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喜糖2
李婕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她脸上的笑就淡了，把那串钥匙往抽屉里一扔：“行。不爱吃，就不吃。”
桌上的电话这时候响了，一声接一声，尖得刺耳。李婕没急着接，一直响到第四声，才抓起听筒。
“喂。”
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动静，嗓门挺大，隔着半个办公室赵涛都听得见：“打你手机咋不接？”后头的话一句赶着一句，跟下命令一样。那声音赵涛认得，后脖子上一阵发凉。李婕背过身去，嗓门压了下来。
“……刚才上课呢。……嗯。……知道了。……有学生在这儿。……行，晚上……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没回头，清了清嗓子：“卷子放下，你先回去吧。”
赵涛把那摞卷子轻轻搁在桌角上，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李老师……”
她还是没回头：“回去吧。”
他出去了。拐过走廊拐角，他才咬着牙，狠狠挥拳砸了一下墙，指关节上火辣辣的，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他靠着墙，两条腿发软，那只手抖个不停。肚子里揣着句实话，到她跟前一个字也倒不出来。那一回他满嘴瞎话，她句句都信，一直信到了那间新房里。算是报应。
那天警车还没进楼，她一个人进了卫生间，他还当她是进去洗洗。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平平静静的，一滴眼泪也没有。后来在看守所里，她把罪全揽了下来。
他喘了一阵，等腿上有了劲，才从走廊那头往回走，正撞上方彤彤从女厕所出来，甩着两手的水。她眼睛往他那只手上一落，脚底下慢了半步，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嘴抿得紧紧的，从校服兜里摸出个创可贴，往他手里一塞，扭头走了。创可贴上印着只小熊，咧着嘴乐。
回到教室，孙博的座位空着。快打铃了，孙博才从后门进来，脸上湿漉漉的，额前的头发也湿成了几绺，贴在脑门上。
“热。”他一屁股坐下，凳子吱扭一声，“洗了把脸。”
“嗯，今儿是热。”赵涛说，没往他脸上看。
那以后一直到补课结束，李婕没再点过他的名，收作业、发卷子都让课代表经手。有一回在楼梯上迎面碰上，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过去了，脚步一下都没乱。她批的作业本发下来，别人本子上是“好”“有进步”，有的还画个笑脸，他的本子上就一个“阅”字，写得端端正正。
只有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教案，抬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教室，看得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等他再抬头，她已经抱着教案出去了。
孙博在旁边咬着笔杆子，憋到这会儿，才问出一句：“***是不是跟李老师说啥了？”
“没说啥。”
“放屁。”孙博瞪着他，“那天你从办公室回来，手上贴着个创可贴，还是带小熊的。你上哪儿弄的小熊？”
“捡的。”
“我操，捡的？”孙博把笔杆子换了个边咬，“那你手上那口子，也是捡的？”
赵涛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
“孙博。”
“干啥？”
“她要嫁那个人，”他说，“不是好东西。”
孙博不咬笔杆子了。他看了赵涛好一会儿，那张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李老师乐意。”他闷声说，“她乐意，就行。”
他把笔杆子从嘴里拿出来，上头一排牙印。过了半天，又补了一句：
“桑塔纳来接她那回，我就在车棚那儿推车子，离他们也就十来步。那**一搂，李老师僵了一下，他跟没觉出来一样。”
他把那根笔杆子往桌上一拍。
“他要敢动李老师一指头，老子二百斤坐死他。”
赵涛没笑，孙博也没笑。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

插眼，我想到这个续写几个难点，一是没有咒了，赵涛要怎么让九个人甘愿和别人分享自己，方彤彤哪怕被他真情打动，主动喜欢上他，也不会答应他脚踩几条船。二是杨楠这个同怎么掰正，三是金琳想要的是傍一个强大的男人成为人上人，这不是普通赵涛能做到的。第一点和第三点都需要赵涛让自己变强变成恒星才行。

（九）一根冰棍
成绩是补课头一天贴出来的。
赵涛挤进人堆瞄了一眼，自己的名字从上学期的三十多，一下蹿到了第十四。孙博在旁边嗷一嗓子，一巴掌拍得他后背生疼，说他这是让孟晓涵给拒出了狗屎运，化悲痛为力量了。
第一名，照旧是孟晓涵。
他没顾上高兴，眼睛顺着那张红纸一路往下出溜。
余蓓，三十出头。
方彤彤，倒数第五。
打架那事儿，主任那边按下去了，年级里可没按住，一直传到期末考完都没凉。传来传去，传成了赵涛跟方彤彤早就好上了，徐威那是吃醋才找的茬。方彤彤的小姐妹拿这个逗她，她一句“关我屁事”就给顶了回去，可赵涛打她跟前过，她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礼拜一升旗，他跟徐威一前一后上台念检查。
徐威那份是抄的，也不知道抄的哪年哪个学长的，念到一半，念出来一句“本人在食堂插队，影响恶劣”，底下当场就有人乐了。
赵涛那份是自个儿写的，写了三个晚上，写得太实在。“打人是不对的”后头，他跟了一句“可他要是再说那种话，我还打”，让主任拿红笔划掉了。
他念得磕磕巴巴，一紧张，连红杠底下那句也照着念了出来，底下笑成一片。
主任在旗杆底下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咳得喇叭里嗡嗡直响。
念完下台，他往三班那边瞅了一眼，方彤彤低着头，谁也没看，就是脑袋后头那根马尾辫，一抖一抖的。
散了队，孙博从后头追上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哥们儿，你那哪是检查，你那是下战书。”
“……我念错行了。”
“念错行能念得那么带劲？”孙博乐得直拍他后背，“徐威那脸，绿得跟黄瓜似的。”
上午第一节下课，他正趴在桌上对答案，一个影子落在了他的卷子上。
孟晓涵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金属保温杯。
“一百一十二。”她说。
“……嗯。”
“全班第六。”
那张红纸上，只写了总分和名次。赵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专门去老师那儿看过分数条了。
“期末那几天，”孟晓涵推了推眼镜，“你坐第几考场？”
“……第四。”
“哦。”她点点头，停了停，又问了一句，声音还是一板一眼的，“自己做的？”
“……嗯。”
孟晓涵又“哦”了一声，也看不出信没信，端着杯子接水去了。
孙博在旁边憋得脸通红，等她走远了，才一拍大腿：“操，她这是怀疑你抄的啊！”
“……我没抄。”
“我知道你没抄，你们考场前后左右坐的都是啥货色我还不知道？你抄谁去？”孙博乐得直抖，“哎，你到底咋得罪她了？她以前正眼都不带瞅你的，这两个礼拜，我瞅见她回头瞅你好几回了。”
“……有吗？”
“有啊，跟瞅一道不会做的题似的。”
赵涛没吭声。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上午，方彤彤踩着上课铃才从后门溜进来，一坐下，左手就揣进了桌洞里。
第二节下课，几个小姐妹围过去，有人去拽她胳膊，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没拽住，那只手露了出来。
手心肿得老高，一道一道的，青里透紫。
“你妈又打你啦？”
“嗐，多大点事儿。”方彤彤把手一甩，又揣了回去，“拿尺子抽的，又不是棍子，瞧把你们给吓的。”
说到“棍子”俩字，她还特意往赵涛这边瞟了一眼，瞟得跟刀子似的。
“抽了几下啊？”
“三下。”方彤彤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我妈攥着成绩条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转一圈，抽一下。还挺讲究，多一下都没有。”
几个女生想笑，又不敢笑。
“就因为考试？”
“不然还能因为啥？”她撇撇嘴，“我妈发话了，高三头一回月考，我要再进不了前五十，就把我塞进那个什么军事化管理的私立去，住校，一个月回一趟家。”
一帮女生一片哎呀。
“那你还不赶紧学？”
“学呗，学不会呗。”方彤彤满不在乎地一笑，“去就去，反正在家也没人管我，去那儿好歹还管饭呢。”
赵涛握着笔，后脊梁一阵一阵往上冒凉气。
军事化管理的私立。
上辈子，方彤彤就是被她妈送进了那儿。
不到一个月。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前后左右好几个人都扭头看他。他谁也没看，从后门冲了出去，一口气冲下三楼，冲到小卖部，拍出五毛钱，从冰柜里抓了一根最便宜的冰棍，又一口气冲了回来。
上课铃正在响。
他喘着粗气，走到方彤彤桌子跟前，把那根冰棍往她桌上一拍。
方彤彤瞪着那根冰棍，又瞪着他，脸一下子涨红了。
全班又是一阵起哄。
“彤彤——”
“哎哟喂——”
“赵涛你咋不直接给人家吹吹呢！”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进门的时候，正赶上这满屋子的怪叫，拿黑板擦往讲台上啪啪拍了两下，才算压住。
赵涛回到座位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一整节课没敢往那边看。
下了课，他才偷偷瞄了一眼。
那根冰棍不见了，桌上就剩一张湿了的包装纸。方彤彤左手还揣在桌洞里，右手托着腮，脸冲着窗户外头，一动不动。

（九）一根冰棍2
第三节下课，他去接水，在水房门口，让余蓓给拦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黄娇没跟过来，才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天……你别跟别人说行吗？”
“说啥？”
“就……租书屋。”
“我啥也没看见。”
余蓓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啊。”
笑完了，她又有点犹豫，捏着自己的衣角搓了搓：“那个……乐乐说，你那天看他那个眼神，跟要吃了他似的。”
赵涛捏着水杯，没吭声。
“你是不是……”余蓓的脸有点红，话说得吞吞吐吐的，“黄娇她们说，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他说。
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余蓓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下不来台，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他对你挺好的。”
这句话，又是自己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
余蓓回过头。
“……嗯。”她抿着嘴，想憋，没憋住，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他就那样，老管着我。”
“他会一直对你好的。”
余蓓眨了眨眼。
“你咋知道？”
他看见了。一屋子的大红喜字，一个单膝跪着的人，一个又哭又笑的新娘子。
“……猜的。”
“嘁。”余蓓笑出了声，捂着嘴，眼睛弯弯的，“你这人，真怪。”
她一扭身跑回教室去了，跑到门口，还扭头瞅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倒是没了租书屋里的那种戒备，只剩下一点好奇，一点好笑，像看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有点傻的大狗。
赵涛靠在水房门口，把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灌得打了个嗝。
那个叫乐乐的，是她未来丈夫，命中注定的姻缘。这事儿他看的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能说出来“一直对你好”。可清楚归清楚，那口凉水还是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了胃里。
放了学，他在车棚里等到了方彤彤。
她正弯腰开车锁，左手不利索，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去，一抬头看见他，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干嘛？”
“我给你补数学吧。”
咔哒，锁开了。
方彤彤直起腰，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离我远点儿，就算帮我大忙了。”
“你去了那学校，会出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方彤彤攥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又是你那个梦？”
“嗯。”
车棚里人都走光了，西斜的日头从棚子缝里漏进来，照在一地车把上。方彤彤站在那片光里，脸上那点火气，一点一点地没了。她攥着车把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发了白，眼睛躲着他，往那一地车把上瞟。
“……你梦里，”她慢慢地问，“我就是去了那儿，出的事？”
赵涛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是真话。
方彤彤没吭声，低头瞅着自己那只肿手，瞅了好一会儿。
“你自个儿数学也就那样吧？”
“这回一百一十二。”
“……抄的吧你？”
“孟晓涵也这么问。”
方彤彤“噗”地乐出了声，又赶紧板住脸：“那你咋说的？”
“我说没抄。她没信。”
“我也不信。”
“那你问老师去。”
方彤彤又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抱起胳膊，歪着脑袋，马尾辫在肩膀上一荡。
“那事儿，谁跟你说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等你月考进了前五十，我告诉你。”
“全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
“能说的，全告诉你。”
方彤彤盯着他，盯了好几秒，突然嗤地一笑。
“行啊，赵涛。”她把车子从车堆里拽出来，一抬腿跨了上去，“补就补。我倒要看看，你肚子里到底憋着啥。”
“不过咱先说好了。”她一只脚撑着地，拿那只没挨打的手掰起了指头，“一，在学校不许跟我说话，有事写纸条。二，不许再叫我彤彤，听着就起鸡皮疙瘩。三——”
她瞪着他。
“不许哭。”
“……我啥时候——”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她哼了一声，“一回就够全年级笑半年的了。”
“上哪儿补？”
“肯德基！”她一蹬脚蹬子，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声音远远地飘回来，“二楼！你请客！”
赵涛站在原地，摸了摸兜里的钱包，又算了算肯德基一个汉堡的价钱，忽然觉得，这笔债恐怕比他想的还要难还。

（十二）跳舞机
学校的补课一结束，肯德基的课不光没停，还改成了一天一整个下午。
七月底，方彤彤一连两天没来。
头一天他只当她午觉睡过了头，等了半个多钟头，人没来，倒等出一肚子火。他头一个想到的是徐威：八成又上哪儿瞅那小子去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个儿都觉得没意思：她惦记谁是她的事，哪轮得着他吃醋。
他收拾书包出来，直接去电脑厅找孙博单挑星际，一下午连输三盘。孙博乐得直拍大腿：“我操，你搞毛啊，今儿这手是借来的？”
第二天他还是两点到的，卷子都没心思摊。等到两点半，他越坐越心慌，起身奔门口那部公用电话去了。
他捏着听筒犹豫了一下，拨了她家的号。响到第十声没人接，他挂了又拨，照样没人接。
他站在电话跟前，后背一下子全是汗。不对，这会儿才七月底，月考也还早着呢，她妈就算再狠，也不可能……可他记得的那些里头，压根没有肯德基二楼这一出。他已经搅和了这么多，谁知道哪根线一动，会扯出啥来。
他把电话挂了，逼着自个儿往下想：她家没人接，人就在外头；这丫头心里一不痛快，就往电影院楼上那个游戏厅钻，跳舞机一跳就是一下午，越不痛快跳得越狠。他跨上车子，往电影院骑。
那个游戏厅他只来过一回，是听说有一帮混子要找她麻烦，他攥着根铁管就冲上去了，满脑子都是要给人开瓢。结果她好端端地从楼梯上下来，后头还跟着她小舅。
机厅里还是那么吵，机器前头坐满了人，有放了暑假的学生，也有光着膀子的社会青年，守着摩托车、赛车，嘴里骂骂咧咧的。
柜台后头坐着的正是她小舅，三十多岁，胡子拉碴，头发比余蓓的还长，油乎乎地拢在脑后，叼着烟在那儿数游戏币。他身后的墙上挂着把旧吉他，断了一根弦，耷拉着。
赵涛冲他点了下头。那人数游戏币的手停了，眯起眼看过来。赵涛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往里走。
方彤彤在最里头那台跳舞机上。
音乐开到最大，震得地板都发颤，是那首满城游戏厅都在放的《Butterfly》。屏幕上的箭头一排排往上蹿，她踩得又急又狠，马尾辫甩来甩去，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脸上也是湿的，分不清哪是汗哪不是。
旁边那台空着的跳舞机，屏幕上正轮着放排行榜，从第一名排到第十名，排的全是同三个字母：FTT。这个他也知道，从前她跟他显摆过，说她小舅那儿的机子，打开张那天起，就没人能把她从榜上挤下去。
赵涛两条腿一软，在旁边台阶上找了块干净地儿坐下，没叫她，看她跳了三首。
第四首跳到一半，她脚底下一绊，屏幕上跳出个大大的“FAILED”。她杵在机器上喘了几口粗气，一扭头，正看见台阶上坐着的他，赶紧拿胳膊在脸上蹭了一把。
“……你怎么来了？你跟着我啊？”
“谁不知道你老上这儿玩跳舞机。”
“谁跟你说的？”
“……听人说的。”
方彤彤从机器上跳下来，抱着胳膊站在他跟前。
“又是听人说的。”她撅了撅嘴，“你这个‘人’可真够神的，我爱吃啥不爱吃啥、上哪儿玩，他全知道，连我吃东西爱往嘴上沾都跟你说了。哎，他该不会是趴我家床底下了吧？”
赵涛让她堵得没处躲，憋出来一句：“趴床底下，还能知道你爱吃啥？”
“那你说，他是咋知道的？”
这回他是真没词了。
“彤彤，这谁啊？”
一个沙哑的嗓门从后头插了进来。她小舅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手里捏着两瓶汽水。
“我小舅。”方彤彤没好气地介绍了一句，又扭过头去，“我同学，给我补课的。”
“哦——补课的。”小舅把一瓶递给方彤彤，另一瓶塞到赵涛手里，又看了他两眼，“这小子进门就冲我点头，跟认识我似的。我寻思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是哪家的。”
方彤彤眉毛一挑：“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冲他点啥头？”
“……看着面善。”
小舅唇角翘了翘，烟灰掉了一裤腿：“这丫头在我这儿赖了两天了，跳得我这台机子都快散架了。”他拿下巴冲那台跳舞机点了点，“家里电话也不接，她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问，我说在呢，活蹦乱跳的。”
“你话咋这么多！”
“行行行，不说了。”他拍了拍赵涛的肩膀，冲方彤彤挤了挤眼，“长得是一般点，看着也呆。嘴倒是挺甜。”
“你瞎说啥呢！他就是给我补课的！”
“补课的，补课的。”他摆摆手，溜达回柜台去了，坐下之前，隔着那一排机器又意味深长地朝这边瞅了一眼。铁管那回，小舅也是这么看他的，说他总算有点男人样。
赵涛低下头，灌了一大口汽水。

（十二）跳舞机2
“还有。”
方彤彤在他旁边坐下，汽水往两人中间一墩，拿脚尖踢了踢他的鞋帮子。
“前阵子有个神经病，大半夜往我家打电话，一声不吭，光喘气。”
赵涛一口汽水呛进了嗓子眼儿，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彤彤脸上还笑嘻嘻的，一看他这副样子，笑慢慢收了。
“……真是你？”
赵涛缓过这口气来，抹了把嘴，没抬头，到底没编出第二个说法来。
“……是我。”
方彤彤没说话。那台跳舞机没人玩，自个儿在那儿放着试听的歌，咚次哒次，咚次哒次。
“那天晚上，”赵涛盯着手里那瓶汽水，瓶身上的水珠直往下淌，“就是我在教室里攥你手的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吓醒了，就想……就想听听，你还在不在。”
“……”
“听见你骂我，我就放心了。”
方彤彤隔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那天我吓得一宿没睡吗？”
“我一个人在家。”她说，“我妈那天又没回来，阿姨早下班了。我还当是……是啥坏人，踩好点了，打个电话探探家里有没有人。我抱着菜刀，在门后头蹲到天亮。”
赵涛手里那瓶汽水差点没拿住。他记得电话那头那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妈？你又不回来了？
“……对不起。”
“对不起管个屁用。”方彤彤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我家电话，你又是咋知道的？”
他刚要开口。
“别说。”她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又是听人说的。要么就是梦见的。要么就等我月考进了前五十，再告诉我。”
赵涛不吭声了。
方彤彤扭过头来瞪他，没一会儿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拿拳头直捶他胳膊：“你这人，真是……怪死了。”
老虎机那边有人赢了钱，爆出一阵叫好。
方彤彤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很久没出声。
“前天我在这儿跳完下楼，正好碰上他。”她闷声说，“跟他那个七中的，在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
赵涛等她往下说。
“我就过去打了个招呼。”她拿手指头抠着鞋帮，“真的，就打个招呼，我又没想干啥。他那个对象扭头问他，这谁啊。他说……”
“说啥？”
“说不认识。”
赵涛握着汽水瓶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那帮哥们就站在后头，一个个乐得跟啥似的，还有人帮腔，说哪儿冒出来的，眼生。”她顿了顿，“我追了他快两年，全年级谁不知道？他说不认识。”
“喂，赵涛。”她把脸埋在胳膊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眶红红的，“你说我是不是特贱？”
从前她也问过差不多的话，问的是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贱。那回他答不上来，那屋里最贱的就是他自个儿。
“你要是贱，”他说，“那全年级追你的那帮人算啥？排着队犯贱？”
方彤彤没绷住，吃吃笑了两声，又觉着不该笑，把那两只眼睛也埋了回去。
“你就是一根筋。”他接着说，“认准了谁，撞了墙也不回头。”
“你才一根筋呢。”她的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嗯，我也是。”
他把汽水瓶子往台阶上一搁，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
“揍他去。”
方彤彤一把揪住他的T恤下摆，拽得他一个趔趄。
“你疯啦？！”她仰着脸瞪他，“你还想打？上回让人揍得嘴肿了一礼拜，在全校跟前念检查，你没长记性啊？那帮人一个个胳膊比你腿都粗，篮球场上横着走的，你上去给人送菜啊？让人揍一顿，回头他们见了我还得说，哟，替你打架那个又让人揍趴下了——你是嫌我还不够丢人是吧？”
“打不过也得打。大不了再上台念一回检查。”
方彤彤眼眶子一下就满了，使劲眨了几下，愣是没掉下来，手往下一拽：“坐下！”
他坐回了台阶上。方彤彤没撒手，低着头，指头关节攥得发白，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这人，”她最后说，嗓子有点闷，“打架打得那么难看，还老惦记着打。要揍也用不着你。”她撒开他的衣裳，站了起来，“我自个儿有手有脚。”
“那你——”
“你要真想替我出气，”她冲那台跳舞机一努嘴，“上去，跟我比一把。比赢了，我跟你一块儿揍他去。”
赵涛看看那台机子，又看看她。
“我连箭头往哪儿踩都不知道。”
“那你就别想了。”
她弯腰从台阶上抄起一瓶汽水，灌了两口，拿手背一抹嘴，瞪着他。眼睛还红着，那股劲儿倒是回到脸上来了。
那是他那瓶，他刚对着嘴喝过。她像是压根没留意，他却盯着那个瓶口，耳朵慢慢热了起来。
“我可告诉你。”她拿汽水瓶子指着他，“今儿我跟你说的这些，你要敢说出去一个字，就把****皮全给我吐出来！”
“至于吗。”
“至于！”她拽住他的胳膊就往跳舞机上拖，“上来！不会就学！你天天给我补课，今儿我也给你补补！”

（十二）跳舞机3
那天下午，赵涛在跳舞机上手忙脚乱地跺了四十分钟，踩准的箭头，一只手数得过来。
方彤彤起先站在边上教，没两首就嫌他笨，干脆跳上旁边那块踏板，跟他并排跳，一边跳一边喊：“左！左！你那是右！……上！跳！跳啊你倒是！”光顾着喊他，她倒先踩漏了一个。
有一回换歌的空当，她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喘气，眼睛还盯着屏幕。
“哎。你念检查那天，念到‘我还打’那句，底下笑成一片。”
“嗯。”
“我没笑。”
赵涛扭头看她：“我下台的时候可瞅见了，你那根马尾辫，一抖一抖的。”
“你下台不看路，眼珠子往我这儿瞅啥？”她喘匀了气，“……下回别打了。”
“嗯。”
“听见没？”
“听见了。”
屏幕上的箭头又上来了，她一跺脚，接着跳。
后来有一首，他总算连着踩准了四个，屏幕上蹦出一串“GOOD”。他一得意，扭头去看她，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踏板上。机子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报：MISS，MISS，MISS。
方彤彤扶着后头那根杠子咯咯直笑，好一阵子才腾出一只手来拽他。她小舅从柜台后头晃过来，叼着烟看了一会儿热闹，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这腿脚，也就配补补课”，又晃回去了。
赵涛跺得满头大汗，T恤让她揪皱的那一块，到走都没抻平，他也没去抻。
第二天早上起床，两条腿酸得不像是自己的，下个楼差点从三楼直接出溜到一楼。

楼主，第6章 一杯水之后直接就是 第9章一根冰棍，第7章和第8章好像没有啊

好看爱看 楼主速更

楼主我喜欢你，还请继续更新

楼主！解咒啊！解咒！

楼主你就说你是不是登完缝纫机的雪大，在这忏悔来的

老哥速更啊

今晚还能看到吗？

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