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75
天象莫测,云诡波谲。身处皇城中的谈悦望着晦暗不明的苍穹,脸上尽是让身边一干下属捉摸不透的神色。今年,就是那人与他约定的最后期限了,然而武宗不理朝政,冯寄远几乎独揽大权,三年来其势力丝毫未有衰减的迹象,谈悦不禁有些怀疑,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雨公公,是否也有失策的一天?
就在西厂厂公对他的前任略感失望之际,一封来自宁夏的加急军报却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几天前,庆府安化王与戍边将领秘密歃血结盟,杀害宁夏总兵、镇守太监及巡抚等人,占领镇城,大肆勒索庆府诸王,掠夺金银充作军资,并对外发布檄文,罗列冯寄远的十七条罪状,以“清君侧”的名义起事谋反了。
消息一出,举朝震惊,武宗当即下旨,命泾阳伯景贤任总兵,太监谈悦总督军务,并起用已经致仕的前右都御史、陕西三边总督杨石淙率数十万兵马征讨叛军。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讨逆大军还没有抵达安化,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宁夏游击将军给平息了,此时距安化王起事不过十八天而已。于是景贤率先领兵还京,杨石淙与谈悦则暂留宁夏处理善后事宜。
自景泰以后,北方蒙元兵锋南下,西北战事频发,宁夏亦不得安定。历年来,庆王、安塞王、真宁王、安化王等都曾先后向朝廷上书乞将封地迁徙至内地,但朝廷皆不准许,这无疑导致藩王们心存不满。安化王朱寘鐇性情狂妄、头脑简单,易受旁人挑唆,据说他之所以仓促起事,便是被一个来自瓦剌的萨满教巫师蛊惑,但叛乱平息后,这巫师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此次平叛有功的宁夏游击将军曾是杨石淙的旧部,据他所知,此人并无卓越的军事才华,偏偏这一回却能以诈降骗取安化王信任,然后釜底抽薪、里应外合,轻轻松松就将朱寘鐇擒下,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了解完安化王起事的详细经过之后,杨石淙和谈悦二人心里都察觉到事情背后的蹊跷,并且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
杨石淙为成化八年进士,年少便有“神童”之称,早年曾于内阁中书科任中书舍人,与那些“清流”不同的是,他虽因不肯依附冯寄远而被弹劾致仕,却并非对所有中官都避而远之。待只有他和谈悦二人独处的时机,杨石淙便直言道:“谈公公以为,朱寘鐇作乱,是遭何人利用啊?”
谈悦听他突然做此一问,正欲饮茶的动作不禁稍滞,随后才笑着回应:“咱家愚钝,愿闻总督大人高见!”
杨石淙知道他素来行事谨慎,也不跟他绕弯子:“以杨某愚见,这幕后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借刀杀人。”
“哦?”谈悦此刻也目露精光:“那么,不知此人想借谁的刀,想杀的又是何人啊?”
杨石淙看他继续装傻,便笑了笑,从书桌上取过笔墨,在自己左手掌心中写了一个“冯”字,举到谈悦眼前。顿时,督军太监便明白眼前的三边总督与他原是同一阵营,两人终可坦诚以对。
“总督大人既能参透此中玄机,想必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此番能否除贼,就看你我二人了。”说完,谈悦起身对杨石淙郑重一拜。
杨石淙赶紧扶起监军太监,谦恭回应:“公公放心,此事杨某定当倾力相助,只要能让皇上相信朱寘鐇作乱乃是与冯寄远勾结,意图里应外合、易主篡位,除贼之计便可成事。不过,在这件事上,杨某只是顺水推舟,真正谋划之人是谁,想来公公心里有数吧?”
听对方点到要害,谈悦便又开始打哈哈:“总督大人真是高估咱家了,若朱寘鐇只是枚棋子,那这下棋的人实在高深莫测,就连你我恐怕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咱家还想知道何方神圣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呢!”
“是啊,”杨石淙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此人欲借皇上之手除去冯寄远,以朱寘鐇作‘饵’,而杨某与公公不过是‘刀’而已。但是,真正令杨某叹服的,是其心机之幽微。叛乱十八天便得平息,既能引起朝廷重视,又让早有异心的庆府诸王遭受重创,却未祸及百姓,当真用心良苦。”
对于杨石淙这番言辞,谈悦深表赞同,在心底他承认前任西厂督主比自己高明百倍,但表面上却不得不装作毫不知情,对幕后高人的身份缄口不提。
三个月后,大明疆域以外的辽阔草原上终于传来了权阉冯寄远因谋逆罪被凌迟处死的消息。曾经常出入宁夏安化王府的萨满教巫师如今正半跪在宽敞而华丽的毡帐中,向一个身着白色窄袖长袍,系银质雕花扣皮腰带,长发及腰青丝半扎的青年男子汇报自己近来从各方打探到的最新军报。
“禀告太师,亦不剌的残军目前已经驻扎在甘州和凉州边外。”
“看来,亦不剌是有意西迁了。”说话的男人有着一张不同于蒙古人的俊美容颜,虽看似三十岁上下,但气质神态却始终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深邃,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做萨满巫师打扮的瓦剌女子抬头注视着眼前之人,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三年前,这位来自大明的神秘人物到瓦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挑唆也先(没错,就是土木堡之战的那个也先太师)之孙,当时任鞑靼永谢布部领主的亦不剌太师,联合鄂尔多斯部领主满都赉刺杀了达延汗(就是巴图孟克)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济农,挑起了鞑靼内部的争斗。此后,达延汗亲自率兵讨伐叛军,先是在秃儿根河一战中了亦不剌的计谋差点丧命,次年终于重振旗鼓在达兰特哩衮击溃亦不剌和满都赉,平定了内乱。而这期间,瓦剌则得以全力对抗西边日益强大的吐鲁番。
“诺敏,亦不剌对我们已无利用价值,今后需更加留意达延汗的动向,以你萨满巫王的身份多与各部领主保持联络,适时推波助澜,让鞑靼没有余力找瓦剌的麻烦。”
听到对方的指示,名叫诺敏的瓦剌女子便答应着退出了太师毡帐。同时,另一个形貌有别于蒙古人的高大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将刚刚煮好的奶茶倒进杯中递到白衣男子面前:“先生,鞑靼平息了叛乱,达延汗的势力更加巩固,这样是不是会对大明不利啊?”
此时看似年轻很多的美貌青年只是淡然笑道:“我本就不指望亦不剌和满都赉能铲除巴图孟克。当初我决意来瓦剌的目的,是想同时牵制鞑靼和吐鲁番,只要任何一方不能独大,就无法对大明造成致命威胁。如今瓦剌对我仍未尽信,凡事欲速则不达。”
“是,进良明白了。”
天生双目异色的中年男人在回答时多少有些许愧疚,当初他对眼前之人的决定也曾抱以不解和怀疑,毕竟明廷亏欠此人实在太多,而荣华富贵并非只在大明可获。所以三年前,雨化田着一身蒙古长袍面对辽阔草原问他:“孙子兵法云‘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进良认为当今世上,何人堪当上智之间?”时,马进良突觉如鲠在喉,只记得那人回首时的模样,被斜阳勾勒得格外耀眼夺目。
PS:正德三年,达延汗派遣自己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前往右翼蒙古担任济农,并在鄂尔多斯八白宫前即了济农之位。但是右翼永谢布部的亦不刺太师、鄂尔多斯部领主满都赉等为首的大封建主看到达延汗的统一事业,妨碍了他们手中的权力,右翼三万户起事叛乱。达延汗亲自率兵讨伐右翼,经过“秃儿根河战役”和“达兰特哩衮战役”,平定了以右翼永谢布领主亦不剌为首的叛乱。另外,亦不剌确实是也先之孙,并不是本人瞎编的。
再PS:瓦剌是明朝对西部蒙古的称呼,蒙古人称其为斡亦剌,又作卫拉特或卫喇特,但是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本人还是统一采用瓦剌的称呼。在也先被杀死后,瓦剌部逐渐被鞑靼部驱逐西迁。也先与其弟死后,瓦剌部落分散,逐渐衰落,内部事态鲜为人所知。瓦剌分为四大部:杜尔伯特(绰罗斯氏)、准噶尔(绰罗斯氏)、和硕特、土尔扈特。另有辉特等小部。
鞑靼是明朝对东部蒙古的称呼,鞑靼人自称蒙古,瓦剌人称其为达延(意为“大元”)。同样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本文还是统一采用鞑靼的称呼。达延汗统一东部蒙古后,将瓦剌部驱逐,彻底与瓦剌部分裂。鞑靼分为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鄂尔多斯、阿速(奥塞梯人)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