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恐惧死亡的本能。
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是看到我被推出去、后背撞上栏杆，暂时脱离那钢铁巨兽碾压轨迹时的……一丝释然？像一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是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可以松手了？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为了这戛然而止的一切？为了他再也无法拥有的未来？还有……还有一丝……一丝近乎恳求的微光？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烫在我的灵魂深处。然后，他消失了。消失在栏杆之外，被翻滚的浊浪瞬间吞噬。只有那枚没来得及戴在我手上的钻戒，从他脱手飞出的丝绒盒子中滑落，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冰冷而刺目的光痕，叮当一声，掉落在离我几步远、布满灰尘和碎玻璃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落水声，沉闷得像一声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终于穿透了所有喧嚣，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那枚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戒指，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反射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残忍的光。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死死抵着栏杆，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头痛得像要裂开，无数记忆的碎片带着锋利的边缘，在脑海里疯狂搅动、切割。那巨大的撞击声、刺耳的刹车声、身体被推开的失重感、还有……还有他坠江前那最后一眼……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我的神经。

是真的啦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桥面的灰尘，又冷又脏。我像条濒死的鱼，蜷缩着，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身体的颤抖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头痛依然在，像有一根冰冷的钻头在太阳穴里缓慢地旋转。但那灭顶的混乱和撕裂感，终于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一种足以将灵魂都冻僵的、迟来的认知。

为了推开我。

就在这座桥上。

一年前。

而我忘得一干二净。

大脑，我那该死的大脑，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那瞬间的恐怖和铺天盖地的负罪感压垮，竟然选择性地、彻底地抹除了关于他死亡的记忆！它只给我留下了一些模糊的碎片：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手臂上打了石膏的沉重感，医生轻描淡写的“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万幸”，还有亲戚朋友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它狡猾地用“厌倦”和“分手”的念头，覆盖了那血淋淋的、无法承受的真相！

难怪。难怪这整整一年，我的生活像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回音壁。父母的眼神总是躲闪，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朋友聚会时，只要话题稍微靠近那个日期，气氛就会瞬间降到冰点。家里属于他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被清空了，问起来，母亲只是红着眼圈说“收起来了，免得你看了伤心”。而我，竟然真的就接受了？像接受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心里只盘踞着一个念头：厌倦了，该分手了。原来那不是厌倦……那是我的灵魂，在巨大的空洞和无法言说的悲伤里，茫然无措地飘荡，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名为“痛苦”的锚点。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扶着冰冷刺骨的铁栏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桥上的风更冷了，像无数把冰刀，刮过我被泪水浸得发麻的脸颊。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这一小片地方，投下我孤零零、被拉得细长扭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