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间过得张牙舞爪，光阴逃得死去活来。
    
     满算算，拉克丝已滋润自如地在穆的姻缘府中住满了两轮月圆月缺。
    
     那日，穆走后，拉克丝与那倨傲的基拉怎么看怎么觉着相看两厌，便辞了他，蛰摸着出了园门，一路逛去。却不想这天界实在是大得很，她又不屑于腾云驾雾，走了许久直到天边霞光泛起月宫点灯也没看到个称心如意的景或是遇到个有趣解乏的人。正恹恹抱了团云彩发狠啃着，就觉眼角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恍过，抬头一看，却是在基拉园子里遇见的穆正喜滋滋举着根绣花针哼着小曲从自己面前踏云飘过。
    
     “月下仙人且慢行。”拉克丝抛了手里那团被嚼得零落的云彩，出声唤他。
    
     穆非但没停，还一径儿往前飘了一里又半，眼见着就剩下个红点了，却突然折返回来，弯了一双溪水般的眼蔼声问拉克丝：“适才可是你在唤我？”
    
     拉克丝抹了抹额角，“正是我。”
    
     穆望着拉克丝咬了咬红艳艳的唇似是在拼命回忆什么，最后面上一片霁云散去豁然开朗道：“嗬！这不是摘星馆的留月仙使吗？几十年不见，愈发地青春年少了呀！”
    
     拉克丝晕了晕。
    
     穆见拉克丝面色迷惘，太半觉得不大对，突然哈哈一笑执了她的手，“看我这眼神，分明是银河宫的铜雀使者嘛！使者莫怪，见了织女还替我捎句问好，有劳有劳。”
    
     此刻，只觉着一群野驴在自己的脑子里奔跑呼啸踩踏而过，然后，拉克丝禅定地明白了一个事情，这月下仙人的记性恐怕有些不牢靠，比之迪亚哥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呃，我与你晌午时分方见过，名唤拉克丝。”
    
     穆歪着脑袋瞅了她半晌，皱眉咬唇天人交战一番，终于大彻大悟：“唔！基拉的园子里……半仙……断袖……拉克丝！”
    
     实在不易，拉克丝赞许一笑。
    
     穆显然十分高兴，热络地问拉克丝吃是没吃，住在哪家府邸。
    
     拉克丝从善如流地与他道：“我今日方从花界上来，尚未觅得个好的食宿之所。”穆听说如此万分热情喜悦地邀她前去他的府第。
    
     拉克丝便顺理成章地在穆红彤彤的姻缘府里住到了现在。
     撇去热情的穆和姻缘府里来来往往喜欢摸拉克丝脸蛋的仙姑们不说，这天界确是个奇奇怪怪的所在，首先一项，便要数花草绝迹这一事。
    
     拉克丝虽不是个正统的花仙，但好歹是个修炼中的葡萄精，除去修炼这头等大事，剩下的便是采花酿蜜以备受个伤什么的好有蜜酿可疗，哪知那日她挎了篮子在穆的园子里转了半日也没有摘到半片叶子。
    
     且莫要看那园子里芳草萋萋、百花怒放的好景致，但凡拉克丝伸手掐下一朵来，那花儿便眨眼化作一缕云烟飘散而去，甚是离奇。
    
     是夜，询问穆，他摇头晃脑唏嘘感慨半日，方才深沉与她道：“春去不复来，花谢不再开。此事缘由不便道明，乃系一段旷世情仇。”又连叹三声，“情之一字呀……”
    
     呃，“情”是个什么物件？罢了，但凡和提升仙力无关的事情，拉克丝太半都没有兴趣。
    
     在穆颠倒简略的叙述中，拉克丝大体晓得几千年前，如今的天帝与先花神结下了个了不得的大梁子，先花神一怒之下施法毁了天界所有的花草，从此，天界寸草不生。但长长久久这样秃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天帝便用云彩化出万千花草遍布天界，总算让天界又恢复了颜色。只是这花草诚然并非真实，但凡摘下便露出原貌，化作云烟了。
    
     拉克丝也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在天界她是不要妄想酿蜜了。
    
     故而，拉克丝日日除了打坐练法，甚是悠闲。对比起来，穆倒是繁忙得紧。


     每日寅卯交界之时，便有一个小仙倌背着一只沉沉的布袋子上门，袋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条子，姻缘府的仙使们忙碌地将这些纸条分门别类登记成册后，按卷交到穆手中，穆便坐在一团团一簇簇的红丝线中开始一面翻册子一面穿针引线。
    
     不知练得是个什么奇怪的法术。拉克丝也曾好奇地看过那袋子里的字条，无非写着“小女子柳烟，杭州柳家长女，年方二八，求请月老大人为小女子觅得佳婿，愿郎貌比潘安，才胜李杜，情比金坚……”之类，林林总总。
    
     这条子上的字她个个看得明白，但组在一起她却又不甚清楚，只知是要求穆办个什么事。于是，请教穆，他神色肃穆地看了拉克丝半晌，“你年纪尚幼不晓得情事乃情理之中，不过既然日后要与我那二侄子断袖，还是早些通晓得好。”
    
     第二日清晨，拉克丝睡眼朦胧地推开门，看得门口乌压压一片以为天还没亮，刚要转身回去继续睡却被突然钻出的穆吓了一跳。
    
     “小丝丝，这便是我多年珍藏的情爱书册春宫秘图，先借你瞅瞅，开窍要从理论开始哦。”穆笑眯眯地掸了掸额前发丝，扬手指挥一边的仙侍，“快快快，且都搬进来吧。”
    
     拉克丝让在一边，看着仙侍们进进出出将门口那乌压压几人高的书册卷轴逐次转移到自己屋内，如火如荼、叹为观止。
    
     仙侍们撤走后，转身一看，穆正趴在书牍中不知翻找什么，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人人恋，不好，没有特色。”一本书册被抛在一边，“仙仙恋，不行，太缥缈了。”又一本抛出，“人兽恋，算了，口味太重。”又一本抛出，“仙凡恋，董勇、七仙女，太俗气了。”
    
     最后，站在一片七零八落中，狐狸仙满意地捧了本书朝我招招手，拉克丝过去，只见那封面一列行书写得张牙舞爪——千年等一回。
    
     “今天，我们便从人妖恋开始讲起。”


千····千年等一回
我的天
穆你要干什么啊！

     整整一个时辰，穆时而慷慨时而凄婉时而泪下地翻着那书给拉克丝说了个蛇妖和小书生的故事。
    
     末了，穆郑重地合上书页，唏嘘感慨总结道：“这，便是让人怦然心动、潸然泪下的情爱。”
    
     拉克丝扶了扶额角，原来，这，便是让人昏昏欲睡、莫名其妙的情爱。
    
     不过碍于穆这样恳切，拉克丝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热烈附和道：“果然心动，心动得很哪！”
    
     穆受了鼓励，此后日日必来拉克丝院中给她说个所谓的情爱故事，不时还翻些春宫与她看看，拉克丝看了以后，没忍住，点评道：“姿态甚丑。”穆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鄙视了一下她。
    
     不过，看了几日春宫后，拉克丝倒是彻底明白了男、女到底别在哪里，也知晓了这合和双修的一个好处，据穆说，可以采阴滋阳、取阳补阴，甚好。拉克丝思忖着，若哪天自己灵力实在提不上去了，倒不妨找个人修它一修。
    
     只是穆口中的“情爱”，依她之见却全然不是个好物件，那些故事里的人多半为着这物什神魂颠倒舍命忘生却还甘之如饴，匪夷所思至极。不过鉴于穆每日做的事情便是为这些所谓的痴男怨女牵线搭桥，而他本人也甚乐在其中，拉克丝便将想法如数咽入腹中。
    
     原来那小仙倌每日送上门的便是凡人在庙中对月下仙人许下的求祷，月下仙人每天夜里只要将红线连在两人的小尾指上，这两人就算相隔万里远隔千山抑或是两家世代为仇为敌，也能凭着这根红线走到一起结为连理，奥妙得很。
    
     月下仙人，掌管姻缘，却管人管妖不管仙，诸仙姻缘皆不在他的算计之中。但是，这并不妨碍每日里仙姑仙使们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地向穆求根红线沾喜气。
    
     拉克丝住在姻缘府上人来人往总是不可避免地被他们瞅见，总有仙姑喜欢摸摸她的脸蛋与穆道：“仙上府上这小童生得煞是讨喜呀，若是大个万儿八千岁，不知要迷了这天上多少仙姑去呢。”
    
     又有仙姑道：“我看这般长下去，怕不是连两位殿下也要比下去。”
    
     穆必然喜滋滋地将拉克丝望上一望，譬如亲娘看亲儿一般慈爱，再喜滋滋地添上一句：“可不就是，将来基拉便是与他断了袖我也是放心的。”
    
     然后，就见着仙姑们乌云照面，眼神仿佛不甚爽利地看着拉克丝，全然不见摸她脸蛋时的开怀。
    


第六章
     佛祖爷爷说过：“一念贪欲起，百万障门开。”人生必得二十难，其首便是贪。然则，拉克丝只是个修仙未遂的精灵，道行不高，境界自然便高不了多少，此番出花界为的便是贪寻个提升灵力的便捷方子。她在穆这里住得颇为自在，除去偶尔被穆拎着一道品品春宫评评情爱，余下的时间便是琢磨这个事情。
    
     可叹穆天生便是个仙根，对于修炼之法完全无需研习，无甚可以传授与她。然，天界里高人众多，宝物丰盈，聪明如拉克丝自然不出两日便想出了个法子。
    
     姻缘府里或许找不到仙丹法器，却盛产红线。
    
     丝坊里一群白白胖胖的天蚕整天介吃饱喝足晒着同样白白胖胖的月亮便欢喜吐丝玩儿，这天蚕丝在红尘之中浸染过后就成了一根根锃光发亮的红丝线。但并不是每根红丝线都可以做得成月下仙人手中的红线，需是黏得牢扯不断禁得起折腾的方可派上用场，余下的，仙侍们便扫尘除垢一般清理出府，偶尔落下那么一两团坠入凡间被没见识的凡人拾了去做做“天蚕软甲”什么的抵抵刀枪剑雨。
    
     拉克丝闲来无事偶尔拈了一团红丝线编了几朵花，不慎掉到了云彩里，不想，这些花竟能一朵两朵落地生根枝繁叶茂起来，被府上的仙侍们瞧见了，啧啧称奇，言是千八百年没见过如此逼真还能有香味的花来，一个两个三个人人都来问她讨要。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为了不让这些问自己讨花的仙侍仙姑们觉着亏欠于她，拉克丝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了他们送给自己的东西。两月下来，倒也丰足，拉克丝统了统，列了个单子：可以隐身的树叶五枚，文昌仙人用过的狼毫一支，司命星君的许愿灯一盏，元始天尊题字的限量道书一册，夜神阿斯兰蓖发时落下的青丝一缕，火神基拉的尾羽一根……匪夷所思。
    
     然则，百废之中定有一宝。
    
     此宝便是火神栖梧殿中小仙侍了听送来的两枚朱雀卵。
    
     前日，了听得了自己一捧香花后，伸手入怀别别扭扭地掏啊掏掏了半日，拉克丝看他那痛苦扭曲的神情，着实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掏心挖肺，刚想说区区两朵小花仙侍尽管拿去，却不料他掏出两个红艳艳剥了壳的煮鸡蛋郑重地放在桌上。
    
     两枚鸡蛋在桌上滚了一滚，淳朴憨实地泛着红光，拉克丝干干笑了两声：“呵呵，恭喜了听仙侍喜得仙童。”
    
     了听愣了愣，面色噌噌噌一下烧得比那桌上的喜蛋还要喜庆，“拉克丝半……半……半仙……了听……了听仙龄尚小，还未有……未有……未有仙姑……婚配……”
    
     未有婚配便发喜蛋？这难道就是穆前几日所言的令他痛心疾首的未婚先孕？奥妙呀！
    
     “这喜蛋……”拉克丝张了张口，了听仙侍闻言噎了口气，方才还喜庆的脸此刻倒有些紫气了。端了口水与他，好容易顺过气来，了听便扯了拉克丝的袖口痛心疾首道：“此乃火神殿下宫中灵鸟朱雀之卵，八百年才得一回啊！”
    
     拉克丝摸了摸红澄澄的朱雀卵，心里乐开了花。了听说：“食之，一枚可涨百年灵力，两枚便可长三百年灵力。”
    
     今日早起，见日头正好，鸟语花香，拉克丝翻了翻黄历，用那文昌仙人的狼毫蘸饱墨添上一笔：吉日，宜煮蛋。
    
     一枚炆火小炖，一枚大火煎炒。朱雀卵滋味果然不一般，些许鸡蛋的稚嫩中透着一股鸭蛋的芬芳，入口后又泛起一缕鹌鹑蛋的青涩，甚合她意，多添了两碗饭。
    
     食毕少顷，便有一股腾腾蒸汽自百会穴升起，奔往通体各个脉络，拉克丝大喜，凝神打坐。
    
     熟料，这股蒸腾之气片刻后似火焰熊熊升起，片刻后，直觉着浑身如置柴薪烈炙中，炽热难当，又如滚油煎沸，五内俱焚。
    


     拉克丝跌跌撞撞扑出院门正遇上前来寻她的穆，穆见她如此大惊失色将她扶入屋内。拉克丝忍着剧痛与他道了因果。
    
     穆一脸肃穆与拉克丝把了脉，支胰俯首思忖半日，洋洋洒洒写了张方子递与底下的仙侍，吩咐将药速速煎来。
    
     拉克丝虽身上疼痛，神志倒还清明，只见得周身水雾缭绕，迷迷朦朦，勉强扯了扯嘴角与穆说话，“不想月下仙人还精通药石之理。”
    
     穆弯了弯亮亮的眼谦虚道：“略懂。”


第八章
     昴日星官刚将热辣辣的日头泡入海中，暮色便如倾巢而出的蝙蝠，霎那间，铺天盖地。
    
     拉克丝仰面躺在一株海棠树丫上，闭目养神。树下是一片和月影缠绵的漾漾碧水。这潭堪堪望不到边的碧水唤作“留梓池”，算得栖梧宫中景致最好之处。
    
     似睡非睡间，听得隐约叮咚水声，拉克丝应声向下望去，但见碧水那端隐约有个人，正往身上撩水沐浴。
    
     借着月色她凝神观了观，唔，是基拉。
    
     仙姑仙娥们私底下都欢喜议论他，据她们说，这六界之中基拉算得万儿八千年里长得最好看的男神仙，从前没细看过，今日拉克丝将他露在水面上的都仔细瞧了瞧，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正想施了法术瞧瞧浸在水里的一半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就觉身子一轻，被人现了原形落入池水中。
    
     待她从水中站起来，就见基拉已披了件青色袍子，头发用一只碧玉簪子绾着，抱了手站在岸边居高临下瞧自己。
    
     “你不去修练，在那树梢上作什么？”
    
     “悟禅。”拉克丝念诀去了身上的水，不慌不忙应道。
    
     “今日教你的梵天咒可是记全了？”基拉照例捏了捏她头上的发髻，拉克丝照例没能闪过，不情不愿应了声“记全了”。
    
     “背来与我听听。”基拉负着手踏了朵低低的云彩飘在前面，拉克丝亦不甚娴熟地踩了团云彩不稳当地跟在后面，一边磕磕绊绊地背着那七七四十九条梵天咒。
    
     眼看着将将要到洗尘殿门口总算是背完了，基拉兀地转过身来，拉克丝差点撞了上去，他却倏忽一笑，嘴角笑涡浅浅一旋，荡漾开来，“短短一篇梵天咒叫你背得这样颠倒坎坷，四十九条只对了五条，倒也实属不易。”
    
     拉克丝干笑着看了看脚尖。
    
     “回去同无相心经一并记熟了，明日卯时过来再背。”
    
     拉克丝恭敬地看着他转身，然后抬脚碾了碾他身后被月色拖下的影子。
    
     自从月余前食了那朱雀卵灵力哗啦啦失了一大半后，拉克丝便住在凤凰的栖梧宫中养伤，平日里和小仙娥们闲磕牙时听说基拉虽是仙龄才一万五千岁，却已掌着五方天将，是历代火神中灵力最强的。
    
     拉克丝心念一动，腆了脸找那基拉想求他渡些灵力与自己，他不允。
    
     穆说过对付男子第一大秘诀便是切毋强攻，只可弱取，示弱乃是以退为进。
    
     拉克丝蓄着泪在基拉面前装了两日乖巧，再时不时澄澈着眼幽怨地将他望上一望。果然十分奏效，第三日基拉便放宽了口气，虽仍旧不肯将灵力渡与她，却答应教她些修炼的窍法。


     拉克丝欢欢喜喜日日上基拉跟前报道，却不见他传授自己丁点秘诀，只是一径儿埋首在累牍书案中处理些公文，时不时使唤自己给他添添墨泡杯茶，上校场也唤自己跟着他，常常站在一边看他操练天兵一看便是四五个时辰。
    
     三日下来，拉克丝估摸着这“示弱”好像示得太弱了，他们作果子的也是有原则的，酝酿了一下，正要找基拉理论，他却写了两页轻飘飘的纸递过来，“这是刹娑诀，回去记下，有不明白的明日过来我再教你。”
    
     触了她的死穴。拉克丝自打有记性开始，顶顶厌烦的便是记诵，但凡一提到背书她便开始心浮气躁。
    
     拉克丝捏着那两张纸，颇是愁苦地皱了皱眉。
    
     基拉手不释卷，头也不抬地与她道：“我观你资质尚可，之所以灵力不高定是没有打好基础，修炼没有章法，如今便要从这理论开始。”
    
     “唔，穆倒也是这么说的。”拉克丝想起穆也说过类似的话。
    
     “哦？叔父也这么说？”基拉抬了抬浓长的眉。
    
     “嗯，穆说情爱开窍要从理论开始。”拉克丝诚实应道。
    
     基拉脸黑了黑。
    
     拉克丝勉为其难地揣了纸回去记诵，第二日到洗尘殿，基拉照例埋首公务使唤她添墨泡茶，见她忿忿然便坦然道：“修炼切忌心浮气躁，平心静气乃是根本。这样两日你便受不住了，如何修入上仙。”
    
     公报私仇说的便是这样吧，拉克丝想了想。大约因着自己原来要取他的内丹精元让他记恨了，虽然看了几日春宫后她终于晓得那不是内丹精元，不过穆说对于男子那也和内丹精元差不多重要，若是丢了是了不得的大事。
    
     念在基拉昨日给自己的刹娑诀还有些用处，自己又理亏在前，且不与他计较。


第九章
　　烟火凡世，昆曲小戏子用水磨调细细宛转：“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观尘镜一侧，穆抱了团水滑光亮的尾巴，眯着眼睛咿咿呀呀跟着哼，拉克丝趴在观尘镜另一侧，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地打着瞌睡。
这百年里为了修灵力跟着基拉做小书童实在费些气力，似这般得了空闲确属不多，是以，她这个瞌睡打得十分欢畅。
欢畅之余不免生出些梦境来。梦中，自己足蹬祥云，顶翔仙鹤，终于功果圆满地飞升做了上仙，天上诸位仙僚皆来道贺，连灌口的二郎真君也牵了天狗来捧场面，胖墩墩的天狗又是作揖又是流哈喇子，惹得一众神仙欢笑不止，拉克丝一时高兴便也将自己的宠物祭了出来—— 一只通体黑漆的大乌鸦。
扯了扯它的尾巴，拉克丝命道：“小凤，唱支小曲给上仙们听听。”小凤刨刨爪子，趾高气昂地瞥上她一眼，沉默，沉默。
拉克丝对着诸仙干干一笑，“这鸟儿刚烤过，怕是嗓子被烤干了。”
话音未落，小凤扑楞着翅膀飞起来，将利爪搁在她的发髻上，寒着调子念咒：“墨磨好了吗？茶泡好了吗？太阴经背好了吗？灵力不想要了吗？”
拉克丝一个激灵，睁开眼来，对上一双忽闪忽闪的眼，又是一个激灵。
　　她往后一靠，险些打翻观尘镜，拉开了距离方才看清那双大眼的主人，一个红着脸的小仙姑怯怯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不住地往自己脸上飘啊飘的。拉克丝莫名。
这番动作自然惊了听戏的穆，穆熄了观尘镜，镜里的小曲被掐了嗓子嘎然而止。
“呵呵，紫炁星使好呀，今日怎的得空来看老生？”穆热气腾腾地凑了上来。
小仙姑又怯怯将脸红上一红，绞了绞手上锦帕，脆生生道：“见过月下仙人，小仙是月孛，紫炁是小仙的姐姐，小仙……小仙……小仙……”
呃，这小仙姑怎的说话还有回音？
穆一拍掌，乐颠颠道：“月孛星使可是来讨红线的？”
小仙姑噌地又刷了一层红，点头点得几乎看不见，随后又将拉克丝瞧上一眼，“正是，不知这位上仙如何称呼？”
天上地下，竟头一回有人称自己作“上仙”，拉克丝一时万分感动，正要开口，却被贯来热情的穆抢了先，“哦活活活，这是拉克丝，我家基拉拉扯大的娃娃，标致水灵吧？”
拉克丝认命地叹了口气，见怪不怪。
穆逢人便介绍她是基拉拉扯大的，她不过在栖梧宫住了短短一百年，承那基拉授了些修炼法子，灵力和身量一并长上许多，怎的就成了他拉扯大的……
小仙姑又微微地点了点头，这下后彻底没再把头抬起来。
穆取了根红丝线就要给她，拉克丝思忖这小仙姑好歹是第一个有眼界称她为“上仙”的人，实是无以为报，便将那红线劫了过来编了朵花，再递给她，嘱咐：“月孛星使只需将这花放入云头里，便可落地生根。”
小仙姑这下总算把头抬起来，接过花朵，眼角眉梢俱是甜蜜喜悦，临去前还不忘将拉克丝望上一望。

     这个弯绕得何其之大，洗尘殿中诸人片刻后终于明白了计都星君此番阵仗不是来抢他们二殿下，先是领悟放心地重重“哦！”了一声，回味须臾后，又“嗯？”地一声将调子抬了上去，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拉克丝的身上。
    
     计都星君憨憨一笑，“正是正是，是来向拉克丝上仙求亲的。”
    
     冷静理智如她，冷静理智如她，书册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计都星君这下倒不憨了，顺着众人视线找到了她，上来就乐呵呵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熊掌一落下来，拉克丝肩上火辣辣一片疼，他却自说自话地乐：“看这般倜傥容貌想来便是拉克丝上仙吧！听说昨日我家月孛在栖梧宫外轻薄了你，我们九耀星宫素来敢作敢当，这是聘礼，我看也莫要挑什么良辰吉日了，今日你便随我回去娶了月孛那小丫头片子吧！”
    
     基拉这下总算提了兴致，跨过殿心走到拉克丝这里，不着痕迹地将她肩上的熊掌给拎开，勾了双眉眼凌厉地将她望上一望，顺带用他惯常寒渗渗的调子来了句：“轻薄？嗯？”
    
     拉克丝嘿嘿摸了摸脸，“不过被亲了一下，无妨无妨。”
    
     基拉抬头望天，抚了抚额际。而后与那计都星君道：“怕不是要让星君失望了，这拉克丝断然娶不得月孛星使。”
    
     计都星君像棵爆竹般炸开来，“为何娶不得？莫不是嫌弃我家月孛！”
    
     基拉按了按他的手，“星君且莫急，实在是因为她便是有这心也无这力。自古鸳、鸯相配，霓、虹为伴，拉克丝亦是个女子，自然娶不得月孛仙使。”
    
     殿中诸仙随着基拉的话眼珠子又狠狠地蹦跶了一回。
    


    
     基拉叹了口气，伸手将她头上的发簪抽出，长发奔泻而下，“这样星君可信了？”许是拉克丝瞬间变化的模样将他们惊着了，一个两个三个眼见全部都要倒下的模样。
    
     “这……这……这……”
    
     “先前被这锁灵簪压着，星君和月孛星使错认倒也不怪。”咦？基拉怎知这是“锁灵簪”？她都不知道。这簪子是千把年前长芳主玛硫给她的，与她说可以提高灵力，她便乐呵呵地一直簪着，灵力没发现有提了多少，倒是近百年来她的身量渐长，发现但凡她取下簪子后面貌身段便会变化，十分神奇。
    
     半晌后，那莽撞星君总算回了魂，面上噌噌噌一顺儿红，别过脸竟有些扭捏道：“拉克丝仙子，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九耀星宫一溜儿箱笼仙侍跟着，颠巴颠巴回去了。
    
     不出两日，街知巷闻。
    
     “知道吗？跟着二殿下的那个书童，喏，就那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儿，竟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是啊！听说那小书童不但勾引了二殿下，还轻薄了计都星君。”
    


第十章
     近来几日，基拉似乎心情不大爽利，特别是见着拉克丝的时候，那眼神分明书着 “厌烦”两个大字，还是闷骚的楷体。是以，她揣摩了一下，太半是嫉妒了。
    
     基拉那皮相冠盖六界冠了这万把年，大约十分习惯了千人仰慕万人倾倒，现如今竟有个月孛星使漏网没被他迷了去，反而看上自己，自然叫他心里不舒坦得很。
    
     拉克丝想了想，本着作一个低调而又有境界的果子，便决定将那“锁灵簪”给收了，别了段葡萄藤变换的簪子，现出真身，莫叫人再错认成男神仙，免得再撞上个把像月孛这样的小仙姑迷上自己，少不得基拉的自尊心再受一次捶打。
    
     她别着葡萄藤日日进出栖梧宫，基拉那厮面色却益发不济，连带着栖梧宫的仙娥姐姐们面色也不好起来，只有小仙侍们见着她总红润着脸显出几分朱雀卵的喜庆。
    
     今日来洗尘殿扫尘的仙娥姐姐端详了她半晌，郑重其事道：“拉克丝，你长得果然招蜂引蝶。”
    
     哎？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他们做花草果蔬的自然要招蜂引蝶，不然这花粉没个蜂儿蝶儿授上一授，怎结得出果子？没有果子，又哪里来的葡萄？
    
     是以，拉克丝便坦然应道：“呵呵，这是我的本分，应该的，应该的。”
    
     仙娥姐姐愣在那里，边上飞絮狠狠咳了一下，“拉克丝，缺心眼不是你的错，只是缺心眼又长得这般模样，实是愧对你这副好皮囊。”
    
     正待开口，却听身后有人轻轻一笑，仙娥姐姐和飞絮突然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立在一旁，拉克丝回头一看，原来是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自己身后站着。
    
她瞧了瞧，基拉今日面色倒还好，嘴角笑涡浅浅隐匿。
基拉亦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袖道：“都下去吧。”
    
     “是。”飞絮和仙娥姐姐躬身退下。
    
     拉克丝便也跟着往外走，基拉却拦了她，“你走了，却叫哪个来磨墨？”
    


     她撇了撇嘴，取了香墨兑上水磨墨，一边基拉执了笔刷刷刷便开始埋头公文，突然头也不抬与拉克丝道：“还是将那锁灵簪别上吧。”
    
     “嗳？”这又是唱的哪出？
    
     他却眉间一蹙，勾起长长的眼尾望向她，“怎的？不愿意？”
    
     基拉压人一头的气势果然有些骇人，拉克丝赶忙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长得比你好看，全然巧合、巧合。”
    
     基拉一楞，旋即哑然失笑，抬手在她额际弹了一下，“你呀……没心没肺……”
    
     果然是喜怒无常的鸟儿。
    
     “这是叔父托我给你的拜帖。”他从袖袋中抽出张红艳艳的帖子递与她。
    
     拉克丝接过帖子看了看，是穆约我明日巳时去姻缘府喝茶听戏的拜帖。
    
     诚然，此番计都星君上门提亲这样的事情忽忽悠悠恨不得传遍每个犄角旮旯，穆这样热闹的性子想必一早便知晓了，忍到今日才有所动作她以为已然十分不易，只是平日里穆但凡遇着点什么乐事总是直接扑上洗尘殿来寻她，或是直接让小仙侍传个话让她过姻缘府，怎的今日这般讲究起来。


     她近前去探头一看，却瞧见一尾鱼，差矣，是瞧见一个人，似乎也不太对。是一个下半身是条月华粼粼的鱼尾，上半身却是人形的白衣少年阖眼枕着一只梅花鹿的腹部香甜入梦。
    
     不过一眼，那人却已醒转，一双眼睛迷迷澄澄将拉克丝一望。
    
     拉克丝指了指他的鱼尾，兴奋道：“真是一条无与伦比的尾巴呀！”
    
     那人亦看了看自己的尾巴，道：“一般、一般。”态度谦和。
    
     四周的梅花鹿见他醒转，立刻乖巧地停了动作一头两头靠将过来。如此光景，拉克丝晓得了，这人太半是个放鹿的仙倌。
    
     眨眼间，那条银白珠光的大鱼尾却不知何时化作了两条腿，但见放鹿的仙倌慵懒地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适才躺着倒没观出来，这番一站她发现这仙倌竟和基拉差不多高。
    
     仰头与他道：“仙倌这鹿放得甚好，膘肥体壮。只是不知都送往哪家仙宫的膳房？”
    
     那仙倌定了定，“放鹿？膳房？”神色间颇有些郁结。
    
     拉克丝一惊，莫不是触到他痛处了？天界的神仙品阶森严，有颇多讲究，放牧的小鱼仙倌想来是个不高的阶位，此番被她直接呼出来想是面上无光。譬如凡间做官的，上至宰相下至九品，相互间见着都必定要拱拱手谦虚唤对方一句“某某大人”，不分高低，好叫品阶低的小官也不至尴尬。
    
     此番是她大意了，赶忙补救道：“呵呵，上仙这职务甚是有前途，遥想当年齐天大圣孙悟空便是从弼马温这样的畜牧行当中脱颖而出，后来西天取经何其风光，听说佛祖还封了‘斗战圣佛’。嗯，还 有八仙张果老儿，好像成仙前也放过驴的，如今不也体面光耀得紧。是以，锦觅料想上仙前途不可限量！”
     那仙倌低头沉思片刻，旋即粲然一笑：“仙子一番推衍，委实令在下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多谢多谢。”
    
     拉克丝慨然一拱手，潇洒回道：“上仙客气了。”
    
     “小仙表字阿斯兰，不知仙子如何称呼？”那人笑意嫣然。
    
     “在下拉克丝。”她一扬手，袖袋里的碧黛香墨一个不留神滑了出来，一拍脑门，方才记起穆的邀约，此番一耽搁，莫要误了时辰才好。
    
     拉克丝急急拾起香墨与阿斯兰道别，战战兢兢过了那滑溜的虹桥，踏云往姻缘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