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渐渐开阔，直至眼中映入一株冠幅广展、枝叶扶疏的荫荫茂树，深绿色的叶片交互生长，她眯眼瞧了瞧，是株菩提圣树，枝丫之间有气生根，下垂如老翁之须，叫人生出清净不可亵渎之心情。
    
     树下，如来爷爷侧卧浓荫之间，垂目小憩。其身前地上似放置了一块明镜，倒映着落日的余晖金灿灿叫人不能逼视，拉克丝被迫移开眼，却在转头的间隙之中瞧见一朵重瓣青莲安静地沉睡在镜面之上，淡然祥和清雅卓然，却独独缺失了一片花瓣，突兀地残缺。
    
     佛祖蓦地睁开双目，那金光余晖瞬间自惭形秽地消散开去。
    
     “真见过我佛！”真双手合十对着佛祖深深一鞠。拉克丝亦有样学样对佛祖爷爷拜了拜，“拉克丝见过我佛！”
    
     “我佛明察，想来必定知悉真此番前来所为求何，不知可否相助？”真恭敬垂目只视鼻尖。
    
     佛祖盘腿端坐起身来，两手放于膝上，用悲悯天下苍生的平和之音悠悠然道：“将死之人，迦蓝之印解与不解并无差别。”


     夜里，真下界布雨去了，拉克丝立在北天门边冥想，有些气闷，千里迢迢赶去西天拜谒却徒劳而返，还得了个不日将亡的诅咒，有些不值当。想着想着，想到脚尖都痛起来了，低头一瞧，却是那小魇兽两只前蹄正踏在她的足尖上仰头水汪汪将她瞅着，十分无辜的模样。
    
     这小兽倒忠心耿耿，她一回来，它便寻了上来，只是这迎接的方式有待商榷，好容易将它的铁蹄从她脚上移开，除了鞋袜，但见足尖一片青紫，她抽了口凉气，索性坐在北天门石阶外揉脚。
    
     门口站岗的两个天兵炸了炸须髯，虎了虎眼，面上起疹子一般噌噌噌红了个透，见她瞧他们，二人一致别过脸仰首望天，拉克丝不免费解，一并抬头瞧瞧上头有什么东西叫他们瞧得这样认真，瞧来瞧去，不过一片木愣愣的乌云，不想天界民风这般淳朴，两个天兵瞧块云彩也能瞧得如此害羞扭捏，委实大家闺秀了些。
    
     拉克丝收回目光使了些法术继续低头揉着脚，忽觉头顶有些异样，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大眼睛的小天兵拄着柄红缨枪站在离她约摸两尺开外的地方好奇瞅着她，见她抬头，白白净净的脸庞别上些许腼腆之色，她龇牙朝他友善一笑。
    
     他亦扭扭捏捏回了她个笑，眨巴眨巴眼，小鹿一样怯怯望着她，“你便是那个拉克丝仙子吗？”
    
     她认真思索了一下问他：“不知晓这位仙友说的‘那个’却是哪个？”不排除天界有个与她同名之人，莫要误会了才好。
    
     “就是与夜神大殿有婚约之盟的那个拉克丝仙子。”言毕，小天兵眼神暗了暗，她忽而觉着他有些眼熟。
    
     “如此说来，我正是那个拉克丝。”她爽快应道。
    
     得了她的回复，小天兵却愁肠百转地叹了叹，秀气的眉皱在一块儿不知深思些什么，忽地面容肃穆，庄重开口问道：“我可以向你打探一件事情吗？”
    
     开天辟地头一回有人向她请教，拉克丝自是满口应允。
    
     小天兵酝酿了一番，支支吾吾道：“我父神说男子三妻四妾才是大丈夫，夜神大殿娶了你以后……娶了你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娶别的神仙呢？”
    
     呃……这倒难住她了，天界的规矩她从不曾研读过，莫要误人子弟才好，正预备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敷衍过去，却听得身后一个慢腾腾的声音替她答道：“自然可以的。”


     一回头，但见绿油油的伊扎克不知何时坐至她身后的石阶上，此刻正俯身津津有味盯了她的赤足瞧着，“就像丝丝你若嫁了那个挂星星的夜神，其实也还可以同我双修一般。正是一个道理。不过话说，”伊扎克忽地哀怨抬头，险些撞上她的下巴，“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丝丝你怎的几日不见便转手至夜神手中？好歹也给我个机会不是？”
    
     那小天兵想来没她这般见识广阔、处变不惊，给突然冒出来的伊扎克唬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待听清伊扎克的话后却满面放光急切往前靠了两步，问道：“这位仙友所言可是当真？夜神大殿当真可以再娶？”
    
     伊扎克对着小天兵妖娆一笑，一本正经道：“自然当真。”
    
     那小天兵被伊扎克的笑纹晃了晃眼，腮上一红，“太好了！”似是一桩悬而未决心事陡然落地，欢快释然一拍手，不想这一拍手，本来握在手中的红缨枪没了支撑一下声哐啷落在地上。
    
     拉克丝心中亦哐啷一声，忽地明镜一般透亮，这小天兵莫不是看上阿斯兰了？
    
     小天兵讷讷拾起红缨枪对她扭捏一笑，“如若夜神大殿再娶，拉克丝仙子可会介怀？”
    
     她连连摆手，道：“不介怀不介怀！那是夜神之事，我自然不介怀！”
    
     小天兵愣了愣神，片刻之后，又扭捏了一下，问她：“拉克丝仙子可知夜神大殿喜欢怎样的仙子？”
    
     这小天兵问题忒多了些，话说起来她只记得阿斯兰说过喜欢她，却不晓得他还喜欢其他什么样的神仙，遂作了个表率，答道：“应该是喜欢我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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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小天兵嘴角沉了沉，眼见着便要哭了。
    
     伊扎克却挑了挑眉，倾身问拉克丝：“丝丝啊，你如何晓得夜神喜欢你？”
    
     “自然是他自己说的。”拉克丝据实答他。
    
     “扑哧！”伊扎克哑然一笑，“差矣！丝丝天真了，一人说‘喜欢你’多半和女人说‘讨厌你’一样，不可信不可信！这情爱之事博大精深，内中猫腻甚多，最最讲究这‘言不由衷’四字精髓。道行稍欠便栽于其间难以自拔。”
    
     “那要如何知晓是真的喜欢呢？”小天兵甚好奇，干脆也拾了条石阶坐下来听。魇兽蹭了蹭拉克丝的衣摆，温顺地卧在她的脚边滴溜溜着眼睛望向伊扎克。
    
     伊扎克众星拱月，一脸高深开坛讲法，“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你，便会经常看着你发呆，譬如我现下这般瞧着丝丝。”伊扎克满脸陶醉望向拉克丝，生生望得她抖了抖。
    
     “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你，便绝不会对你发脾气，譬如我对丝丝这样宠爱；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你，会在你开心的时候比你还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哄你开心，会比你自己还心疼你自己，比你自己还懂得照顾你自己。譬如丝丝现下脚趾肿了，我浑身便像被碾过一般疼。”伊扎克忽地握住她的脚一番揉搓，掌心微热想来用了些法力，给他一揉果然有些起效。
    
     只是伊扎克捉了她的脚，露出满面小狗瞅见肉骨头的神情着实有些骇人，拉克丝一抖，收回赤足穿入缎面鞋中，伊扎克恋恋不舍揽了下才放开，道：“其实，除了我以外，天下还有一人也喜欢永远得不到的。”伊扎克冲她身后华丽一笑，“譬如……”


     拉克丝忽而觉着，此刻北天门处三方人马就数他们这里最是古怪，颇有几分画蛇添足之感。正预备问问伊扎克要不要一同去阿斯兰宫中讨杯茶喝，基拉却转头问道：“你可是夜神帐下？”
    
     她莫名，她身旁不知何时已抱拳俯身的小天兵喏道：“属下正是夜神营下。”
    
     “既是夜神营下，此刻夜深星疏不去值夜却在这里作甚？”基拉练兵素来铁血，容不得半一瑕疵。
    
     “夜神殿下说过，说过，可以劳逸结合，该休整之……”小天兵倒是耿直无畏，不过在基拉的眼神逼视下最终还是消了音，半途一掐，转作：“属下这就去值夜！”一挺小腰板，扛着红缨枪溜之大吉。
    
     那芙蕾望着小天兵的背影一叹笑，“你明知她是太巳仙人所出，又何必为难于她。有时顺水做做好人张弛结合也未必不可。”原来这小天兵竟是个有靠山的，难怪硬气。只是，芙蕾也不差，竟敢在带兵之事上劝诫基拉，果然是天后号称与基拉珠联璧合的熟捻之人。
    
     “既入军中，自有军规。半一差错行不得。不过，芙蕾之提议张弛有度亦可商榷。”基拉言明立场，却也风度翩翩地给足了美人公主脸面。
    
     芙蕾满意的纳了纳手，转身对拉克丝道：“这位天后寿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仙子想必便是水神失而复得的爱女吧？”
    
     “正是。”拉克丝和善对她点了点头。身旁伊扎克面目闲适，然则她忽地忆起他已保持安静大略半柱香的时光，实在不容易。
    
     芙蕾亲切拉了她的手，道：“原先一直知晓夜神与水神长女有婚约，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下拉克丝仙子这东风一至，恰恰又是花神之女，真真百花齐放，芙蕾可否问个不当之问，不知婚期可定？届时大宴可莫漏了我去。”芙蕾话虽与她说，末了却不知为何目光淡淡飘向基拉。
    
     “自是好说。婚期想来应该快了吧。”因她曾连累鸟族蒙冤挨饿，拉克丝有些亏欠之心，正可借此筵席给众鸟儿们滋补滋补身子，以此功过相抵。
    


     伊扎克舒了口气，道：“真真是干一行，爱一行。这基拉自打作了火神，满腹火气与日俱增。”    
    
拉克丝淡淡道：“无怪乎每隔五百年便要自焚一回。”
    
     “自焚？丝丝说的可是‘涅磐’？”伊扎克托腮沉思一番，评道：“果然贴切得紧。”
    
     此时，就听得百步外一声失措惊呼：“殿下！”
    
     拉克丝正杯弓蛇影着，被天兵这一喊急遽转头，只见基拉手中宝剑哐啷落地，捂着胸口踉跄一晃，足下不稳，呼啦啦大山之将倾崩。她不晓得自己是否方才被基拉欲弑她之念给唬过了头，神智颠倒，此番见基拉要晕倒，竟然行动快于思想，一瞬便撇下对她絮絮说话的伊扎克腾云到了基拉跟前。
    
     她推开围拢着的几个天兵，但见天将塞正伸手搀扶着基拉的胳膊，基拉垂目捂胸，眉宇合拢，似是忍受着巨大的痛楚折磨，口中却道：“无妨，不过是上回为妖孽瘟针所伤落下的旧疾沉疴，忍一忍便过去了。”
    
     拉克丝心中一动，竟似有只蚜虫细细啃噬蛀入肺腑之间。听得塞急道：“既有病痛，自须及时问诊，怎可忍耐拖沓。末将这便带殿下去老君处问诊，顺带讨得丹药医治。”
    
     “莫急，我有药石可治火神之疾。”待她反应过来之时，话已出口，她不免懊悔，基拉适才想杀戮于她，她现下却不计前嫌欲救治他，未免宽宏大量过了头，来日莫要步上那东郭先生的后尘才好。
    
     “不知拉克丝仙子有何良方？”莫看塞浓眉方脸一副憨实的样子，居然还疑心她唬他不成？
    
     拉克丝懒洋洋道：“不过几株灵芝圣草，想来便是医不好火神的病，也断然不会吃死他的。”
    
     “灵芝圣草！”塞耿直的粗厚面庞红了红，想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些羞愧，当下便向她连连赔不是，命人搀扶基拉回栖梧宫待她前去施药。


     虽说疑惑，但转念一想基拉素来争强好胜，从不屑作丁点惺惺示弱之态与任何人，更莫说好端端地装病骗人，如是，拉克丝便放下了心中疑虑，用灵芝煎了水端至榻前，却见基拉双目倏地打开，炯炯看向她，惊得她险些将手中药汤连碗掷到他脸上。
    
     拉克丝勉强定了定心神，与他道：“你既醒了，便自己把这灵芝水喝下去吧，我也不便叨扰，这就回去了。”
    
     将将转身，便听得身后又是一声闷闷痛哼，她回身，但见基拉单手捂着额头，另一边手抓紧床沿，用力之大连骨节都隐隐泛白。
    
     她权衡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坐回床沿伸手替他揉了揉额角，问道：“方才不是胸口疼吗？怎的现在又头疼了呢？”基拉那只握着床沿的手立时三刻十分配合地捂上了心口，眉间挣出了两滴汗，轻轻喘道：“只觉得浑身疼痛，也说不上哪里疼……”
    
     拉克丝袖手看他疼得满面隐忍，忽略那奇奇怪怪的蚜虫蛀心之感，不得不说有些低调的津津有味，这便是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吧，谁叫他总是仗着灵力比她高年岁比她长欺负她一介柔弱果子。


第四十四章
     拂晓的天空刚从夜色的浓墨重彩之中挣脱出来，干净剔透，绒毛样的白云闲适地流动其上，璇玑宫的百墙黛瓦隐藏在墨林的尽头隐隐绰绰。
    
     拉克丝绕到后院门外伸手正待轻叩，紫檀门倒乖巧地不推自开，澄练的池塘畔三两魇兽应声回头，见到是她复又意兴阑珊地转头围拢在那蓝衫之人身边。
    
     蓝衫之人背对着她坐在依廊而坐，分明是湖蓝色的背影，却叫人想起水墨画中迷路的月亮，清辉寂寂，润泽萦萦，此刻他正半挽袖口伸手撩起一串池中水，身前揽了只小魇兽，似在给他清洗皮毛。
    
     那小兽双眼一转瞧见她，立时三刻眼白一翻、脖颈一僵、舌头一伸、直挺挺翻身倒在地上死了过去。
    
     蓝衫人生生惊了一下，手上一顿回身向她，眸比水清、容比云惬，正是阿斯兰。
    
     “丝丝……”
    
     拉克丝疾走两步到阿斯兰身边，伸手摸了摸小兽的鼻下，气息全无，再拽了拽它的腿，硬邦邦得全然不能动弹。掸掸手她扭头对阿斯兰道：“是你弄死它的吗？你为什么要弄死它呢？”
    
     阿斯兰怔怔然，满面费解，下意识便辩解道：“不是我……”稍稍回过神又道：“丝丝，你莫急，我来看看。”言毕，伸手便携上一层银辉探向魇兽的脖颈处。
    
     她立在他身后轻一捻指，小兽尖耳扑棱棱一动，前一刻已被黑白无常拘了去的魂魄刹那间回返，欢腾地一跃而起。阿斯兰没有防备，给它这一番诈尸动作生生惊得往后一仰。


     拉克丝低头拍了拍俯身蹭她手背的梅花小鹿，嘉许道：“不错不错，得了我五分真传！明日给你换个菜式，吃点什么好呢……”她托腮郑重思忖了一下，“不若吃点卷心菜吧。”小兽闪闪亮的眼瞬间泯灭，蔫了下去。
    
     阿斯兰哑然，“原来是丝丝你……！”旋即失声笑出，一声绽开的朗朗笑声泄露了瞬间明亮的心情。虽则他总是笑靥萦萦，常常未语先笑，温文尔雅，然则她总觉得那笑里缺了些什么，今日这笑倒是笑得圆满妥帖甚合她意。
    
     “所谓读破万卷书，不如一技随身傍。我观这小兽羸弱，怕不是将来会被其它天兽飞禽欺负，遂将我拉氏独门保命之窍教授与它。上天入地奇技淫巧岂止百般，却抵不过一招‘诈死’管用，且容易学，使起来又便当，直挺挺一躺便可。”她详尽地向阿斯兰分析了一番，末了热络问他：“阿斯兰要不要也学一学？”
    
     阿斯兰柔柔望向拉克丝，唇角轻扬，笑得叫人如沐春风，几缕发丝挣脱了松松束发的葡萄藤扫在额际，柔和似耀阳周边毛茸茸的光线，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我不学，亦不会让你用。只要我在你身边一日，便会护你平安康乐一日，绝不让你有丁点机会用此……呃，拉氏独门保命之窍。”
    
     阿斯兰此番良善之言叫她听着顶顶受用，只是不想阿斯兰看起来暖融融的一尾龙，怎的手心却是冰凉，不比基拉冷冰冰一只鸟儿手心却热乎乎的。
    
     不过稍稍失神，再回神之时，却见阿斯兰抚着她的脸，双目深深将她凝视，好似饮了十来坛子桂花酿一般有些醉神。过去从来不见阿斯兰这般瞧过她，倒是基拉有时会这样瞧她，不知阿斯兰现下这是中了什么魔怔。


     “咳……”忽听门外一声轻咳，拉克丝回头，却见真一身白色锦缎长袍，外面罩着一件淡菊黄叶香丝褂子跨过门槛入了院来。
    
     阿斯兰收回放在拉克丝面上的手，颊上泛起淡淡红晕，显得有些局促腼腆，失了些平日里的云淡风轻，低头拂了拂袖，恭敬对真道：“见过仙上。”
    
     真朝阿斯兰和煦点了点头，拾了张石凳坐下，眺了眺碧水青竹，看了看闲适漫步的梅花魇兽，最后转向拉克丝，“昨夜你去哪儿了？”
    
     “听闻叔父近日里迷上了折子戏，昨日姻缘府里摆镜观戏，丝丝与叔父素来投缘，怕不是被邀请去听戏了吧？”阿斯兰温言娓娓道来，截过了她尚未来得及脱口而出的答言，只是他此番却是猜错了，拉克丝正待纠正，阿斯兰却不着痕迹碰了碰她身后衣摆。
    
     “正是。我昨日听戏去了。不若下回爹爹和我一块去吧，穆喜欢人多，瞧见爹爹肯定欢欣。”她眼睛一眨，接翎子接得十分顺口。
    
     真瞧瞧他俩，摆了摆手，“我性喜静，金鼓锣钵的喧嚣热闹却消受不来，你若欢喜，自行去听便是。”日头渐炙，天边虹桥渐渐淡去，真忽而转道：“今晨天界无雨，却怎现了霓虹？”
    
     阿斯兰握了她的手道：“丝丝贪玩，九重天界太大太广，我怕她忘了归路，遂用水雾搭了虹桥。”略略一停顿，修长的十指在她手心紧了紧，“好叫丝丝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抬头便可望见归路，便可忆起这虹桥尽头还有一座貌不惊人的白墙黛瓦，院中还有一个默默守候的……”
    
     他忽而松开拉克丝的手，抚了抚身边的小鹿，良久，道：“还有一只默默守候的魇兽。”
    
     拉克丝有些疑惑，方才听着明明是“一个”，怎的后面又变成了“一只”？不免疑心自己昨夜没有睡实耳鸣幻听了。
    
     真轻轻一叹，太息入风。


3章已过~~~因为今天考试考得应该8错~~~所以再追加一章……纠结的一章啊……
o(>﹏<)o

第四十五章
     天界规矩冗繁，其中一条，每隔七七四十九日众仙家须得齐聚九霄殿中论轮转之法、商六界要事；还有一条，天兽仙禽不得携入九霄殿正庭，止步云阶外。
    
     拉克丝瞅了瞅头顶巨角毛皮漆黑的呲铁，再瞅了瞅虎纹鸟翼的英招，还有紫身鸟喙翅下长双目的远飞鸡，虽为神兽却个个狰狞凶残，没有一只有个好相与的模样，权衡一番，便将魇兽拴在了二郎显圣真君的天狗身旁。毕竟她晓得天狗只欢喜吃月亮，对于鹿肉应是无甚兴趣的。
    
     分明是神仙们的见晤，却不知为何数日之前，天帝遣了十六仙使十六仙娥到真的洛湘府中下了张金光熠熠的拜帖，邀她这区区精灵前来。浩荡排场的送帖阵仗来时，真正在书房练字，只微微抬眼瞧了瞧帖子复又潜心入笔头飞龙走蛇之间，虽未翻阅却似已了然帖中内容。
    
     拉克丝将魇兽拴稳妥后便随仙童引指入殿坐在了真身旁，与天帝下首位的阿斯兰隔了殿心遥遥相对，阿斯兰和风煦日朝她暖暖一笑。她下意识略略扫了扫周遭，基拉这只煞气的火鸟今日却不在，她不免背脊一阵放松，卸下一口舒心气来，端起面前琼浆惬意嘬饮。
    
     天帝天后端坐殿首，天后她老人家今日难得不轻蔑鄙夷地拿眼角眺她，真则轻裳袖手隽身逸姿稳稳伴她身旁，并不向他二人行礼，不时有仙家向他问好，真便轻轻颔首示意。只片刻，四海八方九天六界的神仙们便在这偌大的神殿之中齐聚一堂，天帝肃穆抬了抬手，正低声相互寒暄的诸仙皆屏了言语，且听天帝朗朗缓声慎重道：“诸位仙家皆知，本座与水神元荒之初便立了约定，为长子与长女订下婚事。如今水神得爱女归，此门婚事自当水到渠成。今日下帖邀约在座列位，便是要商议着与水神共拟个良辰吉日让阿斯兰迎娶拉克丝仙子入主璇玑宫中，烦请诸仙作个见证。”
    
     虽然一直晓得她最终是要嫁与阿斯兰，但今日天帝这般郑重其事地昭告，她又莫名有些不真切的异样之感，抬头望向对面，但见阿斯兰素馨雅致的双眸与她对擦而过后便放在了别处，脖颈淡青的脉络旁泛起浅浅的粉色，满天星辰仿若都跌入了那点漆的瞳仁之中，熠熠生辉。
    
     “下月初八便是吉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轧了进来将她思绪打断，循声望去，却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边上南海观音的善财童子红孩儿一脸庄重地点头附和。她禅了禅，私以为这两位虽为仙家，然则是两位皆穿着肚兜的仙家，怎么瞧着都是没长大的奶娃娃，实在不足以采信。不想，其余在座神仙皆道：“不错，下月初八正是吉日。”
    
     天帝转头，恭敬地询问真：“如此，不若便订于下月初八，水神以为何如？”
    
     真望了望拉克丝，略一颔首，一个“好。”字一锤定音。


     坐于她相邻左手处的穆满面纠结着小声絮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家凤娃可怎生是好？”又对她道：“小丝丝，你怎可对我家凤娃始乱终弃？”
    
     拉克丝正待问他基拉和初八有甚关联时，殿门“轰隆”一声被推开，晴天炸雷一般将殿中诸仙惊了一跳。但见一人逆光而立，手持长剑，身姿挺拔，背光的正面笼罩在阴影之中有些森森之气，剑尖反射着日光的那点光亮是他周身唯一的明亮，非但没有缓和这阴森之感反叫人不寒而栗。
    
     待她适应了那刺目的光线后渐渐看清来人面目，正是基拉。
    
     其身后看门小仙侍惶惶然对天帝道：“天帝陛下，火神他……火神他……”
    
     天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那仙侍如释重负掩门退下。
    
     “启禀父帝，基拉已将西北作乱之共工一族拿下，特来复命！”基拉持剑，双拳一抱，一滴鲜红的液体顺着剑刃滴落云白光洁的地面，拉克丝骇了骇，方才看清这寒寒剑身竟尚带鲜血。
    
     天帝掩饰一咳，赞道：“基拉之能力果然日见精进，今晨方才下的战令，午时未至便已归来，不辱使命。现下想必乏了，回去好生歇息歇息吧。”
    
     基拉不退反进，举步迈入殿中，水天一色的白裳在天后下首位翩跹落座，不染尘俗的圣白与那带血长剑鲜明比照，触目惊心。“多谢父帝，然则，基拉却不觉有乏，不知今日之聚却是论何家道法？基拉特来聆听。”
    
     天后蹙眉瞥向拉克丝，倒像看个妖孽一般怨恨。天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一般又咳了一咳。
    
     眼角红光一动，却是一身红袍的穆，迫不及待道：“今日原是天帝与水神共同商议夜神与拉克丝仙子的婚期。”
    
     “哦？定的何日？”基拉扫了她一眼，带了天山之巅的凛冽之气叫拉克丝不自觉低了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