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的宋斐人生很简单。一套四十平左右的房子,一辆代步电动车,一份每个月不到三千块的工作,刚好够温饱的生活。
除此之外,他最贵的资产是邶玉山的两块墓地,单价四十一万,两块墓地价值高达八十二万人民币。何况这是十二年前的价格,只要他愿意,现在能够以十倍的价格卖出。
这是他父母两条命的价格。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潮,晚风吹过又带起冷意。宋斐从补习班回家,路过街口的小吃摊,五块钱买了两个蛋堡,一边吃一边慢慢走回家。
补习老师今天又批评他字母写的丑,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根本辨认不出写的什么单词。宋斐咬了一口蛋堡,本来就看不出来,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老师考的单词是什么,胡乱写的一团。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开锁进门。家里没人,电饭煲里只有冷掉的白米粥凝固在锅底,洗碗池里的水浮起一层油,冷腻的。夜里又起了风,冷刀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几息之间雨便落了下来,闪电照亮室内,闷雷紧随其后在头顶炸响。
手机里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消息。宋斐熄灭屏幕,被子拉过头顶,紧紧裹住自己。
死讯是第二天下午收到的。
纱窗上挂着一只昨夜死去的飞蛾,半边身体卡在细网中,留在外面的残缺的翅膀轻轻颤动,腹下的阴影处仍留存雨后的潮湿。
电话从警局打来,询问他的年龄、和宋德章的关系、除父母外是否还有其他亲戚。
11,父子,没有。
他听见电话那边片刻的沉默,告诉他去医院认领遗体。宋斐抬头去看班主任,年轻的老师按住他的肩,愿意陪他同去。
单薄的校服抵挡不住地下室徐徐吹来的凉风,宋斐站在床边,白布遮住了宋德章和岑毓的脸,他想掀开,手臂抬起一半又垂落。眼眶有些干涩,像是有沙子混进去不住地磨,他歪头去看身边陪同的大人,想说话,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想做很多事。想哭、想笑、想说话、想冲上去把躺着的两个人揪起来,然后哈哈大笑说:我特别聪明,你俩骗不到我!
班主任辗转联系到了他远房叔叔,宋德伟坐了十个小时火车赶来,木着一张脸处理后事。宋斐坐在院子中临时搭建的灵堂里,风把烧尽的纸灰吹打在他身上,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
警察说事故是意外,车祸,对面疲劳驾驶,全责,愿意赔偿。
宋斐在停尸房看见对方家属。一个女人,脸色灰败,倚靠在墙边,脸上留着干涸的泪痕,皮肤褶皱的山岭中发了一次洪水。看见他过来,女人的目光分给他一瞬,又很快移走,放空。
后来谈赔偿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自称保险公司负责人,皮鞋擦得锃亮,裤脚没沾一点灰,开出来的赔偿价额和他的打扮一样高不可攀。
“原来卖保险的都这么挣钱吗?”宋斐问义务陪同的警察,老警察没接话,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让他别多想。
拿钱,了事。
于是宋斐挑了邶玉山昂贵的两块墓地,宋德伟骂他是蠢蛋,不让他买,宋斐不听他的。赔偿剩下的钱,用来供自己读书。十八万,足够了。
后来,他读高中、考大学,毕业了之后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那张没掀开的白布一直盖在他的心口,压着他,沉甸甸的,坠着他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