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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忆凝梅
  • 爱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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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给你发消息发不了,说什么黑名单,发送失败
我不记得我把你弄到黑名单里过啊?


  • 外太空来的兔子
  • 赫赫有名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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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品问题~~~~


2026-05-28 02: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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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玩耍心情
  • 赫赫有名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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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轮到剑英明将军这队人马发送救济,难民们争先恐后。有天悬着一颗心,紧张不已的看着小人儿走向自己,越来越近。王妃和王子的马车前并不拥挤,一来有卫兵守护,二来不像有食物可以发放。小家伙终于平安来到有天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天伸出手,把手里的糕点递给他。小家伙伸出两只秀气的小手接住了,很聪明的往怀里揣。有天看着他的举动,心都柔软了。他也定是笑了。所以小家伙再抬头看他时,明显怔了一下,表情可爱得令有天忍不住想伸手去揉他头发。有天眉眼便更弯了,想说“告诉我你的名字。”剑英明将军却在这时突然大声喝令说,“全体人员上马,注意保持阵形,其他人等一律退后。”
小家伙立即警觉的往后退去。有天的笑容随之僵住,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雄厚声音突然响起,战甲雪亮的王者亲自纵马喊话,这次却是对流民,“诸位父老乡亲,口粮能解一时急难,却难解各位国破家亡之痛。我丵丄日兆国镇北亲王朴汉霄,奉旨北迁白牙王城,镇守边陲。今后必将倾尽心力重复王城兴盛之貌,视白牙王城如我家园,白牙百姓如我子民。世间最好之处,莫如故土家园。诸位如有意愿重返家园,与我共建白牙王城,我朴汉霄誓当不离不弃。”
有天听着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近,小家伙却离自己越来越远。难民们蠢蠢欲动,暗自抉择。有天看到小家伙已经重新回到枯树下,远远望着自己,模样乖巧。有天突然焦躁愤恨起来,猛然放下车帘。之后便立即后悔,他挣扎了一下,想重新挑帘时,镇北王骑着踏焱已经来到马车旁。有天的手便瞬间停下。
“王爷。”剑英明将军执辔恭迎说。镇北王点头说,“阵前已经启程,返乡难民由钟辉将军带队护卫,你阵后督促。”“是!王爷!”剑英明将军心领神会说。马车果然再次启动。有天的手改握成拳。果然有相当一部分难民掉转方向。钟辉将军带一队精锐引其汇成另一支队伍,与大军并排蠕蠕而行。
“天儿还是那样?”镇北王与剑英明将军停在原地,看着前行车队说,“不肯让人陪也不肯下车?”剑英明将军摇摇头说,“这些天几乎连饭也不吃,只是睡觉。”镇北王闻言沉默半天才说,“也罢,由他去,只不要发病就好。”剑英明将军说,“是,我会叫人多加注意。”
马车微微摇晃,已经走出不远。有天不禁挑帘回望,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执着的立在树下,身子却已完全转了方向,面向这里,视线似乎一直追随着马车。有天胸口突然一阵疼痛,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手捂胸,一手抓着车窗边缘,视线渐渐模糊。有天开始重重拍打车厢,人一寸寸倒了下去,脸色青紫。
“殿下!殿下!”“王爷!王爷!”“天儿!天儿!”……乱作一团的声音,乱作一团的场面。渐渐失去感知一切,人却梦回天都。“天儿不痛,娘亲在这儿。”王妃俞斯如坐在床边,一手轻摇纱扇,一手轻抚爱儿额头。温柔如水的声音,温暖怜爱的眼神,温润如玉的双手。
“娘亲,天儿不痛……”有天在现实的昏迷中痛苦呢喃,即使失去知觉,还是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镇北王如受重创,心如刀割,手停在半空,良久才落下,他擦去儿子眼角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已夺眶而出,坠落胸前……



  • 玩耍心情
  • 赫赫有名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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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在断生崖治病这些日中,始终昏迷,高烧不退。少年每天为他解衣擦药,喂水喂汤,几乎寸步不离。老神医白天下山,晚间归来,带回新调制的药水还有食物。有天身上的皮疹变成了红疹,又由红疹变成丘疹,终于在发病一周之后有了减势,只在身上、脸上冒出几颗疱疹来。
这晚少年按时为有天涂了药水,又用蜂蜜水为他润了嘴唇。老神医负手旁观,弯腰看了看有天脸上的疹况,微微一笑说,“秀儿,他死不了了。”少年闻言浑身一震,眼角瞬湿,半天才说,“师傅,谢谢你。”“是他父亲求我救命,又不是你求,要谢也该他们父子谢你才是。”老神医打趣的说。少年没笑,望着老人双眼说,“师傅,秀儿真的谢谢你。”老神医打量着眼前爱徒,站直身体说,“秀儿,随为师出来一下。”
玉寒岭高峭陡绝,站在断生崖上似乎只要抬手便能触到天空。双子宫安谧的夏日夜色中,除了白巾的师徒二人凭崖而立。“说什么都要随为师前来,不带你来恐怕会以死相逼,就是为了里面那个人吧。”少年低头看脚,以沉默代替了回答。老神医已然料到,心下怜惜的一叹,说,“秀儿,明日随为师下山吧。”少年一惊抬头,随即神色转为如常,低低嗯了一声。老神医伸手,爱怜的拍拍他的肩头,“你累了多日,早些休息。”少年又嗯了一声。老神医转身回去。少年站在崖边,久久未动。
少年重新回到石床前坐下,伸手去摸床上那人额头,不再火热烫手。拿药棉蘸了药水又为他细心涂了一遍药,却不禁手停半空,喃喃低叹说,“怕是脸上多少会留下些痘痕了……”有天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脸上方的手。少年惊得差点儿摔了药碗,想起身却被紧紧拉住。
有天自昏迷中努力睁开眼,这些日子他不是一点感知没有,有人至始至终守在身旁,不离不弃,细心照料,喂水喂药,还用那么好听的声音和他说话。有天想知道这人是谁,也一直想睁开眼来看看他的模样。恍恍惚惚中,一张蒙着白巾的脸渐渐清楚,看不到长相,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拖着好看的小尾巴,瞪得很大。似曾相识的眼,似曾相识的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有天一时怔住。
少年慌乱挣出手来,弹身而起。有天没拽住,待想重新抓时,少年已退开两三步远。“你是谁……”有天挣扎欲起,却一阵头晕目眩。“你别乱动……”少年想上前相扶,却还是停在了原地说。就是这个声音,清泉般滋润心田的声音。有天努力撑着身体,尝试起身。少年低低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担心焦虑。眼前的景象摇转不停,有天伸手,想说“你别走。”却眼前一黑,重新跌回石床上……
再次转醒时已天光微亮。石床边立着一人,再熟悉不过的脸。“殿下,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侍僮小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欣喜说。有天转移视线,在石殿中焦急寻找昨晚那个脸蒙白巾的少年。“殿下你找什么呢?”小溪抹着眼泪,随他一起转头说。有天咬牙爬起,摇摇晃晃的抢下床来。小溪心惊胆战的忙扶他说,“我的殿下我的祖宗我的爷!你这是找什么呢?”有天光着脚,踉踉跄跄冲向殿外。
迂回曲折的盘山路上白雾缭绕,两个下山的身影已追之不及。有天痴望其中那个清秀背影,白衣黑发,梦一样的人……



  • 玩耍心情
  • 赫赫有名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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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顾
沃雪汤池,水气氤氲。有天摊着双臂倚池而坐,似睡非睡。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红,细汗满布。脸颊上几处淡淡痘印,是三年前死里逃生后留的印记。他也不似少时那般羸弱,渐有男子汉般的成熟体魄。
脚步声轻响,一人轻裘缓带走了进来,惊艳绝伦的脸,深如墨玉的眼。他在池边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不无讥诮的说,“你这人可真奇怪,受不得热,却爱泡这温泉。”有天也不睁眼,淡淡笑说,“我不喜热,可喜欢暖和,温泉让我觉得暖和。”那人闻言收了笑容,若有所思的瞧着有天。有天伸手抹脸,懒洋洋的睁眼说,“你的客人走了?”。那人漫不经心回答说,“说是过些日子再来。”有天笑笑,也不再追问。
那人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脱衣。有天吃了一惊,嘴上却玩笑说,“生意没做成还有下次,不用投池自尽吧。”那人冷哼一声说,“投池自尽脱衣服么?”有天往后靠了靠,调整姿势说,“你该不是想下来吧?”那人赤身下水,坐进池子,以示回答。
有天饶有兴趣看他说,“你不是不爱泡澡?你这人也奇怪,开温泉馆却不爱泡温泉。”那人面无表情,充耳不闻。有天也不介意,似已习惯他这性情,笑了笑,接着闭目养神。那人却突然幽幽开口说,“有个人很爱洗澡。”有天怔了一下,重新睁开眼睛。那人的精致面容在薄雾般的白色水气后如虚如幻,声音缥缈,“每次洗澡都很开心,在水里玩得欢,笑得也大声,好像上辈子是鱼托生一样。”
有天微微动容,他对面这人向来冷若冰霜,心思内敛,少提已事,今天不知为何突然说这许多。“沃雪汤池是为他而建,只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机会让他来洗。”那人低低一叹,虽似遗憾,神情却很温柔。有天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男人?”那人倏然抬眸,眼如寒星,不愠不火,出奇冷静。有天笑说,“总不见你近女色。还有你刚才提到的人,应该是个男人吧。”
那人挑眉,不疾不徐的说,“我若回答是,你会怎么想?”有天往身上和水,笑意淡淡,“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喜欢就是喜欢。”那人似颇觉意外,盯他半天,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有意带几分魅惑,“你这么说,难道不怕我喜欢上你么?”有天却像听闻趣事,哈哈大笑说,“金在中,你要喜欢我早就喜欢上了,还用等到现在。”叫金在中那人哼了一声,这才收了笑容,却不置可否。
有天始终笑个不停。金在中多少着恼,突然颇有深意的反问他说,“那你呢?你就不会喜欢上男人?”有天的笑声骤然停止,半天才说,“我会喜欢上我喜欢的人。”语气坚定。金在中注视他良久,起身出水,穿衣往外走,只说了句,“看来我还是洗不得温泉。”



  • 玩耍心情
  • 赫赫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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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汤池的主人金在中,是白牙城中迷一样的人。不知从何而来,无人知其过往,只知道他家财万贯,神秘莫测。有天三年前在云上阁初遇他时,险些把他当作阁里美人。若不是当时那个倾城倾国的“美人”眼中写着生人勿近,也没长一双他偏爱的丹凤眼,有天怀疑自己此时早已作了泉下之鬼。
有天经常出入青楼酒馆,又爱泡温泉,渐渐便与金在中熟识。金在中虽然看似冷淡,但其实为人亲和,二人志趣相投,性情相近,交好之后时常聚在一处浅饮小酌,听曲赏月,夏看雨荷冬看梅雪。有天从来不问在中背景来历,在中也似不知有天身份特殊,两人相处默契,知己相称并不为过。
只是除了是云上阁和沃雪汤池的主人,金在中似乎还有其他身份。总有各式神秘人物出入云上阁,来时身负重金,走时却两袖清风。有天不难猜测金在中所卖何物,只作不知。虽说白牙王城三面受敌,北有饮恨退守墨石城的宿敌东月国,西有剽悍凶猛的马上部落萨伦克族,东有叶叶连部的残余力量,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战局微妙,暗涛汹涌。但这些该是父亲镇北王朴汉霄所虑之事,有天选择事不关已。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天与父亲镇北王朴汉霄的关系依旧恶劣,毫无起色。断生崖之后,有天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如真宫里剩余的一切付之一炬,包括平素爱看的书籍。此后便如变了个人,不但开始出现在世人眼前,且经常出入声色之地,寻欢作乐,夜不归宿。镇北王朴汉霄最初缄默容忍,只当他大病之后情绪发泄,闹闹便好。不期事态每况愈下,从前少言自闭、忧郁安静的青年变成了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朴汉霄痛心疾首,盛怒之下,曾亲自带人到城中的绮红馆将其抓回王府。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子朴有天的名声不胫而走,白牙百姓人人皆知。当事人却全不在意,禁足之后依旧故态复萌,我行我素。朴汉霄终于明白一个事实,他的儿子正以一种激烈的、全然不同以往的态度与之正面交锋,表达愤怒。他也终于明白,在他选择送这个孩子到断生崖时,他已然失去了这个孩子……尽管作为王者,当时他的抉择如何痛苦;作为父亲,他又如何苦苦求医问药;有天治病期间,他是怎样忧心如焚,心如刀割……
“殿下,殿下?”小溪的声音传了进来。有天睁眼,眉头微皱。“我的殿下,可算找到你了。”小溪一见有天,立即抚着胸口气喘吁吁说,“还泡呢,王爷巡关马上就要回来了!”有天起身,径直跨出池子。小溪连忙拿过池边衣物,帮他更衣。有天手臂伸直,待小溪帮他穿好衣服,才将头上簪子一拔,黑发如瀑垂下。小溪掏出牙梳帮他打理,口中不住埋怨说,“殿下你也真是,这几次出来总不带我,害得我到处好找,急死个人……”
“我在哪儿你这个小鬼还不知道?”有天语气轻松,用手中簪子轻轻敲了他头一下。小溪捂头瞪眼说,“那地方可多,斗茶轩、醉贵坊、兰香馨院、云上阁……”“你看看你,小催命鬼一个,我带你出来耳根子还能清净?”有天笑着打断他说,把簪子往他头上一插,“饿了,去吃饭。”“啊?吃饭?不是殿下……王爷他可……”小溪急得口齿都不灵光了。有天一回手,直接把他拎走了。
“我说殿下,这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你还要准备去哪儿?”小溪亦步亦趋跟在有天身后,一路碎念,欲哭无泪。“也没准备去哪儿,随便走走。”有天折扇惬意敲着手心说,“天气这么好,窝在家里怪可惜的。”“我看等下可惜的就是您的屁股了……”小溪煞风景的苦口婆心提醒说,“咱快回吧,王爷他真的快……”
“嘘——”有天突然停步说,神态专注。小溪急忙跟着停下,不明所以的瞪着眼珠儿。晚风和煦,清香四溢,一阵悠扬的笛声如翩飞彩蝶不期而至,曲调陌生,幽怨如诉,隐隐流露出一种淡淡的相思哀愁。有天听得痴了,院墙内探出大株红枫,将一片红叶送到他的肩头。笛声渐止,带着绕梁余音,徘徊心底。有天猛然抬头,如梦初醒,大步流星往前走。
“殿下,你要去哪儿?”小溪跟着回神说,拔足追赶。有天寻声转弯,突然站住。小溪险些撞他身上,却被有天一回头,折扇抵上胸口说,“等下叫公子,不许再叫殿下,听到了没?”“啊?”小溪磕巴,被他清冷如月的眼神吓到,忙不迭说,“是!殿……是!公子!”“那就去叫门。”有天唇角微翘说,“说朴公子求见。”
“叫什么门……”小溪还来不及反应,已被有天推到门前,屁股上吃了一扇。“再罗嗦等下可惜的就是你的屁股。”有天在他身后戏谑说。小溪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府院外,青砖朱门,古香古韵,不似寻常人家。小溪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拍门,高声叫说,“请问有人在吗?我家公子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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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寂寂无声,一墙红枫无言相顾。小溪狐疑回头,立即被有天瞪了回去,刚要举手再拍,那门却吱嘎一声,由内打开。一位青衣小鬟只在一掌门缝中露出半边俏脸来,“请问公子何事敲门?”小溪欣喜万分,忙作揖施礼说,“多谢姑娘应门,我家朴公子因适才听得你家小姐吹奏的笛声优美,所以冒昧求见。”那青衣小鬟瞄了一眼小溪身后的有天,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顿时一怔,跟着面上一红,急忙收回视线说,“公子想来是听错了,吹笛之人并非我家姑娘,两位还是请回吧。”
有天上前一步,小溪立即闪身相让。“那请问姑娘吹笛之人姓甚名谁?朴某真心求见,还请姑娘成全。”青衣小鬟咬唇不语,面有难色。有天笑语吟吟,盯看她说,“那敢问你家姑娘贵姓?”青衣小鬟抬眼撞上有天视线,再次慌乱垂眸,只说了一句,“公子还是请回吧。”便砰的关上了门。
有天吃了一记结实的闭口羹,不恼反笑,向后退了一步朗声说,“那请转告你家姑娘,朴某明晚再来拜访。”说完转身,折扇一晃,“走吧,咱们回府。”小溪喜出望外,连声说好,忙随有天离开。
漫雪楼内,一位绿衣美女倚榻半躺,久病缠身,体态虚弱,却益发显得楚楚动人。见那青衣小鬟上得楼来,便咳嗽了一声,轻声问道,“香草,何人求见?”香草面颊犹红的说,“是位朴公子。说是听得姑娘吹得笛声美妙,所以求见。”那绿衣美女以帕掩嘴,咳嗽数声后才幽怨自嘲说,“我这个样子,别说笛子,怕是一枝蜡烛都吹不灭。”香草忙将一盅梨汁递过说,“姑娘快顺顺气。”绿衣美女颦眉推拒说,“不喝了,等会儿还要吃药。”香草哦了一声,笑说,“是呀是呀,香草怎么忘了,俊秀公子正给姑娘熬药呢。”
绿衣美女恬静一笑。香草放回茶盅却突然皱眉说,“对了,姑娘,那位朴公子说明晚还会再来拜访。”绿衣美女以指绕帕,心情很好的逗笑说,“早知这样就不求俊秀吹笛给我解闷儿了,这还招来狼了。”香草卟哧一声笑出来,想了想,低头小声纠正说,“那位朴公子倒不像狼……”绿衣美女斜睇她说,“你又知道?”香草咬唇,红着脸说,“香草是想说,他名声许是不好,可是真人看起来,却不像传闻所说那样……”
绿衣美女饶有兴趣说,“哦?你说的是谁?刚才那人你认识?”香草笑说,“恐怕全白牙城的百姓都认得他,就是镇北王的长公子朴有天王子……”啪的声响,一只玉碗落地摔碎,滚烫的药汁四溅开来,人淡如菊的白衣青年呆立门口,浑然不觉……
九年生息休养,白牙王城的兴旺之貌犹胜当年。盛世之下必有暗举。通关贸易流通了经济,也带来隐患,尤其是各色龙蛇混杂的异族人物。镇北王朴汉霄心事重重的立在案头,面前是一张巨大水牛皮制成的地图,叶叶连部、萨伦克族、还有东月国,呈三面夹击之势如芒刺背,暗箭难防,明枪也未必易躲。作为武将,更是王者,对于危机总是向来敏感。近半年来,白牙城中有股黑暗势力暗暗汇集,近日更是有小股萨伦克族突袭边城。种种一切,并非不谋而合。
昨日巡关,钟辉将军手下密探带回密报,已有杀手潜入白牙王城。自己人在边关,杀手却在这时入城,用意何在?朴汉霄立即连夜赶回王城,忧心那人果然不在府中。有天这个孩子,让镇北王朴汉霄又爱又疼,自小亏欠他许多,那孩子又向来倔强叛逆,断生崖后更是与自己感情疏远……但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是自己的死穴软肋。纵使王者,也受不起失去爱子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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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剑英明将军便装入内,“殿下已经平安返回,入了如真宫。”朴汉霄缓缓转回身来,举手到额际,揉太阳穴说,“可有人跟?”“暂时还没发现。”剑英明将军回答说,不无忧虑,“但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怕殿下着恼。这样一来,远水总解不了近忧。”朴汉霄低低嗯了一声说,“眼下只能这样,他若发现是你最多气闷,别人的话,怕是他会胡来。只是委屈将军你了。”
“王爷哪里话,保护殿下安全是英明职责。”剑英明将军说。“你这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朴汉霄不无自嘲说。“王爷,有天殿下只是年轻气盛,对您还有心结,可从来不会不明事理。英明不会看走眼。”剑英明将军语气诚恳的说。“但愿如你所说。”朴汉霄苦笑一声说,“圈他太紧怕是他会闹得更凶,这几日且由他自由出入吧,将军可见机行事。”“王爷放心,实在不行,英明把他打晕带回来。对我这个从小看他长大的叔叔,殿下多半不会怎样。”剑英明将军如是笑说。
有天次日傍晚果然又去那座府院,小溪自是如影随形,这次不用吩咐主动敲门。有天换了一件浅湖蓝色衣衫,丰神如玉,神态悠闲。应门的还是青衣小鬟香草,见他二人倒不吃惊,口齿清楚的转达说,“我家姑娘说了,承蒙公子垂爱,不胜感激,本当请公子上楼奉茶,以礼招待。奈何我家姑娘自小体弱,病体沉重,实在不宜见客。所以公子还是请回吧。”
“既然这样,朴某就不打扰姑娘清心休养了。”有天微微一笑,并不死缠乱打,意外体贴的说,“也请转告你家姑娘,说我馨香祷祝,祝她早日康复。”说罢一笑,转身便走。香草小嘴半张,怔在原地。小溪也是半晌回神,忙追着已经走出颇远的有天而去。
漫雪楼内,绿衣美女凭窗而立,目送主仆二走远,这才回头看桌前好似事不关已那人。白色宣纸上写到一半的字迹,一滴跌落的墨珠儿泄漏了心事。香草回屋,犹自忿忿不平的小声念叨,“这人也真奇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怕是先前根本便不诚心……”那人突然自桌前起身,将那纸乱握于手,声音低低的说,“我去煎药。”绿衣美女望他背影,若有所思。
香草倒没料到,第三天傍晚有天居然再次出现,应门时便又变成了初时的满面红霞。小溪双手捧着一方锦盒,瞧得有趣,在一旁抿嘴忍笑。有天说,“我打听了一下,知道程姑娘患得是肺疾。这里有一只天山雪蛤,通肺益气,于程姑娘病情应是大好。还请香草姑娘替我送上楼吧。”小溪机灵鬼的上前一步,直接将那盒子塞给小鬟。
香草傻傻接过,想说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扣。有天云淡风轻一笑,说,“小溪,我们走。”小溪随他原路返回,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说,“殿……公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有天将一片掉落在墙头的红叶随手摘下,捻转红叶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啊?”小溪瞪眼说,“什么意思……”有天用手里红叶轻轻刷了他脸一下,笑说,“就是欲擒故纵。”“啊?”小溪瞪眼加脸红,“殿下我书读得可不多……你刚说玉琴什么奏?”有天哈哈大笑。
“朴公子请留步……”香草突然出现在转弯处,不知是追得太急还是原本便不胜羞怯,小脸酡红的说,“雪茵姑娘说了,若不嫌弃,还请公子上楼喝杯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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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朴汉霄自然获悉此事,有天这几日的快乐也看在眼中。那晚行刺之后,杀手再无动静,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气息依然如黑云一般笼罩在朴汉霄心底。若换早几年,有天能这样快乐,作为父亲他会欣喜不已,但现在……时机不对。有天身边的女性屈指可数,斯如早逝,香脂难以替代,m丵o莉也只是女婢,他在外面胡闹的那些女子更作不得数,而这个程雪茵却不同。
剑英明将军早已打听过,程雪茵是前西月国重臣之女。东月国国主郑柱基平定各部,攻打下白牙城后,敬其父宁死不降,赦其不死,并尊为老师,府宅永久保留。九年前白牙城破,众人纷纷逃难,程雪茵却安坐漫雪楼,视死如归,颇有其父当年烈节。除了自小重疾缠身,其他无可挑剔,这样的女子能陪在有天身边自是再好不过。
只是越是珍视,却惧失去。正如这个孩子是自己的死穴软肋一样,程雪茵若真对有天重要,敌人也必重视。王妃俞斯如当年病逝,有天不哭不闹,自此心门紧闭。现下这个程雪茵但凡出点差池,这个孩子又该做如何疯狂之举。
想到这里,镇北王朴汉霄双手扶头,忧虑不已。这孩子真是个冤家,也是自己造的孽债,但无论如何,他都爱之深切。一直由着他的性子胡来,看来这次不得不使用强硬手段。镇北王朴汉霄毅然起身。
“又去哪里?”父亲威严的声音自身后突然响起。有天赫然止步,眼中笑意骤冷,缓缓回身。“从现在起暂时哪里也不要去了,”镇北王朴汉霄看了一眼儿子,视线移向面前花坛,声音低柔了些,“你想见什么人,可以请进府来。”
“要他们和我一起囚禁吗?”有天冷笑的说。“要别的东西也行,有事可以跟你英明叔叔说。”镇北王朴汉霄仍只看花坛说,刻意忽略儿子的怒火。“要一座妓院也行吗?”有天一针见血的挑衅说,“不怕我把整个云上阁搬到镇北王府吗?”“行,要是你想的话。”镇北王抬头迎视儿子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平静说。
有天咬牙与父亲对望,突然大恨转身一语不发便往外走。“殿下请留步。”剑英明将军伸臂拦截,身后跟着一队亲兵。“谁敢拦我!”有天突然抽出一把匕首狂怒暴喝。“殿下……”剑英明将军等人动容失色,小溪也吓得脸色苍白。“谁敢拦我谁死!不然就是我死!”有天额上青筋突起,倒转匕首对准自己,眼神绝然冷漠。
剑英明将军等人连连后退,想拦又不敢拦。有天举匕相胁,大步往外而去。“殿……殿下……”小溪给急哭了,连忙去追。“王爷!”剑英明将军心急如焚回头说。镇北王朴汉霄目视前方,神情苦涩,半晌才痛声低语说,“让他去吧……”
“有天,不要再喝了。”程雪茵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有天一杯接一杯往下灌酒,至始至终一语不发。“你不要再喝了!”程雪茵伸手夺杯,实在看不下去。“别管我……”有天将她一把推开,动作不大,却还是害程雪茵摔向一边,勉强扶桌才站定。“你别管我……”有天红着眼睛看她,碎语喃喃,“醉了……我才不痛……”
程雪茵闻言掩嘴,心疼无语。有天喝得烂醉,伏桌如泥。“小溪,香草,过来帮忙。”程雪茵这才将守在门外不敢进来的两人叫进,“把他扶到我房间吧。”小溪赶紧上前架起自己主人,香草在一边搀扶相助,两人连拖带拽才将人安置到床上。“去打盆热水来,再凉壶清茶,其余的我来做好了。”程雪茵吩咐说。
小溪和香草依言打来热水,备了凉茶,跟坐在床边默默无语的程雪茵请安告退。程雪茵静丵丄坐良久,替他扯了扯被角。床上的人不安烦躁的皱眉,醉了也像痛得不行。程雪茵黯然低叹,起身悄无声息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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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俞斯如将脸色青紫的儿子紧紧抱在怀中。六岁大的孩子艰难喘息,满脸泪水,“娘亲……天儿好难受……”“天儿乖,娘亲在这里,天儿不痛。”王妃俞斯如心如刀割,含泪微笑,手一下下抚摸着爱子额头。“娘亲,为什么父王不喜欢娘亲……”六岁大的孩子病得垂死,却倔强的追问,“娘亲这么美,这么疼天儿……父王若真喜欢天儿,又怎么会不喜欢天儿的娘亲……”王妃俞斯如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潸然落下……
“为什么……父王不喜欢娘亲……”有天醉语含糊,痛心质问,泪水自微卷的睫毛下流出,已经二十一岁的青年却如当年那般幼小脆弱,痛苦无助,“娘亲这么美,这么疼天儿……父王若真喜欢天儿,又怎么会不喜欢天儿的娘亲……”人难受不安的辗转,手胡乱扯着衣领,浑身燥热,如睡烙铁。
俊秀低叹,用热毛巾为他擦去额上虚汗。有天抗拒的扭了扭头,领口扯得更凶。“涂点儿这个会好受一些。”俊秀柔声说,用指尖取了一点晶莹膏体,另只手指也沾了些,送到有天两边太阳穴处轻轻涂揉。有天哼了几声,扯着领口的手不由松了。
“你呀,每次见你都皱着眉头……”俊秀指尖力道适度的揉压,轻声叹说。有天像是听见了,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脸上方的两只手腕。俊秀吃了一惊,顿时僵住。有天呼吸沉重,双目依然紧闭,手却攥得生紧。俊秀一动也不敢动,怕他酒醒。
“你是谁……”有天呢喃,刚才的声音如此耳熟,梦牵魂萦,哪怕不过只是一句低语便已勾起心头如潮回忆。似曾相识的声音,似曾相识的感觉。脸蒙白巾的少年,惊慌如鹿的眼睛,清秀如梦的背影……“你是谁?你别走……”有天心急呼喊,松了一只手去抓自己攥的那只手,手掌刚握住纤细的手指,眉头便瞬间如释重负的舒展。
俊秀用逃脱的那只手背仓皇掩嘴,心跳如擂。有天眷恋痴迷的握着那只小手,姆指在清晰分明的骨节上抚摸,是他念念不忘的那只手,将他从黑色的死亡湖底拽回的那只手,百感交集的泪水冲出眼眶,喜极而泣,“是你是你……你是谁?”
相思是痛,如此面对面的相思更加是痛。俊秀湿了眼角,伸出手去,想要抚去那漂亮如蝶翼般颤动睫毛下的泪水。有天却一用力,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唔……”俊秀结实跌入他怀里,慌了心神,乱了心跳,下一秒便想挣扎逃跑。
“求你别走,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有天的眼泪滚烫落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不让他跑。他是醉了,索性哭个痛快,如果这一切只是个美梦,他也定要让那人知道他发疯的想他念他,从来没有一刻忘得了他……
俊秀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流出,带一点痛,带一点酸,带一点甜,濡湿了有天的胸膛。有天像个孩子一样嗡嗡的哭,哭声叫人心痛。俊秀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了他,声音哽咽沙哑,却柔情深种,“好,我不走了,留在你身边陪你……”有天像是听到了,泪水更加肆虐汹涌,这次是因为幸福……
大梦初醒,日上三竿,秋日阳光明媚调皮的逗弄着醉人睫毛。有天睁了睁眼,觉得刺目,便又闭上,头隐隐作痛,鼻尖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带点淡淡药味,又带点儿甜,不似女儿家的体香。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手……有天倏的睁眼,猛然掀被坐起,人如发梦。
“有天你醒了。”程雪茵端着一只碗走进来,微笑说,“正好,把这碗醒酒汤……”后面的话淹没在了有天怀中,人呆立原地,任他将自己紧紧抱住怀中。有天闭目,用力去嗅怀里人的味道,药味,香味,统统不是梦里的味道……
“我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有天缓缓松开手臂,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程雪茵,赤足后退,跌坐回床,失魂落魄,“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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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便不再说话,懒懒拿起酒杯,支颐慢饮。“我又梦到他了。”有天突然低低开口说,眉心一池烦恼。金在中的手顿时一停,眼中似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明知故问,“谁?那个你找了三年的人?”“我听到他说话了,还抓了他的手,甚至还……”有天痛苦的说,“抱了他……”金在中的酒杯砰的放到桌上,脸如霜罩。
“他明明就在我的怀里……我触得到他,听得到他,闻得到他……可醒来就不见他……”有天声音骤停,突然抽出一只手臂遮到眼上,却还是有晶莹泪水断珠般落入耳际黑发。金在中震动万分,嘴巴微张,半天无语,眼底霜雪也已不知不觉融化,“傻子,也许不是梦呢……”他声不可闻的轻叹。雨声滴嗒,这句话,有天却没听到……
一夜无语,伤心入睡,再睁眼时天光未亮。身上盖着薄被,榻上只有自己,金在中人却不在。有天推被而起,桌上酒凉杯冷,满室寂寞。有天穿鞋下榻,推门而出,秋雨已住,寒意透骨。出云上阁,长街清冷,晨色幽暗,全身血液都似凉透,行尸走肉般回了王府。
如真宫前,镇北王朴汉霄似一夜未眠,立在门前。有天视若无睹,从其身边穿过。“我给你选了一名贴身近卫,”朴汉霄说,“从现在起他会寸步不离保护你……”“我不需要。”有天声音冷漠的说,脚步都未停一下。“这个由不得你作主。”朴汉霄态度坚决的说,“我巡关前希望你见一下……”“说了我不需要!”有天走入参天竹林。
心头大把大把的火烧,无处宣泄。还是忍不住愤怒,与父亲似乎连面对面的说一句话都很困难。有天宁愿他不这么爱自己,不这么在乎自己,一如当年他不爱自己的母亲,不在乎自己的母亲王妃俞斯如一样。
残留的雨水从泛黄的叶尖汇集滴下,落在脸上滴滴如泪。有天突然停步,身后似乎也有人随之停步。“滚!永远别让我看到你!”有天拳头紧握,强压怒火说。竹枝轻摇,无人应答。有天大步流星往前走,身后再无声响。
有天脱鞋,赤足穿过冰冷寝宫,一头栽到床上不动,手冷脚冷,头疼心疼,怕是昨夜淋雨受寒,老毛病要犯。小溪闻声而来,吓一跳的急忙上前给他拖来被子盖,“殿下,就算你心情再怎么不好,也不该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你也知道,你这身子……”
“小溪,”有天脸埋在床上,声音疲惫的说,“我累了……”小溪闻言怔住,停了动作,瞬间红了眼眶……
有天果然哮喘病发,折腾得死去活来。沈大风医尉急来诊治,针药齐下,总算令病潮退去。镇北王揪心不已,却只在如真宫外煎熬踱步,直等剑英明将军陪沈大风医尉出来,见他二人脸色才落下心头大石。
“殿下着了风寒,心火郁结,才会引发旧疾。现下已不碍事,静心调养几日便好。”沈大风医尉说,“王爷不用担心。”镇北王转身回走,苦笑的说,“真不用担心倒好……”剑英明将军和沈大风医尉相视一眼,心下叹气,只能低头随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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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不放
有天一路狂奔,大雪兜头兜脸打下,却浑然不觉疼痛。可是……他若受伤会躲到哪里?有天急停,喘着粗气,慌在原地。他原本便有意躲他,现在若真受了伤,岂不是会躲得更远……有天猛然抱头闭目,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去想。他现下会在哪里?会在哪里……
“别怕,我会在这里陪你。”……“好,我不走了,留在你身边陪你……”……“从现在起他会寸步不离保护你……”有天突然有所顿悟,再度发足狂奔,这次是向着镇北王府。一路冲回如真宫,脚不停步径直越过自己寝宫。他从小习惯独居,其他卧房自然空着,是绝好的藏身之处。他真是蠢笨到家,怎么早先想不到这些。
手指颤抖的轻轻推开隔壁房间,厅堂幽暗,隐约有一丝微光自内室传出。有天屏吸凝神,寻着光亮往里面走,怕惊了那人,可又心焦不已,几步路直走得心惊肉跳。一灯如豆,幽幽晃动,内室床上果然躺着一人。有天又惊又喜又慌,心跳如擂,小心翼翼向他走近。那人却始终一动不动。
有天总算走到床边,下一秒天地静止,万物不复存在。不能说话,不能思考,如入梦境。清秀绝伦的一张小脸,见过又未见过。朝思暮想,心下百般描画猜想,都不及眼前这张面容来得惊心动魄,叫他欢喜痴迷。只是现下这张小脸苍白如纸,表情痛苦。有天瞬间回过神来,忙跪到床边挑灯细看。
夜行衣上暗湿一片,血腥冲鼻,果然是受伤。有天急忙扒衣查看,只见白色单衣已被鲜血濡透,伤口包扎潦草,显然来不及多做处理。有天顿时慌了手脚,脑中嗡嗡作响。床上那人昏迷不醒,却在这时低低叫了一声,“有天……”
从来没有一种欢喜这般强烈,倒像撕心裂肺,叫人不笑反哭。有天眼含热泪,几疑身在梦中的伸手去触他面颊,想说“诶,我在这呢……”喉咙却哽得生疼,一个字都说不出。床上那人又低低叫道,“水……”有天忙收手抹泪,急倒了碗水,想要扶他起身来喝,只一动那人便已疼得像要马上死去。
有天便把水含在口里,低头用嘴喂他。那人喝了几口水,像是好过一些。有天继续撑臂看他,虽然刚喂了他水,可那人双唇依然冰冷干燥。有天低头,这次不是喂水,而是心疼万分的用自己的吻将那人唇上的干裂细细湿润舔平,带着咸咸的泪水味道。
“别怕,我在这里呢。”有天小心翼翼把他抱起,疾步出屋。
向善在沈大风医尉身边做医士已有十一年,始终觉得自己资质愚钝,不是学医好料,时常笨手笨脚……沈大风医尉医术超群,行事洒脱,战地经验更是丰富,这样的人该挑选一个比自己聪明百倍、机灵百倍的学生才是。向善也始终不明白当年沈大风医尉为何独独选他做徒弟……
他也定是学得不好。医尉从不夸他,入如真宫治病多不带他,带了,也只让他守在宫外,病志倒还让他整理……所以当三个月前沈大风医尉随镇北王巡关,临走时对他说,“这次你留下来,殿下身边不能断医。你要随传随到,不能出半点差池。向善,我把殿下交给你了。”向善当时先呆后惊,过后险些喜极而泣,现下更是如履薄冰。
以至于这次小溪后半夜突然来传他入宫,向善只用了沏杯茶的功夫便挎着药箱出现在他面前,紧张的说,“殿、殿下可是犯了旧疾?”“你可带了金创药?”小溪盯他医箱说。“金创药?殿下受伤了?”向善大吃一惊说。“嘘——你小点儿声!”小溪忙拽他衣袖警告说,“你只说带没带?”“这箱里什么都有。”向善拍拍随身医箱,正色回答说,“我到底也是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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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成了密探,来往镇北王府和云上阁,负责把向善医嘱交给金在中。金在中定期派人上山送来所需物品和口信,自己倒没来过。边关战情不断,萨伦克族总以小股精锐骑兵游击袭扰。镇北王驻关已有四个月,不敢轻易撤防。天都皇城那边虽早已知晓,皇帝却稳如泰山,一道圣旨也未传过。
这些有天清楚,但现下他眼里只有俊秀,其他无暇旁顾,也根本不愿去想。好像回到当年情景,这次在断生崖疗伤的是俊秀,寸步不离,无微不至照料的人则换成有天。有天受得只是皮肉之伤,疼了几天便无大碍,伤处长好。
俊秀却始终卧床,像被抽了元气,迟迟不见好转。他医术精妙,对自己的病情心知肚明,看了向善处方也只是笑笑,说,向医士果得沈医尉真传。再不言他。人也益发清瘦,惹人爱怜。有天忧心忡忡,眼底愁云日盛,但在俊秀面前,始终笑脸一张。
金在中像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没几日便差人送来一方锦盒。有天打开一看,十二支长白山千年老参,株株稀世难求,当真是活命回天的仙丹灵药。有天大喜,捧盒给俊秀看,说,“俊秀你看,有了这个你的内伤怕是不愁了。”俊秀望盒不语,笑容恬静,像是知道谁人送来。有天突觉嫉妒,语气微酸的说,“俊秀,你和在中……早先便认识?”
“他啊,就如我亲生哥哥一样。”俊秀似不胜感慨,轻声叹说。“那我呢?”有天追问,可不觉得心安,“我是你什么?”“诶?”俊秀侧头看他,腾得脸红,“你……”“你什么?”有天不依不饶,把现下只觉恼人的盒子从两人中间拿开,撑着手臂盯他眼说。“你……”俊秀你了半天,到底还是面红耳赤,逃进被里。
“小乌龟,哥哥去给你熬参汤了。”有天抓着被沿俯身笑说,嘴唇有意无意拂过光洁额角,偷吃蜜糖般的笑着离开。俊秀缩在被里,只觉自己从头到脚快熟透了……
老参果见奇效,熬汤服喝,连参食用,一连数日,俊秀脸上终见血气之色。有天欢喜之极,眉间眼底全是笑意,人也益发温柔,呵护备至,连根手指也不让俊秀动。这天有天照例给俊秀喂药,向善的处方药一直未断,苦味甚重。俊秀总是贴着碗沿一气喝下,倒像喝水。有天对此深感赞叹佩服,瞪眼看碗说,“俊秀你真厉害,不觉得苦吗?”
俊秀摇摇头,想说不苦啊。有天却好奇的喝了一口碗里残汁,瞬间脸如皱纸,打战吐舌,表情夸张。俊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像欢腾活泼的清泉回荡在石殿之内。这是有天第一次真正看到俊秀笑,听到俊秀笑,那清泉一样的笑声注入有天心底,并在他眼中汇集成幸福的薄薄水气。有天看得痴了,听得痴了,也把对面的人儿盯得脸红了。
“这是药啊,怎么会不苦……”俊秀羞赧低头,摸摸鬓角小声说。“是很苦,苦得不行了……”头上方有天声音低哑的喃喃说,“得吃点儿甜的才行……”俊秀想说,那快吃点儿吧。抬头,有天已贴面而来,一下吻住了他。俊秀呆住了,唇上的热度滚烫灼人,像是期盼已久,有点儿急切,有点儿霸道,但更多的是缠绵悱恻。有天吻得很深,苦涩的药味变成了甘甜。有天每吻深一些,俊秀便少几分力气,得有天紧紧抓他双肩,才不至于虚脱软倒,也渐渐无法呼吸。
“现在……一点儿也不苦了……”有天呼吸急促,贴着爱人唇边呢喃倾诉。俊秀大口喘气,双手无力抵他胸前,小脸涨红。有天抬他下巴想看他脸上表情。俊秀却一头扎他怀里,把脸紧紧埋他胸膛。这次轮到有天放声大笑了,快乐的笑声透过胸腔共振,直达两人心底。
当晚两人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入睡。爱人就在身旁,勾勾手指便能摸到,好像做梦一样。曾经一眼万年,铭心刻骨;也曾几度擦肩,相思入骨;更曾近在咫尺,生死一线……老天可怜,终于换来这一刻两情相悦,安静团圆。
“俊秀,睡了吗?”有天良久说。俊秀若有似无嗯了一声,似睡非睡。“俊秀,三年前下山后你去了哪里?”有天望着石殿天棚,至今仍觉怨念,絮絮而述,“我打听出你师傅叫做南松子,是不世出的神医,可惜仙踪不定。我用了很多办法,找你好久,始终找不到你。我还求过在中,以为他人脉广,消息灵通,可他也说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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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狠狠瞪他一眼,倒还真是少有的“骂不还口”。有天大乐,上前拖他手笑叹说,“唉,走吧,咱们还是进去说话。”金在中却甩开他手,原地不动。有天回头打量他,收了几分笑意,但仍笑说,“好歹你也算俊秀的救命恩人,我至少得请喝杯茶吧。”
“你打算怎样?一辈子呆在这里不下山了?”金在中隔着大片雪花盯看他说。有天微微挑眉,却不马上回答。“镇北王半月后回城。”金在中直说。“你来看病人,什么都不带吗?”有天却突然这样说,完全跳过刚才那话。“你!”金在中恨然咬牙,像要打人。“山参虎骨熊胆什么的,倒是多带点儿来啊。”有天啧了一声,直接给他瞪回去说,“多带点儿这样的东西来,俊秀才能好得快嘛。”
“你以为我是千手观音吗?”金在中脸色缓了些,没好气的说,“想要你不会自己弄去!”“别说,我还真当你观世音菩萨。”有天一本正经,双手合什,大为虔诚说,“菩萨,再送我些灵丹妙药,我想俊秀快点儿好起来。”“嗤。”金在中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板回脸说,“你想俊秀快点儿好起来干吗?别是居心叵测!”
“菩萨你真英明!这你都能看得出?”有天佯装吃惊说,一脸讨打。“想死直说!”金在中脸上一寒,“我先剁了你的爪子!”“那我还怎么带俊秀下山?”有天不紧不慢的笑说,“再说我这叫手,不叫爪子。”“你见过禽兽长手吗?”金在中哼说,眯眼看他,“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想带俊秀下山。”有天说,语气少有的严肃,“然后带他离开白牙。路途难免辛苦,我不想他大病未愈,便周车劳顿。”金在中审视他良久,才说,“打算去哪儿?”“这我可没打算告诉你。”有天又恢复先前痞态,摸下巴半开玩笑说,“搞不好你这人什么都说!再说你我之间敌友未分的,现下我可只当你是情敌。”
金在中听他这话,神色复杂的半天不语,居然真的不再追问。“不是吧,你还真是敌人?”有天微微动容说。金在中偏头不语,半晌才说,“朴有天,你要好好照顾他。”转身离开。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金在中的红色背影如血刺目。有天站在原地目送他下山,直至蜿蜓山路再不见那点猩红,才若有所思,回步石洞。
俊秀还在熟睡,锦被下一张安然小脸。有天蹲在床边看他,心头暖暖的,眼中满是爱意。想来还是带了寒气,俊秀微微缩了一下,人醒过来。等看清眼前的人,不禁眼中一亮,爬起来说,“外面下雪了?”有天有些许好气的说,“就看到雪了?”俊秀微微脸红,伸手替他轻轻掸掸肩头,说,“有天,你出去了?”
“啊,不出去哪来的雪。”有天忍笑,故意板脸说。“有天——”俊秀眨眨眼睛,拖着尾音叫他。有天心头一颤,真想不等他软声相求,便直接说好,好不容易忍住。“有天。”俊秀轻快叫他,眼睛笑得像两尾快乐的小鱼,“我想看雪。”
有天二话不说,直接把他从床上打横抱起。“有、有天,我是说我想看雪……”俊秀慌忙抓他胸前衣服。“看雪可以,”有天抱他走向窗口,声音带笑的说,“可是怎么看雪我来决定。”



2026-05-28 02:0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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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山上你说的没错,我该是你的敌人。”金在中转回头,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说,“所以殿下还是离开为好,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知道你在这里。”有天咬牙含恨说。金在中闻言似微微一震,却缓缓闭目说,“如果我是你,会立即带他远走。”“你在这里让他怎么走?”有天恼火的压着声音说。“那就哄他骗他,说我不在这里,说这一切不过是故弄玄虚。”金在中赫然睁目,再度扭头看他,寒声警告说,“朴有天,如果你真那么想带他走,就按我说的做!”
有天回到寝宫,只见小溪没见俊秀,脸色顿时一变。“俊秀公子在后院湖边呢。”小溪笑脸相迎,知他心思。有天暗松一口气,轻拍他脑门一记,快步出门。俊秀果然立在湖边,大氅未脱,除了风帽,偏头望着冰面,若有所思。有天到他身后,拥他入怀,汲取他身上的暖意和味道,心不那么痛了。
“你的大氅呢?”俊秀触到冰凉手指,感觉到身后人的满身凉气。“送人了。”有天头枕他肩闷声说,乱糟糟的心情。俊秀嗯了一声,转身脱离他的怀抱说,“回去吧,外面太冷。”有天牵了他手与他回走。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俊秀没入有天寝宫,回了隔壁房间。有天也不出声反对,随他进屋。俊秀先倒热茶给他暖手驱寒,才解大氅。有天怔怔看他,想起刚才狱中那人所说的话,心中矛盾不已。从鸽子笼走回镇北王府,一路漫长,还是决定不了自己该怎么做。
俊秀把脱下的大氅挂好,坐到床边,安静看他。有天突觉害怕,爱人虽近在咫尺,两心之间却像有了距离,这样的俊秀他不是没见过,也不是不了解,只是若已有过耳鬓厮磨、甜蜜温存的幸福时光,哪怕只是这样一丁点的距离,一丁点的安静都会令有天心生忧虑,忐忑不安。
尽管内心还是挣扎,有天却已放下茶杯,走到俊秀身前蹲下,握他手说,“俊秀,在中的确收在鸽子笼,我刚见了他。”“大氅送他了?”俊秀低头看他。“事发突然,他来不及穿大衣,鸽子笼又冷。”有天尽量轻描淡写的说,手指摩蹭着掌中清秀的小手。
俊秀又只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俊秀,在中要我骗你说他没事,说这不过是障眼法。”有天抬头,望着他眼睛说,“可是我不想骗你。我知道你担心在中,虽然我更担心你,怕你不跟我走……可我还是不想骗你。”
俊秀与他视线交织,目光变得温柔,但也隐隐有一丝复杂情绪。“俊秀,在中的事我会想办法,你不要太担心。他的身份在那儿,暂时不会有事。”有天安慰他说,言语真诚,饱含深情,“有些事不对我说也没关系,现在不和我走也没关系,你只要相信我,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会很满足,很开心。金俊秀,我喜欢看你笑,喜欢……”
“有天,对不起……”俊秀下一秒已扑入他怀,搂他紧紧。有天闭目,在心里叹息,这一天来的忧郁不安,胡思乱想,都在这个拥抱中烟消瓦解。手臂收紧,用力回抱。“有些事现在我还不能对你说,有机会一定告诉你。”俊秀含着眼泪说,这么紧的拥抱似乎都安慰不了自己痛苦纠缠的心……
“没关系,没关系。俊秀想什么时候告诉我都行。”有天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背心,脖颈后面觉到了潮湿。有天心疼不已抓他胳膊,推开他些看他脸说,“金俊秀,我刚说我喜欢看你笑。”俊秀冲他绽放了小小的笑颜,笑中带泪的模样那么惹人爱怜。有天叹息,轻轻柔柔的,再次拥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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