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一声惊雷。下雨了。
温斯洛呻吟起来，像是痛楚，又像是在做噩梦，把他吓了一跳。
“温斯洛，你咋了？？醒醒？”
被摇醒的男人打了个激灵，缓缓坐起身，先看了看窗外，才扭头看向宋倪水。

“哦。豁。”
宋倪水看着对方脸上隐约浮现出的吸血鬼特征，感觉有点不妙。
人睡醒了会饿。吸血鬼估计也一样。
他现在脑子里已经出现走马灯了。
十二本全年龄向的小说以及二十三本18R的，列队经过。

然而温斯洛却没靠近，只是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暴躁地下逐客令，“宋倪水。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啊？”
刚才还担心温斯洛对他做什么，结果对方啥也没干就轰他走，宋倪水反而不乐意了。
“你既然给我你家的门钥匙，不就是让我随便进出的嘛！你该去打工的时间点儿，在家里昏迷不醒，我看着怪害怕的，以为你是晕过去了还是咋样！然后你刚才突然还……”
“害怕就赶紧离开。”
温斯洛的思维这会儿已经有点不清楚了。他浑身的细胞都叫嚣着让他把对面那个絮絮叨叨制造噪音的男人箍在怀里，用各种手段让对方闭嘴，拿他来满足自己的饥渴。
宋倪水也察觉出来温斯洛这会儿脑子不好使。
“你这啥耳朵？我说我害怕你了吗？我是说我怕你嘎了。”
感觉自己意思被曲解的宋倪水不怎么高兴。

“所以你这状态是饿了吧？唉，网上的术语怎么说来着，对血液感到饥渴？”
他一边挽袖子一边走向温斯洛，把手腕举到温斯洛面前，“我是O型血，按人类医学来讲，适应性挺广的。不知道按你们吸血鬼的标准咋样。嗨，管它呢。要不然你先尝尝，不好喝也凑合喝点，我听说你们要是饿急眼了，容易去大马路上袭击路人……”
吸血鬼被逼到了墙角，毫无办法，只好撑着床，跳到对面。
“你。去。冰箱里。给我拿几个血浆袋。”他咬着牙说。

不一会儿，宋倪水回来了。
“冰箱里只剩这一袋了。”
温斯洛抓过来，两下就吸光了。
这一小袋，份量太少了。大概只够维持到他能体面地把宋倪水送出家门。

“这一小袋血浆，是不是挺贵的。”
宋倪水问。
“……我会处理好的。”
看到宋倪水还在不依不饶地盯着他，温斯洛只好又解释了两句。
“我最近在找血浆果树。如果能自己移植一棵的话，应该能降低我……觅食的难度。”

温斯洛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嘲笑拉格纳无法控制本能。
然而，几近身无分文地留在这个世界里，失去了“老板”给予的无生无死、禁绝饮食的能力，他近来过得很艰难。他现在才感觉到，对抗本能是多令人绝望的任务。
不够。血液不够。他不单每天都被饥渴灼烧着灵魂，还要担心自己随时可能走到生命的尽头。

“喂！你咋走神了。我问你呢，你是不是跟别人抢这个啥树去，才受伤了？”
也许把老板临走前赠予自己的这一份房产卖掉？至少能好好饱餐几天。
“啊嘿！温斯洛，你听见我说啥了没？你下次准备啥时候再去？我现在挺能打的，喊上我，我帮你一起打架去。”
但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头，就被温斯洛挥开了。
如果自己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就真的没有勇气再面对越来越耀眼的宋倪水了。跟宋倪水走在商场里时，现在偶尔会碰到激动的女粉丝一脸害羞地找宋倪水要签名。宋倪水已经成了魔法师，即使没有自己来制衡那个时不时抽风的狼人，他也有力量自保——自己存在的价值又少了一条。

温斯洛从来没有后悔过留下来。
终于对自己坦承厌倦了过往的生活，终于意识到自己想找个不一样的世界落脚。
然后，这个世界里有宋倪水，这就够了。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
还有，吸血鬼力量的掌控，如果他不能在最短的……
宋倪水突然抱住了温斯洛，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一个发生在朋友之间的、友善的、鼓舞的拥抱。
一个稍微有点过于用力、急切的、强硬的拥抱。
一个发生在昏黄卧室中、难言的、暧昧的拥抱。

“……啊。谢谢你，倪水。我没事，我能撑过去的。”
对方身上的温暖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温斯洛有点贪恋，但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轻轻推开对方。
“谢谢你。倪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番外7————
妮瑞娜刚出家门走了几步，想起来忘带了东西，又往回跑。
远远地就看到一大团耀眼的紫红色人影——啊，这必然是他们家族的人。
“哦！妮妮啊！今天有一场艾达的钢琴专场音乐会，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是三姑一家。

妮瑞娜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服装，明显是为了参加音乐会而特意准备的。
她没有合适的衣服。
“好遗憾呀……我很想去！但是我一会儿还得去打工。”她说。
对面的中年女人也不强求。“真是辛苦了，妮妮。别忘了好好吃午饭。那我们走了。”
小男孩还在一脸不情愿。
“妮妮姐都可以不去！我能不能也不去？？我本来约好了和小伙伴去踢球……”
“不行！”中年女人一翻白眼，“你一会儿得上台去给你姐姐献花！”

妮瑞娜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的互动，脸上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她很幸运。族人们代替她的父母，把她健康养大了。
每一家亲属都乐意为她提供无微不至、随她心情自由取用的关怀。
只不过，还是有点好奇，再稍微浓烈一点、甚至不容你拒绝的关怀是什么样的。
……可能就像，你妈妈说你必须吃了早餐再出门，你就休想饿着肚子跑出去？

下班后的妮瑞娜，先去宠物商店买了些狗零食。
到了地方，她先鬼鬼祟祟地观察了一下。
拉格纳好像还没回家。
“……嘿嘿嘿，幸运～”
妮瑞娜跟小白狗玩了一会儿，把它抱起来，就想离开。
“——你在做什么！偷狗贼！”

拉格纳回来了，正好看见她抱起狗想走。
“啊——哦——”
妮瑞娜稍微有点心虚。
“我不是要偷走它！我就是想让它陪我玩一会……等等，奶糖又不是你养的狗！它不是流浪狗吗？！”

拉格纳撇撇嘴。“是我先给它起的名字！对吧，诺埃尔。”
小白狗，完全没理他。
“哈！它根本不理你！——奶糖～”
小白狗扭头在妮瑞娜怀里乱拱，哈赤哈赤地伸舌头舔她。
拉格纳看着，莫名有点恼火。
“这只色狗……”
他伸手就把狗子从妮瑞娜怀里揪出来，随手放到脚边。

“唉，你干什么呀！”
妮瑞娜赶紧俯身摸了摸小白狗，看它有没有被动作粗野的狼人弄疼。

“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拉格纳没话找话。
“我，我就是，想让小狗陪我练歌！”
妮瑞娜是个憋不住话的姑娘。

拉格纳无语：“让狗。陪你练歌。怎么，你们两个要去开个包间，唱卡拉OK？”

“不是啦！就是，就是，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别人听不见就行……”
人鱼小姐有点脸红。
“我……我……人鱼的摇篮曲……唱得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看妮瑞娜尴尬，拉格纳可就来劲了。

“哦？你唱歌怎么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我……我……”
不会说谎的妮瑞娜抓耳挠腮，最后生气地一跺脚，放弃了，“我唱歌跑调！”

拉格纳眯着眼，在脑子里处理了一会儿信息。
“你是说。你，一个人鱼，唱歌，跑调？”
妮瑞娜挺不高兴，“你不用再重复一遍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拉格纳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一个人鱼，唱歌，跑调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恶！！你别笑了！！”

妮瑞娜恼羞成怒地抬脚就踹，拉格纳一边闪躲，一边继续狂笑不止，半天才勉强缓过气来。
“好，我不笑了。”
说着话，他没憋住，又笑了两声。
“来来来，你唱一个，我听听。”
妮瑞娜鼓着腮帮子，不想理他。
但是拉格纳很有耐心（尤其是在想看笑话的时候），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看。
于是妮瑞娜只好不情不愿地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一首摇篮曲。

小白狗突然吠叫起来，团团转了好几圈，又哀鸣两声，跑走了。
拉格纳忍着笑，静静地听。

摇篮曲唱完了。
拉格纳客观地表示，“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令人清醒的歌声。适合录下来，当做早上起床的闹钟，一定很有效，能让人第一时间就跳起来关手机。啊，我刚才真应该录下来。”
说着，他还真掏出了手机。

妮瑞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我……其他兄弟姐妹们都是从小伴着海浪练习唱歌，但我奶奶还有其他长辈总是心疼我，说我不用这么辛苦练习，我唱得已经挺好的了。等我长大了意识到我唱歌难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爸妈呢？”拉格纳听着奇怪。
“去世啦！！”
妮瑞娜冲他大叫。
“因为我爸爸妈妈早就去世了，没人批评我、没人逼我练，所以我唱歌这么难听，行了吧！！”

“你吼啥！”
拉格纳掏了掏耳朵。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我爹妈也死了！”
“……啊？”
妮瑞娜一下子噎住了，“我，抱歉，我不知道……倪水的小说里没写这个……”
“废话。他写小说，肯定得挑着写吧，难不成什么都写。每天拉屎撒尿也写进去吗？”
拉格纳翻了个白眼。

善良的宋倪水确实没把拉格纳全家都被吸血鬼杀死这个悲剧写进书里。
……不过，拉格纳本人说话办事有多欠揍，倒是写得事无巨细。

“行吧，我刚才不该嘲笑你。向你道歉。为了表示歉意，我请你吃饭？”
拉格纳不知为何，突然提出邀请。
妮瑞娜有点犹豫。她的长辈们总是叮嘱她要小心，别跟不熟悉的男性单独在封闭环境里相处、别随便接受邀请去陌生的地方，等等。但是具体细节，又没法跟她说得太细致。
所以，虽然今年她都成年了，却从来没敢接受邀请，和男性朋友单独出去吃过饭。
——不算朋友的欠揍狼人，那就更没有了！

拉格纳仿佛看懂了她的犹豫，抬了抬下巴。“把那几只狗子都带上。找个宠物友好餐厅。”
妮瑞娜立刻高兴起来了。
拉格纳吹口哨，召唤那几只流浪狗，一边等它们过来，一边吐槽，“我其实刚才评价你唱歌，还是挺委婉的了……”
“干什么！你还有更难听的点评！一口气说出来吧，我扛得住！”
妮瑞娜一瞪眼。
“好吧，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别的人鱼唱歌，像是塞壬海妖，你唱歌像是海怪。”

妮瑞娜气鼓鼓地瞪了他半天，突然噗嗤也笑了。
“不行！我亏了！吃完饭再请我吃甜品！”
“行行行。”

————番外8————
“小子，你又来了。”
老牌吸血鬼看了看时间，非常不满。
“你打扰我的养生睡眠了！”

“我承认，我的脾气比其他几个老家伙好，才允许你一次次地来挑战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随心所欲！看来，这一次我得把你打到一个月下不来床，才能安静些日子。”
说着，博格·多恩缓缓升到半空中，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温斯洛握紧双拳，摆出防御姿态。

温斯洛再一次落败了。

“小子，你到底在着急什么？我们吸血鬼拥有漫长且乏味的时光，根本不需要这么着急。说真的，我真搞不懂你。你甚至没有完美的阳光抗性，却偏偏总是选择在白天行动。”
嘴上说着要把温斯洛狠狠揍一顿，但博格其实是个颇为和善的另类吸血鬼，他伸手把温斯洛拉起来。

“我说过，你只要在任何一项吸血鬼能力上赢过我，或者在抵抗吸血鬼弱点方面不输给我，你就可以带走一段血浆果树的枝条。”
这位老牌吸血鬼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温斯洛的导师。
在弱肉强食的异能种族世界里，能遇到这样一位愿意提携陌生年轻同族兼竞争者的年长者，确实是温斯洛的幸运。
但还是太慢了。快要来不及了。想要快速掌控这具被老板强行转化而成的吸血鬼身躯，温斯洛至少要先解决饥渴问题……他是在和时间赛跑。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
博格抱臂看着他，“怎么，今天还想再挣扎一轮？算了吧，你回去养伤。”
犹豫了一下，温斯洛拿出宋倪水昨天给他的一个小锦囊。
——宋倪水说，他的魔法实力很有限，做不出什么威力巨大的魔法道具。但是，可以试试把这个储物袋扔到对方脚下，里面的东西会自动倒出来，也许能困住对方。
解困的口诀是“1002”。
“嘭————”

“臭小子……我小看你了。竟然，能想出这样卑劣的主意……简直是阴险狡诈！”
博格表情凝重地挤出这样一句话，然后再也忍受不了，蹲下身去开始数数。
“竟然利用吸血鬼看到散落物品就必须数清楚的弱点……你出师了！掰一截枝条，然后快***！”

温斯洛表情空白地看着满地的拼图。
他在脑子扒拉了半天，终于在宋倪水成天叨叨咕咕的庞大发言文本里，检索到了相关内容——
“唉唉，温斯洛。你看一眼，我手里这碗豌豆。唉呀，你别管为啥！你就看一眼！……23粒？……书里的资料竟然是真的，你们还真有强迫症啊。”

温斯洛从博格的血浆果树上折了一截。
“谢谢你，博格。”
温斯洛诚恳地向老牌吸血鬼道谢。
对方蹲在地上，根本顾不上理他：“快滚蛋！”
“……如果可以的话，不知，我能否把你称为老师。”

走到传送点，温斯洛才敢回身冲着博格喊出解咒的答案：“地上的拼图是1002片！！”
在老牌吸血鬼冲过来揍他之前，逃之夭夭。

接到温斯洛的电话，宋倪水匆忙跑到后院来。
“你咋在院子外头等我？你拉门铃，喊我给你开门呗。”

温斯洛笑了笑。卸下了心里的一个重担，这笑容比他平时的表情要轻松很多。
“我刚刚才释放过吸血鬼的黑暗能量，现在有点……不在状态。”
此时的自己缺乏自控力，他担心自己对宋倪水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就不进去了。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倪水。你给我的‘杀手锏’，非常有效。”

宋倪水听到这个好消息也挺开心。
“能帮上忙就好！嘿嘿嘿。”
他挠挠后脑勺。
“我还担心你会嫌我的馊主意有病呢！”

温斯洛失笑。
“你的思路……总是这么有创造力。”
这主意确实有病。有用是有用，有病也是真有病。
温斯洛打定主意，最近先不去吸血鬼出没的地区乱转了，他怕被指着说“看，这就是那个脑子有坑的新来的吸血鬼”。

温斯洛知道他这个半吊子魔法师朋友，直到不久之前，应该还不懂怎样制作这样的空间容器。
——宋倪水会每天叭叭自己学习魔法的进度，温斯洛听得又认真。
估计宋倪水最近是熬了几宿，才搞出来这样一个古怪的“对吸血鬼特效武器”。
他看着宋倪水傻笑的脸，感觉胸腔里又热又痒，不知为何还有点想哭。
作为朋友，宋倪水似乎给的太多了。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的。”
温斯洛轻声说。
“啊？你说啥？隔着栏杆这么远我听不清楚！你站过来点！”
温斯洛听话地靠近了一些。
两人紧挨着栅栏，就这样一个微笑，一个傻笑。

可能是温斯洛久违的放松笑容晃得宋倪水有点眼花，晃得他脑子有点不太运转。
“其实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的！我很高兴！”
他突然脱口说了一句他在很多小说里见过的经典台词，不过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怎么听着怪怪的！
“呃，唉呀，我意思是说！我现在没有你想得那么废物了！我也能给你帮上忙的！你别啥事儿都自己憋着，不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