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灿若星辉的眼睛凝视着她,多谢公主为臣求情,臣感恩不尽,若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公主大恩,说到这,他轻咳了几声。她看着罗成,他身后通往潼关的驿路笔直地延伸至天边,立冬将至,寒风萧瑟,茫茫大地一片灰然,天地那样辽阔,仿佛要吞噬了眼前这个病弱渺小的少年,杨吉想说些什么,却觉如鲠在喉,过了半天才涩声道:此去北平,山高水阔,路途漫漫,不知这是否就是永别呢。罗成灿然一笑,道:臣也不知,若臣托公主洪福,大难不死,将来必有一天会回来见公主。答应我,罗成,如若你真的死了,你托人放一只信鸽也好,捎一封信也好,总之要让我知晓,这样我才知道余生在哪天祭奠你。少年的脸上笑意更浓,全然不像一个即将赴死之人,他朗声道:好,公主,你多保重。杨吉抬起头,目光正撞上他的笑容,恍然间,仿佛在这灰茫的天地中,燃起一轮朝阳,炫然得灼目,一如初见之时。
他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杨吉都觉得是做了一场梦,和他的相逢,相处,包括为了他冒死恳求皇帝直到送走他,都那么不真实,多年以后杨吉再回顾这段光阴,发现那时她一直活在他遗落的梦里,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在她眼里也只是浮光掠影,心中无有过半分在意。如果说这梦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那也是在夜色深沉,午夜梦回之时,想起他答应自己的那件事,便心如鹿撞,疑神疑鬼,总要打开窗看看有没有携带者噩耗的白鸽落在窗棂上,总要叫醒熟睡的宫女问问有没有北平来的信件,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再上床便是辗转反侧,直至天明。他还没死吧,他若活着,要来找我的话,可否知道现在的都城,已落在了洛阳。旋即又自嘲地笑笑,迁都之事,声势浩大,普天之下谁不晓得,他虽远在边塞,但焉有不知之理。
吉儿,可曾听说过琼花?炀帝兴致盎然地问身侧一袭水蓝衣衫,袅袅娜娜,明眸皓齿的女子。儿臣才疏学浅,不曾听过这种花,请父皇赐教。女子声音柔美婉转,甜润好听。哈哈,吉儿,这琼花产自扬州,是一个道号蕃厘的仙人,因为和人说起仙家花木之美,世人都不相信,所以他把一块白玉种在地下,过后不久就长成一棵树,开出来的花与美玉相似,因是种玉而成,所以取名叫做琼花。据说琼花花如白雪,蕊瓣团团,香气芬芳,异常馥郁,与凡花俗卉,大不相同。女子微笑道:世上当真有这种奇花异卉,果然还是父皇见多识广。炀帝得意洋洋,道:吉儿,朕已命人开凿一条大运河,名为通济渠,起于洛阳,经皖北至淮阴入淮水,还有不多时就要竣工,到时候朕就可以通过水路坐船南下,到扬州赏琼花啦,赐你伴驾,随朕下扬州,一睹琼花风采。谢父皇,吉儿口中答应,心中却皱了一下,想来那沿岸的百姓又要受苦了。后来时隔多年,杨吉杨淑妃陪同贞观天子再次游览扬州之时,最为感叹的,是当年的自己,还懵然不知那一场琼花之旅,为他们的重逢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