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宿荒村
天快黑时,云逸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村子,就在官道旁边,离官道不过二三十步远。十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群垂死的老人,在暮色里佝偻着身子。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墙上的土坯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芯,墙根处长满了荒草,有的草比人还高,在晚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逸选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一间。
那间房的木门还在,只是歪了,上边半扇门板斜斜地挂着,下边半扇已经烂穿了一个大洞,黑乎乎的,像一张缺了牙的嘴。他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荒村里格外响亮,惊起几只栖在屋檐下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屋里很暗。
只有几缕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缓缓地旋转、升降,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幽灵。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斜靠在墙边;两把散了架的木椅,椅腿和椅背七零八落;还有一个倒扣的铁锅,锅底锈穿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墙角有一个土炕。
炕上铺着一层干草,已经发灰发黑,但看起来还算干净——至少比泥地强。云逸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干草发出“窸窣”的声响,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但不刺鼻,只是有些呛。
他在炕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老人给的干粮。
几张烙饼,用油纸包着,拆开时还能闻到麦香。一块咸肉,切成巴掌大的方块,肉皮上还带着盐粒,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一壶水,竹筒做的,塞着木塞,拔出来时“啵”的一声。
他咬了一口烙饼。
饼有些硬,在嘴里嚼着,麦香慢慢散开,混着唾液,变得软糯。他又撕了一小条咸肉,放在嘴里慢慢嚼——肉很咸,咸得舌头都有些发麻,但那股肉香冲淡了咸味,让他忍不住又撕了一条。
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明明饿了几天,却装不下东西。他把剩下的干粮重新包好,收进包袱里。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裂的令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令牌是某种黑色的木头做的,质地很沉,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木头表面光滑冰凉,摸上去像摸着冬天的铁器,有一股阴冷的感觉从指尖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爬。他打了个寒噤,差点把令牌扔出去。
他稳住心神,继续看。
令牌正面刻着“邪月”二字,笔画刚硬锋利,像刀刻出来的——不,就是刀刻的,那些笔画边缘还有细微的木刺,月光下看得分明。背面是一轮弯月,月牙的尖端正滴着血——那血滴也是刻出来的,一滴、两滴、三滴,从月牙尖上滴落,线条流畅而诡异。
即使已经碎了,那股阴邪的气息依然萦绕在上面。那气息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云逸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背后,对着他的脖子吹气。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灰尘,只有破旧的家具投下的扭曲影子。
他松了口气,把令牌收好,躺下来。
干草有些扎人,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些草梗的硬度。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仰面躺着,望着屋顶破洞外的星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
那些星星不像平时看见的那样疏疏落落,而是密密麻麻挤满了夜空,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它们眨着眼,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天夕镇的夏夜,他和陈伯坐在院子里乘凉。陈伯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扇出来的风又轻又凉。他躺在竹椅上,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陈伯会把他抱回屋里,他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陈伯粗糙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背,那手掌温热而有力。
“陈伯,”他记得有一次问,“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哪一颗是我们的?”
陈伯抬头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北方说:“看见那七颗了吗?那叫北斗七星,勺子形状的。顺着勺柄的方向看,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它,它永远在北方。”
他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北斗七星。
那七颗星星排列得整整齐齐,真的像一把勺子,挂在北方的天空。他顺着勺柄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颗特别亮的星——
北极星。
那颗星很亮,很稳,在夜空中一动不动。不像其他星星那样闪烁不定,它稳稳地钉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天空的钉子,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他想起陈伯说过的话——“迷路了就找它,它永远在北方”。他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北方,但他知道,只要那颗星还在,他就不会彻底迷失。
闭上眼睛,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