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特纳克对郭万十分愤怒,首先是因为郭万打败了他,其次是因为郭万是他的亲戚。这个郭万!这个淘气鬼!怎么会成为雅各宾派呢?侯爵没有子女,所以郭万是他的继承人,侄孙,几乎是亲孙子!
“呵!”这位几乎是祖父的人说,“我要是抓住他,会把他当狗一样打死!”
这位德·朗特纳克候爵使共和国忐忑不安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一登陆便令人震惊。他的名字像导火线一样迅速燃遍反叛的海岸地区,他立即成为叛乱中心。在这种性质的叛乱中,首领们各有各的丛林和沟壑,相互妒嫉,必须有一位站在高处统观一切的人,才能将地位相等又力量分散的首领们集合起来。几乎所有的森林首领都向朗特纳克靠拢,而且,无论是远是近,都服从他。
朗特纳克的确是一位极有才能的老军人,或许是离死亡更近,更无所畏惧。
他要求的是真正的战争,利用农民,但以士兵作为后盾。他在战略上依靠集结的农民,在战术上依靠鍕队。农民队伍能迅速集结迅速分散,这有利于进攻、埋伏和偷袭,但他觉得这种队伍变化无常,仿佛是他手中的水。在这种飘忽不定的、分散的战争中,他想建立一个牢靠的支撑点,除了野蛮的森林部队以外再拥有一支正规鍕,并使它成为农民战争的枢轴。这是深刻而可怕的念头。如果它得以实现,整个叛乱地区,将是无法攻克的。
来吧!打开国门!迎接正规军!
他懂得巧妙的战术,占领制高点,安排口径不一的炮,不同的炮弹互相搭配。。。他带了六千人,对付郭万那一千五百人,绰绰有余,瑞琪,你这个淘气鬼,等着参加你自己的葬礼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朗特纳克笑容阴冷。
突然间他听见炮声。他抬头看,见大街上升起红色的烟雾。这是进攻、奇袭和突击。城里在打仗。
朗特纳克一向遇事不惊,这次却目瞪口呆。他决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这会是谁呢?显然不会是郭万。瑞琪这小子,全世界就这一个,不可能用一个人去攻打四个人。
瑞琪埋伏在暗处,弹无虚发,他手下的人伤亡很小。
郭万面临的形势变得严峻起来。菜市场突然成了堡垒,这是他没有料到的。农民在那里牢固地集结起来。郭万顺利地完成了奇袭,却未能击溃敌人。他下了马,一只手握着剑,双臂抱在胸前,站在为炮队照明的火把的光亮里,聚精会神地观察这一大片黑暗。
街垒那边的人看见了他在火光下的高大身影。他成了瞄准目标,但他顾不上。
他沉思着。从街垒射出的一排排子弹在他周围落下。
但是他的大炮足以应付这么多枪弹。炮弹总是占上风的。谁有大炮谁就能取胜。他的大炮能发挥威力,保证地占优势。
突然,从黑暗的菜市场喷出火光,接着是雷鸣般的轰然一声,一颗炮弹打穿了瑞琪头部上方的房屋。
街垒以大炮回敬大炮。
这是怎么回事?出现了新情况。现在双方都有炮了。
第二颗炮弹接踵而来,打穿了离瑞琪很近的墙。第三颗炮弹将他的帽子掀到了地上。
这些都是大口径炮弹,是十六斤重弹的大炮发射的。
“他们在瞄准您呢,指挥官。”炮手们喊道。
于是他们熄灭了火把。瑞琪捡起帽子,若有所思。
的确有人在瞄准郭万,是朗特纳克。
侯爵狠心起来,真心谁也不是他的对手。瑞琪,你叔爷这么凶残你知道吗?
侯爵刚刚从后面来到街垒。
“大人,我把尽可能多的辎重都转移了,还有妇女,凡是没有用处的东西。那三个小俘虏怎么办?”
“呵!那三个孩子?”
“对”
“他们是人质,把他们带走。”
侯爵说完便来到街垒。首领一到,一切使改观。街垒不宜作炮台,只能架上两门炮。他们在街垒上开了两个口子,侯爵便架起了两门十六斤炮弹的大炮。当他在一门炮上俯下身,从炮眼里观察敌炮时,他看见了郭万。
“正是他!”他喊道。
于是他亲自擦拭炮商,装上炮弹,对着瞄准器瞄准。
三次他对准郭万,但三次都打偏了。第三次只把郭万的帽子掀掉了。
“真笨!”朗特纳克说,“稍低一点就打中了他的头。”
火把突然熄灭。他面前一片黑暗。
“算了。”他说。
接着又转身对开炮的农民喊道:「射击!」
瑞琪也十分严肃,眼波流转的蓝色的眼眸好像凝固了,金色的,长长的秀发由于帽子被打掉了,仿佛被解放了似的,和斗篷一起在晚风中飞扬,那张精致柔美的脸上,有着本不属于年轻人的刚毅与凝重。形势在恶化。战斗进入了新阶段。街垒现在向他开炮。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从防御转为进攻?除去死人和逃兵,敌人至少有五千人,而他自己只剩下一千二百名可以作战的人。如果敌人发现这边的共和派人数不多,那他们就会陷入困境。地位将会颠倒,他们将由进攻者变为被进攻者。如果敌人冲出街垒,那一切可能就完了。怎么办?不可能从正面进攻街垒。强攻是痴人说梦。一千二百人是赶不走五千人的。强攻是不可能的,而等待会致命。必须结束这种局面,但如何结束呢?
瑞琪是本地人,他熟悉这座城,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知道在被据为街垒的老菜市场后面是迷宫般的弯弯曲曲的窄巷。
他朝副官转身,此人是英勇的盖尚。他名字叫做库洛,一头银发,和他的战风一样,干脆利落。因此名声大振。
“盖尚,”郭万说,“你来指挥吧。能怎么打就怎么打。用炮把街垒轰开。你要牵制住这些人。”
“明白了。”盖尚说。
“把全队的人集合起来,子弹上膛,准备冲锋。”
他又凑到盖尚耳边说了几句话。
“好的。”盖尚说。
郭万又问:
“我们的鼓手都在吗?”
“在”
“我们有九名鼓手,你留下两名,给我七名。”
那七名鼓手一声不响地在郭万面前排好队。
「拉杜!」另一名副官出现,他名叫弗兰克,有一头棕色的,乱糟糟的头发,好心肠却有有些不修边幅。是他当初接受三个孩子被在军营里照料的。可怜那三个孩子,在战乱中与父母失散,成了孤儿。丢了孩子,弗兰克无比自责。他又带来十二个人。
暗夜里的行走,瑞琪裹着斗篷,很有把握的走着。其他人跟在后面。
位置发生了变化。这一面没有防御工事,修筑街垒者从来就在这一点上失算。菜市场是敞开的。郭万和手下的人可以进到石柱下,那里有几车辎重正准备撤退。他们要对付五千敌军,然而是从背面而不是从正面。
排炮时断时续。在两次炮击中间,戈万突然举起剑,用鍕号般的宏亮声音打破了寂静,喊道:
“二百人去右路,二百人去左路,其余的人留在中路!”
响起了十二下枪声,七名鼓手敲起了冲锋的鼓声。
郭万发出了蓝军可怕的喊声,毫无平时的温柔甜美,反而令人闻风丧胆:
“拼刺刀!冲呀!”
奇异的效果。
那一大群农民感到背后受到攻击,以为从后面又杀出一支鍕队。与此同时,盖尚指挥的那支占领大街另一头的共和鍕听见鼓声也行动起来,也敲着冲锋的鼓点冲向街垒。农民们发现自己腹背受敌。惊惶失措往往会夸大事实。在惊惶失措时,枪声变成了炮声,喧嚣变成了幽灵,狗吠声成了猛狮的咆哮。此外,农民一惊惶失措就会溃不成鍕。于是出现了难以描述的溃败。
这支军队简直风卷残云!
郭万再次大获全胜!
“你们只有十二个人,但抵得上一千人。”瑞琪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在当时,首领的赞赏等于是荣誉勋章。
郭万派盖尚出城追击败兵,他抓回不少俘虏。
人们点燃了火把,在城里搜索。
凡是没能逃走的人都投降了。大街被火坛照得通明,满街都躺着死人和伤兵。战斗快结束时总是要寸土必争的,因此有几伙人作垂死挣扎,从这里或那里放冷枪,他们被包围,最后缴械投降。
在乱糟糟的溃逃中,有一个人引起了郭万的注意,此人像农牧神一样机灵强壮,英勇无畏,他掩护别人逃跑而自己不逃。他巧妙地使用手中的枪,用枪简射击,用枪托猛打,以致把枪托部打碎了。现在他一手持短枪,一手持马刀。谁也不敢靠近他。突然,郭万看见他踉跄了几下,靠在大街上一根石柱上。他刚刚受了伤,但仍然握着刀枪。郭万将剑夹在服下,朝他走过去。
“投降吧。”郭万说。
那人死死盯住他。伤口在流血,从衣服下面流到脚前的地上,形成一摊血。
“你是我的俘虏。”郭万说。
那人一声不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影子舞。”
“你很勇敢。”戈万说。
戈万向他伸出手。
那人回答说;
“国王万岁!”
他举起一把枪,向瑞琪胸口瞄准,射击!
这一切他做得十分敏捷,但是有人比他更敏捷。那是一位骑马的人。他刚到不久,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一见那人举起刀枪,便扑到那人和瑞琪之间。要是没有他,瑞琪必死无疑。马匹挨了一枪,骑者挨了一刀,都跌倒在地。这一切来得很快,不到呼喊一声的工夫。
那人也倒在铺路石上。
骑马人脸上挨了一刀,摔在地上昏厥过去。马匹也被打死了。
“这个人救了我的命。”瑞琪说,“这里有谁认识他吗?”
戈万走过来,问道:
“这个人是谁?”
他仔细端详。受伤人满脸是刀伤的血,仿佛戴了一副红色面具。无法看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灰白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