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rt99
东方光明还是初次见识传说中的御门听政，他视野里那个尊贵无比的少年显然就是当今天子，虽然没有找到文渊阁的位置，但能亲眼目睹明朝皇帝的风采，倒也不虚此行。东方光明与他们距离尚远，听不清各人的言语，只是见一个穿红色獬豸补服的大臣走出文官队列，跪地面向御座说了什么，之后便有两个原本侍立在皇帝身边的宦官突然跪下连连磕头，声泪俱下的请求饶恕，然而少年天子似乎不为所动，很快两侧的锦衣卫就上前将他们强行拉走，而满朝文武亦对此喜闻乐见，都恭敬的向皇帝行礼称颂，以示其决断英明。
奏事完毕，又是一阵鸣鞭，群臣恭送皇帝起驾回宫后也有序退出。此时东方光明密切留意着一个看似地位颇高的老臣，早朝刚结束他身边就聚集了不少面带谄媚的官员，其中有几个与他结伴同行，并未从午门两侧离开而是朝东边的左顺门走去。东方光明猜测这一行人应该就是如今的内阁成员，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自然是他正在苦寻的目标。
虽然天色已经初亮，但东方光明仍决定冒险尾随，果然见众人步入院落左侧一排形同值房的建筑，其门上匾额赫然写着“文渊阁”三个大字。东方光明暗自欣喜，轻轻从宫墙跃上屋顶，揭开一块瓦片向下窥视，意欲探明藏书橱的确切位置。此时内阁大臣们聚在屋内，为首的老臣端起茶杯润过嗓子，才捋着胡须对其余人道：“萧御史的动作倒快，咱们还没急着弹劾阉党，他就迫不及待了。”
另一位阁臣接过话头：“恐怕也是今上授意的吧，据说萧淮当初揭发宁王不臣，就是受兴王指使，他是谁的人还不清楚吗？旧屋换了新主人，洒扫除尘本来无可厚非，怕就怕……这只是个开头，跟着就要揭瓦拆墙了。”
老臣对此言论不置一词，仍然若有所思的摆弄手中茶杯，但他身边的追随者却已沉不住气：“哼，他想闹就让他闹一阵子，难道他还敢过河拆桥？也不想想是谁把他扶上龙椅的……”
“够了！”茶杯被重重放回桌上，年迈的肱股之臣终于发话：“皇上初登大宝，必然要在宫里边儿扶植几个亲信，咱们对今日之事无需过分紧张。皇上处置太监，自有人会着急，再说内廷向来与外朝不睦，你我何不作壁上观呢？”
闻言，众人都冷静下来，拱手拜服：“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我等急躁了。”
无意间偷听到他们对话的东方光明并不全然了解其中奥秘，但他已看出这紫禁城内表面君明臣直，实则离心离德各有乾坤，俨然一滩浑水。幸而此行成功探得书橱所在，东方光明便也不再久留，趁着天色尚且晦明，循着墙根儿一路摸索出宫，与来时一般顺利。
于他意料之外的是，此刻本该趴在小酒馆桌边的顾铭元却坐在皇城墙根儿底下，望着脚边玉河有些失神，嘴里喃喃自语：“朱兴……朱，兴……我早该想到的……”说完仰面倒地，望着头顶云层密布的天空笑道：“鹰帮出个狗官算什么，二哥，你们武当竟然出了个皇帝！”
虽彻夜未眠，东方光明返回客栈后并不急于休息，而是拿出纸笔凭记忆绘出皇城地图，然后将食指放在东安门的位置再慢慢滑至东华门，这是潜入文渊阁是距离最短、风险最低的路径，只要成功避开巡视的禁卫军，再以迷香解决值守内阁的官员，便可顺利接近书橱翻找典籍。东方光明心中已有清晰计划，决定不日就付诸行动，以免夜长梦多。然而天公的脸色说变就变，从第一滴甘霖击碎人世平静的表象开始，接连好几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连绵淫雨之中。
受天时所累，百业萧条，街面上比平日冷清许多，但天子脚下仍有些流年不利的人，必须顶风冒雨如期启程，身负枷锁足踏泥泞前往发配之地，前御马监提督太监谈悦就是其中之一。武宗驾崩时，是他亲自提督京师九门防止变乱发生，也是他亲率人马从通州将尚未继位的兴王朱厚熜迎入紫禁城，他本以为自己所获的荣宠在嘉靖朝亦能得以延续，却没料到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竟已深谙帝王之道，寸恩尺惠在皇权面前根本不足挂齿。如此僭越年龄的果毅与老成，让谈悦不得不联想到一个人，一个曾经胸怀天下却为天下所负的人，假若从焚毁宪宗遗诏开始，一切都早有蓄谋，那么这场足以涤尽尘嚣的雨，无疑将是乾坤变色的开端。跨出城门的瞬间，谈悦忍不住回望容纳自己半生的皇城，想起多年前的雪天，自己目送那个身披狐裘的绝美身影离去时的情形，不禁在心底自嘲：他与那个人，终究有云泥之别。
步履蹒跚的走在街上，时不时接受路人的投石和唾骂，谈悦索性闭目笑纳，直到感觉击在身上的雨箭突然卸去，谈悦才睁开双眼，见一把油纸伞举在自己头顶，面前站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眉眼间竟透着几分熟悉。谈悦记性颇好，却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个无名小辈，一时有些茫然，只是从青年的神情笃定对方显然认识他。谈悦正欲开口，青年突然将纸伞塞入他手中，并侧身主动让出道路，谈悦知其并不愿与自己牵扯过多，看着手里的伞只道了句：“多谢。”便在官吏的催促下继续慢慢前行，走出几步再次回头，见那青年刚好转身，背对自己昂首阔步的迈进城门，电光石火间谈悦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感慨万千的自语：“像……”
这一天，深受先帝崇信的谈公公黯然离京，前往南京充净军，并于四年后病逝。同日，嘉靖元年武举进士顾铭元终于从兵部尚书手里接过公文，被任命为千户，前往守御福州镇东卫所辖的梅花千户所。
东方光明还是初次见识传说中的御门听政，他视野里那个尊贵无比的少年显然就是当今天子，虽然没有找到文渊阁的位置，但能亲眼目睹明朝皇帝的风采，倒也不虚此行。东方光明与他们距离尚远，听不清各人的言语，只是见一个穿红色獬豸补服的大臣走出文官队列，跪地面向御座说了什么，之后便有两个原本侍立在皇帝身边的宦官突然跪下连连磕头，声泪俱下的请求饶恕，然而少年天子似乎不为所动，很快两侧的锦衣卫就上前将他们强行拉走，而满朝文武亦对此喜闻乐见，都恭敬的向皇帝行礼称颂，以示其决断英明。
奏事完毕，又是一阵鸣鞭，群臣恭送皇帝起驾回宫后也有序退出。此时东方光明密切留意着一个看似地位颇高的老臣，早朝刚结束他身边就聚集了不少面带谄媚的官员，其中有几个与他结伴同行，并未从午门两侧离开而是朝东边的左顺门走去。东方光明猜测这一行人应该就是如今的内阁成员，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自然是他正在苦寻的目标。
虽然天色已经初亮，但东方光明仍决定冒险尾随，果然见众人步入院落左侧一排形同值房的建筑，其门上匾额赫然写着“文渊阁”三个大字。东方光明暗自欣喜，轻轻从宫墙跃上屋顶，揭开一块瓦片向下窥视，意欲探明藏书橱的确切位置。此时内阁大臣们聚在屋内，为首的老臣端起茶杯润过嗓子，才捋着胡须对其余人道：“萧御史的动作倒快，咱们还没急着弹劾阉党，他就迫不及待了。”
另一位阁臣接过话头：“恐怕也是今上授意的吧，据说萧淮当初揭发宁王不臣，就是受兴王指使，他是谁的人还不清楚吗？旧屋换了新主人，洒扫除尘本来无可厚非，怕就怕……这只是个开头，跟着就要揭瓦拆墙了。”
老臣对此言论不置一词，仍然若有所思的摆弄手中茶杯，但他身边的追随者却已沉不住气：“哼，他想闹就让他闹一阵子，难道他还敢过河拆桥？也不想想是谁把他扶上龙椅的……”
“够了！”茶杯被重重放回桌上，年迈的肱股之臣终于发话：“皇上初登大宝，必然要在宫里边儿扶植几个亲信，咱们对今日之事无需过分紧张。皇上处置太监，自有人会着急，再说内廷向来与外朝不睦，你我何不作壁上观呢？”
闻言，众人都冷静下来，拱手拜服：“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我等急躁了。”
无意间偷听到他们对话的东方光明并不全然了解其中奥秘，但他已看出这紫禁城内表面君明臣直，实则离心离德各有乾坤，俨然一滩浑水。幸而此行成功探得书橱所在，东方光明便也不再久留，趁着天色尚且晦明，循着墙根儿一路摸索出宫，与来时一般顺利。
于他意料之外的是，此刻本该趴在小酒馆桌边的顾铭元却坐在皇城墙根儿底下，望着脚边玉河有些失神，嘴里喃喃自语：“朱兴……朱，兴……我早该想到的……”说完仰面倒地，望着头顶云层密布的天空笑道：“鹰帮出个狗官算什么，二哥，你们武当竟然出了个皇帝！”
虽彻夜未眠，东方光明返回客栈后并不急于休息，而是拿出纸笔凭记忆绘出皇城地图，然后将食指放在东安门的位置再慢慢滑至东华门，这是潜入文渊阁是距离最短、风险最低的路径，只要成功避开巡视的禁卫军，再以迷香解决值守内阁的官员，便可顺利接近书橱翻找典籍。东方光明心中已有清晰计划，决定不日就付诸行动，以免夜长梦多。然而天公的脸色说变就变，从第一滴甘霖击碎人世平静的表象开始，接连好几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连绵淫雨之中。
受天时所累，百业萧条，街面上比平日冷清许多，但天子脚下仍有些流年不利的人，必须顶风冒雨如期启程，身负枷锁足踏泥泞前往发配之地，前御马监提督太监谈悦就是其中之一。武宗驾崩时，是他亲自提督京师九门防止变乱发生，也是他亲率人马从通州将尚未继位的兴王朱厚熜迎入紫禁城，他本以为自己所获的荣宠在嘉靖朝亦能得以延续，却没料到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竟已深谙帝王之道，寸恩尺惠在皇权面前根本不足挂齿。如此僭越年龄的果毅与老成，让谈悦不得不联想到一个人，一个曾经胸怀天下却为天下所负的人，假若从焚毁宪宗遗诏开始，一切都早有蓄谋，那么这场足以涤尽尘嚣的雨，无疑将是乾坤变色的开端。跨出城门的瞬间，谈悦忍不住回望容纳自己半生的皇城，想起多年前的雪天，自己目送那个身披狐裘的绝美身影离去时的情形，不禁在心底自嘲：他与那个人，终究有云泥之别。
步履蹒跚的走在街上，时不时接受路人的投石和唾骂，谈悦索性闭目笑纳，直到感觉击在身上的雨箭突然卸去，谈悦才睁开双眼，见一把油纸伞举在自己头顶，面前站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眉眼间竟透着几分熟悉。谈悦记性颇好，却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个无名小辈，一时有些茫然，只是从青年的神情笃定对方显然认识他。谈悦正欲开口，青年突然将纸伞塞入他手中，并侧身主动让出道路，谈悦知其并不愿与自己牵扯过多，看着手里的伞只道了句：“多谢。”便在官吏的催促下继续慢慢前行，走出几步再次回头，见那青年刚好转身，背对自己昂首阔步的迈进城门，电光石火间谈悦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感慨万千的自语：“像……”
这一天，深受先帝崇信的谈公公黯然离京，前往南京充净军，并于四年后病逝。同日，嘉靖元年武举进士顾铭元终于从兵部尚书手里接过公文，被任命为千户，前往守御福州镇东卫所辖的梅花千户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