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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作】第九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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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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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对史实的尊重似乎少多了。”
“这根本没什么。您知道他怎么回答那些指控他‘玷污’历史的人? 他说:‘没错,我玷污了历史,但是我为历史创造了美丽的产物。”
我把手中的钢笔放在桌上,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占据书房整面墙壁的玻璃书橱旁,打开了其中一个书橱,抽出一本深色皮制封面的书。
“如同所有的讲故事高手一样,”我继续说,“大仲马是个大骗子…...对他了解颇深的达什科娃公爵夫人在其回忆录里曾经提过,大仲马只要随口编造段奇闻轶事,大家会以为那是真实历史。就拿红衣主教黎塞留来说吧,他是当时的伟人,但是在大仲马狡猾的笔法下,我们所读到的他的形象完全被扭曲成邪恶小人,形貌粗鄙,面目狰狞.....我转身看着卡索,那本书就在我手上,“您知道这本书吗? 这是十七世纪末的剑客加蒂安·德·库尔蒂兹·德·桑德拉的作品,是对真实的达尔大尼央的回忆,即夏尔·德·巴兹-卡斯德尔莫,达尔大尼央伯爵。他是个加斯科尼人,生于一六一五年,他确实是个剑客,不过,他和红衣主教黎塞留并非同一个时代的人,与他同期的主教其实是马萨林。
伯爵于一六七三年逝世,他和小说里的达尔大尼央一样,就在即将受封元帅
勋位时,却战死在马斯特里赫特沙场……您看到了吧,大仲马就是这样玷
污了历史,却也创造了美好的人物。这面目模糊、有血肉之躯的加斯科尼人早
就被历史遗忘,但是我们这位天才小说家却把他变成了不朽的传奇人物。”
卡索端坐在那儿聆听着,我把书递给他,于是他满怀好奇地小心翻阅起来。他缓缓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动作非常轻巧,除了书页边缘之外,指腹根本没碰到页面。他偶尔停顿下来细看某个名字或某段文字,镜片后的双眼迅速精准地游移着。过了片刻之后,他在记事本上写下这本书的资料:
“《达尔大尼央先生回忆录》,加蒂安·德·库尔蒂兹著,一七零四年出版,P.Rouge的版本,共四册,12开【注1】,第四版。”接着,他把书合上,定定地望着我。
“您刚刚说了,大仲马是个大骗子。”
“没错。”我一边回应他,同时也坐了下来,“但他是个天才。换了别人,顶多是照着史实平铺直叙地写出来罢了,但他却能创造出至今历久不衰的传奇故事……‘为人无须偷抢,大胆征服就是了。’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他的帝国将每一个省份都置于其支配之下: 每个村落都沿用他的法律,由他的人管辖,他的阴影无处不在....文学创作不也是这样吗? 就此而言,法国历史成了他的丰富矿藏,而他的技巧可谓绝妙高超:保留历史框架,汰换内容情节,毫不迟疑地窃取历史能提供的宝藏。大仲马把历史伟人矮化成次要人物,却把卑微小人物变成了主角,在史书上顶多两行带过的小事件,他却能用好几页的篇幅大书特书....达尔大尼央和他那群朋友的真挚友谊根本就不存在,事实上,有些人根本就互不相识....那位德拉费
尔伯爵也是个虚构的人物,或许曾经有过好多位德拉费尔伯爵,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名叫阿多斯。不过,倒是真的有个叫作阿多斯的地方,那里有个名叫阿尔芒德·西莱盖的人,他是阿多斯领地的地主,早在达尔大尼央加入国王的火枪队之前就在一场决斗中被人打死了...书里的阿拉密斯其实是亨利达拉米兹,他在一六四零年加人他伯父领导的火枪队。后来,他解甲归乡,回到领地与妻子和四个孩子平静生活。至于波尔朵斯……”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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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该不会是想告诉我,确实有个波尔朵斯存在吧?”
“没错,确有其人,他叫伊萨克德波尔多,而且,他一定认识达拉米兹,因为他只比达拉米兹晚三年,也就是一六四三年时加入火枪队。根据史书记载,波尔多英年早逝,可能是病死、战死,或者和阿多斯一样死于决斗。”
卡索的指尖轻轻敲着《达尔大尼央先生回忆录》的封面,他微微侧着头,面带微笑。
“您这会儿大概会告诉我,米莱狄也是确有其人?”
“的确如此。不过,她的本名不叫安娜德·比埃伊,而且她也不是什么温特公爵夫人,肩上也没有百合花刺青,但她确实是红衣主教黎塞留的特务,她真正的头衔是卡利耶伯爵夫人,事实上,她曾经在一场为白金汉公爵举办的欢迎舞会中偷了两颗钻石....您别那样看我啊,拉罗什福科【注2】在他的回忆录里确实是这样写的,而且拉罗什福科是个非常严谨的人。”
卡索紧盯着我,他看起来不像会轻易慑服于他人的样子,尤其是跟书籍相关的议题。不过,他这时候倒是一副挺佩服的模样。后来,我对他有了更深人了解之后,反而纳闷他当时究竟是不是真的佩服我,或者,那只是他的职业表情之一。如今,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想我可以确定的是,我是他的消息来源之一,卡索竭尽所能,就希望能从我这里套出他需要的信息。
“这一切太有意思了。”他这样说。
“您如果去一趟巴黎,利普林格会给您提供更多资料。”我看了看桌上那份手稿,“不过,特地破费跑这么一趟,不知道划不划得来? 这样一份手稿,市场上大概是什么行情呢?”
他咬着铅笔,脸上挤出了怀疑的表情:“值不了多少钱的。其实,我是要去巴黎办别的事情。”
我只能苦笑以对。我的家当没几样,最值钱的就数那套伊巴拉版本的《堂吉诃德》以及我那辆大众汽车了。当然,那辆汽车可比那套书贵多了。
“我了解您的意思。”我语带同情地说。
卡索先是摆出认命的模样,接着露出啮齿动物般的门牙,神情刻薄地说:“等到日本人玩腻了梵高和毕加索的时候,他们大概会捧着大把钞票搜购珍贵的奇书吧!”
我瘫坐在椅子上,对他这样的说法感到愕然。
“愿上帝保佑我们能有这么一天。”
“随您怎么想。”歪斜的眼镜后方,他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盯着我,“巴尔坎先生,我可是很想好好赚上一笔的。”
此时,他站了起来,将记事本塞回外套口袋里,然后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我忍不住思索着他那看似平和的神情,他鼻梁上的那副钢框眼镜从来没有摆正过。
————
【注1】12开,指17.5×11.8厘米。与国内开本计算方式不同。
【注2】拉罗什福科(La Rochefoucauld,1613--1680),法国箴言作家,出身巴黎贵族世家,仕途不顺,因而潜心写作。


2026-07-10 06: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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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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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独居,陪他一起度日的不是他自己的书就是别人的书,除了以书赚取暴利来维生之外,他还是拿破仑战棋的高手,他对滑铁卢战役前夕的作战过程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这段史实与他的家族史有关,这有点不寻常,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我必须承认,卡索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然而,若要秉持叙述严谨的原则,那么,我就不能不提提他那笨拙的外表,一副十足憨傻的模样,同时兼具刻薄和脆弱、纯真和好斗的双重特质,因此让女人觉得他颇具魅力,男人则对他格外友善一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给人的这种正面观感常会瞬间消散,那种感觉,就像你伸手去掏口袋时,却突然惊觉钱包已经被偷了。
卡索收好了那份手稿,接着,我陪他走到门口。他在玄关和我握手道别,玄关墙上挂了几幅司汤达、康拉德【注1】和伐叶-英格朗的画像。这几位已故的文坛巨擘正冷冷睥睨着邻居们几个月前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要挂在楼梯间的那幅粗俗版画。
这时候,我总算鼓起勇气问他:
“老实说,我还是很好奇,您究竟是从哪里弄到那份手稿的?”
他停下脚步,踟蹰了半晌。毋庸置疑,他一定在盘算该怎么回应,说了又会有什么好处跟坏处。不过,看在我殷勤接待他的份上,再加上说不定他哪天还需要我的协助,因此他实在也别无选择了。
“那个人....说不定您也认识。”他终于说,“这份手稿是我的一位客户从塔耶费先生那儿买来的。”
我一脸诧异,真的,这绝非夸大之词。
“昂里克·塔耶费?...那个出版商?”
他幽幽地环顾了我家玄关,然后点了点头。
“就是他。”
我们俩陷入沉默。卡索耸耸肩,我明白他的意思。最近的报纸都刊登这么一条大新闻: 昂里克·塔耶费一个礼拜前死了。他被人发现在自家客厅上吊身亡,睡袍的丝质腰带缠颈,双脚悬空,脚下是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个已经破碎的瓷花瓶。
过了一段时间,到事情已经落幕了,卡索才同意把事情的其他部分告诉我,因此如今我才得以把我显然不在场时的事件相当忠实地还原出来:
那一系列导向致命终局和揭开“大仲马俱乐部”谜底的事件。多亏卡索这位书探的信任,我才能像华生医师那样探查事件真相,并在此向各位叙述。
我和卡索会面一个钟头后,他在玛卡洛娃酒吧里见了另一个人。弗拉维奥·拉蓬特抖落身上的雨水,坐到卡索身旁,靠在吧台上,在缓过气来时点了一杯生啤。他看了看屋外的大街,脸上的神情夹杂着激愤和满足,仿佛刚从枪林弹雨中脱身似的。屋外正下着滂沱大雨。
“基于商业因素,专营珍奇古籍的阿芒戈尔父子公司决定要告你!”蓬特这样说,卷曲的金色胡须上沾满了啤酒泡沫,“他们的委任律师刚才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们为什么要告我?”卡索问道。
“他们要告你诈骗一位老太太,说是你骗光了她的藏书。他们坚称,你买走的那批书是他们老早就跟老太太谈好了要买的。”
“呵,那就叫他们下次手脚快一点,像我那样。”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简直气坏了。当他们正打算去收购《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注2】和《卡斯蒂利亚法典》时,却发现这两本书已经不翼而飞。还有,因为你对其他书籍估价太高,现在,那位老太太不肯以原来谈好的价钱卖书了。她现在开出的价钱是原来的两倍!”拉蓬特啜了一口生啤,眨眨眼,嘴角撇了个狼狈为奸的窃笑,“这种高招被称为‘钉’住藏书室。”
“我知道这叫什么。”卡索露出犬牙,不怀好意地笑了,“阿芒戈尔父子也知道这个招数嘛。”
————
【注1】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 -1924),波兰裔英国作家,是少数以非母语写作而成名的作家之一,被誉为现代主义的先驱。
【注2】《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西班牙大文豪塞万提斯的作品,有人称之为“塞万提斯的神曲”。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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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必做得这么绝啊,”拉蓬特平心而论,“他们最心疼的就是那本法典了。他们说,你抢书的手段太下流。”
“我本来也不想拿这本书的,但是,那个版本有法官狄亚·兹德·蒙塔尔沃的拉丁文注解,虽然没有标示印刷厂,但确实是塞维利亚的阿隆索·德尔·普尔多出版社印刷的版本,出版时间大概是一四八二年.....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盯住他的朋友,“你怎么看?”
“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版本。不过,你可把他们惹恼了。”
“那就叫他们喝点青柠茶,消消火气吧。”
此时正值下午茶时间,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大伙儿都挤在吧台前,肩并肩,肘靠肘,同时还得小心避开溢流在吧台上的啤酒泡沫。
“所以.....”拉蓬特继续说,“那本《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是初版书,特劳茨-博佐南装订所装订的版本?”
卡索摇头否认。
“是阿尔迪的,使用的是摩洛哥山羊皮。”
“比我预料的更棒。总之,我已经向他们保证,关于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你也知道,我很讨厌打官司。”
“但是你对你那部分的三成利润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呢。你手一挥就想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啊? 得了吧!”
拉蓬特郑重其事地举起手来。
“行了,行了,卡索,你别把事情混为一谈。我们俩的深厚交情是一回事,但挣我的孩子们的面包又是另一回事。”
“你又没有孩子。”
拉蓬特露出滑稽鬼脸。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还年轻嘛。”
拉蓬特个头不高,但长得非常俊俏,举止优雅迷人,就是头发略嫌稀疏。他对着吧台后面的镜子,伸手拢了拢头发。接着,他很熟练地扫视了酒吧四周,搜猎着酒吧里的女性身影。他老是把心思放在这一类的事情上头,说话总爱用短句。他父亲是个学识渊博的书店老板,据说,当初是用阿索林【注1】的名著教他识字的。如今,拉蓬特早把阿索林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他倒是练出了阿索林风格的文笔,文字简洁,却富含诗意。
有了这份才气,任何女人踏进他家那间位于马德里马约大街上的书店,尤其是在堆放了满书架经典情色文学的后方边间里,准会被他迷得团团转。
“再说,”他回归正题,“我和阿芒戈尔父子公司还有生意往来呢。事情棘手,但很快就能大捞一笔。”
“你跟我也有业务往来。”卡索越过啤酒杯看着他指出,“我的合作对象之中,就只有你是个穷书商。刚刚提到的那些书,是要交给你去转卖的。”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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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拉蓬特替自己找借口,面不改色,“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讲求实际,是个卑鄙的实用主义者。”
“我当然知道。”
“若拿西部片来说,即使为了朋友道义,我顶多只能让自己的肩膀挨一枪罢了。”
“顶多如此了。”卡索在一旁帮腔。
“总之,这些都无所谓啦!”拉蓬特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着,“我已经找到《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的买主了。”
“那就再请我喝杯生啤吧,预支一下你的利润。”
这两个人是老交情了。两人都爱喝冒着一大堆泡沫的生啤,以及装在深色陶罐里的博斯杜松子酒。不过,两人最爱的还是古籍和马德里传统的拍卖会。他们早在多年前就认识了,当时,卡索受某位客户之托,在马德里的各家专营西班牙作家著作的书店里搜寻一本古书《塞莱斯蒂娜》【注2】,卡索要找的是比众人公认最早的一四九九年版本更早的版本。拉蓬特没有这本书,甚至根本没听说过它。不过,他倒是有一本胡利奥,奥列罗的《图书奇闻轶事索引》,书中确实提到了这件事。两人畅谈书籍种种,就这样建立起交情。当时,拉蓬特索性把店门关上,两人结伴到玛卡洛娃的酒吧里,大口喝酒,畅快聊书,从梅尔维尔那艘“披谷德号【注3】”聊到拉蓬特自小就熟悉的阿索林。一口喝千第三杯博斯杜松子酒之后,拉蓬特豪气
地说道:“你就叫我以实玛利吧。【注4】 ”接着,卡索果真叫他以实玛利,还朗诵了埃哈伯船长手持镖枪的那段文字:
#于是这几个异教徒被刺破了肉皮,然后那给白鲸准备的倒钩便打成了。#
那天,拉蓬特喝得醉茫茫,连进出酒吧的女孩子都忘了看,倒是口口声声对卡索发誓要友谊天长地久。事实上,拉蓬特在古书买卖这一行虽然极为玩世不恭、贪婪成性,不过,他的个性里也有纯真的一面,他当时并未发觉,这个鼻梁上架着歪斜眼镜的新朋友,正在偷偷盘算着要从他那儿挖宝。卡索只瞄了一眼他那排堆满古书的书架,立刻相中了几本他想交易的书。不过,拉蓬特那把卷曲的金色络腮胡、宛如水手比利·巴德【注5】般的温柔眼神,还有他那无法完成的捕鲸大梦,这些的确都让卡索对他产生了好感。
拉蓬特甚至能背出“披谷德号”上的所有人名:埃哈伯、斯德布、斯塔勃克、弗兰斯克、珀斯、袄教徒、季奎格、塔希特戈.达果..而且,他还能说出《白鲸》里出现过的所有船名:“信天翁号”“汤翟号”“耶罗波安号”“处女号”“玫瑰骨朵号”“单身汉号”“欢喜号”“拉谢号”等等。此外,他对龙涎香知之甚详。他对《白鲸》着迷的程度,由此可见一班。就这样,两人滔滔不绝地聊着书籍和白鲸。那天晚上,南塔克特捕鲸人协会成立了,拉蓬特是会长,卡索则担任会计,两人是仅有的成员,酒吧老板娘玛卡洛娃见证了这段情谊的产生,甚至还很大方地开了一瓶杜松子酒请他们俩喝个痛快。
————
【注1】阿索林(Azorin,1873- 1967),本名何塞·马丁内斯·鲁伊斯,西班牙当代最伟大的小说家、散文家及评论家。
【注2】《塞莱斯蒂娜》,西班牙文学史上最重要的经典作品之一,十五世纪面世,乃中古世纪进入文艺复兴期间的代表文学,作者罗哈斯,内容以对话为主,刻画人性至微。
【注3】“披谷德号”,美国作家梅尔维尔名著《白鲸》中的捕鲸船船名。本书所涉《白鲸》内容,均参照成时译文。
【注4】《白鲸》第一章首句。
【注5】《白鯨》作者梅尔维尔生前未竟之作《水手比利·巴德》中的主人公。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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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巴黎一趟。”卡索说,眼睛却老盯着镜子里映出的一个胖女人,她每隔十五秒就把硬币往吃角子老虎机里塞,整个人像是被机器发出的音乐声和五彩缤纷的水果图案给吸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地杵在那里,只有那只手不停地按着机器上的按钮,似乎打算就这样玩到地老天荒,“我是为了你那份《安茹葡萄酒》而去的。”
卡索瞥见身旁这位好友皱起鼻子,并以眼角余光瞄了他一眼。去一趟巴黎意味着额外的开销,且又费事,偏偏拉蓬特是个穷酸又吝啬的小书商。
“你也知道,这种开销我负担不起。”卡索缓缓喝光了杯里的酒。
“你当然负担得起....”他掏出一把零钱,这次轮到他付酒钱,“不过,我是去办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拉蓬特重复了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玛卡洛娃又在吧台上摆了两杯生啤。这个金发女子身材壮硕,大概四十来岁,顶着一头利落短发,只戴了单边耳环,是当年俄罗斯渔夫送她的纪念品。她穿着紧身长裤,衬衫袖子一直往上卷到了肩头,而她那异常发达的二头肌还不是她唯一的男性化特质。这个女人嘴角总是叼着烟,不吸不吐,就任由香烟慢慢燃尽。她就是一副北国大妞的调调,走路的样子大刺刺的,简直就像列宁格勒装配工厂里的工头。
“我读了那本书了。”她对卡索说,拖长“读”这个字音。她叼着烟说话,烟灰就这样弹落在沾了汗水的衬衫上。“包法利夫人那个**,根本就是个愚蠢的可怜虫。”
“恭喜你,你读出了这本书的精髓。”
玛卡洛娃拿着抹布擦拭吧台。站在吧台另一头的琪丝,一边把收银机开得哐啷哐啷响,一边监看着玛卡洛娃。她和玛卡洛娃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年轻得多、娇小,但是醋劲可不小。有时候,酒吧关门前,两个喝得烂醉的女人会在留到最后的几位熟客前争吵,大打出手。有一次,两人大吵大闹之后,一只眼睛被打得淤青的琪丝负气出走。玛卡洛娃的泪水哗哗地直往啤酒杯里掉,直哭到三天之后,琪丝回来。那天晚上,她们早早就打烊,两个女人手臂环住对方的腰在店门口热吻,简直就像初恋的小情侣。
“他要去巴黎了,”拉蓬特往卡索的方向点了点头,“去搜集情报。”
玛卡洛娃一边忙着收拾空酒杯,一边在袅袅烟雾后面瞅着卡索。
“他这个人啊.....”她那低沉的嗓音幽幽地说,“老是藏着一些事情不让人知道。”
接着,她把两个空酒杯收到流理台,随即晃着那副宽阔结实的肩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卡索是唯一还让她看得顺眼的男人,她经常在免费请他喝一杯时宣扬这一点。就连琪丝也对他另眼相看。有一回,玛卡洛娃在同性恋大游行中打伤了一个警察的脸,因此被捕,琪丝一整晚坐在警察局的长椅上等她。当时,卡索带了:三明治和一瓶杜松子酒去陪她一起等,动用他的警方关系,总算把问题解决了。这些事情,拉蓬特全都看在眼里,莫名其妙地心生妒忌。
“为什么要去巴黎?”拉蓬特问道,其实,他的心思早就转移到别处去了,他的左手肘刚刚碰到了软嫩的玩意儿。当他发现身旁坐了一个胸部丰满的金发妙龄女郎时,不禁喜形于色。
卡索再啜了口啤酒。
“我还要去一趟葡萄牙的辛特拉。”他继续观望着那个沉迷于吃角子老虎机的胖女人。她把所有零钱都输光了,这会儿正拿着纸钞去跟琪丝换硬币。
“我要去处理巴罗·波尔哈的事情。”
卡索听见身旁好友的齿间传出了口哨声。巴罗·波尔哈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重要书商。他的书单里都是精挑细选的奇书,而且,他可以为了搜罗珍本而一掷千金,这可是出了名的。拉蓬特又点了一杯啤酒,兴致勃勃地追问更多细节。他这个人,只要听到跟书有关的事情,那股猎鹰般的职业警觉性就会自动浮现。不过,他除了小气和懦弱的缺点之外,只要不妨碍他狩猎美女,他倒是没什么嫉妒心的。至于工作方面,他就喜欢这种低风险、高收入的行业,因此,他对卡索的专业以及他那群客户向来非常尊重。
“你听过《第九道门》这本书吧?”卡索问道。
拉蓬特温温吞吞地从口袋里掏钱,似乎有意让卡索再付这一轮的酒钱,他原本打算好好端详隔壁那位身材火辣的金发美女,听到卡索这么一问,他似乎连欣赏美女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见他张大了嘴巴。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巴罗波尔哈想要那本书吧?"
卡索把口袋里的零钱全掏出来放在吧台上。玛卡洛娃又送来两杯生啤。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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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他很久以前就有了,当初还是付了天价买来的。”
“我相信他一定花了不少钱。那本书,全世界也不过才三四本而已。”
“只有三本。”卡索精确地说,“一本在葡萄牙的辛特拉,属于法加斯的藏书,另一本在巴黎的温汉恩基金会,第三本则出自马德里的特拉-克伊藏书拍卖会,当时得标的就是巴罗·波尔哈。”拉蓬特手抚那把卷曲的络腮胡,听得兴致盎然。他当然听说过法加斯这个人,是个葡萄牙的珍本收藏家;至于温汉恩男爵夫人那个疯疯癲癲的老太婆,她因为写了几本关于神秘主义和邪魔信仰的畅销书而成了百万富婆。她的最新一本畅销书是《伊西斯》,已经刷新了各大卖场的销售纪录。
“我不懂,”拉蓬特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知道那本书的来历吗?”
“略知一二,但非常粗浅。”拉蓬特坦承。卡索将手指蘸了啤酒,径自在大理石吧台上涂鸦。
“时间: 十七世纪中期。地点: 威尼斯。主人公:一位名叫阿里斯蒂德·托尔基亚的印刷商。这个人突发奇想,居然印了一种教人向恶魔乞灵的手册——《第九道门》。当时那个年代,这类书籍可是禁书啊! 教廷很快就将他逮捕。他被控施行撒旦邪术及相关罪行,据说尤其严重的是,他重印了邪术名著《德洛梅拉尼肯》里的九幅版画插图,这本书传说是路西法亲笔写成的。”
玛卡洛娃从吧台另一头走了过来,她兴致勃勃地聆听卡索的叙述,一边则忙着用衬衫把手擦干。拉蓬特举起的酒杯就这么悬在半空中,职业性的敏锐直觉写在脸上。
“那书后来怎么样啦?
“你想还能怎么样? 当然是放火烧掉了。”卡索一副尖刻冷酷的表情,似乎很遗憾自己无法亲睹盛况,“听说焚书时还传出了恶魔的哀号。”
玛卡洛娃倚在生啤的压杆旁,手肘悬在湿漉漉的啤酒涂鸦上方,嘴里狐疑地咕哝了几句。她有北国人民的冷静特质,沉着、豪迈,这种南方乡野的传说和迷信,她向来无法接受。拉蓬特却颇感震撼,只见他的鼻尖埋在啤酒里,仿佛突然渴了似的。
“我想,哀号的应该是那个印刷商吧。”
“你自己想想喽!”
拉蓬特想象着,打了个哆嗦。
“严刑拷打!”卡索继续说,“他既然涉及妖魔邪术,一定会被宗教法庭以苦刑逼供的。在数不清的哀号和求饶之后,那个印刷商总算认了罪,他承认自己还偷偷留了一本,藏在某个隐秘之处。不过,认了罪之后,那个印刷商从此不再开口,直到被送上火刑场处死,顶多只叹了‘哎呀’一声罢了。”
玛卡洛娃露出轻蔑一笑,或许是嘲讽印刷商托尔基亚的遭遇,或许是讥笑那个始终未能逼迫囚犯吐实的刽子手。拉蓬特蹙起了眉头。
“这么说只有一本书留存了下来,”他提出质疑,“但是你之前又说,世上有三本?"
卡索摘下眼镜,对着灯光检视镜片够不够干净。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答道,“书本这玩意儿,经过多年来的各种战乱、劫掠、火灾等肆虐,来来去去,四处流转,最后,大家根本不知道哪一本是原版真迹了。”
“说不定全部都是假的。”玛卡洛娃按常理设想道。
“这也不无可能。所以,我得去解开这个谜团,好好检视一下巴罗·波尔哈那本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去辛特拉和巴黎的。”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定定地望着拉蓬特,“我会顺便处理你那份手稿的事情。
拉蓬特点头回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同时以眼角余光瞥着大胸脯美女映在镜子里的倩影。
“跟你要办的正事比起来,还让你为了《三个火枪手》花时间,简直是可笑啊....”
“可笑?”玛卡洛娃突然正色回应他,看上去真被冒犯了,“那本书可是我读过最精彩的一本小说!”


  • 米蓝灵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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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一下吧台以示强调,上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得更结实了。卡索不禁暗想着:“鲍里斯·巴尔坎要是听了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在玛卡洛娃个人的书榜上——卡索为她提供选书建议——大仲马的小说足以媲美《战争与和平》《瓦特希普高原》【注1】以及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的《盐的代价》【注2】等著作。
“你放心,”他告诉拉蓬特,“这趟旅费,我打算让巴罗·波尔哈替我支付。不过,我想你那份《安茹葡萄酒》手稿应该假不了吧....谁会去捏造这样一份手稿呢?”
“人啥都做得出。”玛卡洛娃极有智慧地指出。
拉蓬特倒是和卡索的看法一致:事实上,仿造这样一份手稿也太荒谬了。况且,已故的塔耶费曾信誓旦旦向他保证,这份手稿绝对是真迹。塔耶费说话一向很可靠的。
“我经常拿些古老的连载小说的报刊给他看,每次他都买下来。”拉蓬特喝了口啤酒,同时露出浅浅一笑,“这是去欣赏他老婆那双美腿的好借口。那个金发美女,真是倾国倾城啊。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他在我面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安茹葡萄酒》手稿放在桌上。‘这交给你了,’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只要您找位专家鉴定一下,然后把它卖掉...’”
这时候,有位客人向玛卡洛娃点一杯不含酒精的淡味麦酒,被喝令到一边凉快去。她兀自伫立在吧台前等着听下文,嘴角的香烟燃得起劲,烟雾把她熏得不得不眯着双眼。
“就这样?”卡索问道。
拉蓬特做了个含混的手势。
“大概就是这样了。其实,我也劝他别卖,因为我非常清楚他收藏书稿的嗜好。他那个人啊,为了一本珍贵奇书,要他把灵魂卖了都行。不过,他那天很坚持,还说‘您如果不想干,那我就去找别人’,他这么一说,当然就触动了我的神经,我是说我的商业神经。”
————
【注1】《瓦特希普高原》,英国作家理查·亚当斯最知名的一部作品,是一部以一群野兔为主角的英雄式奇幻小说。
【注2】《盐的代价》,美国犯罪小说女作家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之作,是一部著名的同性恋题材小说。


2026-07-10 05: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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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一下吧台以示强调,上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得更结实了。卡索不禁暗想着:“鲍里斯·巴尔坎要是听了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在玛卡洛娃个人的书榜上——卡索为她提供选书建议——大仲马的小说足以媲美《战争与和平》《瓦特希普高原》【注1】以及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的《盐的代价》【注2】等著作。
“你放心,”他告诉拉蓬特,“这趟旅费,我打算让巴罗·波尔哈替我支付。不过,我想你那份《安茹葡萄酒》手稿应该假不了吧....谁会去捏造这样一份手稿呢?”
“人啥都做得出。”玛卡洛娃极有智慧地指出。
拉蓬特倒是和卡索的看法一致:事实上,仿造这样一份手稿也太荒谬了。况且,已故的塔耶费曾信誓旦旦向他保证,这份手稿绝对是真迹。塔耶费说话一向很可靠的。
“我经常拿些古老的连载小说的报刊给他看,每次他都买下来。”拉蓬特喝了口啤酒,同时露出浅浅一笑,“这是去欣赏他老婆那双美腿的好借口。那个金发美女,真是倾国倾城啊。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他在我面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安茹葡萄酒》手稿放在桌上。‘这交给你了,’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只要您找位专家鉴定一下,然后把它卖掉...’”
这时候,有位客人向玛卡洛娃点一杯不含酒精的淡味麦酒,被喝令到一边凉快去。她兀自伫立在吧台前等着听下文,嘴角的香烟燃得起劲,烟雾把她熏得不得不眯着双眼。
“就这样?”卡索问道。
拉蓬特做了个含混的手势。
“大概就是这样了。其实,我也劝他别卖,因为我非常清楚他收藏书稿的嗜好。他那个人啊,为了一本珍贵奇书,要他把灵魂卖了都行。不过,他那天很坚持,还说‘您如果不想干,那我就去找别人’,他这么一说,当然就触动了我的神经,我是说我的商业神经。”
“你就甭解释这么多了。”卡索确切地指出,“据我所知你就这么一条神经。”
拉蓬特转过头去,望着玛卡洛娃那双铅灰色的眼眸求援,但是,才看了她一眼,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双眼眸,简直就跟清晨三点的挪威峡湾一样冷冽。
“被爱的感觉真好啊。”最后,他无奈地冷嘲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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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急着要点淡味麦酒的客人显然是口渴极了,卡索发现,他依然在吧台前执意要点酒。玛卡洛娃侧着头睨着他,依旧不为所动,她没好气地叫他趁她还没动手打断他的眉梁骨之前去别家酒吧。那位客人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也就走了。
“昂里克·塔耶费那个家伙是个怪人!”拉蓬特拢了拢稀疏的头发,眼睛依旧盯着镜子里那位身段丰满的金发美女,“他甚至要我刊登广告公开贩卖这份手稿呢!”他刻意压低了音量,就怕被身旁的金发美女听见。“‘有人会给您惊喜的。’他神秘兮兮地这样告诉我。说完之后,他还顽皮地对我眨眼,好像要跟我玩什么游戏一样。四天之后,他就死了。”
“死了....玛卡洛娃低沉的嗓音重复了最后那两个字,咀嚼着,兴致倒是越来越高昂了。
“他是自杀身亡。”卡索在一旁补充说明。然而,她却耸了耸肩,仿佛自杀和谋杀没什么两样似的。一份真伪不明的手稿,而且还死了个人,光是这样就够精彩的了。
一听到“自杀”两个字,拉蓬特面露哀戚地点了点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你好像不太确定?”
“我是不怎么确定,整件事情太诡异了。”他又蹙着眉头,神色黯然,甚至忘了去看镜子里的美女,“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塔耶费没跟你提过他是怎么弄到那份手稿的吗?
“起初,我没想到要问他,到了我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跟他的遗孀聊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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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瓦特希普高原》,英国作家理查·亚当斯最知名的一部作品,是一部以一群野兔为主角的英雄式奇幻小说。
【注2】《盐的代价》,美国犯罪小说女作家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之作,是一部著名的同性恋题材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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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这个,拉蓬特脑袋里的愁云立刻消散,那张脸随即眉开眼笑。
“这留到以后再说。”听他说话那副口气,仿佛突然记起了遗忘多时的绝妙招数似的,“就用那故事当作你的酬劳吧。巴罗·波尔哈为了《九大骗术》那本书付给你的丰厚酬劳,我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付不起呢。”
“行啊! 我也可以这样对你,哪天你弄到一本奥杜邦【注1】的鸟类画册,变
成百万富翁时,我也会一样对你高收费的。我只是晚些收回我的钱罢了。”
拉蓬特又是很受挫的模样。卡索注意到,对于这么一个犬儒主义者来说,他在这个喝开胃酒的钟点显得太敏感了。
“我还以为你是看在我们交情的份儿上才帮我的……”拉蓬特驳斥他,“你应该记得吧! 我们那个南塔克特捕鲸人协会,‘它在那儿喷水’【注2】之类的……”
“交情?”卡索环顾四周,仿佛在等人向他解释这个名词的含义,“酒吧和墓园里多的是交情深厚的好朋友。”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啊?”
“他自己那边,”玛卡洛娃感叹道,“卡索永远都是站在他自己那边的。”
拉蓬特一脸落寞,眼睁睁看着大胸脯美女挽着一个高贵优雅的家伙,就这样扭腰摆臀走出了酒吧。卡索继续观望着那个沉迷于吃角子老虎机的胖女人。输光了最后一枚铜板之后,胖女人站在机器旁,手足无措,两眼空茫,双臂无力地下垂着。接着,吃角子老虎机前换了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男子。这个男人蓄着浓密乌黑的胡须,脸上有一道疤。卡索一见到那张脸,记忆深处随即浮现出一幕看似熟悉却又模糊的短暂影像。当吃角子老虎机哗啦啦地吐出一大把钱币时,胖女人真是绝望透顶。
玛卡洛娃给卡索免费送上最后一杯生啤。这一次,拉蓬特只好自掏腰包付酒钱了。
————
【注1】约翰·詹姆斯·奥杜邦(John James Audubon,1785—1851),美国画家、博物学家,他绘制的鸟类图鉴被誉为“美国国宝”。
【注2】指捕鲸人发现鲸鱼踪迹时的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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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者之手
米莱狄在微笑,达尔大尼央感到自己为了这种微笑甘愿受到天罚。
——大仲马《三个火枪手》
有些寡妇深陷悲伤,根本无从安慰; 而有些寡妇,则会让任何一位男子都乐于提供适度的慰藉。丽亚娜·塔耶费显然是属于后者。这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肤如凝脂,举止有些慵懒闲散的味道。她是那种拿根烟出来要花上老半天的女人,接着,她会缓缓吐着烟圈,冷静沉着地盯着与她交谈的男人的双眼,活脱就是金·诺瓦克【注】的翻版。她的身材比例完美,甚至完美得过分,有个让她不愁吃穿的银行账户——她是塔耶费出版社全球版税的受益人,这样的财力,只说她生活还过得去,那措词也太保守了。光是出版一些内容贫乏的食谱,例如《拉曼查的千种极品甜点》,或是那本始终缺货而且已经第十五次印刷的《烤肉酱秘诀》,塔耶费出版社就赚进了大笔版税,其数额之巨简直匪夷所思。
塔耶费的房子原来是亚伦布兰伯爵夫妇的宅邸,经过他们大手笔改装之后,变成了目前的豪华公寓。至于屋内装潢,急就章堆砌起来的品味看来极为俗丽,但也不难看出是砸了大把钞票弄出来的。因此,默默观察屋内陈设的卡索会发现雅致牌的“小女孩与小鸭子”瓷偶,竟与一组德国萨克森出产的瓷牧羊犬——昂里克·塔耶费或他的太太想必为此付了一大笔钱给古董商——摆在同一个玻璃柜里,就不足为奇了。这里当然有一张彼德麦风格的书桌,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旁则摆了一架斯坦威钢琴。另外还有一组气派的白色皮沙发,看起来挺舒适的,丽亚娜·塔耶费就坐在那儿,修长匀称的双腿交叠着,符合寡妇身份的黑色窄裙裙长刚好在膝上一个巴掌处,视线再往上移动,大腿曲线诱人,隐人裙下的神秘幽影——卡索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做了这样的描述。我得补充说,卡索的见地可不容忽视。卡索看上去像是那种不大靠得住的男人,你容易想象他和织毛线的老妈妈住在一起,她每周日早上把可可端到他的床头; 那种儿子的形象你在电影里见过,他在雨中孤独地跟在棺材后面,双眼发红,悲恸不已地喃喃喊着“妈妈”,像个无助的孤儿。但卡索在他的人生中从未变得无助过,而当你对他的了解渐多的时候,你会怀疑他可曾有过母亲。
“这种时候还来打扰您,真的非常抱歉。”卡索这样说。此时,他已经在寡妇面前坐了下来,身上依旧穿着大衣,帆布包则摆在膝上。卡索在座位边沿正襟危坐,而丽亚娜·塔耶费则用她冷冰冰的蓝色大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忖度着该把这个男人归为哪一类。卡索确信她难以把他归类,任由她审视,尽量不给她留下任何特殊印象。这种招数,他清楚得很,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塔耶费的遗孀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她只是对他带有点居高临下的好奇罢了。卡索刚上门时,她让他在客厅苦等了十分钟,此前女佣甚至把他当成讨厌的推销员,差点儿要把他关在大门外。不过,当这位寡妇瞥见卡索从包里抽出装着手稿的文件夹时,情况完全改观。至于卡索的态度呢.....他那双眼睛依旧躲在歪歪斜斜的眼镜后面,冷静地承受着丽亚娜·塔耶费的逼视,同时还得矜持地避开两处危险的暗礁——卡索是个长期浸淫在文字里的人,他所谓的两处暗礁,南方那处是寡妇修长的美腿,北方那处则是黑色安哥拉羊毛衫包裹的胸部。丰满,她那对酥胸正好适合这个形容词。
————
【注】金·诺瓦克(Kim Novak,1933-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好莱坞美艳巨星,电影代表作包括《狂恋》《迷魂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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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您还记得他是从哪里拿到这份手稿的?”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是人家送他的吧。”
“他是个手稿收藏家吗?”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一份而已。”
“他没跟您提过要卖这份手稿?”
“没有,我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买家是谁?”
“一个书商,他是我的客户之一,我把鉴定报告书给他之后,他就会把手稿拿到拍卖会上出售。”
丽亚娜·塔耶费决定把对卡索的兴趣再提高一丁点,他正慢吞吞地在那只帆布包里摸索什么东西。他摘下眼镜,掏出那条皱巴巴的手帕擦拭镜片。他心里明白得很,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很脆弱的模样。当他眯起一双眼睛时,就像只近视的小白兔,任谁都会忍不住要牵着他过马路。
“您的工作就是鉴定手稿真伪吗?”她问道。
他轻轻点头,眼前的寡妇身影变得模糊,感觉倒是亲近多了。
“有时候是。我也接受委托帮人找寻珍贵的古籍、版画之类的。我就靠这个吃饭的。”
“您的收入怎么样呢?”
“看情形,”他戴上眼镜,寡妇的身影在他的眼帘中再度清晰了起来,“时多时少,市场总有景气好坏嘛。”
“您的工作就像侦探一样,是不是?”她一脸促狭地逗他,“您是个调查书籍的侦探。
这时候该露点笑容了。于是,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门牙隐约可见。那就把我当一回事吧! 他的笑容是这样说的。
“是啊。我想,这样说也没错。”
“所以,您是为了客户来找我的.....”
“的确如此。”他现在可以大方展现自信了,于是,他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文件夹,“毕竟,这份手稿来自这里。”
她缓缓点头回应,同时盯着文件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就怪了,”过了半晌,她终于出声,“我实在很难想象昂里克会把这份大仲马的手稿卖掉。不过,他去世前几天,确实有些举动颇不寻常....您刚刚说那位书商,那位手稿的新主人叫什么来着?”
“我刚才没说。”
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虽然强作镇定,但也难掩惊愕。看来,她还不习惯男人没在三秒钟之内对她百依百顺。
“那就请您告诉我吧。”
卡索刻意踌躇了一会儿,时间虽然短促,但已足够让丽亚娜·塔耶费的十指焦躁地在沙发扶手上弹个不停。
“我这位客户叫作拉蓬特....”他终于公布了名字。这又是他的另一个招数,事实上他只做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让步,却让对手以为自己得逞了。“您认识他吗?”
“当然认识,他以前是我丈夫的书籍供应商.....”她面带不屑地皱着眉头,“以前,他三天两头就带一些内容无聊的连载小说来找我丈夫。我想他应该会有收据的....他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他影印一张收据给我。”
————
【注】安东尼·塔皮埃斯(Antoni Tipies,1923-2012),西班牙十世纪最著名的画家、雕塑家及艺术理论学者,思想深受禅学影响,作品颇富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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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索略略点头,同时微微倾身凑过去。“您的丈夫对大仲马非常着迷?”
“您说的是那个大仲马?”丽亚娜塔耶费嫣然一笑。她把一头金发往后一拢,眼里闪着充满嘲弄意味的光芒,“请跟我来吧。
她好整以暇地站起来,把裙子拉平,一边环顾四周,仿佛一时忘了她接下来该做的事情。虽然穿着一双平底鞋,但她还是比卡索高出一大截。她把卡索带往隔壁的书房。他跟在寡妇后面,一路看着她那游泳选手般的宽阔肩膀,以及盈盈一握的纤腰。她大概三十岁光景,看起来颇有变成北国大婶的态势,那个从来没晒过太阳的惨白臀部,应该轻易就能生出好几个金发的艾利克斯或西格弗里多。
“他要是只迷大仲马就好了。”她边说边指着书房内部,“您看看这些....”
卡索一看,书房四壁摆满了书架,为数众多的厚重精装书把木质书架压得微微变了形。由于专业本能使然,卡索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往书架趋前几步,扶好眼镜:《夏尔尼伯爵夫人》,大仲马著,共八册,附插画版本,维森特·布拉斯科·伊巴涅斯主编,《两个戴安娜》,大仲马著,共三册,《三个火枪手》,大仲马著,米格尔·吉哈罗出版社,插图由奧尔特加执笔,共四册;《基督山伯爵》,共四册,胡安·罗斯主编,插画者希尔.....以及四十册的罗康博尔系列,作者是蓬松·杜泰拉伊。另外还有泽瓦柯【注1】的作品全集。接着又是大仲马的更多作品,放在一起的还有九册雨果的著作,和保罗·费瓦尔【注2】的好几本书,其中那本《驼子》装订尤其豪华,封面由红色的摩洛哥山羊皮制成,书缘烫金。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传》,贝尼托·贝雷斯·加尔多斯的译本,这本书夹在好几本巴尔贝·多尔维利【注3】的著作和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之间。
大仲马的著作还有更多呢! 《四十五卫士》《王后的项链》《双雄记》等等,还有梅里美【注4】的《科西嘉复仇记》,十五本萨巴蒂尼的作品,以及包括柯南·道尔、梅恩·里德【注5】、奧特加·伊·弗里亚斯【注6】、曼努埃尔·费尔南德斯·伊·冈萨雷斯、帕特里西奥·德拉埃斯科苏拉等人的多本著作。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卡索赞叹道,“这里总共有多少本书?”
“我也不知道。两千多,或许有三千本吧。这些书几乎都是初版书,就是当时连载之后出版的装订本....还有一些是附有插图的版本。我丈夫疯狂地收藏这些书,完全是不惜成本的。”
“在我看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迷。”
“书迷?”丽亚娜·塔耶费露出尴尬的苦笑,“他的热情全用在那上头了。”
“我以为他热衷的是食谱呢....”
“出版食谱只是他赚钱的方式罢了。昂里克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弥达斯王一样,他就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食谱,到了他手上就成了畅销书了。不过,这些书才是他真正的嗜好。他就喜欢把自己关在这里,没事就拿着这些小说摸呀摸的。这些书纸质一般都不好,而他就热衷于悉心呵护它们。您看见那个温度计和湿度计了吧....只要是他喜爱的文学作品,他甚至可以倒背如流。情绪还会随着书中情节而起伏,有时甚至大声赞叹或咒骂。还有,他去世前最后几个月一直在写作。”
“他写历史小说吗?”
“不是,他写的是连载小说。当然啦! 他完全是依照那些连载小说的规则去写的。”她走到书架旁,抽出了一本厚重的手稿,还是手工装订的,封面上写着斗大、圆润的字迹,“您看这个书名怎么样?”


2026-07-10 05:4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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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米歇尔·泽瓦柯(Michel Zevaco,1860-1918),十九世纪末法国小说家,并身兼记者、出版人及电影导演等多种角色,小说代表作为《剑侠与阴谋》。
【注2】保罗·费瓦尔(Paul-Henri-Corentin Fev 1817-1887),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的连载小说家,著有小说《驼子》《黑衣帮》等,与同期的大仲马和欧仁·苏齐名。
【注3】巴尔贝·多尔维利(Jules Barbey d'Aurevilly 1808-1889),十九世纪法国小说家兼记者,热衷恶魔研究,并认为这是通往上帝的最佳途径。
【注4】普罗斯佩·梅里美(Prosper Merimee,1803-1870),法国现实主义作家,中短篇小说巨擊、剧作家及历史学家,其代表作《卡门》被改编成同名歌剧而闻名全球。
【注5】梅恩·里德(Thomas Mayne Reid,1818-1883),爱尔兰军人兼小说家,著有多部冒险小说。
【注6】奥特加·伊·弗里亚斯(Ramon Ortegay Frias,1825-1883),西班牙作家。后面所列二人亦为同时代的西班牙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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