个女孩子，也可惜我嫁的人还算不错。我知晓他的意思，那年兄长也曾说，“总要有一个人，心思要偏重在家庭里。”只不过那年我还小，事业上也算春风得意，所以不曾有半点放弃的念头。我知道无论出于任何方面，我都得拥有个小人儿了。这事儿每每几家长辈们问起，先生一句“她还小，我舍不得。”便让人不好再继续。可我哪怕为了自己的身体，也得把这事儿提上日程来。偶尔我心存幻想，万一我可以兼顾呢，今年，试试吧。

偶然看了场李敖的访谈，虽然久闻其名，但我少年时本就是个热烈张扬的人，所以对相似性格的名家都不太感兴趣。这场看的我想笑，屏幕中人的语调和用词，越来越熟悉，越熟悉我就越想笑。我看李敖的访谈，脑子里都是兄长的身影。像的莫名其妙，我因此对李敖添了几分喜欢。
说来我也是很久不曾见过兄长，上一次见他似乎是个晚夏。聊了几句天儿，喝了一点茶，记得当时他很忙，也不知如今好些了没有。他与相思不同，我对相思什么感情都有，爱恨痴缠，不死不休。如果抛开所有的道德不谈，坦诚的剖析内心，那么如果相思说不喜欢我了，我想跟他同归于尽。如果兄长说不喜欢我了，那么我会祝他跟喜欢的人长长久久。
后来我与兄长再见面，他问你怨吗，我摇摇头，真的没有。他陪了我一程，给了我很多，我只能记住他的好。口袋里装着给我的糖，陪我看夕阳，带我去小园子……他陪我走过那段最黑暗的路，直到我找回自己。如今想来，我与兄长最美好最浪漫的事，便是从未越过雷池。这让我回首往事的时候，全是坦然与怀念，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没有一点阴暗。世间有那么多有趣的人，真好啊。

最近过得很开心，好像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有点像几年前在胶东城的时候。阿山说今年的生意有所下滑，我其实还好，对比去年，稳步上升。也可能是我对自身的要求不高，这几年的孤勇全靠恨意支撑着，十月份尘埃落定后，我也没了那份儿昂扬的斗志与心气儿。就觉得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当我的世界连相思都有了，真没什么想要的了。钱够花就好，家人健康就好，执念有处释怀就好。前几天，我这辈子第一次开口跟人家要礼物，这也不能怪我，那这个礼物本来就应该相思送我，早知道他答应的那样快，我早要了。睡觉睡觉，明天吃什么呢。

他说，“我这一生顺遂，至今你爷爷还将我当孩子，我那天想想，做过最厉害的事，就是有你这个闺女。”他说，“好像就是一夜之间，他们都很认可你，都告诉我你很好。”我对着手机沉默了好久，我甚至没有特别开心，就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我不能说我等他的一句表扬等了快三十年，因为早在几年前我就没那么执着了，他是否表扬我，不太重要。我其实很想告诉他，不是一夜之间，我自小就很好，我一直很好，我自己解决了很多很多事，我也做成了很多很多事。我唯一的不好，便是我有了这样一种外人看来不正常的喜好，偏我还处于下位者，虽然我多年不再以此懊恼，虽然我因此遇见了很多朋友，有过很好很好的体验，但终究难以释怀。我有怨，我不会跟他说出来。总归一切都过去了，我也长大了，我知道天下无路不可走，春天，就在眼前了。

初四，我同姑姑们一起回胶东。从清晨到凌晨， 从鞭炮齐鸣到烟花璀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姑父们醉倒四五个，姐夫们中途逃往孩子桌的两三个，午后两点，我看自家先生端坐沙发，正与爷爷闲聊。看我进来，眼神求救，我邀爷爷去前厅，他趁机休息。下午陆续有客人来，也有专程找我的，去年我帮他们做过一些事情，年下，人情走动。这样的场景我再熟悉不过，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将我带到前厅，端茶倒水，少说多看。晚饭自助，大家三三两两的在厨房，在偏厅在后院，或火锅或烧烤，酒喝多了的，也去煮一碗清水面。我食欲颇佳，一手串儿一手点心来回穿梭，三姑调侃我再吃就是小猪了，奶奶说过年只管放开了吃。凌晨三点，人声散去，各自休息。奶奶带我到小库房，“嫚儿，去挑点喜欢的。”醒来已是初五九点四十，我还未起，躲在被子里写下这些，中途小侄女来过，塞了个草莓在我嘴里，嚷嚷着叫起床，我掏出枕下的小红包递给她，她又蹦哒着去敲隔壁二哥的房门。好吧，起床，接着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