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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短篇】短命史官,不死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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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退去。或者,是我的视觉重新开始工作。
耳畔死寂。之前那尖锐的厉啸,那狂暴的能量奔流声,全都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僵硬地、一点点转动脖颈。
工房内,一片狼藉。工作台消失了,原地只余下一些扭曲、融化、又迅速冷却成怪异形状的金属与石质残骸。周围的架子东倒西歪,上面许多材料、仪器、书籍,或是化为焦炭,或是散落一地。墙壁、天花板、地面,到处是放射状的、深深的焦黑灼痕,像是被最狂暴的雷霆反复犁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东西被瞬间汽化后又冷凝的古怪焦糊味,混合着魔力过载后的臭氧恶臭。
但,没有火。没有烟。只有这片冰冷、死寂、仿佛被最精细的橡皮擦抹去了一切“存在”痕迹的毁灭现场。
以及,空无一人的,工作台原址。
他不见了。
没有身影,没有残骸,没有灰烬,没有哪怕最细微的、能证明“OO”这个个体曾经存在于那片空间的痕迹。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从未扑向那团毁灭之光,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距离我不远处,那摊我打翻的、尚未完全冷却的茶渍,和散落其间的、属于那个粗朴陶杯的、锋利冰冷的碎瓷片。
我半跪在原地,无法动弹。指尖的刺痛依然存在,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沿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与暗色的茶渍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但我感觉不到那刺痛。也感觉不到冰冷的地板,弥漫的焦臭,死寂的空气。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片空白。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冰冷的空白。在胸腔里,在头颅里,在四肢百骸里,无声地膨胀,挤压走所有的氧气,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活着”的感觉。
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也不眨,死死盯着那片空荡。那里,刚才还有光,还有他,还有他回头看向我的、最后一眼。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因为我。
因为我端来的一杯茶。因为我脚下打滑。因为我失手打翻了杯子。因为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因为我。
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手掌边缘,被瓷片划开了一道不算深的口子,血正缓缓沁出,沿着生命线的纹路蜿蜒,滴落。
我看着那血。鲜红的,温热的,属于“稗田阿求”这个个体的,活着的证明。
我服下了蓬莱药。我拥有了永恒的生命,不老不死的身躯。
而他,在我面前,因为我的一个愚蠢意外,灰飞烟灭。
连一点灰烬,一点念想,一点……可供凭吊的实物,都没有留下。
“呵……”
一声低笑,从我干裂的唇间逸出。嘶哑,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枯叶被碾碎的声音。
“哈哈……”
笑声渐渐大起来,在死寂的、弥漫着毁灭气息的工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刺耳。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角迸出冰凉的液体,但那不是泪,只是某种生理性的分泌。真正的泪水,早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就被心底骤然涌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彻底冰封、蒸发了。
永生。不老不死。真是……最恶毒、最残忍的玩笑。
我摇摇晃晃地,扶着旁边倾倒的架子边缘,站了起来。腿脚软得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我慢慢地,挪到那片空无一人、只余灼痕与扭曲残骸的“原点”。
蹲下。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过冰冷粗糙、带着奇异结晶化的地面。没有温度,没有残留,什么都没有。只有毁灭后的虚无。
目光逡巡,落在那摊茶渍与碎瓷片上。我爬过去,跪在冰冷的地上,伸出手,在那些锋利的碎片中,拨弄,寻找。指尖被割破更多细小的伤口,沁出血珠,沾染了瓷片与茶渍,也浑然不觉。
终于,我捡起了一块。不大,边缘参差,是杯身的部分,内侧还残留着一点点深褐色的茶垢,外侧粗朴的釉面上,有一道熟悉的、蜿蜒的窑裂。
是他的杯子。他用了很多年,说“有性格”的杯子。
我紧紧攥住那片碎瓷。尖锐的棱角深深刺入掌心,带来清晰尖锐的痛楚。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浸湿了瓷片,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混入那片暗色的茶渍里。
痛。
很好。
我还知道痛。这具不死的身体,还会流血,还会疼痛。
我将那片沾着自己鲜血的碎瓷,死死抵在胸口,抵在心口那个曾经贴身藏着蓬莱药木盒的位置。瓷片的冰冷与锋利,透过衣物,刺痛皮肤。掌心的血濡湿了前襟。
我就那样跪在满地狼藉与毁灭的中央,跪在他消失的地方,跪在我亲手造成的、永恒的虚无面前,一动不动。
窗外,风依旧在凄厉地呼啸。天色,更沉了。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1楼2026-03-03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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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酉年 冬月 廿三 夜
    永夜始。
    一滑,一摔,一杯碎。
    万物崩。
    光吞其形,湮其踪,灭其存。
    连灰烬亦无。
    唯余碎瓷一片,沾血,沾茶垢,沾其昔日手泽。
    永琳之言,今始成谶。
    “永世蓬莱,便是苍生极乐灾。”
    “命所难承花自开。”
    我承其重,窃其华,
    而彼……
    因我,
    化虚无。
    此即我所窃永恒,
    所需偿付之代价?
    何其荒谬!
    何其不公!
    然申诉无门,神明缄默。
    掌心瓷片冷,血热。
    痛楚清晰,昭示此身不死。
    不死……
    何等诅咒。
    自今而后,
    无尽时光,
    皆为刑期。
    我,
    稗田阿求,
    短命之史官,
    不死之罪囚,
    于此立誓:
    以血为墨,
    以痛为笔,
    以永恒残生,
    书此一份,
    永不终结的,
    忏悔录。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2楼2026-03-03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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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8 15: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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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从纪年 无从纪月 无从纪日 雪/雨/晴/阴 皆同)
      我在他消失的地方,立了一个衣冠冢。
      没有请阴阳师,没有做法事,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是在一个积雪初融、泥土冰冷的清晨,独自用铁锹,一铲,一铲,挖开那片被魔力彻底污染、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土很硬,掺着冷却后琉璃化的结块,硌在锹刃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虎口很快磨破,渗血,凝结,又磨破。不痛。或者说,那点痛楚,恰到好处,让我知道自己还在“做”着什么。
      坑挖得不深,方方正正,刚好能放下一只木匣。木匣是我用屋里未曾被波及的、剩余的木料钉的,手艺拙劣,钉歪了好几处,边角毛糙。里面放着他以前常戴的那顶有些破旧的宽檐帽,洗得发白,边缘有被火星燎出的小洞。还有那枚小小的、素色的、我曾缝制却未曾送出的安神香囊,里面的草药早已失了气味,只剩干枯碎末。最后,是那片沾着我的血、和他的茶垢的陶杯碎瓷。我用洗净的、指尖犹带血痂的手,将它们一样样放入匣中,摆正。帽子在下,香囊居中,碎瓷在上。
      盖上粗糙的匣盖。没有钉子封死。或许潜意识里,还存着一丝荒谬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妄念。
      将木匣放入土坑。然后,跪在坑边,用手,将挖出的、冰冷潮湿的泥土,一捧一捧,推回坑中,掩埋木匣。泥土灌进指甲缝,混着先前磨破伤口的血,变成肮脏的暗红色。很快,木匣不见了,坑被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没有碑。不知该刻什么。OO之墓?他未曾“死”,只是“无”。爱侣衣冠冢?我何德何能,以“未亡人”自居?我是凶手,是罪囚,是导致这“无”的元凶。
      最终,只是从旁边被爆炸掀翻的乱石堆里,寻了一块稍显平整的黑色石头,不大,一掌可握。以指尖为笔,就着掌心未干的血与污泥,在石面反复描画,直至形成几个模糊扭曲、难以辨认的印记。并非文字,也非法阵,只是某种无意义的、痛苦的划痕。然后将这石头,端端正正,压在了土包顶端。
      衣冠冢,便成了。
      我搬到了冢旁住。
      就在工房——不,那间屋子已不能称之为工房,那是一片被永恒凝固的灾难现场——的废墟边缘,清理出一小块勉强可容身的空地。用未完全焚毁的木板、断裂的梁柱,草草搭了个仅能遮雨的窝棚。没有门,朝向衣冠冢的那一面完全敞开,以便我日夜都能看见那个小小的土堆,与那块沉默的黑石。
      我不再系统记录历史。父亲派人来过,灵梦、魔理沙、妖梦……都来过。他们站在那片焦土边缘,看着我,看着冢,看着窝棚里形容枯槁、不言不语、只是机械地往一张又一张纸上写字的我。他们试图说话,劝说,甚至强行拉我离开。我挣扎,嘶吼,用尽全力推开,指甲在来人手臂上抓出血痕,然后蜷缩回窝棚角落,背对一切,只有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我不是悲伤,我是抗拒。抗拒任何试图将我拖离这惩罚之地的触碰,抗拒任何可能稀释这痛苦的声音,抗拒……“活下去”这个事实本身。
      几次之后,他们不再尝试靠近。只是定期在远处放下食物、清水、干净的衣物,有时还有药品。我任由那些东西放在那里,直到腐烂,被虫蚁鸟雀分食,或是被雨打风吹去。我不饿,不渴,不冷。蓬莱之药给予的,不仅仅是无尽的时间,还有远超常人的生存韧性。这具身体,会虚弱,会因缺乏照料而呈现病态,但不会死。这正是我需要的——一具能够长久承受折磨的容器。
      我的笔,只用来重复书写关于他的一切。
      从十六岁那年初见,那个冒失闯入书房的少年,带着好奇的眼神与鼓囊的布袋。到那夜草坡的星河,掌心晶瓶里流转的微光。到他赠我雷击木笔,指尖相触的温度。到南境归来遍体鳞伤,眼中沉重的希望。到永远亭前疲惫而执拗的奔波。到二十九岁生辰,那个昏暗书房里朴素的木盒,与那句“由你决定”。到三十岁生辰宴上,喧嚣中吞药、求婚,他颤抖的怀抱与哽咽的“我愿意”。到森林木屋里每一个平凡的晨昏,热粥的雾气,涮锅的白烟,月光下并肩演算符文的沙沙声,安定结界温柔的晕光……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3楼2026-03-03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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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他脸上、身上新添的伤痕,每一次他眼中闪烁的、为我而亮的光……我强迫自己回忆,挖掘,榨取记忆最深处的每一寸,然后,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记录在所能找到的一切纸页上——废弃的稿纸背面,装材料的粗糙纸袋,甚至剥下的树皮内侧。不思考,不组织,只是机械地复述,将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过往,变成冰冷僵硬的文字符码。
        写满一张,便拿到衣冠冢前,就着窝棚里常年不熄的一小堆微弱火苗——燃料是那些写满的纸——点燃。看火舌舔舐纸角,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将还带着余温的纸灰,小心地、均匀地,撒在冢上。灰烬很轻,风一吹就散,我便用手拢着,一遍遍抚平,让那灰白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粉末,薄薄地覆盖住暗色的泥土,与那块沉默的黑石。
        然后,回到窝棚,摊开新的纸,继续写。从相遇,到那个碎裂的瞬间。周而复始。
        仿佛如此,便能将那场毁灭,也一并写入这无尽的循环,焚成灰,归于土。仿佛如此,便能将“我”的存在,也一点点燃尽,撒在他消失的痕迹之上。
        眼泪,在最初那段混沌的时间里,似乎就流干了。眼眶终日干涩发烫,看什么都蒙着一层血红模糊的翳。然而心底那撕裂的、灼烧的痛楚,却未曾停歇一分一毫。它需要出口,需要实体,需要比泪水更浓稠、更确凿的证明。
        于是,我取出了那片始终带在身边的碎瓷——不是冢中那片,是另一块稍大的,同样边缘锋利,沾着洗不净的茶渍与血垢。
        窝棚外,衣冠冢旁,我席地而坐。卷起左边衣袖,露出手臂。手臂因长期的匮乏与自我忽视,苍白消瘦,皮肤下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我用右手,紧紧握住那片碎瓷,锋利的边缘抵在左腕内侧,那道蜿蜒的生命线之上。
        没有犹豫。用力划下。
        尖锐的、清晰的疼痛,瞬间炸开。皮肤绽裂,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涌出,汇聚成流,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我身前的泥土地上。很快,手腕处便是一片湿滑黏腻的鲜红。
        我低头,看着那血涌出,滴落。疼痛是真实的,血是温热的,这具不死的身体,依然有着如此鲜活的反应。而这反应,是因我施加的伤害而起。
        好。真好。
        我维持着坐姿,看着血不断流淌,浸湿袖口,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直到血流速度自然减缓,伤口边缘的肌肉开始微微抽搐,那源于蓬莱药的力量便开始无声地运转。我能感觉到伤口深处传来细微的麻痒,那是细胞在疯狂地增殖、愈合。血流渐止,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收拢,颜色由鲜红转为暗红,最终凝固成一道狰狞的、凸起的粉色疤痕。
        不过半日,那道足以让常人致命的伤口,便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道丑陋的、见证着自我伤害的新痕。
        我抬起手,看着那道疤。用指尖,轻轻抚摸过凸起的纹理。然后,再次拿起那片碎瓷。
        在旧疤旁,再次划下。
        这一次,更深,更慢。感受着瓷片切割皮肉、摩擦骨骼带来的、令人牙酸的阻涩感与更剧烈的痛楚。更多的血涌出,有些甚至溅到了衣冠冢的土堆上,星星点点,如同绝望绽放的花。
        我拒绝任何治疗。灵梦她们留下的药膏,我看也不看。伤口会因蓬莱药的力量自行愈合,然后我就再次划开。有时在手臂,有时在小腿,有时在胸膛——避开真正致命处,那没有意义,这身体死不了,我只是需要疼痛。旧伤叠着新伤,疤痕摞着疤痕,很快,裸露的皮肤便几乎没有完好处,纵横交错,如同被反复践踏、又顽强再生的荆棘之地。
        我想用疼痛提醒自己,我还“活”着。而他没了。
        我想用我的血,我的泪,我无尽的时间,来为他陪葬。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4楼2026-03-03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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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不断滴落,混入冢前的泥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晴雨,无论霜雪。我坐在冢旁,写字,焚纸,撒灰,划开身体,看血渗入泥土。渐渐地,冢前那一小片土地,被反复浸染,颜色变得越来越深,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沉郁的暗红褐色。泥土因长期湿润和血液中有机物的渗入,变得异常肥沃,却也透着死寂的腥气。
          不知从何时起,那暗红色的泥土,竟开始蓄起浅浅的、暗红色的水。是我的血,混着雨水,泪水,以及这森林土地本身的渗出。那水面不起波澜,粘稠沉静,倒映不出天空流云,只映出我日益扭曲、却永远停留在三十岁样貌的倒影,和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摇摇欲坠的窝棚。
          一片小小的、诡异的、永不干涸的暗红色池塘,在衣冠冢前成形。像一只永远无法愈合的、泣血的眼睛,凝视着这片被我诅咒的时空。
          魔理沙她们偶尔会来,站在远处林间,望着这边。我不看她们,她们也不靠近。灵梦曾遥遥说过一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声音隔着风和树林传来,平淡无波。
          是啊,我的选择。
          我选择了有他的未来,然后亲手毁掉了它。
          现在,这是我应得的。
          短命的史官,得到了不死的身躯,守着永恒的衣冠冢,记录一份永不终结的、关于失去与罪孽的日记。血与泪汇成的池塘,是我忏悔的墨汁,伤痕累累的躯体是承载的纸页,无尽的时光是挥霍的笔锋。
          不思,不量,不觅,不悟。
          不思过往温暖,徒增肝肠寸断。不量罪孽深浅,早已沉坠无间。不觅解脱之途,刑期本无尽头。不悟生死真意,痴愚便是我的菩提。
          自灭,自堕,自甘,自服。
          自我毁灭于这无尽的循环。自我堕落于这血污的泥潭。自我甘心承受这永恒的凌迟。自我服下这杯名为“永生”的鸩毒,并甘之如饴地,品味每一寸毒发时的煎熬。
          直到时间的尽头。
          或者,直到这具不死的躯体,终于能被我的血泪蚀空,被我的罪孽压垮,被这无尽的自我折磨消磨殆尽,最终化为冢前池塘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融入那片永不干涸的、暗红色的、只属于他的虚无。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5楼2026-03-03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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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年月日 永恒刑期中)
            冢前池水,今日犹红。
            瓷片在手,旧痂又破。
            新血渗入,其色愈浓。
            书,焚,撒,划。
            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不思不量不觅不悟,
            自灭自堕自甘自服。
            此身即罪,
            此刑无赦。
            光阴无尽,
            池水不枯,
            此罚不止。
            直至,
            永劫。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6楼2026-03-03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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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未年 某月 某日 阴】年份与日期于我已无意义,自那日后,时间唯余“冢前”与“非冢前”之别
              有客至。
              叩门声。三下。清晰,平稳,带着一丝陌生的迟疑。不是灵梦的散漫,不是魔理沙的咋呼,更非父亲旧友的沉缓。是陌生的节奏,敲在稗田家本邸,我的旧日书房门上。
              我正对镜。镜中人容颜定格,眼底是万年不化的寒潭,颊边新添的瓷片划伤尚未愈全——是我今晨在冢前,又一次试图用疼痛唤醒些什么时留下的。血已凝,痛楚细密,如跗骨之蛆,是我与这世界、与这具不死之身仅存的、可悲的连结。
              “请进。”
              门开。他站在门外廊下的光晕里,身形颀长,衣着朴素,面容……陌生,却又在某个惊心动魄的维度上,熟悉到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冻结,又在下一刹轰然沸腾,冲上颅顶,灼烧耳目。
              是他。
              不是幻象,不是怨灵,不是我于疯狂中臆想出的万千倒影。是真实的,有血有肉,有呼吸,有温度,站在我面前的——
              OO。
              我的OO。
              时间、空间、理智、乃至我赖以苟延残喘的、日复一日的自我惩罚,都在这一眼里分崩离析。我背对着他,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僵成了冰雕,唯有指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抠进榻榻米的缝里。
              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家主应有的礼貌:“您好,我叫OO。阿求小姐,若有关于外界的问题,我定知无不言。”
              OO。
              他叫我“阿求小姐”。
              他说“我叫OO”。
              他说……“定知无不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精准地、一遍遍刮过我已无知觉的心脏内壁。没有记忆。没有过往。没有那片星空,没有那枚木盒,没有那场毁灭,没有我,没有“我们”。
              他不认识我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次用碎瓷切割血脉、任何一次目睹冢前血池倒映出自己扭曲面容,都要来得残忍,来得……荒谬绝伦。
              我缓缓地,用尽毕生残存的、属于“稗田阿求”而非“冢旁疯妇”的力气,转过身。
              目光,贪婪地、颤抖地、一笔一划地描摹他的脸。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颈侧随着呼吸微微滑动的喉结……每一处,都与记忆深处、与那扑向毁灭之光前最后回望的剪影,严丝合缝。是他。千真万确,是他。
              可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光,平静,好奇,带着对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的审视,唯独没有……没有看向我时,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的、深沉的、独属于我的星辰。
              不。
              我不信。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脚步虚浮,像踏在云上,踩在刀尖。靠近,再靠近。鼻尖微动,捕捉着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不再是硝烟、草药、魔力的焦糊,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室外清风与阳光晒过的布料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我无法辨识的、属于“现在”的他的气息。
              但底下,那更深层的、灵魂的底色……还在吗?
              我不知道。我需要确认。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在他略带诧异的眼神中,我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按倒在地。手掌急切地、颤抖地抚上他的手臂,顺着肌理向下,摸索到手肘,又滑向他的大腿。布料之下,是温热的、坚实的、属于活人的躯体触感。没有缺失,没有虚幻。
              手在。手臂在。大腿也在。躯壳完整,温热鲜活。
              OO……真的是OO……
              不是冢中冰冷的衣冠,不是血池里破碎的倒影,是真真切切、会呼吸、有心跳、就在我掌下的OO!
              巨大的、灭顶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无边的恐惧与悲恸,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我死死攥紧他胸前的衣料,仿佛要透过布料,将自己的指甲抠进他的血肉,将自己的灵魂烙进他的骨骼,将血泪汇成的池塘,一股脑全倒灌进他的胸膛,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26-03-03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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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埋进他肩头,那里传来真实的体温,还有衣物洗涤后淡淡的皂角清气。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混合着哽咽与无法抑制的尖利笑声。像濒死的兽,又像终于得见神迹的狂信徒。
                他说话了。声音从胸膛传来,带着震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困惑?“阿求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阿求小姐。
                您。
                什么意思。
                每一个词,都是一盆冰水,浇在熊熊燃烧的、名为“重逢”的业火上,发出嗤嗤的、令人绝望的哀鸣。
                笑声戛然而止。
                我抬起脸。视野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是被我眼里骤然盈满又强行逼退的水汽模糊的。我看着他眼中那真实的、纯粹的陌生与不解,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那双曾盛满对我无尽爱意、此刻却清澈见底映不出我半分癫狂倒影的眼睛。
                不认识我了啊。
                也好。
                这样也好。
                一个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既然一切重启,既然他干干净净,既然这罪与罚、血与泪、绝望与等待,都成了我一人独享的、无人见证也无人在意的荒诞剧……
                那就重新开始。
                用这副不死的、肮脏的、布满罪痕的躯体,用这颗早已千疮百孔、只剩执念苟延残喘的心,重新……抓住他。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没地方住的话,就留在这里吧。”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
                他避开了我的手,自己撑地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不必了,我还是自己谋生为好。”
                不要。
                这两个字在脑中炸开,比任何一次碎瓷割裂皮肉带来的痛楚都要尖锐。身体先于思考,我已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了他转身欲走的衣角。手指用尽全力,骨节攥得发白,仿佛那是连接我与这世上唯一真实之物的、最后的稻草。
                “不要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什么都愿意做……别离开我!”
                求求你。看看我。看看这个为了你在地狱里焚烧、面目全非的疯子。看看这个因你而生、也因你而万劫不复的稗田阿求。
                他停下了。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根根掰开了我紧攥的手指。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无奈的克制,但那指尖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属于“陌生人”的力度,却比任何暴力更让我心胆俱裂。
                “我们素不相识。”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字字如冰锥,钉穿我摇摇欲坠的希冀,“对初见之人说这样的话,只会折损您的声誉。请自重。”
                声誉?自重?
                哈哈哈哈……我在心里狂笑,眼泪却终于冲破禁锢,大颗大颗砸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水痕。我还有什么声誉?我早已是幻想乡最不堪的传说,一个守着衣冠冢和血池塘的、不死的怪物。我唯一剩下的、仅有的、全部的意义,就是你。
                “不要……不要……不要!”我再次扑上去,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他的腿,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裤管,泪水瞬间浸湿一片。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体面,所有“御阿礼之子”的残影,在这一刻灰飞烟灭。我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乞求:“求求你……别走……OO……我真的什么都肯做……”
                名字脱口而出。那个在心里咀嚼了亿万次、带着血锈味的名字。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8楼2026-03-03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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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8 15: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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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落在我耳中却重若千钧。
                  “至少给我一个理由,”他问,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松动了一丝,“为何如此执着于我?我只是个偶然来到此地的外人。”
                  理由?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那夜星空,那剂蓬莱,那场荒唐的求婚,那些偷来的朝夕,那声杯碎,那片吞噬你的光,那血与泪、罪与罚……
                  “我说……我都会说……”我抬起涕泪纵横的脸,抓住这唯一的浮木,“只要……只要你愿意再陪我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仿佛濒死之人获赐了一口生气。我胡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那笑容一定丑陋又扭曲。我匆匆吩咐了佣人,然后,几乎是拽着,将他带往主卧。
                  “天色已晚,你先休息吧,明天我再细细告诉你。”我指着屋内那张我曾独自蜷缩、噩梦连连的床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看向那张床,又看向我,眼中露出迟疑:“这是您的床吧?我睡这里未免失礼。而且您要睡哪里?”
                  “家中空房很多,不必担心。”我摇头,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没有比你更有资格睡在这里的人了……不如说,让你睡这儿反而委屈了你。”
                  我从怀中取出一把冰凉的黄铜钥匙,轻轻放进他掌心。钥匙很旧了,是我当年锁那盛放蓬莱药木盒的抽屉的那把,后来一直带在身上,像某种可笑的信物。“若不安心,便锁上门吧。”
                  他握住了钥匙,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门在我身后合拢。我背靠着冰冷厚重的木门,滑坐在地,听着门内逐渐细微的、属于他的动静,最终归于一片让我心慌的寂静。
                  我没有去别的房间。我就坐在主卧门外,背靠着门板,蜷起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冷,是后怕,还是那灭顶狂喜退潮后留下的、更深邃的空虚与恐惧。
                  他回来了。
                  他不记得了。
                  我该怎么办?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9楼2026-03-03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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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 夜 无法入眠)
                    他归矣。
                    形貌如昨,魂兮不识。
                    触之温热,唤之名讳,然其目澄澈,视我如陌路。
                    狂喜如潮,吞没孤寂刑期。
                    然潮退,露出的非是彼岸,乃更无垠之绝望荒原。
                    “我们素不相识。”
                    七字如凿,凿穿我偷生之全部意义。
                    “请自重。”
                    何其讽刺。此身此心,早已无“重”可“自”,唯余沉沦。
                    然彼终是留下了。
                    因我一瞬癫狂,一地涕泪,一句卑微乞怜。
                    钥匙予彼,门扉隔我。
                    一门之隔,天人永忆。
                    彼在内,安眠或困惑?可会梦见星河?可会感知此门外,有一罪囚正以目光舔舐门缝,渴求一丝彼之气息?
                    明日,当言说。
                    言说那不可承受之重,那无法回溯之痛,那独属于我之无尽地狱。
                    彼可会信?可会惧?可会……再次转身离去?
                    思之欲狂。
                    掌心旧伤又裂,血珠渗出,舔舐之,腥甜中带着铁锈味,一如冢前池塘。
                    此血,此痛,此无尽长夜,皆因彼而生,为彼而在。
                    如今彼归,纵使不识,纵使为囚,
                    此刑,我甘之如饴。
                    只求……
                    只求明日朝阳升起时,
                    门扉开启,
                    彼仍在。
                    仍在,便好。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70楼2026-03-03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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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71楼2026-03-03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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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看完了,真的写的好细腻啊,真希望阿求能抓住救赎的机会


                        IP属地:英国来自iPhone客户端72楼2026-03-03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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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OO是因为意外离世后在外界转世最后又幻想入了吗?


                          IP属地:英国来自iPhone客户端73楼2026-03-03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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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唐突了,各种意义上OO说死就死了,说活就活了,说完结就完结了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74楼2026-03-04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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