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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明史讲义——孟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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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雒于仁疏可见帝之昏惰。申时行遇事迁就,以成其过。留中之例开,言路无所施其匡救,于是庙堂争议,与君国不生效力,唯在臣僚间自为恩怨,朋党分歧,言论厖[庞]杂,任事者无所措手。其始公卿仰台谏之鼻息,其后清室日强,边氛日棘,而封疆之将帅亦颠踬于党论之交轰,其习惯皆此时所酿成也。时行、锡爵诸人,及身不见覆败,坐享太平宰相之荣,此皆祖宗所贻之泽。而万历一朝之遗殃,则虽有贤子孙且不易振刷,况重以至愚极不肖来承其后,犹必数十年而后亡,则明初之纲纪,毁坏亦正不易也。当时政局,莫善于宋之论,《明史·传》:“石星代 为户部(事在万历十八年三月),语 曰:‘某郡有羡余可济国用。’曰:朝廷钱谷,宁积久不用,勿使搜括无余,主上知物力充羡,则侈心生矣。’星怃然。有郎言漕粮宜改折。曰:‘宁红朽,不可匮绌,一旦不继,何所措手?’中外陈奏,帝多不省,或直言指斥,辄曰:‘此沽名耳。’不罪。于慎行称帝宽大,愀然曰:‘言官极论得失,要使人主动心,纵罪及言官,上意犹有所儆省,概置勿问,则如痿痹不可疗矣。’后果如其言。”
帝既不视朝,不御讲筵,不亲郊庙,不批答章疏,中外缺官亦不补。二十四年七月,吏部尚书孙丕扬言:“数月以来。廷推搁矣,行取停矣,年例废矣。诸臣中或以功高优叙,或以资深量迁,或服阕而除补,或覆题而注授,其生平素履原不在摈弃之列者,乞体因政设官之意,念国步多事之时,将近日推补官员章疏简发,间有注拟未当,亦乞明示别推酌补。”疏入不报。是时外官亦多缺不补,御史王以时奏言:“地方缺官之害,藩司、臬司等官,职掌各有攸司,每遇员缺,则抚按必择近便者一人使之摄理,职钱谷而摄军屯,职兵戎而摄盐马,夙昔未能娴习,旦夕岂能旁通?颠末未暇究心,晷刻难于判发。聪明少有未遍,宁免乖违;才力稍有不同,辄形愆谬。舞文者乘此弄其机械,玩法者借以恣其侵渔。文移之往来,狱讼之听断,近者数十里,远者数百里,又远者千有余里,道路奔走,岁月牵缠,费用不支,劳苦勿恤。或鬻卖其妻子,而事尚未完;或转死于沟洫,而冤莫可诉。司道缺官,废事病民,其为害既如此。至于郡县守令,最为亲民,民之倚命于守令,不啻赤子于其乳母,使郡县而可缺官,则是赤子而可断乳也;使守令而可使常署摄,则是亦子而可终岁寄养也。盖专官如柙椟之典守,故任劳怨而不辞;摄职若传舍之经过,谁肯竭心力以从事?乞行推补。”亦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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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间官缺不补之事,略类叙之,则如三十年十二月,大学士沈一贯奏御史巡差缺员。时天下御史巡行诸差务凡十有三处,至是缺其九。一贯等奏请遣御史分往受事,庶监察有所责成,而纲纪可振。不报。明年正月,复营乾清、坤宁两宫(二十四年三月两宫灾),辅臣入视工程,乃得见帝,因亟言巡漕巡仓二差,及河南、陕西巡抚缺应补授差遣。三月,吏部奏天下郡守缺员。不报。时郡守缺者几十之五。是时两北六卿正贰亦多缺不补。三十二年二月壬寅,阁臣请补司道郡守及遣巡方御史。不报。沈一贯拟各御史敕以上。不省。四月,一贯等上疏催补科道,行取考选吴道行等四员,熊鸣夏等三员,散馆题授王元翰等八员。不报。三十四年二月,大学士沈鲤、朱赓请补六部大僚,言:“臣昨同文武百官齐赴文华门候驾,见二品班内,止户部尚书赵世卿一员,其余尚书、左右侍郎,员缺甚多,官联废阙,一至于此,政务丛脞,谁为修明?理乱所关,良非细故。乞于前后会推人数内,亟赐点用,以慰中外之望。”不省。四十五年二月,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言:“今早入朝,有百余人,群聚长安门外,环跪号诉,询为镇抚司监犯家属,言:‘本司理刑缺官,无人问断,监禁日久,死亡相继。’是有罪者不得速正厥法,无辜者不得早雪其冤。乞即简补问官,以便审录。”不省。
官缺不补,而求去官者亦无得请之路。三十五年正月,给事中翁宪祥言:“抚按官解任宜俟命,不宜听其自去。”不报。据《宪祥本传》:“江西巡抚许弘纲以父忧径归,广西巡抚杨芳亦以忧乞免代。宪祥极言非制,弘纲贬官,芳亦被责。”据《传》以证《纪》之言不报,亦非终不报,不候代者斯时尚有处分也。三十七年《本纪》书:“九月癸卯,左都御史詹沂封印自去。”三十九年又书:“十月丁卯,户部尚书赵世卿拜疏自去。”四十年又书:“二月癸未,吏部尚书孙丕扬拜疏自去。九月庚戌,大学士李廷机拜疏自去。”四十一年又书:“七月甲子,兵部尚书掌都察院事孙玮拜疏自去。九月庚辰,吏部尚书赵焕拜疏自去。”四十二年又书:“八月甲午,礼部右侍郎孙慎行拜疏自去。”然则其先犹以巡抚不俟代而贬与乞免代而被责,其继则阁部大臣相率拜疏自去矣。未去之先,章必数十上而不报,遂以拜疏自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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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既置朝事不问矣,谓即朝无一事乎?则又非也。行政之事可无,敛财之事则无奇不有。帝之敛钱,皆用内监,而帝实非溺内监者。《明史·宦官·陈矩传》:“自冯保、张诚、张鲸相继获罪,其党有所惩不敢大肆。帝亦恶其党盛,有缺多不补,迨晚年,用事者寥寥,东厂狱中至生青草。帝常膳,旧以司礼轮供,后司礼无人,乾清管事牌子常云独办,以故侦卒稀简,中外相安。唯四方采榷者,帝实纵之,故贪残肆虐,民心愤怨,寻致祸乱。”观此知神宗之于内官,其员缺不补,亦与外廷之臣无异。外廷阙[缺]官为失政,内官缺额则为美德矣。而帝则用采榷之监,毒遍天下。此则唯知好货,其内外缺官实为惜俸给,其采榷必遣内监,利其非士大夫,不知法纪,而可以尽搜括之能事。帝王之奇贪,从古无若帝者。
采榷之祸,详于宦官《陈增》《梁永》两《传》,兹略举之。《陈增传》:矿税遣官,自二十四年始。其后言矿者争走阙下,帝即命中官与其人偕往,天下在在有之。其最横者增及陈奉、高淮。是为矿监。《梁永传》:二十七年二月,命往陕西征收名马货物税。嗣有杨荣,皆为穷凶极恶,通都大邑,无不遍设。是为税监。又有两淮盐监,广东珠监,或专遣,或兼摄,大珰小监,纵横绎骚,吸髓饮血,以供进奉,入公帑不及什一,而天下生灵涂炭。撮举其最可骇异者言之:增在山东,劾福山知县韦国贤,即逮问削职。益都知县吴宗尧几死诏狱。兼征山东店税,与临清税监马堂相争,帝为和解,使堂税临清,增税东昌。增益肆,其党内阁中书程守训、中军官仝治等自江南北至浙江,称奉密旨搜金宝,募人告密,诬大商巨室藏违禁物,所破灭什伯家,杀人莫敢问。巡抚刘曰梧以状闻,盐务少监鲁保亦奏守训阻塞盐课。俱弗省。三十三年增死,肆恶山东已十年。陈奉以二十七年命征荆州店税,兼采兴国州矿洞丹砂,及钱厂鼓铸事。奉兼领数使,每托巡历,鞭笞官吏,剽劫行旅,商民恨刺骨。伺奉自武昌抵荆州,聚数千人噪于途,竞掷瓦石击之,奉走免,遂诬襄阳、黄州、荆州、荆门州数州府官煽乱,帝立为逮谪有差。兴国州奸人漆有光,讦居民徐鼎等掘唐相李林甫妻杨氏墓,得黄金巨万,腾骧卫百户仇世亨奏之,帝命奉括进内库,奉因毒拷责偿,且悉发境内诸墓。巡按御使王立贤言:“所掘墓乃元吕文德妻,非林甫妻。奸人讦奏,语多不雠,请罢不治,而停他处开掘。”不报。二十八年十二月,武昌民变,南京吏部主事吴中明奏言:“奉吓诈官民,僭称千岁,其党直入民家,奸**女,或掠入税监署中。王生之女、沈生之妻,皆被逼辱。士民公愤,万余人甘与同死。抚按三司护之数日,仅而得全,巡抚支可大曲为蒙蔽。”大学士沈一贯亦言:“陈奉入楚,始而武昌,继之汉口、黄州、襄阳、宝庆、德安、湘潭等处,变经十起,几成大乱,立乞撤回。”帝皆置不问。奉复开谷城矿不获,胁其库金,为县民所逐。佥事冯应京劾奉,降应京杂职。奉又开枣阳矿,知县王之翰以显陵近,执不可。奉劾之翰及襄阳通判邸宅、推官何栋如,缇骑逮讯,并追逮应京。应京有惠政,民号哭送之。奉列应京罪状于通衢,民切齿复聚围奉署,奉逃匿楚王府,众投奉党耿文登等十六人于江,以巡抚可大护奉,焚其辕门。事闻,内阁及言官请撤奉。不报。而内监李道方督理湖口船税,亦奏:“奉水沮商舟,陆截贩贾,征三解一,病国剥民。”帝始召奉归。奉去,挟金宝财物巨万计,可大惧为民所掠,多与徒卫,导之出疆。以一贯请,始革可大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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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官陈维春、郭如星极言奉罪,帝不怿,降二人杂职。三十二年,始释应京归,之翰卒瘐死。马堂者,天津税监兼辖临清,始至,诸亡命从者数百人,白昼手锒铛夺人产,抗者以违禁罪之,僮告主者畀以十之三,中人之家,破者大半,远近罢市。民万余人纵火焚堂署,毙其党三十七人,皆黥臂诸偷也。事闻,诏捕首恶,株连甚众。有王朝佐者素仗义,慨然出曰:“首难者我。”临刑神色不变。知府李士登恤其母妻,民立祠以祀。廷臣自大学士而下,谏者不下百余疏,悉寝不报。诸监有所纠劾,朝上夕下,辄加重谴,而以高淮及梁永为尤甚。淮采矿征税辽东,所委官激民变,淮诬系诸生数十人,巡按杨宏科疏救,不报。参随杨永恩婪贿事发,奉旨会勘,卒不问。又恶总兵马林不为己下,劾罢之。给事中侯先春疏救,遂戍林而谪先春杂职。巡按何尔健与淮互讦奏,淮遣人邀于路,锢其奏事人于狱,匿疏不以闻。三十一年夏,淮率家丁三百余,张飞虎帜,金鼓震天,声言入内谒帝,潜住广渠门外。吏部尚书李戴、刑部尚书萧大亨皆劾淮擅离信地,挟兵潜住京师,数百年未有之事。御史给事中连疏劾淮。皆不报。巡抚赵楫劾淮罪恶万端,且无故打死指挥张汝立。亦不报。淮因上疏自称“镇守关务”。兵部奏其妄,帝护淮,谬曰:“朕固命之。”淮益募死士时时出塞射猎,发黄票龙旗,走朝鲜索冠珠貂马,数与边将争功,山海关内外咸被其毒(时清太祖日强,逼近辽东,淮为民驱除,大有力于清之发展。又以短抑参价为清口实)。三十六年四月,前屯卫军以淮夺饷,甲而噪,誓食淮肉。六月锦州、松山军复变,淮惧,内奔,诬同知王邦才、参将李孟阳(孟阳《实录》作获阳。《华钰传》亦作获阳)逐杀钦使,刼夺御用钱粮。二人皆逮问。边民益哗。总督蹇达再疏暴淮罪。乃召归,仍以通湾税监张晔兼领其事。孟阳竟死狱中,邦才至四十一年乃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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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为陕西税监,本不典兵,而畜马五百匹,招致亡命,用千户乐纲出入边塞。富平知县王正志发其奸,并劾矿监赵钦。诏逮正志,瘐死诏狱中。渭南知县徐斗牛,廉吏也,永责赂,棰死县吏卒,斗牛愤恨自缢死。巡抚贾待问奏之,帝使永会勘,永反劾西安同知宋贤,并劾待问有私,请皆勘。帝从之,而宥待问。永又请兼镇守职衔,又请率兵巡花马池、庆阳诸盐池,征其课。缘是帅[率]诸亡命,具旌盖鼓吹,巡行陕地,尽发历代陵寝,搜摸金玉,旁行劫掠,所至邑令皆逃,杖死县丞郑思颜、指挥刘应聘、诸生李洪远等,纵乐纲等肆为淫掠,私宫良家子数十人,税额外增耗数倍。复用奸人胡奉言,索咸阳冰片五十斤,羊毛一万斤,麝香二十斤。知县宋时际怒勿予。咸宁人道行遇盗,迹之,税使役也,知县满朝荐捕得之。永诬时际、朝荐劫税银。帝命逮时际,而以朝荐到官未久,镌秩一级。巡抚顾其志尽发其奸,言秦民万众共图杀永。大学士沈鲤、朱赓请械永归以安众心,帝悉不报,而亦释时际、朝荐。御史余懋衡方按陕西,永惧,使纲酖[鸩]懋衡几死。讼于朝,言官攻永者数十疏,永部下诸亡命乃稍稍散。其渠魁王九功、石君章等赍重宝,辎盈路,诈为上供物,持剑戟弓弩,结阵以行。而永所遣解马匹者已乘邮传先发,九功等急驰,欲追及与同出关。朝荐疑其盗,九功等后至又无验,逻兵与格斗,杀数人尽夺其装,御史懋衡以捕盗杀伤闻。永惧,使系书发中,入都讼朝荐劫上供物,杀数人投尸河中。帝震怒,曰:“御史酖[鸩]无恙,而朝荐代为报复。”立遣使逮朝荐,时三十五年七月也。既至下诏狱榜[搒]掠,遂长系。中外自大学士以下论救百十疏,最后四十一年秋万寿节,用大学士叶向高请,乃与王邦才、卞孔时并释归。而先一年三十四年,杨荣为云南人所杀。初,荣妄奏阿瓦猛密诸番愿内属,其地有宝井可岁益数十万,愿赐敕领其事。帝许之。既而荣所进不得什一,乃诬知府熊铎侵匿,下法司。又请诏丽江土知府木增献地听开采。巡按御史宋兴祖言:“太祖令木氏世守兹土,限石门以绝西域,守铁桥以断土蕃,奈何自撤藩蔽,生远人心?”不报。荣愈怙宠,诬劾各府州官下狱,提问累累,百姓恨入骨,燔税厂,杀委官张安民。荣恣行威虐,杖毙数千人,至是榜[搒]掠指挥使樊高明,绝其筋,枷以示众。又以求马不获,系指挥贺瑞凤,且言将尽捕六卫官。于是指挥贺世勋等率冤民万人,焚荣第杀之,投火中,并杀其党二百余人。事闻,帝为不食者数日。欲逮问守土官,沈鲤揭争,且密属太监陈矩剖示,乃止诛世勋等。当是时,帝所遣中官,无不播虐逞凶者,史传所详,不能尽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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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以溺郑贵妃故,矿税诸监率结郑氏,以妃为内主。既生常洵,外廷疑妃有立己子谋,众臣争言立储事,姜应麟等疏请被谪,李太后闻之弗善。一日帝入侍,太后问故,帝曰:“彼都人子也。”太后怒曰:“尔亦都人子。”帝惶恐伏地不敢起。内廷呼宫人为都人,太后亦由宫人进,故云。皇长子由是不敢轻动。而请立储之疏累数千百,皆指斥宫闱,攻击执政,谓不能力定国本。帝以太后前语,概置不问。由是门户之祸大起。二十年,礼科都给事中李献可偕六科诸臣疏请豫教,言:“元子年十一矣,豫教之典,当首春举行。”帝大怒,摘疏中误字,责以违旨侮君,贬官夺俸有差。科道诸臣各具疏救,俱谴责。给事中孟养浩语尤切,略言:“一字之误,本属无心,遽蒙显斥,臣愚以为有五不可:元子天下本,豫教之请,为宗社计,不惟不听,且从而罚之,是坐忍元子失学而敝帚宗社也。不可者一。长幼定序,明旨森严,天下臣民,既晓然谅陛下之无他矣(上年廷臣争请建储,得旨于二十年春举行。至九月,工部主事张有德预以仪注请,帝又怒夺其俸。阁臣中申时行在告,许国、王家屏虑事有变,引前旨争,首列时行名。时行闻帝怒,密疏言实不与知。言官力诋时行,时行遂乞罢。国与家屏又请立储,遂罢国),然豫教册立,本非两事,今日既迟回于豫教,安知来岁不游移于册立,是重启天下之疑。不可者二。父子之恩,根于天性,豫教有益元子,陛下罪之,非所以示慈爱。不可者三。古者引裾(魏文时辛毗事)折槛(汉成时朱云事)之事,中主能容之。陛下量侔天地,言及宗社大计,反震怒而摧折之。天下万世,谓陛下何如主?不可者四。献可等所论,实天下臣民之公言,加罪献可,是所罪者一人,而实失天下人之心。不可者五。”帝愈怒,谓养浩欺君惑众,命锦衣卫杖之百,削籍为民。是时斥谏官十一人,朝士莫不骇叹。未几,大学士王家屏亦以救李献可罢。
神宗以有所私于郑贵妃,遂以请豫教元子为罪,以致元子长而失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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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年正月,帝手诏王锡爵,欲待嫡子,令元子与两弟且并封为王。锡爵奉诏拟旨,举朝大哗,事得寝,而锡爵名大损。二十二年二月,皇长子始出阁讲学。二十八年十月,给事中王德完复以请立储,廷杖除名。至二十九年,皇长子年二十,册立冠婚并行,临时复令改期。阁臣封还谕旨力争,以十月己卯立皇长子常洛为皇太子。而封郑贵妃子常洵为福王,婚费邸第,十倍常制。嗣是福王不之国,而夺嫡之疑时起。三十一年,有妖书之狱。
先是刑部侍郎吕坤撰《闺范图说》,太监陈矩购入禁中,帝赐郑贵妃,妃重刻之。二十六年秋,或撰《闺范图说跋》,名曰《忧危竑议》。其文托朱东吉为问答,东吉者,东朝也,以吕坤曾有忧危一疏,因借以讽。言坤书首载明德马后,由宫人进位中宫,意以重妃。而妃之刊刻,实借为夺嫡地。妃兄国泰,以给事中戴士衡尝纠坤,全椒知县樊玉衡并纠贵妃,疑出二人手,言于帝。帝重谪二人,事遂寝。至三十一年冬十一月,复出《续忧危竑议》,朱赓于寓门外获之,其词假郑福成为问答,谓郑氏子福王当成也。略言帝立东宫,出于不得已,他日必当更易。其用朱赓为内阁者,赓更同音,寓更易之意。词极诡妄,时谓妖书。帝敕有司大索奸人,沈一贯与郭正域、沈鲤相嫌,欲因是陷之,遂兴大狱。东厂又捕获妖人皦生光。其他告讦纷起,锒铛旁午,都城人人自危。一贯与其党欲自所获诸人引正域以及鲤,卒不能得。而太子亦有言,谓:“何为欲杀我好讲官”(正域为太子出阁时讲官)?诸人惧,乃归狱皦生光,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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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是又十年,福王仍不之国,洛阳邸第以二十八万造成。廷臣请王之国者数十百奏,不报。四十一年春,复交章请,叶向高、孙慎行争尤力。帝始以明春为期,已复传旨庄田非四万顷不可。向高因言:“《会典》载亲王禄米万石,养赡名目已是添设。各直省田土,大郡方有四万顷,少者止一二万。祖宗以来,封国不少,使亲王各割一大郡,天下田土已尽,非但百姓无田,朝廷亦无田矣。况圣子神孙源源未已乎?列圣遵守家法,岂无爱子?祖制不敢逾越,必如是而后万世可常行耳。福王所陈,不过引景府潞府事例,潞府就封时废府田地尚多,未尝括及民间。今田地已尽,而租银之入已过潞府,何更求多?至景府久不之国,皇考在裕邸常怀危疑,其后皇祖断然遣之,人心始安。景府屡请楚地,几至激变,当时皆讥皇祖过宠,非以爱之(景王封四年而薨,无子国除)。亦前事之鉴也。”
景恭王载圳,世宗第四子。潞简王翊镠,穆宗第四子,即帝同母弟。初居京邸,王店王庄遍畿内,比之藩,悉以还官,遂以内臣司之,皇店皇庄,自此益侈。嘉靖以后,天子与民争利,皆亡国之象。《潞王传》:“明初亲王岁禄外,量给草场牧地,间有以废壤河滩请者,多不及千顷。部臣得执奏,不尽从也。景王就藩时,楚地旷,多闲田,诏悉予之。景藩除,潞得景故籍田,多至四万顷。部臣无以难。至福王之国,版籍更定,民力益绌,尺寸皆夺之民间,海内骚然。论者推原事始,颇以翊镠为口实。”凡此即叶向高之所云也。祖宗时之闲田,本留以赡军,实亦无所谓闲,但不直接夺之民耳。闲田既尽,乃复夺民,益思明祖创制之宏大,子孙日失其本意,犹久而后不支。国之兴亡,要以民之有无生计为断,此万世所可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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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高等又言:“福王庄田必足四万顷,则之国无日。王疏以祖制为言,臣不知所引祖制何指,唯景府以宠爱逾分致坏祖制,奈何尤而效之?今河南、山东抚按官搜括已尽,恐奸徒以投献为名,挟仇报怨,中州、齐、楚间,稍有土地者不安其生,天下从此多事矣。”又言:“东宫辍讲八年,且不奉天颜者久;而福王一日两见,以故不能无疑。”会锦衣百户王曰乾与人相告讦,入皇城放炮上疏,讦郑贵妃内侍姜严山等用厌胜术,诅皇太后、皇太子,欲拥立福王。帝震怒。向高请别治奸人罪,而速定福王之国期。帝纳其言。贵妃又请留福王庆太后寿,太后曰:“吾潞王亦可来祝寿乎?”妃乃不敢言。四十二年二月,福王之国,历年税使矿使所进珍羡,悉以资之,押运刘孝,自虞城至洛阳,到处挟索,横逞杀人,抚按以闻,悉置不问。庄田则群臣请减,帝谕以王意奏辞,减半给二万顷,中州腴土不足,以山东、湖广田益之。王复乞故大学士张居正所没产,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杂税,并四川盐井榷茶银以自益。伴读承奉等官,假履亩为名,乘传出河南北、齐、楚间,所至骚动。山东、河南、湖广抚按臣各疏言:“王府赐地,照《会典》应令地方官每亩征银三分,王府遣人关领,不便自行勘丈管业。”并言中使诸人不法状。俱不报。后湖广田不足,又减一千顷,实给一万九千顷。王又请淮盐千三百引,设店洛阳,与民市。中使至淮扬支盐,乾没要求辄数倍。中州旧食河东盐,以改食淮扬盐故,非王肆所出不得鬻,河东引遏不行,边饷由此绌。叶向高言以藩国之尊,下侵商贾之事,差官支取,滋夹带之奸;定价贸易,无两平之理。由是河东亏课,豫民食贵,公私交困,廷臣先后请停丈田、开市二事。俱不报。
《福王传》:“帝深居久,群臣章奏率不省,独福藩使通籍中左门,一日数请,朝上夕报可。四方奸人亡命,探风旨走利如鹜,如是者终万历之世。常洵日闭阁饮醇酒,所好唯妇女倡乐。秦中流贼起,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间藉藉,谓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于大内。援兵过洛者,喧言:‘王府金钱百万,而令吾辈枵腹死赋手。’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方家居,闻之惧,以利害告,常洵不为意。”《李自成传》:“十四年(崇祯)正月,攻河南,有营卒勾贼,城遂陷,常洵遇害。自成兵汋王血,杂鹿醢尝之,名福禄酒。”多藏厚亡,蕴利生孽,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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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既之国,而太子较定矣,未几又有梃击之案,是为明代后三案之一。后三案之反复,为邪正朋争报复惨杀之枢纽,明于是以亡。事历天、崇两朝,延及南渡以后,而在万历间,则先有此一案,亦郑贵妃所启夺嫡之嫌疑也。太子居慈庆宫,四十三年五月,有不知姓名男子持枣木梃入宫门,击伤守门内侍李鉴,至殿前檐下被执。皇太子奏闻,帝命法司案问,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鞫奏:“犯民张差,蓟州井儿峪人。按其迹若涉风[疯]癫,稽其貌实系黠猾。请下法司严讯。”时东宫虽久定,帝待之薄,中外方疑贵妃与兄国泰谋危太子。及差被执,举朝惊骇。廷元既以风[疯]癫奏,刑部郎中胡士相等复讯,一如廷元指。按律当斩,加等立决。奏定未上,提牢主事王之寀私诘差,言由内侍引导,得口词甚悉。之寀备揭其语,因侍郎张问达以闻。疏入未下,廷臣连章趣之,而郎中陆大受疏有“奸戚”字,帝恶之,与之寀疏俱不报。御史过庭训言:“祸生肘腋,宜即翦[剪]除。”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斥之寀言谬,请详审。于是庭训遂移文蓟州踪迹之,知州戚延龄具言致癫始末,符原勘,遂以风[疯]癫为定案。越数日,问达以员外郎陆梦龙言,令十三司会鞫,众咸嗫嚅,梦龙独详讯之,谓系庞保、刘成主使。刑部乃行蓟州道,提差所供马三道等(差供详《王之寀》《陆梦龙》两《传》),疏请法司提庞保、刘成对质。保、成皆贵妃内侍,中外藉藉,语侵郑国泰。国泰惧,出揭自白。给事中何士晋直攻国泰,且侵贵妃。疏入,上大怒,然不能无心动,盖其初王曰乾上变言巫蛊事,辞连刘成,至是复涉成也。乃谕贵妃善为计。妃窘,乞哀皇太子,自明无他。帝令太子白之廷臣,太子亦以事连贵妃,大惧,请帝速具狱,毋株连。帝乃于慈宁宫召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及文武诸臣入见,因执太子手,谓诸臣曰:“此儿极孝,朕极爱,使朕有别意,何不早更置?外臣何意,辄以浮言间朕父子耶?”因命内侍引三皇孙至石级上,令诸臣熟视曰:“朕诸孙俱已长成,更何说?”顾问太子:“有何语?与诸臣悉言无隐。”太子具言:“疯癫之人,宜速决。”并责诸臣,言:“我父子何等亲爱,而外廷议论纷如,尔等为无君之臣,使我为不孝之子。”帝复谓诸臣曰:“尔等听皇太子语否?”申谕再三,诸臣始叩首出,帝不见群臣已二十五年矣。帝寻谕三法司:“张差以疯癫奸徒闯入东宫,持梃伤人,罪在不赦。”因命决差于市。内官庞保、刘成,帝以涉郑氏,付外廷,议益滋,潜毙之于内,言皆以创重身死。马三道等五人,命予轻比,坐流配。时帝意在调护贵妃太子,念事似有迹,故于诸言者亦不遽罪。未几,何士晋调外,王之寀削籍,陆大受夺官,而陆梦龙以张问达力,独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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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年正月,清太祖建元天命,称建州国汗,自承为金后,亦称后金,而明廷未深知也,愦愦如故。是年八月,太子复出阁讲学。辍讲已十二年,群臣谏疏凡数百上,始命举行,中外大悦,然一讲而辍,后不复更举矣。
第三节 决裂之期
万历四十六年,清兵克抚顺,明人记载谓之东事起。清太祖名努尔哈赤,自万历十一年其祖及父为李成梁焚戮之后,起而诉其以忠获祸。盖太祖父祖实为明向导,以破建州酋阿台而致骈死也。明稍假借之,遂以所得之敕命,渐渐自立,以力吞并诸部,混一建州,旁及海西。李成梁始而狎之,继而畏之,且欲倚以消弭边衅。时犹称建州,亦颇自昵于明,取其尊官厚赏以自肥殖,兼并行之塞外。中朝不能顾内事,遑问边计?贡市频繁,犹以顺服视之。至抚顺陷而显然内犯,且有七大恨誓师之文。今于清与明之接触,本讲义中不求其详,别详《清史讲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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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三面受敌,无岁不用兵,自高淮为税使,朘削十余年,军民益困,而先后巡抚皆庸才,玩愒苟岁月,帝又置万几不理,边臣呼吁,漠然不闻,边事大坏。四十六年春,朝廷之上,方昏卧未觉祸至。二月,吏部尚书郑继之以累疏乞休不允,稽首阙下,出郊待命。帝闻,命驰传归。兵部尚书崔景荣又封印出城。御史王象恒言:“十三道御史在班行者止八人,六科给事中止五人,而册封典试诸差,及巡方报满,告病求代者踵至,当亟议变通之法。”方从哲亦言:“考选诸臣守候六载,艰苦备尝,乞特允部推,令受命供职。”皆不报。至四月甲辰(十五日),建州兵陷抚顺(《明史》作:“大清兵克抚顺。”至《明纪》等书竟作:“我太祖高皇帝起兵克抚顺。”在清代文义如此。若论史实,则其时建州未自名为清,并无满洲之名),游击李永芳叛降,千总王命印死之。巡抚李维翰趣总兵官张承荫赴援,承荫急帅[率]副将颇廷相、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等诸营并发。庚戌(二十一日),次抚顺,甫交锋,建州兵蹴之,大溃。承荫、世芳皆战死,廷相、汝贵已溃围出,见失主将,亦陷阵死,将士死者万人,生还者十无一二,抚安、三岔儿、白家冲三堡继失。事闻,诏逮维翰,中外戒严,羽书日数十至,帝颇忧惧,章奏时下,不数月泄泄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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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月庚申(初二日),杨镐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周永春代李维翰,李如柏代张承荫,刘、柴国柱、官秉忠并佥书都督府事。杜松驰援辽阳,马林以故官从征。辽东兵事兴,骤增饷三百万。李汝华累请发内帑,不得,时内帑充积,帝靳不肯发,汝华乃借支南京部帑,括天下库藏余积,征宿逋,裁工食,开事例。会周永春请益兵加赋,八月,汝华再请发各省税银。不报。汝华乃议:“天下田赋,自贵州外,亩增银三厘五毫,可得饷二百万有奇。”从之。九月辛亥,加天下田赋(是为万历间永加之第一次)。是年兵事,七月丙午(二十五日),建州兵又克清河堡,副将邹储贤、参将张旆俱死,部将二十人,兵民万余歼焉。诏赐杨镐尚方剑,得斩总兵以下官,镐乃斩逃将陈大道、高炫,徇军中,征兵四方图大举。自九月以后,灾异迭见,御史熊化劾方从哲乞用灾异策免。从哲方独相,至是求罢,坚卧四十余日,阁中虚无人,慰留再三,仍视事。于是以师久饷绌,从哲及兵部尚书黄嘉善发红旗日趣杨镐进兵。四十七年正月,镐定议分四路出兵,号四十七万,以马林由开原出三岔口合北关军(北关即海西女真之叶赫部。时海西已由各卫并成四部之后,而为清太祖灭其三,止余北关,即太祖高皇后之母家,太祖非兼并不可,故为明廷效用)为北路,杜松出抚顺为西路,李如柏出鸦鹘关趋清河(时清河已失。清河即本溪地,建州在抚顺之东,本溪之东北)为南路,刘出宽甸合朝鲜军为东南路,师期为三月二日。镐无方略,中枢非但不知敌情,并不自知其所命之将,军事期会分布,先期尽泄。刘、杜松较勇锐,直入建州境,建州设伏以待,全军尽没;马林亦败,仅以身免;李如柏与建州有私交,自其父成梁以来,常扶助清太祖,又以李宁远(成梁封宁远伯)家世,为杨镐所倚赖而昵之,故独不出军救应,而称镐以令箭撤回;北关军亦未出;朝鲜军亦为建州所掳,从此不敢尽忠于明;文武将吏前后死者三百一十余人,军士四万五千八百余人,亡失马驼甲仗无算。败书闻,京师大震。言官连疏劾李如柏,如柏自杀,而朝廷又用如柏弟如桢代镇,杨镐罪亦不问,马林谪充为事官,仍守开原。林恃兀良哈酋宰赛、暖图等许助兵,不设备。六月丁卯(十六日),建州又破开原,林及城守诸将副参游以下尽死。癸酉(二十二日),用熊廷弼代杨镐经略辽东,帝怠事婪财如故。甲戌(二十三日),廷臣伏文华门,请发章奏及增兵发饷,又候旨思善门。皆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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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桢至辽,杨镐使守铁岭。李氏故铁岭人,乃预令其族迁避,留一空城。又以镐令还沈阳,而令参将丁碧等防守。七月丙午(二十五日),建州兵临铁岭城,如桢拥兵不救,游击哈成名等俱阵没,城又失,沈阳及诸城堡军民一时尽窜,辽阳汹汹。熊廷弼之起用,朝廷倚望甚厚。廷弼受命于开原已陷之日,上言:“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开原必不可弃。虏未破开原时,北关、朝鲜,犹足为虏腹背患,今已破开原,北关不敢不服;遣一介使朝鲜,不敢不从。虏既无腹背忧,必合东西之势以交攻,然则辽、沈何可守也?乞速遣将士,备刍粮,修器械,毋窘臣用,毋缓臣期,毋中格以沮臣气,毋旁挠以掣臣肘,毋独遗臣以艰危,以致误臣误辽兼误国也。”疏入,悉报允,且赐尚方剑以重其权。廷弼甫出山海关,闻铁岭陷,兼程进,遇逃者,谕令归,斩逃将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以祭死节士,诛贪将陈伦,劾如桢十不堪,罢之,以李怀信代;督军士造战车,治火器,浚濠缮城,为守御计。八月癸亥(十三日),逮杨镐下锦衣狱,论死。
辽左饷绝,廷臣数请发帑。不报。会广东进金花银,户部主事鹿善继言于尚书李汝华曰:“与其请不发之帑,何如留未进之金。”汝华然之。帝怒,夺善继俸一年,趣补进,善继持不可,以死争,乃夺汝华俸一月,降善继一级调外。汝华惧,卒补银进。九月戊子,吏部尚书赵焕帅[率]廷臣伏文华门,固请帝临朝议政。方从哲叩首仁德门,跪俟俞旨。抵暮,帝遣中官谕之退,从哲复请帝出御文华殿,召见群臣,面商战守方略。焕《疏》云:“他日蓟门蹂躏,敌人叩阍,陛下能高枕深宫称疾谢却之乎?”帝终不报。自铁岭陷后,宰赛始以兵来战,为建州所擒,建州移兵攻北关,灭之。明所恃为“以夷制夷”之计者于是尽矣。
熊廷弼令严法行,守备大固,乃上方略:“请集兵十八万,分布叆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儿、镇江诸要口,首尾相应,小警自为堵御,大敌互为应援,更挑精悍者为游徼,乘间掠零骑,扰耕牧,更番迭出,使敌疲于奔命,然后相机进剿。”从之。初廷弼抵辽,令佥事韩原善往抚沈阳,惮不肯行,继命佥事阎鸣泰,至虎皮驿,痛哭而返。廷弼乃躬自巡历,自虎皮驿抵沈阳,复乘雪夜赴抚顺,总兵官贺世贤以近敌沮之,廷弼曰:“冰雪满地,敌不料吾来。”鼓吹入,时兵燹后,数百里无人迹,廷弼祭诸死事者而哭之,遂耀兵奉集,相度形势而还。所至招流移,缮守具,由是人心复固。会帝从方从哲言,遣姚宗文阅视辽东军马,遂以意气相失,回京与言路数人相结倾廷弼。


2026-05-31 22:0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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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十二月,再加天下田赋,亩三厘五毫,是为万历间二次加派。内库之积如山,帝不肯稍出,而责贡输不已。明年四十八年三月,再议增赋,复亩增二厘,三岁三增,遂为岁额。御史张铨疏言:“军兴以来,所司创议加赋,亩增银三厘五毫,未几至七厘,又未几至九厘。譬之一身,辽东肩背,天下腹心也,肩背有患,犹借腹心之血脉滋灌,若腹心先溃,危亡可立待。竭天下以救辽,辽未必安,而天下已危。今宜联人心以固根本,岂可朘削无已,驱之使乱?且陛下内廷积金如山,以有用之物置无用之地,与瓦砾粪土何异,乃发帑则叫阍不应,加派则朝奏夕可,臣殊不得其解。”不省。
四十八年五月,建州兵略地花岭,六月,略王大人屯,失亡将士四五百人,诸将贺世贤等亦有斩获,是为姚宗文等倾熊廷弼之口实。帝自四月癸丑皇后王氏崩,亦有疾,七月甲午大渐,召大臣入见宏德殿。丙申(二十一日),帝崩。诸臣出遗诏,有云:“比缘多病,静摄有年,郊庙弗亲,朝讲稀御,封章多滞,寮寀半空,加以矿税烦兴,征调四出,民生日蹙,边衅渐开,夙夜思惟[维],不胜追悔。方图改辙,与天下更新,而遘疾弥留,殆不可起,盖愆补过,允赖后人。皇太子常洛可嗣皇帝位。”又云:“内阁辅臣,亟为简任(阁臣只方从哲一人,已逾三年)。卿贰大僚,尽行推补。两咨考选,并散馆科道官俱令授职。建言废弃及矿税诖误诸臣,酌量起用。一切榷税并新增织造烧造,悉停止。各衙门见[现]监人犯,俱起送法司查审,应释者释放。东师缺饷,多发内帑以助军需,阵亡将士速加恤录。”次日丁酉,皇太子即遵遗诏发帑金百万犒边,尽罢天下矿税,起建言得罪诸臣,下前后考选之命。后二日己亥,再发帑金百万充边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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