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梦的囚徒
他们沿着光带的方向，一路向岛中央走去。
沿途经过的村庄都是一样的——到处是沉睡的人，到处是飘向山顶的光点。越靠近山顶，沉睡的人越多，到最后几乎无处下脚，只能小心翼翼地跨过去。云逸跨过一个年轻母亲，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婴儿也闭着眼睛，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母亲的手臂僵硬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走到半山腰时，云逸突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垂到脚踝，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没有睡，睁着眼睛，正看着他们。
这是他们上岛以来，见到的第一个醒着的人。
云逸走过去，蹲下身子。女孩的脸很小，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却没有什么神采，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空洞洞的，没有焦点。
云逸轻声问，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怕吓着她：
“小妹妹，你怎么没睡？”
女孩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开口说，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等人。”
“等谁？”
“等我娘。”女孩指着山顶的方向，那只小手又细又白，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她去那里了，说很快回来，让我在这里等。我等了很久很久，她还没回来。”
云逸心头一紧：“你娘长什么样？”
女孩想了想，眼睛望向远方，似乎在努力回忆：“穿白衣服，很漂亮，会唱歌。她唱的歌可好听了。”她顿了顿，轻轻哼了几句，那调子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梢，却让人听了心里发酸。
黑羽在旁边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可能等了很久了。”
云逸看着女孩，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他轻声问：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梦。”
“小梦，我们去山顶找你娘，好不好？找到了就带她回来。”
小梦点点头，从石头上滑下来，站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三、梦境石
山顶上，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通体洁白，在薄雾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像月光，又像珍珠，温润却不刺眼。那些从沉睡者身上飘出的光点，都汇聚到宫殿上空，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倒悬的银河，然后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进宫殿里。每一颗光点落下，都带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在空气中荡开，然后消失。
宫殿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白袍的人。他们闭着眼睛，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站岗，但分明也在沉睡。云逸走近细看，发现他们的手还握着长矛，手指僵硬地保持着握姿，指甲都泛着青白色。
云逸轻轻推开宫殿的门。
门很重，是整块白玉雕成的，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嗡”声，那声音在门洞里回荡，久久不散。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大厅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水晶，足有三丈高，晶莹剔透，散发着七彩的光芒。那光芒在水晶内部流转，像有生命的东西在游动。那些光点从穹顶落下，落进水晶里，像水滴落进池塘，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光晕向外扩散。
水晶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华贵的白色长袍，袍子上绣着复杂的花纹，头上戴着宝石冠冕，那些宝石在微微发光。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云逸的镇邪锁剧烈震颤，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那气息，和邪月教的一模一样——阴冷，腐朽，像深埋地底的尸骨散发出的味道。
云逸握紧剑，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响。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全是眼白，白得像煮熟的鱼眼，诡异无比。她看着云逸，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又来了一个。”
云逸举起剑，剑尖直指她的咽喉：“你是谁？这些沉睡的人，是你搞的鬼？”
女人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层层叠加，越来越响，像无数个人在同时笑：
“搞鬼？不，我只是让他们做美梦。你看，他们睡得多香，多甜。”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大殿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无数画面——那是梦境的画面。有人坐在满桌的酒菜前大快朵颐，有人抱着失散多年的亲人泪流满面，有人站在山巅俯瞰众生，有人躺在花丛中晒太阳。每一张脸上都是满足，都是幸福。
“在梦里，他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财富、权力、爱情、亲情。现实那么苦，那么累，我让他们永远活在梦里，不好吗？”
云逸冷冷道：“梦是假的。再美的梦，也是假的。”
女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对没有瞳孔的眼睛微微眯起：
“假的？那你说，什么是真的？你活着，是真的？可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做梦？”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你现在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梦？你怎么知道，你醒来之后，不会发现自己其实还躺在某个地方，这一切都是梦？”
云逸没有被她绕进去。他握紧剑，一字一句问：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想摸云逸的脸，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是深紫色，像涂了蔻丹。云逸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女人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叫梦姬，是这沉梦国的国主。我让我的子民永远活在梦里，让他们永远快乐，永远不会痛苦。这是我的仁慈。”
黑羽在旁边冷冷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仁慈？你剥夺了他们的自由，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这是仁慈？”
梦姬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翅膀上，那对没有瞳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翼人？你的翅膀真好看。”她伸出手，似乎想摸，黑羽往后一退，翅膀瞬间张开，做出防御的姿态。梦姬收回手，笑了笑，“可惜，你也有痛苦的记忆吧？我可以让你忘记一切，永远快乐。要不要试试？”
黑羽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翅膀上的羽毛根根竖起，却没有说话。

云逸盯着梦姬，一字一句说：
“你不是沉梦国的国主。沉梦国的人世代沉睡，靠梦境为生，但他们不是被控制的。你是外来者——你是邪月教的人。”
梦姬的笑容凝固了。
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面具。片刻后，她又笑起来，笑声更大了，大到震得大殿都在颤抖，穹顶上有细小的灰尘簌簌落下：
“聪明。真聪明。难怪能杀了我那么多同伴。”
她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那张美丽的脸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变形，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最后，那张脸变成了一张苍老而狰狞的面孔——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深陷，牙齿参差不齐，泛着黄黑色。她身上白袍也变了，像褪色的画布一样，白色渐渐褪去，露出下面的黑色——漆黑的袍子，袍子上绣着血红的弯月，那弯月在微微发光，像刚滴上去的血。
“我是邪月教十二鬼巫之一，梦姬。”她张开双臂，那双手也变了，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欢迎来到我的梦境世界。”
她一挥手，整个大殿开始扭曲变形。
地板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墙壁像纸糊的一样向内塌陷，穹顶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滴落。云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像沥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黑羽、庞虎、老张头、小梦，都不见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
“欢迎来到你的梦境。在这里，你所有的恐惧都会变成现实。”
黑暗开始蠕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在里面挣扎。黑暗渐渐凝聚成形状——
那是天夕镇。火焰冲天，浓烟滚滚，烧焦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尸横遍野，断肢残骸散落一地，血流成河，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陈伯。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大洞，肠子都流了出来。他朝云逸伸出手，那只手颤抖着，满是血污：
“云逸……救我……”
那是周大娘。抱着小倩的尸体，无声地哭泣。小倩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有光了。
那是吕青。被黑竹之匣吸进去，身体扭曲变形，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里满是不舍，满是绝望。
那是黑羽。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婴儿的尸体。那婴儿小小的，软软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一个又一个，他见过的、没见过的，所有他害怕的画面，全部出现在他眼前。它们从黑暗中浮现，向他涌来，伸出无数只手，要把他拖进去。
云逸闭上眼睛，深呼吸。
假的。都是假的。
他睁开眼睛，举起破邪剑。剑身的金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灯，像一团火，照亮了那些恐怖的画面。在金光照射下，那些画面像雪一样消融，像雾一样散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热铁放进水里。
“没用的。”梦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你的恐惧太多了。你救不了所有人，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早晚会失去一切——就像你已经失去的那些人一样。”
云逸握紧剑，一字一句说，声音不大，却在这虚空中回荡：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会救我能救的人。我保护不了所有人，但我会保护我身边的人。我失去过很多人，但我不会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去爱。”
金光越来越亮，像太阳一样刺眼，照亮了整个虚空。
梦姬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里带着痛苦，也带着恐惧。
虚空崩塌了。

四、噩梦之源
云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大殿里。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湿透了后背，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的手还在颤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黑羽、庞虎、老张头都站在他旁边，一脸焦急。黑羽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庞虎满脸是汗，眼睛瞪得老大。老张头嘴唇发白，抖得厉害。
小梦也还在，紧紧拉着他的手，那只小手依旧冰凉。
“云兄弟！你醒了！”庞虎大喜，声音都破了音，“你刚才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转，吓死我们了！”
云逸摇摇头，看向梦姬。
梦姬站在那块巨大的水晶旁边，脸色煞白，像一张纸。她盯着云逸，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怎么可能挣脱我的梦境？”
云逸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剑，朝她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梦姬一咬牙，伸手按在那块水晶上。
她的手贴上水晶的瞬间，水晶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白得让人睁不开眼。那些从外面飘进来的光点开始疯狂涌入她体内，像被漩涡吸进去一样，越涌越快，越涌越多。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挣扎，像要破体而出。
最后，她化作一个巨大的怪物。
那是无数梦境的集合体。它有无数只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分布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只眼睛都在流泪，泪水浑浊腥臭。它有无数张嘴，咧开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每一张嘴都在哀嚎，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个人在同时惨叫。它有无数条触手，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每一条都在扭曲，在舞动，像一窝蛇。
那是沉梦国所有人的噩梦，被梦姬吸收、凝聚、放大，变成了真正的怪物。
“这就是我的真身。”无数张嘴同时开口，声音震耳欲聋，震得人耳膜生疼，“噩梦之源！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触手朝他们卷来。
云逸挥剑就砍，金光闪过，触手断裂，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液体，腥臭扑鼻。但更多的触手涌来，像潮水，像浪涛，从四面八方涌来。黑羽展翅飞起，从空中攻击，翅膀一振，无数根黑色的羽毛像利箭一样射向怪物，每一根羽毛都深深扎进怪物的身体。庞虎抡起大刀，刀光闪过，触手一根根断裂，但他很快就被三四根触手缠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老张头虽然年老，但也拿着船桨，拼命抵挡，船桨打在触手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他们挡不住。
怪物太大了，太强了。那些触手砍断一条，长出十条。那些眼睛被刺瞎一只，睁开十只。那些嘴被堵住一张，张开十张。
云逸被一条触手卷住，举到半空。那触手有水桶粗，上面长满了吸盘，每个吸盘都在蠕动，像一张张贪婪的嘴。他挣扎着，用剑砍那条触手，一剑，两剑，三剑——触手被砍出深深的伤口，黑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身，又腥又臭，但触手就是不松，反而越勒越紧。
怪物的无数张嘴朝他张开，要把他吞进去。那些嘴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一个个深渊。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
是小梦。
她跑到怪物脚下，仰着头，用她稚嫩的声音喊：
“娘！”
那一声喊，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地狱般的喧嚣。
怪物突然僵住了。
那些触手停止了舞动，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下来。那些眼睛停止了流泪，瞳孔剧烈收缩，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些嘴停止了哀嚎，一张张闭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小梦看着怪物，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娘，是你吗？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梦啊，你让我在山下等你，我等了好久好久，你一直没回来……”
怪物的无数张嘴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哀嚎里带着痛苦，带着挣扎，带着无尽的悲伤。
小梦一步一步走近，伸手去摸怪物的身体。她的手触到那丑陋的皮肤，触到那些还在流泪的眼睛，触到那些还在颤抖的嘴：
“娘，我知道你不想伤害人。你是最好的娘，你会唱歌，唱得可好听了。你唱给我听，好不好？”

怪物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触手开始收缩，像被火烧到一样，一根根往回缩。那些眼睛开始闭合，一只接一只，慢慢闭上。那些嘴开始消失，一张接一张，融入皮肤里。怪物巨大的身体在缩小，在变形，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最后，变成了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面容清秀，和蔼可亲，眉眼之间和小梦有几分相似。她跪在地上，抱着小梦，泪流满面，泪水打湿了小梦的头发：
“小梦……我的女儿……娘对不起你……”
小梦也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云逸走过去，轻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双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面满是愧疚和悲伤：
“我叫梦娘，是沉梦国的国主。邪月教的人来了，用邪术控制了我，让我吸收子民的梦境，变成噩梦之源。我……我抵抗过，但抵抗不了。我只能让小梦离开，让她在山下等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小梦头上，一滴一滴：
“是我害了大家……”
云逸沉默了片刻，问：
“你能恢复吗？”
梦娘摇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太晚了。我体内的邪气已经和梦境融为一体。如果不除掉我，这些邪气会继续侵蚀沉梦国，让所有人永远活在噩梦里。”
小梦紧紧抱着她，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服，指甲都泛白了：
“不要！我不要娘离开！”
梦娘摸着女儿的头，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抚摸最珍贵的宝贝。眼泪不停地流，从她脸上滑落，滴在小梦身上：
“乖，娘不走。娘永远在你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云逸，眼里带着恳求：
“少侠，求你一件事。”
“请说。”
“照顾小梦。她还小，不能没有依靠。等我……等我走了，带她离开这里，给她找个好人家。”
云逸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答应你。”
梦娘笑了。那笑容很美，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她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从她体内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飘出大殿，飘向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飘进每一个沉睡的人身体里。
云逸知道，那是她的梦境之力。她把最后的力量，还给了她的子民。
小梦跪在地上，抱着空荡荡的空气，哭得撕心裂肺。

五、苏醒
那些光点飘散之后，岛上开始发生变化。
沉睡的人们一个接一个醒来。他们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不明白自己睡了多久。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伸着懒腰，有人茫然地站起身，看着身边的亲人，看了很久，才认出对方。他们做了很长的梦，有的美，有的恐怖，但此刻，他们都醒了。
云逸带着小梦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小梦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她紧紧拉着云逸的手，小手冰凉，却攥得很紧。
山下，无数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拥抱，喜极而泣。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土地。有人仰天长啸，发泄着心中的压抑。有人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一个老人走到云逸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垂下来：
“少侠，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
云逸扶起他，老人的手臂枯瘦，皮肤松弛，但眼神很亮：
“不是我，是梦娘。她用自己的命，救了你们。”
老人眼眶湿润，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国主……国主是个好人。她被邪月教控制，身不由己。我们……我们不会忘记她。”
云逸点点头，看向身边的小梦。
小梦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大殿的方向，久久不语。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六、告别
云逸在沉梦国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沉梦国的人们重新开始了生活。他们修复房屋，整理田地，照顾孩子。虽然失去了国主，但他们没有被击垮。炊烟从屋顶升起，鸡鸣狗叫此起彼伏，村子里又有了生气。
小梦一直跟着云逸，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跟着。云逸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像一个小小的影子。云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尽量陪着她，有时摸摸她的头，有时牵牵她的手。
第三天傍晚，云逸坐在海边，望着夕阳。
太阳很大，很红，像一个大火球，慢慢往海平面下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那声音很温柔。
小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滩很软，她的小身子陷下去一点点。
“云大哥，”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要走了吗？”
云逸点点头，望着远方：“嗯。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小梦沉默了片刻，低着头，小手在沙子上画着圈：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云逸看着她，心中不忍。那张小脸上满是期待，眼睛里带着光。但他还是摇摇头：
“小梦，你还小。跟着我很危险。我可能会死，你也会死。”
小梦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停止了画圈，就那么垂着。
云逸摸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在这里生活，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想找我，就来大陆找我。”
小梦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你会来看我吗？”
云逸笑了，那是真心的笑：
“会的。我答应你。”
小梦伸出手，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云逸和她拉钩，那根小拇指又细又小，却拉得很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七、托付
云逸把小梦托付给了沉梦国的一对老夫妻。
那对老夫妻没有孩子，见到小梦，高兴得不得了。老太太抱着小梦，眼泪都出来了，滴在小梦的脸上：
“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孙女了。奶奶给你做好吃的，给你梳好看的辫子……”
老头子在一旁搓着手，憨厚地笑着，眼眶也红了。
小梦回头看着云逸，眼中满是不舍。
云逸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小梦，好好活着。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小梦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云逸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去。小梦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云逸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黑羽在旁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是个好人。”
云逸摇摇头，望着前方渐暗的天色：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八、同盟
临行前，沉梦国的新国主——那个老人——来找云逸。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船边，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他双手捧着一个东西，递到云逸面前。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有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温润如玉，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珠子内部有云雾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少侠，你救了我们国家，我们无以为报。”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沉梦国的至宝，梦境珠。它能让你进入别人的梦境，也能让你抵御梦境的侵蚀。希望它能帮到你。”
云逸接过珠子，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团暖水。他郑重道谢，把珠子收进怀里。
老人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那是一个小海螺，巴掌大小，通体洁白，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少侠，决战的时候，吹响这个。这是我们沉梦国的传讯螺。吹响它，所有沉梦国的人都会从梦中醒来，为你而战。我们的身体或许不强，但我们的梦境之力，能帮你战胜任何敌人。”
云逸接过海螺，深深鞠了一躬。
他低下头，看见胸口那团光芒，又亮了一分。
那是属于沉梦国的光。

九、归途
船缓缓驶离沉梦国。
云逸站在船头，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岛屿。夕阳下，那座岛不再是灰色的，而是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像披着一件霞衣。那些曾经沉睡的人，此刻正在岛上忙碌着，生活着。炊烟袅袅升起，在晚霞中飘散。
黑羽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拂过云逸的肩膀。她轻声说：
“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云逸想了想，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回大陆。”
“回大陆？”
“该做的事，都做了。小人国、毛民国、奇肱国、翼人国、沉梦国——他们都答应帮助我们。现在，该回去准备了。”
庞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
“终于要回家了。我想念虎神台的酒了，那酒啊，又烈又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了……”
老张头也笑了，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想念我家的热炕头了。那炕啊，烧得暖暖的，往上一躺，浑身舒坦……”
黑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她的眼睛很亮，像映着星光。
云逸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故乡。
他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却又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回翼人国。”
黑羽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还有别的什么：
“谢谢你。”
云逸摇摇头，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海面，那里已经有星星在闪烁：
“是我该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船在夕阳中航行，驶向远方。
前方，是大陆。
是决战。
是最后的黑暗，和最后的光明。

第四卷：轩辕危局·凤神醒

第十四章：飞廉围城

一、归途
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
七天里，云逸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到夜里，他就会梦见那些死去的人——陈伯、周大娘、吕青、梦娘……他们在梦中看着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要坐很久，才能平复心跳。
黑羽发现了他的异常。有一天夜里，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做噩梦了？”
云逸点点头。
黑羽在他旁边坐下，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以前也经常做噩梦。梦见丈夫被杀的那天晚上，梦见孩子被抢走的那一刻。每次醒来，都觉得心被挖空了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我明白了，那些噩梦，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如果连噩梦都没了，我就真的忘记他们了。”
云逸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恨吗？”他问。
黑羽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恨过。恨得想毁掉一切。但现在……”她转过头，看着云逸，“现在我想活着。替他们活着。”
云逸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
第八天，他们终于看见了大陆的海岸线。
老张头指着前方：“到了！永乐城就在那个方向！”
云逸站起身，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亲切。
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海岸线上，有烟。
不是一缕，而是很多缕，从不同的地方升起，像是很多地方同时着了火。
云逸心头一凛——出事了。
船靠岸后，四人跳下船。老张头留在船上照看，云逸、庞虎、黑羽三人朝着永乐城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他们看见了被烧毁的村庄，被屠杀的百姓，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迹。那些死去的人，有的睁着眼睛，死不瞑目；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拼命保护什么。
云逸的心越来越沉。
永乐城到了。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城墙塌了一大半，城门歪斜着，上面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城墙上，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箭矢、血迹、碎裂的兵器。城门口，堆着几十具尸体，有士兵的，也有平民的。
云逸冲进城里，一路狂奔到幻世盟。
幻世盟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到处是伤员。有人躺在担架上呻吟，有人靠着墙根喘气，有人在给伤员包扎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
沈青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给他包扎伤口。看见云逸，他猛地站起来：
“云少侠！你回来了！”
云逸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
“发生什么事了？谁干的？”
沈青脸色铁青：
“轩辕国……轩辕国被围了。”

二、轩辕国
轩辕国，位于永乐城以东九百里，是上古守护种族的后裔。
传说中，人皇轩辕的直系血脉就居住在这里。他们世代守护着一件至宝——凤神柱。那是上古时期，凤凰神殿在人间的化身，蕴含着凤凰之神的力量。
但现在，轩辕国被围了。
沈青告诉云逸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凝重得像是灌了铅。他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五天前，一群凶兽突然从东方涌来，围攻轩辕国。那些凶兽数量众多，体型巨大，为首的是三头飞廉——一种能操控风力的上古凶兽，长着鹿的身体，豹子的花纹，蛇的尾巴，头上长角，能呼风唤雨。”
“飞廉？”庞虎脸色一变，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手，“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我小时候听老人讲故事，说那玩意儿一出现，天都得塌半边。”
“传说是真的。”沈青沉声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邪月教找到了它们，用巫毒控制了它们。飞廉掀起飓风，把轩辕国的城墙都吹塌了。我亲眼看见的——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睁不开眼，城墙上那些几百年的青石，一块块被吹起来，像纸片一样飞出去。现在轩辕国的人退守内城，但撑不了多久。”
云逸握紧剑，剑柄上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幻世盟派兵了吗？”
“派了。古盟主亲自带人去的。”沈青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但邪月教的人太多了，还有那些凶兽……你是没看见，那些畜生眼睛都是血红的，嘴里流着黑涎，见了人就扑，根本不畏死。我们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
云逸当机立断，站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带我去。”
沈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刚从海外回来，不休息一下？你这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云逸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没时间了。”
黑羽上前一步，翅膀在身后微微展开，羽毛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跟你去。”
庞虎也站了出来，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还有我。”
沈青看着他们三个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好。我给你们带路。”

三、飞廉
三人骑马，日夜兼程。
马是沈青挑的好马，蹄子快得像风，但三天两夜跑下来，也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云逸更是浑身酸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每颠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第三天傍晚，他们赶到了轩辕国。
那是一座古老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用巨大的青石砌成，那些青石每一块都有半人高，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原本应该坚固无比。但现在，云逸看见的是——城墙上有好几处巨大的缺口，像被什么巨兽从外面硬生生撞开的，碎石散落一地，最大的缺口能并排驶进三辆马车。
城墙上到处是爪痕，一道一道，深可见骨，有些地方还冒着烟，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臭味。
城外，密密麻麻围满了凶兽。
云逸勒住马，站在一处高坡上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凶兽奇形怪状——有长着三个头的巨狼，每一张嘴都咧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口水顺着牙缝往下滴；有浑身鳞片的巨蟒，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身子盘成一团，头高高昂起，信子吞吐不定；有能喷火的蜥蜴，蹲在地上，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偶尔喷出一股黑烟。
它们蹲在城外，嘶吼着，咆哮着，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最恐怖的，是三头飞廉。
它们站在凶兽群的最前方，体型比大象还大。鹿的身体覆盖着豹纹，那些花纹在夕阳下像是活的，随着呼吸微微蠕动。长长的蛇尾拖在地上，尾巴尖偶尔摆动一下，在地上扫出一道深沟。头顶的角像树枝一样分叉，每一根角上都缠着淡淡的黑气。
它们每一次呼吸，都会掀起一阵狂风。云逸站在高处，都能感觉到那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一样。城墙上，那些残存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旗杆都弯了。
沈青指着那三头飞廉，手指微微发抖：
“看见了吗？中间那头最大的是头领。它掀起的飓风，能把人吹上天。前天有个兄弟躲闪不及，被风卷起来，飞了十几丈高，然后摔下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了闭眼。
云逸观察着那些凶兽的分布，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心中快速盘算。硬拼肯定不行，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算加上轩辕国的守军，也打不过这么多凶兽。那些畜生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千头，光是那三头飞廉，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得想办法。
黑羽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凶兽的眼睛。”
云逸仔细看去。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些凶兽脸上，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些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红得像烧红的炭，和之前见过的行尸一模一样。那些眼睛里没有野兽该有的凶光，只有空洞和疯狂。
它们被控制了。
“控兽术。”云逸说，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见过的那些画面，“和控脑之甲类似。只要控制住施术的人，这些凶兽就会失去指挥。”
沈青点点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邪月教的鬼巫就在城里。他们趁乱混进去了，现在正和轩辕国的人在内城对峙。古盟主带着人堵在内城门口，但那些鬼巫有凶兽帮忙，双方僵住了。”
云逸当机立断：“我们进去。”
“怎么进？”庞虎问，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这么多凶兽围着，飞都飞不进去。你看那些畜生，鼻子一动一动的，闻着味儿就能发现咱们。”
黑羽展开翅膀，羽毛在风中轻轻颤动：“我可以飞进去。带着你。”
云逸看着她，她的脸上已经见了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摇摇头：“太重了，你飞不动。加上这一身装备，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黑羽想了想，目光在云逸和庞虎之间扫过：“那就一个一个带。先带你，再带庞虎。中间休息一下，我能行。”
沈青说：“我留下，给你们断后。万一被发现，我还能引开它们。骑马往东跑，那些畜生追不上我。”
云逸看着他，目光落在沈青的脸上。那张脸满是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沈执事——”
沈青摆摆手，打断他：“去吧。古盟主在里面，一定要救他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