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空理会归墟似有深意的笑容，转过头瞧了虚妄一眼，他明显刚下朝，却在第一时间知道我的难处匆匆赶来。
心底渐渐有一种暖意袭来。
东华墨渊都远在千里之外，父神不会直接插手，偌大的一个水沼泽，我能依靠的竟只剩了一个他。
归墟微笑着离开，但他眼角残留的难得笑意没有被我漏掉。
我化出赤鸿枪，冲他点点头。归墟微微凝了神色，也化出赤练刀。他并没有立刻抬头，沉吟着一缕疑惑在眉宇。
我知他的顾虑，淡淡道:“他们拿了仲尹小弟和奉行的性命威胁，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趁我不注意时带走了奉行，不过仲尹既然被带走，只能说明庆姜也参与其中，这个老匹夫落井下石，必定自食恶果。”
我冷笑，话音中潜藏的讽刺也不知是嘲讽庆姜的愚蠢还是自己的孤立无援。
少绾一生，谋算人心这一道可真是折得不忍直视。
今晨方才见过的奉行不过一炷香时间就被掳走，我片刻之后才发觉有人破了我的结界。水沼泽中定是有人同庆姜里应外合，庆姜这回花了大手笔，把他亲生儿子都做了筹码。
不过我心里清楚得很。仲尹不过是个幌子，他料定能威胁我的只有奉行，而他故意如此，便是有第三方势力掺和。他豁出心爱的神女为他留下的遗腹子为饵，不过故作姿态。
如今折颜也消失不见，不出意外应该也是被他们带走了。
对方明显冲着我来的，也打定主意我必定会中招。
若我狠心一些便也罢了，可惜少绾生来虽然寡情，但奉行这么多年的照料，折颜于我儿时的救命之恩，我全记在心里，不会忘怀。
只可惜，得拖一个傻瓜下水。
我再三思量，欲言又止。
虚妄知道我的顾虑，温和道:“魔尊无需计较什么，这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我叹了口气。
水沼泽已经被我们翻了个遍，却也没发现他们半点影子。
虚妄颦眉，温柔的眉眼也浮现不解之色。
我淡淡道:“在水沼泽下手很容易被父神察觉，哪怕料定父神不会制止，也不会做得那么光明正大，如此，便只有桃源居可以。”
虚妄点点头。
桃源居是折颜早在大荒之中辟出的一块地方，据说是他的老婆本。不过讽刺的是与那青丘九尾狐族可算是做了邻居。

我想起折颜一早兴致勃勃地说九尾白狐向来是好相与的神色，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桃源居四周稚嫩秀气的桃树是折颜最近才种下的，青涩得很，最早也要来年季夏才结果。
未月结果。我对折颜这里的桃树还是很满意的，我同样是在这热烈似火的夏日方才诞生。
人说冬温夏清，想来是不错的。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是为青丘。
桃源居隐在青丘连绵的群山之间若隐若现。
黯淡的天色方才褪去，小山被笼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费了我好大一会儿功夫，才折腾到了青丘。
虚妄从远处乘着莲花落地，娇嫩到极致的花瓣，盛放在天地之中。过渡在青青少女的娇羞和初为人妇的风韵之间，那是未出阁的女子温婉的风致。并不多么夺人视线的颜色，却让人无忽视。
从莲花中缓缓而落的少年，他玉色的面庞清美秀丽，眼眸弯弯。彼此交伏的金龙勾勒在玄色的长袍上，端严凌厉，这样复杂的矛盾感，却使得那玄衣少年的笑容都生动起来。

我看向虚妄。两袖飘飘欲仙极有风度，但他却嫌麻烦打架不方便径直一刀砍了朝服的袖子。
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瞅瞅我同样简便的长衫，拎着赤鸿枪推开漆得发黑的木门。
折颜背对着我们端正坐在床头。
我皱眉，折颜这厮一贯不拘小节，这样子倒是极是陌生。
虚妄也随即愣住，他的神色蓦然就变得阴沉。
“这是鬼族的摄魂术，阿绾，折颜已经被控制了。”
我还来不及去探究他叫的那声“阿绾”是什么由头，那方折颜已经转过头来。
我一贯觉得折颜简直就是个娘炮，没想到如今才觉得他真正娘炮的一面。
艳丽的桃色面容，眼尾微微上翘，瞳仁变成鬼族特有的暗绿色，微微一次就有无限妩媚风致。
这已经不能算是娘炮，简直就是个女人。
折颜换了一身紫色长袍，袖子长长曳至塌上，眉眼间风流的邪气泄露，一开口我全身都在颤抖。
那厮的语调完全变成了张狂肆意的鬼族脾性，我全身都在拒绝，想着赶快揍他一顿让他恢复正常，否则他这幅样子让父神看到了我便是倒了大霉。
折颜笑容可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少绾，我等你很久了。”
“哟，冥帝陛下竟然也大驾光临，看来少绾你又招了朵桃花。”
他目光中满是暧昧，我却没什么可掩饰的，反正我同虚妄以前没什么交情，说不定今日生死患难以后就成兄弟了。
既是兄弟，就不该有这般的妄念。
虚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半刻，看我没什么反应后神色一暗，半晌才抬起头，却没有看我，而是对着折颜。
“鬼族的摄魂术会引出人心底最阴暗的一面，醒醒吧，折颜，不要被欲望蒙蔽眼睛。”
我挑眉，真实的？看不出来折颜原来是如此的奇葩，竟然兼娘炮和八卦狂魔与一体，简直是神人一般的存在。
那厮仿照凡界画本子里的坏人仰天大笑了三生，继续嬉皮笑脸地同虚妄搭讪。
虚妄温和的神色褪去，棱角分明的凌厉逐渐流露眼眸幽深看不真切。
我便闲极无聊地拄着赤鸿枪立在一旁。
片刻后，折颜那厮忽的倒在地上。
我才终于抬手拭去赤鸿枪的幻影，而方才折颜背后的灵，正是赤鸿枪的元神。
　　

我只把折颜敲晕，转头对虚妄笑道:“看来我们还是很有默契的 。”
他方才的威压当然无存，微微浅笑安然的模样，是属于皎如玉树临风前的美好。
我上前将老凤凰扶起，本想捏个决除了他眉宇间的浊气，谁道那缕幽暗的浊气竟然晃晃荡荡飘了出来。
折颜沉睡的眉目平静，屋内响起了音色诡异的低沉。
对方将摄魂术置于折颜身体，可是摄魂术怎么会自动取出？
不好!我惊叫:“虚妄，快走，是陷阱。”
他急匆匆的脚步骤然停住，温润的嗓音长叹道。
“太迟了，方才我们的注意力被折颜分散，竟然都没有留意到此处布了结界，我们出不去了。”
那缕暗绿色的气息在上空骤然放出血红的光亮。
我忙用衣袖遮住眼，但眼眶依旧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我已经来不及想那是什么，脚下所踏的地面忽然如同机器一般缓慢转动，属于鬼族的煞气一点点渗透袭来，自下而上蔓延，丝丝缕缕的宛若莲藕无法断绝。
脚下的阵法初现端倪，露出幽紫色的本来面目。
待我再睁开眼时，这世间已失去了所有颜色。
但好歹我还没瞎，知晓这黑白一片应是虚妄的衣袖，我把脸从他怀里钻出，却看到他眼角的血珠一点一点落下，如同泪滴。
我摸了摸我眼眶的血，虽然眼前有些模糊但好歹没瞎。
“你方才将我护在怀里，你的眼睛呢，没有事吧。”
他唇边的微笑不减，也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悠然道:“能有什么事？你看我走起路来可有什么？”
他说完便在原地转了两圈，我看着他，心底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猜想。
我忽的将虚妄拉进，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的目光细细描绘他狭长的眼，在那双眼睛里，我看不到任何异样。
没有任何异样便是最大的异样。
他的双手无处安放，轻轻虚浮在我腰间却并没搭上，耳尖也有若隐若现的红晕。
我勉强嘴角挂起笑容，神色却无比平静。
“虚妄，平日里你掌管六界轮回，知道的定然比我多，你能告诉我，我们如今到哪儿了吗？”
他的目光放在我身后的小山丘，神色自然。
“如此秀丽的风光，山环水绕，沃野千里，定是传说中鬼族的禁地吧。”

“山环水绕，沃野千里？是，只是这山看似秀气实则雪白无任何生灵，这溪水貌似潺潺蜿蜒流水叮咚，实则却是浑浊的血色，这地貌似平坦光滑实则却还有人皮的柔软触感。”
我沉重吸了一口气。
“虚妄，告诉我，你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这世间的颜色了？”
虚妄点头，却没有任何遗憾的神色，反而平静地安慰我。
“魔尊不必在意，只是辨色之力，虚妄也没有失去视觉，行走和上朝都不妨碍。”
我忽的觉得眼眶酸涩。凤凰泣血悲鸣，我总共也没哭过几回，一回是付出所有信任却被庆姜算计，一回是我同东华去打九霄塔的镇塔妖结果他几乎殒命。这回自上回已经隔了四万年了，我几乎忘记泪珠在脸上划过的冰凉感觉，只记得他冰凉的手指在我眼角游离的无力。
还有，自心头涌来的巨大悲伤和负疚。
我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认真道:“虚妄，今日之恩，少绾至死不能忘，日后你会和东华一样，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了。”
那血泪径直划过玄色的衣衫，掉落在地。
光华流转间，凝成凤凰泪。
我伸手将其拾起。
虚妄一路奔波赶回水沼泽。
他的长袖随风摇曳，风度翩翩。
一大早下朝之后就听下人说她随身的侍从消失，唯恐她有半分差池，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赶回水沼泽。
路遇太古之渊归墟尊者，如果是平时，他兴许会和他交谈片刻，但今日心心念念的人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实在无法顾及什么礼数。
归墟毫不意外，甚至同他一道而行。他听到他微微悲悯却清晰的声音。
“你所执念的，终是不可得。”
“天道轮回，一切都是定数，是你的，无论如何也会得到，不是你的，强求亦无可奈何。”
　　虚妄静静地凝望着眼前的女子。
她的凤眸全是他的身影，他觉着很满足。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他究竟踽踽独行等了多久，遑论什么辨色之力，只要能换得她的安好，哪怕是他的命，他也会心甘情愿地给她。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抚摸她美丽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妖艳的泪珠凝成形态，他知晓，那是她的凤凰泪。
他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少绾几乎从未为谁哭过，他何其有幸有了这么一次，哪怕他看不到凤凰泪的颜色，却也觉得那定是世间最美丽的色彩。
手指怜爱地拭去她的泪痕，几乎不舍得离开。
听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诺，他心里却骤然冷凝成冰。
阿绾，你可知晓，我并不想做你的兄弟，可我真是怕极了，唯恐一旦触碰，现在的真实都会化作镜花水月而永不可得。
如果你需要，我会永远做你身后的兄长。
哪怕，我会在背后一个人失落。
他忽的绽放笑颜，极致温柔。
某日清晨，水沼泽众人均目瞪口呆地看着墨渊扛着虚妄急匆匆入了寝室，直至入夜，灯火依然未熄。
第二日，水沼泽便已谣言四起。
少绾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很为自己的兄弟拐走了父神的儿子而得意，虽然这兄弟有些不济是被压的那个。
一直到傍晚时分，墨渊上神才神色疲惫地离开。
这下谣言彻底坐实，偏偏当事人都故意回避，简直就像欲盖弥彰。
但实际上，墨渊和虚妄下了一夜的围棋，虽以情敌的身份却彼此交流对少绾的了解和攻略。
最后墨渊以一子优势险险胜出。
至于所谓的短袖之事，墨渊目不直视。
虚妄一脸无辜。
“朕是直的，而且为什么是我在下面不是墨渊？”
少绾拍拍他肩膀，沉吟道:“可能是你给我们读者的印象太温和，所以比较小受。”
虚妄晕。
4000字加更，献给一直支持我的蕲水小可爱。
当然，也是对一直支持我的小伙伴们由衷的感谢。
当然，虽然你们一直潜水，但我还是爱你们的。

@往生客◆ 最好的祝福送给你，我的大蕲水。

我发现我归墟虚妄已经分不清了。

第一篇那赤练刀的是虚妄。

我还是比较好奇墨渊和小汪探讨的具体内容

赞

虚妄同志这么一圈粉，我很为墨渊的未来担忧啊

@往生客◆ 为了你，我可是把存稿都用完了。

我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