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滴滚烫的荤油溅起,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鬼厉那双漆黑的靴子上,晕开几点刺眼的油渍。他们都曾听闻,指挥使爱干净,杀人都不愿意沾染血迹,可现在……
屋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鬼厉停下了脚步,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几点油渍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三人连呼吸都停止了。开门的无面人吓得脸色惨白,而那两人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颤抖。
“指挥使赎罪!小的该死!小的认罚!”他们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却没有一丝辩解。没有借口!没有辩驳!甚至在这一刻,他们眼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乞求速死的解脱。在这个组织里,弄脏指挥使的衣服,通常是断手断脚的下场。与其受尽折磨,不如给个痛快。
然而,预想中的刀光并没有落下。这一次,鬼厉却意外没有动手。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他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问些事情。他默默收回了脚,仿佛嫌弃那几点油渍,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离开这些时日,无间狱可曾发生什么事?”
三人面面相觑,意想之中的剧痛全然未至,有的只是这一声沉闷的问询。这反常的平静让他们更加心慌,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嗯?”
鬼厉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搭话,心中不耐,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哼。这一声冷哼如同惊雷,跪在地上的那人连忙接话,语速快得像是在抢命:“没有!狱主大人一直身在无间狱,并未有大事发生!一切如常!”
“没有?”鬼厉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真的没有!”那人把头磕得砰砰响,“小的们不敢欺瞒指挥使!”
鬼厉目光幽深,盯着那人看了半晌,忽然道:“那为何南疆见到了无面人的身影?”
跪地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他支支吾吾,大脑飞速运转,生怕说错一个字便人头落地,“也许是……也许是指挥使大人您多月未归,了无音讯,狱主……狱主为了打探指挥使您的消息,这才派人前去探查……”这个理由编得拙劣,却又合情合理。又或许这几人的档次接收不到更机密的信息。
鬼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森寒。
“如此说来,倒是多谢狱主关心了。”他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或者说,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无间狱的人的确在找他,而且已经把手伸到了南疆。只是不知道狱主到底处于什么目的罢了。
既然问完了,他便不再多留。鬼厉转身,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向门外走去。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屋内的三人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活下来了?”一人瘫软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还在身上。
另一人看着地上一地狼藉的碎瓷片,还有锅中快被烧干的老酒,苦着脸撇了撇嘴,想骂娘却又不敢出声,生怕那个煞星去而复返,真的刀了他们。
“快收拾干净!”开门的喽啰压低声音吼道,“别让其他人人看见咱们这副德行!”
鬼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几点油渍,在靴子上慢慢干涸。
“接下来,该去找她了吧!”面具下的冷峻稍解,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那笑意足以融化他周身久藏的冰寒。一念及此,鬼厉心口便泛起一阵暖流,那是独属于陆雪琪的温度,能让他这颗在黑暗中浸淫太久的心,稍稍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温热。他穿街走巷,身形如鬼魅般隐没在阴影之中,最终,目光落在了街边那座不起眼的小客栈上。白日里,他亲眼看着她走了进去,也听得真切,她住的是天字三号房。鬼厉无声地掠上屋顶,轻易地推窗而入。然而,房内空无一人,床铺整齐,仿佛从未有人住过。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讶异。没想到,她的动作如此之快!鬼厉瞥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子时将近。不再耽搁,他身形一闪,便已离开了客栈,重新没入夜色。
无论京都外围如何繁华喧闹,一旦靠近皇城,气氛便陡然变得森冷肃杀。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这片禁地,连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鬼厉只身一人,来到禁宫门前。两名守卫的禁卫刚要开口呵斥,却在下一秒,看到了他腰间一闪而过的图案——血色骷髅。那是独属于“无面人”的标志。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皇城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是皇帝的影子,只听命于龙椅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君主。禁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立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任由鬼厉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宫门之内。禁宫的布防,鬼厉早已了如指掌。他如入无人之境,在重重殿宇间穿行,敏锐的感知扫过每一处暗哨。他的目标很明确——百草园。他知道,陆雪琪此行的目的,也一定是那里。她需要里面可能存在的“晗灵果”。
而与此同时,陆雪琪已然藏身于大内深处。她伏在一处飞檐的阴影里,心中默默掐算。这已是她第四次夜闯禁宫了。前三次,每一次都“恰巧”遇到了鬼厉。有时候她忍不住会想,难道自己与他,真有如此剪不断的缘分不成?不然为何每次都会撞上他?
禁宫的夜,静得令人心悸。偶尔传来的,只有远处禁军换防时,那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更添几分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