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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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这一年公主的生辰,终于不再是远去难归的桑梓、被迫承接凄迷风霜的哀音。往昔隔绝彼此心萤的龃龉正是那年月色下纷燃的焰火,消淡了、散却了,终于放过这样两股真挚而诚恳的心愿,成全了一桩好事的圆满。临与和卓公开心意后共度的首个生辰,正如在长月的照彻之下、旖旎而温暖的回忆。
时间:誉章二十三年十月初一
地点:长春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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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阙临
前**将一笺邀约递与,而后于仙馆订下雅间一方。待东宫的席筵散去,已是天色昏透,华灯初上。长春仙馆酿出全溯京最有名的琼浆,他执盏临窗,看向夜中人潮熙攘的街市。
杂戏演后惊叱,并说书人响拍醒木,再添星子。州桥夜市,青石映灯,檀烟萦市,莲灯照影——他自边境归来,久未出离王府东宫,多少次、只案卷烛火摇影同他度夜。多有人道他无情无性、一生杀戮,他从未反驳。
只是,如此这般置身喧嚣市集,却终于觉出些身在人间的意味来。
恐夜风贪冷珍馐,桌上只置酒一樽。灯烛燃了过半,他正再换盏的一刻,一阵叮铃入耳。是珠帘被一双素手掀起,他相约的人已至。
他正要说话,窗外却倏起烟火,有不知趣孩童嬉闹,传入二人耳。
正是,东风夜放,吹落星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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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曼祯
十月里微凉的第一阵风吹来一纸邀约的花笺,被轻轻的搁在梳妆台上,铜镜映出的面容娇俏,是藏不住的喜悦。鹅黄的流苏从披风上垂下,细白的指节挑起玲珑剔透的珠帘,露出盈盈的、涂有杨色口脂的唇。耳垂上几粒圆润的小珠随着这样的起伏轻轻吻上侧面的颊,笑意愈深:“久等了吗?”然而这样一句话却隐在渐起的烟火声中,已听不大清,唯有偏过去时被火光映得明亮的眼,她就此深深地、真真地看他的侧脸,分外认真地一点一点摹进心里,许多话、许多话都泯在这样璨然的烟火中。火光渐暗、声音渐弱,突然地踮脚近去,尾音上扬:“这是最好的生辰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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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阙临
他于寒夜回身时,只有她带着笑的眼与他相望。有何处遥遥的一眼,跨越江水长山,终于不再是王侯与公主,而只是他、与她,一如当年。
有什么话要说,而忽然滞涩,至少今夜那些并无相干的事,不如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和她撷来的、鸢尾花蕊的气息令他动容。于是年轻的王爷任由她欺近,逾矩到不能再逾矩的距离,他不再执礼,只是以因长年握剑而有些粗粝的指腹轻抚她眼尾,因街巷车去,而沾上的一抹灰迹。
如珠的词句跃然,他有些忍俊不禁,于咫尺间低低笑道。
“若这样便满足,我的心意岂不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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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曼祯
相对又垂眼,她似乎还不能习惯这样热烈的交集,然而贴近时气息却抢先一步相融,留下一道隐隐的暖意。惊讶于这样亲近的举动,眉目间却欣喜地承下,发间一朵新簪的花散出悠悠的香气,迷惑了她因羞怯要别开的眼。就此停住,任由落有薄茧的指腹蹭过眼尾,送来欲燃的温热,于是轻轻地以指为引,留住他要收回的手,终于、相握。粉颊甜笑,唯有一句刻意压低的:“你在就好了,其余的全然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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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阙临
心上人笑相语的眼,自胜街市万千灯昼。柔暖白玉、被细细合嵌于每一指间,待十指相握得真切了,才牵了她走到桌前,
贪恋这样再不似幻梦的暖,故他不曾松手,轻启锦盒,只自盒中取出一样物事。
髓玉戒夜中久留,沾了霜露的寒,顺着掌纹将一朵雨后海棠刻在掌心。自那夜心迹坦明,他便往老匠处求学手艺,只笑他一双手灵巧,惯知如何挑穿砍杀,却不能征服刻刀一把。熬灯赶工十数日,好在,未来迟。
——从前以为小女儿家才作痴相,原他仍是。
待玉也温热,他执手与她相佩。
烟火明绽,有发于心的温柔祝词轻淌。
星缀眉山,月留椿盏。
年年岁岁,见她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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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曼祯
十指相扣时是情意最浓、最烈的一刻,她似乎能沿着指腹微微突出的纹理,将这许多年的前尘往事读尽。于是许多情意缱绻地寄于相贴的掌心、寄于四散的火光、寄于两颗怦然跳动的心。更在下一瞬存至愈明、愈亮的眼,一时无言,唯有在佩上时露出的喜色更甚。屈指轻勾,清亮的眼里闪过几丝狡黠,在贴近时佯装正经,但在下一秒唇落面颊,留下轻轻的一记吻:“话语太轻,唯有此礼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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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阙临
骤然有轻盈的一吻,落于从未风月留存的面,于是便有亘古的冷山也应消解,喧沸嚣声过耳—原是擂鼓般的心跳。
他僵住,半晌才神回。将她拥住的前一刻,他才敢有片刻庆幸——终于、终于他所见的仍是热烈的小公主,不是月下的凄清、不是窗前孤灯里飘摇的只影。
盏中清酒三巡,恐夜寒沾身,不许她多饮,他自己却倾壶相对。微酡中他再看不见月色,只能看见对面人眸光明亮,恍似千百梦中的人,终于相见。
所以,前生流离无所,都不必怨怪,只要他已寻到了他的栖枝。
——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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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曼祯
被他的气息全然笼住,将左耳贴近时,刻下无言,唯有如锣似鼓的心跳将一切阐明。仿佛为掩饰此刻的混乱,胡乱地抓住他微热的指尖,透过浓浓的夜色,晦暗的灯光,得以窥见二人神色里同样的欢愉。乘着渐凉的微风与渐浓的酒兴,附耳时是一句:“尔尔辞晚, 朝朝辞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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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