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汤池的主人金在中,是白牙城中迷一样的人。不知从何而来,无人知其过往,只知道他家财万贯,神秘莫测。有天三年前在云上阁初遇他时,险些把他当作阁里美人。若不是当时那个倾城倾国的“美人”眼中写着生人勿近,也没长一双他偏爱的丹凤眼,有天怀疑自己此时早已作了泉下之鬼。
有天经常出入青楼酒馆,又爱泡温泉,渐渐便与金在中熟识。金在中虽然看似冷淡,但其实为人亲和,二人志趣相投,性情相近,交好之后时常聚在一处浅饮小酌,听曲赏月,夏看雨荷冬看梅雪。有天从来不问在中背景来历,在中也似不知有天身份特殊,两人相处默契,知己相称并不为过。
只是除了是云上阁和沃雪汤池的主人,金在中似乎还有其他身份。总有各式神秘人物出入云上阁,来时身负重金,走时却两袖清风。有天不难猜测金在中所卖何物,只作不知。虽说白牙王城三面受敌,北有饮恨退守墨石城的宿敌东月国,西有剽悍凶猛的马上部落萨伦克族,东有叶叶连部的残余力量,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战局微妙,暗涛汹涌。但这些该是父亲镇北王朴汉霄所虑之事,有天选择事不关已。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天与父亲镇北王朴汉霄的关系依旧恶劣,毫无起色。断生崖之后,有天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如真宫里剩余的一切付之一炬,包括平素爱看的书籍。此后便如变了个人,不但开始出现在世人眼前,且经常出入声色之地,寻欢作乐,夜不归宿。镇北王朴汉霄最初缄默容忍,只当他大病之后情绪发泄,闹闹便好。不期事态每况愈下,从前少言自闭、忧郁安静的青年变成了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朴汉霄痛心疾首,盛怒之下,曾亲自带人到城中的绮红馆将其抓回王府。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子朴有天的名声不胫而走,白牙百姓人人皆知。当事人却全不在意,禁足之后依旧故态复萌,我行我素。朴汉霄终于明白一个事实,他的儿子正以一种激烈的、全然不同以往的态度与之正面交锋,表达愤怒。他也终于明白,在他选择送这个孩子到断生崖时,他已然失去了这个孩子……尽管作为王者,当时他的抉择如何痛苦;作为父亲,他又如何苦苦求医问药;有天治病期间,他是怎样忧心如焚,心如刀割……
“殿下,殿下?”小溪的声音传了进来。有天睁眼,眉头微皱。“我的殿下,可算找到你了。”小溪一见有天,立即抚着胸口气喘吁吁说,“还泡呢,王爷巡关马上就要回来了!”有天起身,径直跨出池子。小溪连忙拿过池边衣物,帮他更衣。有天手臂伸直,待小溪帮他穿好衣服,才将头上簪子一拔,黑发如瀑垂下。小溪掏出牙梳帮他打理,口中不住埋怨说,“殿下你也真是,这几次出来总不带我,害得我到处好找,急死个人……”
“我在哪儿你这个小鬼还不知道?”有天语气轻松,用手中簪子轻轻敲了他头一下。小溪捂头瞪眼说,“那地方可多,斗茶轩、醉贵坊、兰香馨院、云上阁……”“你看看你,小催命鬼一个,我带你出来耳根子还能清净?”有天笑着打断他说,把簪子往他头上一插,“饿了,去吃饭。”“啊?吃饭?不是殿下……王爷他可……”小溪急得口齿都不灵光了。有天一回手,直接把他拎走了。
“我说殿下,这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你还要准备去哪儿?”小溪亦步亦趋跟在有天身后,一路碎念,欲哭无泪。“也没准备去哪儿,随便走走。”有天折扇惬意敲着手心说,“天气这么好,窝在家里怪可惜的。”“我看等下可惜的就是您的屁股了……”小溪煞风景的苦口婆心提醒说,“咱快回吧,王爷他真的快……”
“嘘——”有天突然停步说,神态专注。小溪急忙跟着停下,不明所以的瞪着眼珠儿。晚风和煦,清香四溢,一阵悠扬的笛声如翩飞彩蝶不期而至,曲调陌生,幽怨如诉,隐隐流露出一种淡淡的相思哀愁。有天听得痴了,院墙内探出大株红枫,将一片红叶送到他的肩头。笛声渐止,带着绕梁余音,徘徊心底。有天猛然抬头,如梦初醒,大步流星往前走。
“殿下,你要去哪儿?”小溪跟着回神说,拔足追赶。有天寻声转弯,突然站住。小溪险些撞他身上,却被有天一回头,折扇抵上胸口说,“等下叫公子,不许再叫殿下,听到了没?”“啊?”小溪磕巴,被他清冷如月的眼神吓到,忙不迭说,“是!殿……是!公子!”“那就去叫门。”有天唇角微翘说,“说朴公子求见。”
“叫什么门……”小溪还来不及反应,已被有天推到门前,屁股上吃了一扇。“再罗嗦等下可惜的就是你的屁股。”有天在他身后戏谑说。小溪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府院外,青砖朱门,古香古韵,不似寻常人家。小溪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拍门,高声叫说,“请问有人在吗?我家公子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