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09
东方灿又一次从暗红色巨石前抱回各色供品堆在马进良面前,边挑拣着其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边瘪着嘴道:“师傅,你说我要不要在那块石头上写句话,让他们以后只供奉食物,不要再拿别的来了?”
马进良闭着双眼不作回应,脸色因四周水汽蒸腾而泛红,按照雨化田的吩咐,他每天必须花费一个时辰浸泡在这露天的水池中,以促进优昙花效力的发挥。或许是方法得当,马进良的容颜确实年轻了许多,满头华发也逐渐转乌,令东方灿甚觉奇妙。
见对方没有反应,少年悻悻的抱起东西转身自言自语:“算了,还是拿去问先生吧。”于是他便踩着薄雪走向水流的源头。
无人知晓终年积雪不化的缥缈峰上,竟隐藏着一股天然温泉,而那传说中六十年才绽放一次的优昙花,就生在这四季如春的幽僻之境。长发半束的雨化田蹲在水畔,伸手轻触面前那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植物,一身白色蒙古长袍配着氤氲雾气令他更加不似凡人。他很庆幸自己在优昙花期之前发现了这里,只静候五年就等到花开,更庆幸传说非虚,此花确有返老还童延年益寿的功效,可是机会仅此一次,不容人有半点贪心。
“先生,山下的人又送来这么多东西,怎么办啊?”
听到东方灿的声音,雨化田回过头瞥了眼他怀里的各色物品,视线在其中几件看似来自中原的瓷器上稍作停留,遂起身与少年擦肩而过,轻飘飘回应一句:“留在原地,自然有人会处理。”
“啊?可是,任由那些吃的摆在外面日晒雨淋,或者被野兽叼走,多可惜啊……”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确定对方已经走远,才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那,那我自己看着办了哦!”
雨化田根本无意理会东方灿那点小小的私心,走到露天水池边,见马进良泡在温泉中,依旧是多年前熟悉的容颜,他便用手指勾勒着男人嘴边两道丑陋的疤痕,却不料手腕立时落入一只粗糙大手的掌握。
马进良显然对睁眼后看到的身影有点意外,赶紧放开湿漉漉的手道:“先生?我还以为是阿灿……”
“进良,”雨化田没有马上用干布擦手,而是继续直视面前那双黑白异色的双瞳,认真问:“你有没有未了的心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马进良迟疑了片刻,但很快就不答反问:“先生,那你呢?”
雨化田沉默不言,从怀中掏出手帕,低头专注的擦着手腕。马进良见他如此,便又继续说:“我的心愿就是一生追随先生左右,如果先生有未尽之事,进良但凭差遣。”
“哦?”闻言,雨化田抬头看着他道:“你认为我还有何未尽之事?”
马进良略加思索,决定直言不讳:“先生苦心筹谋助兴王世子继位,如今朱厚熜登基已近十载,正是破旧立新大展手脚的时候,朝堂人事全非,没人会识破你的身份,若你想重回朝廷担任官职,必定能堂堂正正创一番惊天伟业。”
雨化田静静听他说完后露出一抹浅笑,眼中光芒不复过去的锐利,语气也十分平和:“看来我的话,你还记得。没错,我曾说过要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如果当初在西夏皇宫里没有发生那么多意外,或许我真的会狭天子以令诸侯,成为遗臭万年的权阉……”
马进良本想开口解释什么,却被雨化田抬手阻止,只好听他继续说下去:“但是现在,那件事已经有人代劳了,他说不定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至此马进良终于忍不住抛出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做的究竟是何事?”
雨化田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目视远处延绵不绝的山峦,背对马进良道:“你是否记得当年曾经问我为何执着于兵权?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因为我想做的,是一件注定会流血的事情,而唯一能减少流血的办法,就是手握大权。”
此刻的雨化田不禁让马进良回忆起多年前万岁山上那个同样背对他而立的小内侍,以及当时对方说的那句话——“真正能帮我的,只有权力”。马进良明白雨化田的所作所为并非源于贪恋权位或者名利,而是为了达成另一个目标,但他仍然不知道那个目标是什么。
“这件事既是我想做的,也是历代帝王想做的。”雨化田的声音再度响起:“革新。”
“革新?”马进良多少有些震惊,他以为冒天下之大不韪无外乎擅权甚至谋反,却没想到还有更出人意料的答案。马进良读书不多,但起码知道历朝历代少有变法成功的,而始作俑者大多结局凄惨。自他出生以来的大明朝就谈不上是太平盛世,可也无人想去改变,比起承担试错的风险,因循守旧毕竟稳当得多。革新,无异与全天下苟且偷安的人作对,的确是条满布腥风血雨的道路。难怪雨化田年纪轻轻就得宪宗宠信委以重任,直到今天马进良才明白,别人眼里的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实则是宪宗的帝王心智碰巧遇到了雨化田的深谋远略,还有谁比一个出身卑微、九族尽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小内侍,更适合成为披荆斩棘的刀剑,和革新之路的祭品呢?
见马进良陷入沉默,雨化田便回头面对他问:“陪我走这条路,你后悔吗?”
马进良突然站起,径直迈出水池,走到雨化田面前单膝跪地,仰头望着他奉若神明的人虔诚回答:“跟随先生以来,进良从无后悔。”
听到这个答案,雨化田略点了点头,扬手以内力取过放在水池旁的衣服披在马进良身上道:“跟着我的人中,不是有所求就是不得已,只有你例外。马进良,你是我此生唯一不想辜负的人,所以无论你有什么心愿,现在都可以说出来。”
马进良眉头微蹙,咬着唇沉思良久,显然是知道自己即将提出的要求会让对方为难。而雨化田早已决计答应他的任何请求,便又给他几分鼓励:“我不轻易许诺,机会仅此一次。”
闻言,马进良终于打定主意,斗胆对眼前之人抱拳道:“那么,进良恳请先生今后不要再心系天下,不要再过问大明的兴衰成败……请先生从此只为自己打算,就当是为了进良,自私一次吧!”
群山寂静,无风无云,刹那间时光似乎停滞不前。此情此景不由令雨化田有些恍惚:难道雨化田这个人,还不够自私?
“呵,呵呵,”几声悦耳轻笑破解了迷一般的静默,雨化田脸上浮现出的生动笑容与他的真实年龄极为不符。马进良还呆呆半跪在原地,看不清那个逆光中的身影到底心情几何,幸好对方没有让他窘迫太久就给予答复:“马进良,你是真的很傻。”
丢下这句不算回答的回答,白衣胜雪的人便转身慢慢走远了。马进良闷闷的垂着头独自穿好衣服,也不知那人有没有应承自己的恳求。待到东方灿又一次热情洋溢的唤两个长辈用晚膳时,马进良刻意关注雨化田脸上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的坐下,指带兰花端着碗奶茶慢慢浅饮,然后毫无预兆的对另外两个人说:“从明天起,我想让阿灿下山历练。”
东方灿和马进良的反应出奇一致:“啊?为什么?”
雨化田瞥了眼师徒二人:“人终归会长大,他总不能永远只和羊做朋友。”
“这……”东方灿内心有些不服,在他看来,那些羊比山下的人好相处多了。
马进良倒是认真考虑起来,觉得雨化田的决定确是为东方灿的将来着想,遂点头赞同道:“那就听先生的吧,只是阿灿从没独自下过山,我有点不放心。”
“进良,你没发现今天的碗有何不同吗?”
经对方提醒,马进良才留意到用来盛食的碗碟换成了瓷器,不等他提问雨化田便继续说:“边贸重开了。”
马进良明白雨化田的意思,这意味着明廷局势必定发生了变化,或许与雨化田说的革新有关,但他并不希望对方再与那个充满各种回忆的地方产生任何联系。
曾经的西厂督主一眼就能看透人心,更何况马进良的心思根本不需要猜,于是雨化田转而对东方灿吩咐:“下山并不是任你到处跑,而是让你随路过的商队到边市换些物资回来,顺便长点江湖阅历。记住,话不可多说,凡事三思而后行。”
“哦,明白了。”东方灿端着捡来的新碗看了又看,始终不懂自家先生是怎么凭一只碗看出边贸重开的。
此时马进良突然想起雨化田提及的那个代劳者,旋即领会对方的意图,看来雨化田让东方灿下山,是想借机了解大明的近况是否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