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走下万事屋的阶梯时,守在底下的山崎小心翼翼地喊他:“副长。”
“回去了。”土方坐进后座,松弛开身体倒在柔软的靠背上。
警车驶过万事屋所在的小楼,土方侧过头去,隔着晦暗的车窗浮涨着灵魂般苍白的月色,跗骨之蛆那样粘连。木质过道上不甚分明的两个影子滑过烟色的玻璃,渐渐地被抛在身后。是哪里忽然抽搐般疼痛起来,土方猝然闭了眼动弹不得,而疼痛仍然继续却找不到源头。
转身前还能看清那个银发男人洞悉的目光。为什么不叫醒他?那个人问,调笑的挑衅的语气,明知故问的恶毒轻笑。你怕什么,土方君?万事屋的主人喊出他的名字,那句话也以此变成挥之不去的咒念。
对,他是害怕。他就是在害怕,那又如何。不论如何冷酷地拔刀出鞘抵在那个银发男人的喉咙百般威胁,坂田银时始终不曾有半点惧色。土方知道,那个人不是一个将自己的命吊在悬崖边戏耍的浪人,他如此不慌不忙不变不惧只是因为在村麻纱出鞘的瞬间他已经看穿了土方。他看穿了土方的心是虚的,那一层刀光再如何锋利也不过是色厉内荏的伪装。土方说你让总悟跟我回去,却不曾对那个也许无比清醒的少年说,总悟,你跟我回去。
坂田银时看穿了土方十四郎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看穿了他所有的懦弱逃避掩耳盗铃。
土方十四郎提问的时候连自己都说不出答案,不是所有的孤注一掷破釜沉舟都能做到傲然凯旋。
他说不出口,他满身破绽,他连自己为何下注都不甚了解,他连筹码都没有便只身踏下赌盘。他抽刀抵在那人颈畔,却只得到嘲讽般的眼神。他连看到那双眼都会动摇,那和一双如此熟悉的清澈双眼有着同样的猩红色。那个人笃定了他不敢,所以稳操胜券,甚至在土方离开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挑开被谎言覆盖的真相的伤——连那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土方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一番队队长冲田总悟向来就难以入眠,就算睡着了也只是浅眠,一点点动静就能把他惊醒,土方和银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兀自陷在睡梦中毫无觉察。
可是。可是他始终没有醒来。土方拔刀出鞘也好,威胁恐吓也好,甚至转身离开也好,冲田总悟仍然没有半点动静。那个少年平静地呼吸着,仿佛陷在温和的睡梦里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他说不出解除睡美人魔法的咒语,那是即便被称为妖刀的村麻纱也斩不断的枷锁。
他束手无策。他看着那双手移向鲜色的眼罩,除了自乱阵脚地阻止他找不出任何办法。
对,他是害怕。那一刻他确实害怕了。他害怕挑开了那个眼罩露出的是少年清醒的双眼,揭开的是他想要无视的答案,他害怕从那双眼里看到去不复返。倘若童话里的王子斩开丛丛荆棘解除睡公主的魔法却得不到她的心爱,也许他宁愿她将永远沉睡,而他将一直跋涉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荆棘迷宫,无论多么艰难也满怀希望。
他害怕那个当初被自己任性地带走的孩子从梦里醒来,睁着鲜血般瑰丽的眼对他说再见,就像那一天他仰望着站在高处的少年从容地卸下项圈随手抛入深渊,惯性拉扯着自己一同坠落,心口坠涨的绝望甚至抵过了性命堪忧的惊惧,以锁链紧紧相连的羁绊一瞬断裂,却是视线彼端的少年主动放开了手。
他亲手缠结了他和他之间的羁绊,他以为比这世上任何锁链都要坚牢。那是土方十四郎再如何狠了心也斩不断的羁绊,是在多少年前就被他亲自握在手心缠在心底刻进骨髓烙进血液的羁绊。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