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生还
云逸浮出水面时，庞虎和敖烈正趴在井边，拼命往下看。
看见他出来，庞虎激动得差点掉进井里：
“云兄弟！你还活着！”
敖烈也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百年了，我头一回见到有人能从鬼王手里活着出来。”
云逸爬出井口，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
“我……我没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团光芒正在跳动，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亮。那是水晶之心，彻底成型的水晶之心。
庞虎把那些信物塞回他手里：
“下次别这么吓人了。这些东西，还是你自己拿着。”
云逸接过信物，郑重地收好。
敖烈走过来，单膝跪地：
“云少侠，你救了地眼，救了海族。从今往后，海族听你号令。只要一声令下，海族十万将士，愿为你赴汤蹈火。”
云逸扶起他：
“敖将军别这样。决战还没结束，鬼王只是暂时被压制。我们还得去兰若寺，还得去镇魂塔。”
敖烈点点头：“我知道。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其他海族据点，集结兵力。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出现的。”
就在这时，一只金色的鸟从远处飞来，落在云逸肩上。
那是凤神的传讯鸟。
鸟张嘴，吐出黑羽的声音，急促而焦虑：
“云逸！兰若寺情况危急！黑山姥姥已经被鬼王彻底控制，小倩他们撑不住了！快来！”
云逸心头一凛。
他对敖烈说：“敖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去兰若寺。”
敖烈抱拳：“保重！”
云逸转身，和庞虎一起，朝兰若寺的方向狂奔。

六、夜行
两人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路上，云逸一直在想黑羽的声音——那么急促，那么焦虑。兰若寺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倩他们是谁？黑山姥姥又是谁？
庞虎见他脸色凝重，安慰道：
“云兄弟，别太担心。黑羽那姑娘本事大，不会有事的。”
云逸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第三天夜里，他们终于赶到了兰若寺。
那是一座破败的古寺，坐落在深山之中，四周古木参天，阴气森森。月光照在寺庙的屋顶上，反射出诡异的银光。寺庙周围，飘荡着无数幽魂，发出呜呜的哭声。
云逸推开寺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庭院，长满了荒草。庭院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塔，塔身爬满了藤蔓。石塔前，站着一个人——
是黑羽。
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云逸走过去，轻声喊：
“黑羽？”
黑羽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云逸心头一紧，握紧剑：
“黑羽，你怎么了？”
黑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石塔的顶端。
云逸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石塔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面容绝美。但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正冷冷地盯着他。
黑山姥姥。
而她的脚下，踩着一只金色的鸟——那是凤神的传讯鸟，已经死了。
云逸的心沉到谷底。
黑羽……已经被控制了。

第十七章：魂牵梦绕

一、寺门
云逸站在兰若寺的庭院里，看着眼前被控制的黑羽，心如刀绞。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坚定而温柔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她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没有焦距，没有光芒，只有无尽的虚无。嘴角那丝诡异的笑容，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不锋利，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和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伙伴。是在他最低落时陪他看星星的人。是把记忆之羽托付给他的朋友。是刚才在魅惑之源中拼命把他推出来的那个人。
“黑羽……”他轻声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
黑羽没有回应。
她只是转过身，朝石塔走去。脚步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像一个提线木偶。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黑色的幽灵。翅膀无力地垂着，羽毛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逸想追上去，刚迈出一步——
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
那裂开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张巨大的嘴猛然张开。无数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潮水。那些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盖，拼命往下拖。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那些手上传来，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直打颤。
庞虎大惊，冲上来想拉他。他伸出那只粗壮的大手，一把抓住云逸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撞在他胸口，像一记重拳，把他整个人弹飞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在一块石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云兄弟——！”他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
云逸拼命挣扎。他用手去掰那些手指，那些手冰凉僵硬，像死人的手，掰开一只，又有十只抓上来。他一点一点被拖进裂缝，泥土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肩膀。
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黑羽的背影。
她走到石塔的阴影里，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只有那根石塔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墓碑。
然后，眼前一黑

二、天夕镇
云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阳光刺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天夕镇。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枝叶茂盛，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那树影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官道从镇口延伸出去，通向远方，路上有马车经过，马蹄声嘚嘚作响。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笑。
一切都是那么祥和，那么安宁。
云逸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剑，没有伤，没有茧子，干干净净，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他摸了摸脸，脸上也没有那些风餐露宿留下的粗糙。他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香味。
“云逸！”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逸猛地转身。
陈伯正站在镇门口，朝他招手。
阳光照在陈伯身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慈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身边站着几个乡亲。卖豆腐的老王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轮车；打铁的张铁匠，光着膀子，围裙上满是火星烫出的洞；爱说闲话的李大娘，手里还提着菜篮子，正朝他笑。
都是天夕镇的人。都是死在那个夜晚的人。
云逸的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他走过镇口的石碑，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陈伯面前。
陈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体温，拍在肩上有微微的疼：
“发什么呆？走，回家吃饭。今天炖了你最爱吃的鸡汤。”
云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只是跟着陈伯，走进镇子，走过熟悉的街道。
路过张铁匠的铺子时，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溅。路过老王头的豆腐摊时，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豆香味。路过李大娘家门口时，她正和隔壁的婶子说笑，笑声爽朗。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他走进那间他住了十八年的小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进门是灶台，灶台上放着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锅沿磕掉了一块漆。往里走是堂屋，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四条腿不一样长，底下垫着瓦片。墙上挂着那张年画，颜色都褪了，但还贴在那里。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一大碗鸡汤，金黄的油花漂在汤面上，葱花撒得整整齐齐。一盘炒青菜，还冒着热气。一碟咸菜，是他从小吃惯的味道。
陈伯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汤碗递过来，碗底烫手：
“喝吧。在外面跑了这么久，累坏了吧？”
云逸接过碗。
手在微微发抖。
碗里的汤晃荡着，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鸡汤特有的香味。那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是陈伯每次都会给他盛的第一碗汤。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这是幻境。
但那个味道，那个温度，那张脸，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舍不得戳破。
他喝了一口汤。
眼泪掉进碗里。

三、围坐
接下来的日子，云逸在天夕镇住了下来。
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陈伯就会叫他起床。推开门，阳光照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两人一起吃早饭，稀饭咸菜，有时候加个荷包蛋。陈伯会把荷包蛋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白天他跟着张铁匠学打铁。炉火烧得通红，热浪扑面，汗流浃背。张铁匠手把手教他抡锤，一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落在胳膊上烫出一个个小泡。张铁匠说：“疼吧？疼就对了，长记性。”
他跟着老王头去集市卖豆腐。老王头吆喝起来嗓门贼大：“豆腐——新鲜的豆腐——”他站在旁边，憋红了脸也喊不出来，老王头就笑他：“你这娃，脸皮忒薄。”
他跟着李大娘听她说东家长西家短。李大娘说起话来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乱飞，从村东头谁家媳妇偷人，到村西头谁家老母猪下了几个崽，讲得绘声绘色。
晚上回家，陈伯会给他讲年轻时的故事。讲他当年走南闯北见过的新鲜事，讲那些早就没人记得的传说。讲到兴起，还会站起来比划几下，手舞足蹈，像个老小孩。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有一天晚上，云逸和陈伯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很圆，又大又亮，像一盏灯挂在头顶。星星密密麻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闪烁有的恒定。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陈伯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说：
“看见那七颗了吗？勺子形状的。顺着勺柄的方向看，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它，它永远在北方。”
云逸点点头。小时候陈伯就教过他这些，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只知道傻乎乎地点头。
陈伯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
“逸儿，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云逸沉默了。
陈伯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很多事要做。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累了，就回来。”
云逸低下头，眼眶发热。
他想起真正的陈伯，临死前把他推出镇门，自己转身迎向那些行尸。他想起陈伯最后的那声怒吼：“邪月教的杂碎们，爷爷送你们上路！”
那个陈伯，已经不在了。
但眼前这个陈伯，还活着。
如果他留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永远拥有这一切？

四、裂痕
云逸在天夕镇住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前。那是天夕镇被烧毁后的样子——焦黑的断壁，满地的尸体，到处是血。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陈伯躺在他脚下，胸口一个大洞，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再也没有往日的慈祥。
云逸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冷汗湿透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安静的夜色。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狗叫，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子里空荡荡的。
月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照着那些紧闭的门窗，照着那些白天还热热闹闹的铺子。张铁匠的铺子黑着灯，老王头的豆腐摊空着，李大娘家的门紧紧关着。
太安静了。
白天那些热闹的人群，晚上都消失了。整个镇子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特别清晰，每一步都有回音。
他走到镇口，看见那棵老槐树。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扭曲变形，像一只巨大的手，五指张开，朝天空伸去。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但那声音听起来特别诡异，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手穿了过去。
云逸愣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实的，能看见掌纹，能看见血管。但树干是虚的，像一团光，像一层雾，手伸进去，什么也摸不着。
这个镇子，这些人，都是虚的。
他跑回陈伯的小屋，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陈伯正躺在床上睡觉，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
云逸走过去，伸手去推他。
手穿过了陈伯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片虚无——没有温度，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陈伯睁开眼睛，看着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逸儿，你怎么不睡？”
云逸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是陈伯。”
陈伯的笑容凝固了。
那张脸僵在那里，像一张面具。片刻后，面具开始扭曲变形——眼睛歪了，鼻子塌了，嘴巴裂开，最后化作一张陌生的面孔。苍白，空洞，没有五官，像一张白纸。
那个东西从床上坐起来，用空无一物的脸对着云逸。它没有眼睛，但云逸能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它发出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你怎么发现的？”
云逸退后一步，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这份疼让他更清醒：
“陈伯不会问我‘累不累’。他只会问我‘吃饱了没’。”
那个东西沉默了片刻。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像是在审视他，在打量他。
然后它发出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刺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识破我的人。”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
天夕镇像一幅被撕碎的画，一片一片飘散。小屋的墙壁像纸糊的一样向内塌陷，屋顶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滴落。月亮和星星像被打碎的灯泡，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全部像碎纸片一样飘散，露出背后的黑暗。
云逸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那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冷得刺骨。
那个没有脸的东西站在他面前，盯着他——虽然它没有眼睛，但云逸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像毒蛇盯着猎物，像猫盯着老鼠：
“我是魅惑之源的化身。”那个东西说，声音忽远忽近，“我见过无数人走进我的幻境。有人为了财富，有人为了权力，有人为了爱情，有人为了亲情。他们都选择了留下，直到灵魂被我吞噬。”
它凑近云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要呕吐：
“你为什么不留下？这里有你想念的人，有你渴望的生活。你可以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云逸盯着它，一字一句说：
“因为假的永远是假的。再美的梦，也是假的。”
那个东西沉默了。
然后，它消失了。

五、庞虎的梦
云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草很软，带着露水，湿漉漉的。天空很蓝，阳光很暖，有鸟在叫。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近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旁边，庞虎正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他咧着嘴，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草地上。嘴里还在嘟囔，含糊不清：
“嘿嘿……虎神台……我的……都是我的……”
云逸心里一沉——庞虎也被拉进幻境了。
他推了推庞虎。推不动，庞虎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他喊了几声：“庞大哥！庞大哥！”喊不醒，庞虎依旧傻笑着，沉浸在美梦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想救他吗？”
云逸转头。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子站在他旁边。那女子长得极美——柳眉杏眼，唇红齿白，肌肤白得像雪。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裙摆随风飘动。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没有活气。她是幽魂。
“你是谁？”
“我叫小倩。”女子说，声音空灵，“是这兰若寺的幽魂。我知道怎么救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云逸心头一动——小倩？他听过这个名字。周大娘的女儿，死在清音阁的那个戏子。原来她的魂魄在这里。
“什么事？”
小倩指着远处那座石塔。
那石塔矗立在山坡上，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塔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像无数条蛇在游动：
“黑山姥姥抓走了我的姐妹们。她们和我一样，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幽魂。你救出她们，我告诉你救他的办法。”
云逸点点头：“成交。”

六、入梦
小倩带着云逸走到庞虎身边，蹲下来。
她伸出手，那手纤长白皙，却冰凉得像冰块。她把手指按在庞虎额头上，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一股清凉的感觉涌入云逸脑海。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人用冰凉的手在他脑子里搅动。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草地扭曲了，天空扭曲了，一切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了。
再睁开眼睛时，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石台前。
虎神台。
但比真正的虎神台大了十倍不止。
石台用巨大的青石砌成，每一块石头都有三人高，垒成一座巍峨的高台。石台中央的虎神像，高达百丈，通体黄金铸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虎神像的眼睛是两颗巨大的红宝石，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石台四周，堆满了金银财宝。成箱的黄金，打开着，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成堆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像小山一样堆着；成串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圆润光滑。
庞虎正站在那堆财宝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他躺在一堆金条上打滚，金条被他压得哗啦哗啦响。他抓起一把宝石，从指缝间漏下去，听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把珍珠项链挂在脖子上，一串又一串，挂了十几串，像个暴发户。
“发财了！发财了！”他大笑着，声音在空旷的石台上回荡，“这些都是我的！”
云逸走过去，喊他：
“庞大哥！”
庞虎转头看他。他脖子上挂着珍珠，手里攥着金条，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土。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云兄弟？你怎么也来了？”他咧嘴一笑，朝云逸招手，“来来来，看看这些宝贝，随便拿！以后咱哥俩吃香的喝辣的！”
云逸摇摇头：“庞大哥，这是假的。是幻境。”
庞虎愣了愣，然后笑起来。那笑声很大，但在空旷的石台上，听起来却有些空洞：
“假的？怎么会是假的？你看——”他举起手里的金条，在云逸眼前晃了晃，“这金子多真，沉甸甸的，咬一口还有牙印。你看这宝石多亮，能照见人影。就算是假的，我也愿意待在这儿！”
云逸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庞虎是个粗人，从小在虎神台长大，没享过什么福。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他的胳膊上现在还缠着绷带，那是之前和凶兽搏斗留下的。他的脸上还有几道疤，是战斗中被划破的。
他心里，大概一直藏着这个梦——发财，享福，过上好日子。
云逸不知道该说什么。
庞虎继续在那堆财宝里打滚。他抓起一把金币，往天上抛，金币落下，砸在他脸上，他笑得像个孩子。
云逸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庞大哥，”他说，“虎神台的酒，你还记得吗？”
庞虎愣了愣，停下动作：“酒？”
“你说虎神台的酒，是你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你说等打完仗，要请我喝个够。”
庞虎沉默了片刻，挠挠头。手在老地方挠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有这么回事……”
“那些酒，是真的。”云逸说，声音很轻，“虎神台的兄弟，是真的。柳老，是真的。你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也是真的。这些——”他指着那堆财宝，金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些是假的。但你的人生，是真的。”
庞虎看着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消退。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财宝。那些金条，那些宝石，那些珍珠，在阳光下依旧闪闪发光，但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刺眼。他又抬头看了看云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傻笑，而是他平时那种爽朗的笑——露出满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兄弟，你这话说得……老子差点哭了。”
他把手里的金子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他把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扯下来，也扔在地上。他拍拍手，拍掉手上的灰，然后走到云逸面前：
“走吧。这破地方，没啥意思。”
周围的财宝开始崩塌。那些金条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那些宝石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碎裂，那些珍珠像泄了气的球一样瘪下去。虎神台也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一块块坠落，砸在地上发出轰鸣。
庞虎走到云逸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云兄弟，谢谢你。”
云逸摇摇头：“该我谢你。一直陪着我。”
庞虎咧嘴一笑：
“咱俩谁跟谁？”

七、魅惑之源
两人从庞虎的梦境中出来时，小倩正焦急地等着。
她站在那片草地上，脸色煞白，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变得惊恐：
“快走！黑山姥姥发现你们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刮过。
那风冷得刺骨，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吹在身上，连骨头都疼。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那片草地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变形，那条小溪像被搅浑的水一样模糊不清，那些树木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倒下。
破败的寺庙、荒芜的庭院、飘荡的幽魂，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色的空间。
那空间无边无际，到处都是血红色。天空是红的，大地是红的，空气都是红的，红得像凝固的血，红得刺眼。到处弥漫着腥甜的气息，那气息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头晕恶心。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心脏。
那颗心脏足有三丈高，通体血红，表面布满血管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涌出无数粉红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像活的一样，在空中扭曲、缠绕，然后飘散到四面八方。
那是魅惑之源——兰若寺一切幻境的根源。
心脏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山姥姥。
她穿着血红色的嫁衣，那嫁衣华美无比，绣着金色的凤凰，裙摆拖在地上，足有三丈长。头上戴着凤冠，金灿灿的，缀满了宝石。面容绝美，美得不像是人，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目光落在身上，像有实质，像冰凉的蛇爬过皮肤。
“又来了几个送死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摩擦，“小倩，你敢背叛我？”
小倩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但咬着牙说：
“姥姥，你被鬼王控制了！你醒醒吧！”
黑山姥姥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疼得人想捂住耳朵：
“我被控制？不，是我选择了力量。鬼王给我力量，让我掌控一切。你们这些蝼蚁，懂什么？”
她一挥手。
无数粉红色的雾气涌来，化作无数只手。那些手惨白惨白的，从雾气中伸出，抓向他们。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潮水。
云逸拔出剑。剑身亮起金光，金光所到之处，那些手纷纷消散，像雪遇到火。但雾气太多了，前仆后继，源源不绝。消散一批，又来一批。
庞虎抡起大刀，拼命砍杀。刀光闪过，那些手被砍断，但断手化作雾气，又重新凝聚成新的手。小倩也加入战斗，用她幽魂的力量抵挡那些雾气。她双手一挥，一股白色的光芒涌出，暂时逼退了靠近的雾气。
但他们挡不住。
雾气越来越浓，那些手越来越多。空气变得黏稠，呼吸都困难。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那股腥甜的气息，呛得人想咳嗽。
庞虎被一只手抓住脚踝，拖倒在地。他挣扎着，用手去掰，但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又有几只手上来了，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小倩被几只手缠住，动弹不得。那些手抓住她的胳膊，抓住她的头发，抓住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却挣不开。
云逸拼命挥剑。手臂酸了，麻了，抬不起来了。剑上的金光越来越弱，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他累了，太累了。
就在他快要被雾气淹没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云逸——！”
那是黑羽的声音。
云逸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雾气中冲出，落在他身边。
黑羽。
她的眼睛还是空洞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但此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挣扎。那挣扎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她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她一字一句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快……走……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抬起手，想抓住云逸。但手在半空中颤抖，剧烈地颤抖，像在和什么东西搏斗。那只手一会儿伸向他，一会儿又缩回去，一会儿握成拳，一会儿又张开。
云逸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痛楚。那痛楚像刀绞，像火烧，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黑羽……”
黑羽的眼睛里，流下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流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晶莹剔透，像一颗珍珠：
“对……不起……”
她的手终于落下。
她抓住云逸的肩膀，用力把他推向远处。那一推用尽了全力，推得他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等云逸站稳，回头看去——
黑羽已经被那些粉红色的雾气吞没。那些雾气像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裹住。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心脏的方向。
“黑羽——！”
云逸嘶声大喊。

八、逃
小倩冲过来，一把拉住云逸的手。她的手冰凉，却抓得很紧：
“快走！她是在救你！别让她白费！”
云逸挣扎着，想冲回去。他使劲挣，小倩差点被他挣脱。庞虎也冲过来，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人拖着他往外跑。
身后，那些粉红色的雾气还在追，像潮水一样涌来。那颗心脏还在跳，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人心颤。黑山姥姥的笑声还在回荡，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
三人拼命跑。
云逸被拖着，脚下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眼睛一直往后看，看着那片雾气，看着那颗心脏，看着黑羽消失的地方。
跑出血红色的空间，跑回破败的兰若寺。寺庙的废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残垣断壁，荒草丛生。跑出寺门，那扇破败的木门吱呀作响。跑下台阶，一级一级，差点踩空。跑过山道，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一直跑到山脚下，才停下来。
云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团火。汗水湿透了全身，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回头望着山上的兰若寺，月光下，那座寺庙阴气森森，像一只匍匐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
眼中满是痛苦和愤怒。那痛苦像刀绞，那愤怒像火烧。
黑羽……被他们抓走了。
小倩在他旁边坐下，喘着气，轻声说：
“那个翼人姑娘……是你的朋友？”
云逸点点头，说不出话。
小倩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还有救。”
云逸猛地转头，盯着她：“什么？”
“魅惑之源，是放大内心的欲望。但如果有人的意志足够坚定，就能抵抗它。刚才她能在被控制的情况下，还把你推出来——”小倩顿了顿，“说明她的意志非常强。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只要你能摧毁魅惑之源，她就能恢复。”
云逸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这份疼让他更清醒：
“怎么摧毁？”
小倩摇摇头，长发在月光下飘动：
“我不知道。黑山姥姥太强了，我打不过她。而且那颗心脏……那是她的力量源泉，也是她的弱点。但具体怎么摧毁，我不知道。”
云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站得很直：
“那就想办法。告诉我，黑山姥姥的弱点是什么？”
小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的愿意为了救她，再闯一次？”
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剑，望着山上的兰若寺。
月光下，那座寺庙依旧阴气森森。那些残破的屋顶，那些倾颓的墙壁，那些荒芜的庭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但他没有犹豫。
“等我。”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一定救你出来。”

第十八章：人鬼殊途

一、再入兰若
云逸没有等。
天刚蒙蒙亮，他就再次踏上了通往兰若寺的山路。庞虎想跟来，被他拦住——这一趟太危险，他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但庞虎死活不肯，最后两人还是同行。小倩飘在他们身边，作为幽魂，她不受地形限制，但脸色却比昨晚更加苍白。
“你没事吧？”云逸问。
小倩摇摇头：“我没事。只是……靠近那座寺，我就会难受。姥姥的力量在增强。”
云逸握紧剑，没有说话。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乳白色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屏住呼吸！”小倩急道，“这是魅惑之雾！”
云逸和庞虎赶紧捂住口鼻。但那雾气无孔不入，还是钻进了一些。云逸感觉脑袋开始发晕，眼前出现重影——
他看见陈伯又站在前面，朝他招手。
假的。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再看时，陈伯已经消失了。
庞虎也在拼命摇头，嘴里嘟囔着“金子”“银子”之类的话。云逸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把他打醒。
“谢了。”庞虎揉着脸，“这鬼地方，真邪门。”
三人加快脚步，终于冲出雾区，眼前豁然开朗——
兰若寺到了。
但今天的兰若寺，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还是破败荒凉，今天却灯火通明。寺门大开，里面传来诵经声、木鱼声、钟鼓声，一派庄严气象。门口站着两个小沙弥，看见他们，双手合十：
“三位施主，方丈有请。”
云逸和庞虎对视一眼。
这是幻境，还是……
小倩脸色煞白：“这是姥姥的把戏。她在戏弄你们。”
云逸点点头，大步走进寺门。

二、方丈
寺内，大雄宝殿灯火辉煌，佛像金身熠熠生辉。蒲团上坐满了和尚，正在诵经。香案前站着一个老和尚，身穿袈裟，手持念珠，慈眉善目。
他看见云逸，微微一笑：
“施主来了。老衲恭候多时。”
云逸盯着他：“你是谁？”
老和尚笑了：“老衲法号无尘，是这兰若寺的方丈。施主不必紧张，请坐。”
云逸没有坐。他环顾四周，那些诵经的和尚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仔细看，能发现他们的身形有些透明——都是幽魂。
“这里的人都死了。”他说，“你也是鬼。”
老和尚的笑容不变：“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施主着相了。”
云逸不想跟他绕弯子：
“黑山姥姥在哪？我的朋友在哪？”
老和尚叹了口气：
“姥姥在等您。但她说了，您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和尚看着他，目光深邃：
“人鬼殊途，您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云逸愣了愣。
老和尚继续说：
“人和鬼，本就不该在一起。鬼有鬼的路，人有人的路。您一路走来，帮过多少人，救过多少鬼？可您想过没有，那些鬼，真的需要您救吗？还是您只是一厢情愿？”
云逸沉默了。
老和尚指着旁边的偏殿：“那里有个人，想见您。见过之后，您再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