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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声东
小溪将晚膳直接送到寝宫隔壁房间,他家殿下有屋不归,俊秀公子在哪儿,他家殿下在哪儿。小溪机灵鬼一个,哪会看不出俊秀公子对有天的重要性。他原是知道些“断袖”之类的事,那时自然觉得有悖常情,不伦不类。可眼下这位俊秀公子,真真是个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赞叹的人,这么清秀出尘,心地柔软,自己都喜欢得紧,他家殿下不爱才怪。
“这就饱了?”有天举筷瞪眼,一脸的小不满。“嗯。我吃好了。”俊秀碗筷放得规整,一看就知家教良好。“就剩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有天嘟嘴,孩子一样耍赖,“俊秀你再陪我吃点嘛,这个凉拌三丝很好吃,你说你爱吃的。”
“我还说想吃荷叶鸡、清蒸鲈鱼和水晶虾饺呢。”俊秀笑说。“那些都是发物,吃不得。”有天一脸认真的说,“我特意交待厨房不许做。”“有天,我的伤已经好了。”俊秀柔声说,想不到他如此细致入微,心中感动,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倒是你真吃不得。”“我怎么吃不得?我又没受伤。”有天瞪眼说。“你的气喘症要少食海鲜肉蛋,”俊秀微嗔回瞪他说,“病了这么久,这个都不知道么?”
有天怔了怔,突然笑得像吃了蜜糖,脸颊鼓起,眼弯如月,眼神炽烈的盯着面前人不放。俊秀被他盯脸红了,低头摸鬓角,拿起水喝。“我到漫雪楼玩时,是你一直照顾我的饮食,”有天倾身向他低语笑问,脑筋转得可快,“还给我熬药了吧。”
“我、我去洗澡了……”俊秀腾的起身,脸颊发烫的逃了出去。有天本来想说“等我一下,一起洗。”死活忍住了。他的俊秀未经情事,处子羞怯,一起泡澡怕不得蒸成煮熟的虾子才怪……有天光是想想就觉得可爱,也不免有些心猿意马,急忙埋头扒饭。吃没几口,便心浮气躁的推筷,“小溪,找本书我看。”“殿下,想看哪本书?”小溪闻声而来,体贴问道。“随便随便!”有天拿起俊秀那杯水喝。
小溪觉得这人古怪,不敢多话,赶紧找书。有天爬床上躺下,没盖东西却觉得热,呻吟一声又坐起,情不自禁摸着身后被子发呆。隔壁房间这张床自然没自己寝宫的宽大舒适,还稍嫌硬些,有天却睡得心满意足。在断生崖这些天,有天养成了和俊秀同衾共枕的习惯。开始俊秀自然羞涩不肯,可那会儿没力气反对。有天便厚脸皮的“趁人之危”。后来俊秀伤势渐好,两人却睡习惯了,身旁若没了彼此,反倒睡不塌实。
有天昨晚便睡在这屋,俊秀也没出声反对。只是心无杂念倒好,现下这样……有天烫着似的急缩回手,赤脚跳到地上,对床发呆。“殿下,这本可好?”小溪救命稻草般出现。有天一把薅过那书,把自己摔回床上胡乱翻看。小溪缩缩脖子吐舌,麻溜儿收拾饭桌去了。他家殿下火大,还是闪为上策。
好歹是本兵书,有天一个个字读,渐渐平了心火。又让自己只想现下微妙局势,人便专注起来,连俊秀沐浴回来身边都浑然未觉。“看什么呢,这么出神。”俊秀抽出被子打开,给他盖到身上,“也不知道冷。”“哦,是……”有天扭头,话到嘴边奇怪的消失不见了。他的俊秀穿着月牙色的白衣,黑发如流水,想是刚泡过澡的缘故,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一双眼睛水水润润,清清澈澈。月中仙子般清逸。
要死了……有天脑中有根弦断了一样,手中兵书掉到腿边。“有天不看了吗?”俊秀帮忙拾起,奇怪的看着他问。“……再看就出大事了……”有天用残余的理智跟傻掉的自己做搏斗,猛然转身躺下,扯被盖过头顶。“诶?”俊秀看看那书,莫名其妙。那人拱在被里还不出来了,像个蚕蛹。俊秀好笑又无奈的瞪他半天,轻叹一声,息灯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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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出城图纸,这是通关令牌。”俊秀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往换下狱卒着装的金在中手里塞。“秀秀,跟哥哥一起走!”金在中一把抓住他手,急切的说,“你不能再留这里。”“哥哥,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俊秀挣了一下。“秀秀,你坏了那人大事,他不会放过你的。”金在中拽他更紧,忧心如焚的说。
“可是我答应过有天……不会离开他,会留在他身边……”俊秀轻声说,垂下眼眸。“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你屡次三番坏他计划,留在这里等于送死。”金在中心急火燎的说,强扯他走,“再说你和朴有天原本就不该在一起,当初我就该拦你拦到底……”
“哥哥……”俊秀转腕,轻易挣脱他的禁锢。金在中气急转身,冲他大吼,“秀秀!你留在这里叫我怎么放心?眼下这个关头,你就不能听哥哥一次吗?”“哥哥,我……我离不开有天……”俊秀掉下泪来,神情凄楚又带几分倔强。金在中瞅他半天,长叹一声,心疼万分的搂他入怀。
“哥哥,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不要担心。”俊秀抓他胸口衣服说。“你叫我怎么不担心?”金在中揪着心说,“我就你这么个弟弟……”“哥哥……”俊秀含泪叫他,手抓得更紧。“秀秀,你知道到哪找我。”金在中一手抱他,一手抓住胸前小手,心知劝他不动,只能千叮万嘱,“如果有事,马上来找哥哥。”“嗯,我会的。”尽管俊秀在自己怀里这样保证,金在中的眼底还是有不安的阴云渐渐生成……
有天一早听到百里春川大人差人来报鸽子笼走水,金在中被劫之事并不吃惊,只是询问伤情,“可有人员伤亡?”“执事大人被人打晕困在火海,解救及时,并无大碍。另有三名狱卒受袭,其中一人轻度烧伤。”“知道了。”有天暗松口气,他的俊秀果然手下留情,只为救人,无心伤人。“还有,百里大人请殿下过府议事。”“告诉你家大人,我稍后过去。”有天微微沉吟回答说。
来人走后,有天快步往如真宫回。其实早就算准俊秀会出手营救金在中,这样倒好,自己也正情义两难。也是因此,昨晚才会借着意乱情迷之际有意无意说起父亲书房内有图纸。俊秀果然听到心里,劫狱前先潜去书房偷阅了几份图纸。有天在他走后坐在床边度日如年,倒不是担心俊秀会出差池,而是担心他和金在中走……
有天不是不肯相信俊秀,不然也不会装聋作哑,只是情之所钟,免不了胡思乱想,甚至一度后悔。若是万一俊秀随金在中走了……这念头一冒出来立时让他如坐针毡,焦躁不安,几欲抓狂。强迫自己躺回床上回忆刚才的欢爱缠绵,才稍觉安心好过。他的俊秀,在他怀里的俊秀,梦一样的爱人,那么甜美真实……有天紧闭双眼,湿了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像有几百年长久。带着一丝凉气的爱人轻手轻脚回来床上,贴背躺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有天假意翻身,把思念到荼毒的人儿一把搂入怀中。瞬间惊慌的气息在耳边听得分明,有天却偷偷弯了嘴角,心满意足的重新入睡。
小溪来传话时俊秀还在睡,轮到有天轻手轻脚下床,生怕惊动了他。现下有天只想快回房间,想让爱人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也想看他不胜羞怯的眼。如愿所偿,俊秀没醒,想来昨夜太过惊心动魄,人有些累。有天轻轻坐到床边,痴看小小睡脸,只觉安心幸福。
俊秀动动,到底还是醒了。小鱼一样的惺忪睡眼眨了几眨,一下瞪得很大。有天满眼爱意的盯着他看,忍笑等他反应。不出所料,满面通红,人也小鱼一样飞快的钻进被里。有天开怀大笑,伸手扯被。小家伙死命拽住不让,力气挺大。
“我的俊秀打算一辈子呆在里面当缩头小乌龟吗?”有天笑着打趣他说。被子里闷闷传出虚弱无力的嗯声。有天听了噗的笑出声来,连人带被抱个满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饿坏了吧,出来吃饭。等下可见不到我了。”小家伙终于磨磨蹭蹭,羞羞答答从被里冒出头来,只露出一双小鱼一样的眼睛,“去……去哪儿?”



2026-05-28 19:5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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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提督府。”有天宠溺万分的替他理理额上乱发。“诶?”眼睛又瞪大了。“放心,这回不是去讨打。”有天笑说,细心叮嘱,“你等下按时吃药,不许乱跑,乖乖等我回来。”刚褪去些红潮的小脸马上又红了。
“起来陪我吃饭。”有天拍拍被子,总算放了怀抱,起身漫不经心的说,“还有,在中昨晚被人从鸽子笼救走了。”身后一下没了声音。有天长长伸了个懒腰,把话说全,“这样也好,省得咱俩为他闹心。”
“有天……不会生气吗?”俊秀推被起身,望他后背小声试探说。“我说过,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有天回头,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说,“金俊秀,这话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俊秀痴坐看他,眼中带笑又带几分泪水。有天轻叹,俯身抬他下巴印上一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百里春川大人对朴有天殿下的态度急转自然影响到周围人言论,甚至是镇北王府。迟水清护卫总领大人出现在几名窃窃私语的亲兵面前,“大清早的聊什么这么起劲?”“迟大人!”几名亲兵立即站好。“说来我听听。”“百里大人今天一早差人过府,说是请殿下到提督府议事……”一名亲兵支吾回禀说,神情颇为不解。“殿下昨天好像还去过提督府……该不是闯西门的事没完没了了吧……”另一名亲兵自旁接口说。
“殿下可叫了人跟?”迟水清大人闻言脸色微变说。“没有……”几名亲兵同时摇头。“王爷不日回府,你们都长点精神!”迟水清大人训完这话,匆忙往外走,这位殿下着实不大叫人省心,自己还是快些跟去看看为好。
“消息准确?”百里春川大人闻讯起身说。“启禀大人,千真万确。探马三次回报,叶叶连部的三千兵马日夜兼程,已渡过响铃河,但不知何故突然停滞阴阳山谷。”一位长相干净的年青军士回答说。有天喝茶,猜这人是百里春川身边虎豹爱将中的肖子虎。子虎儒雅,文豹彪悍,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这么看来,殿下分析得没错,金在中果然并不赞成发兵。”百里春川大人扭头看旁若无事,来了只管喝茶的王子说,“他人一回去,叶叶连部便停了兵。”有天不语,这点事先他也不能确定,金在中到底是敌是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神秘莫测。此次身陷囹圄,幕后必有隐情,有天只是赌定以他性情高傲,绝不会令自己如此狼狈。
“东月国那边情况如何?”百里春川大人又问肖子虎说。“一直没有动静。属下多少觉得有些奇怪。”肖子虎轻轻皱眉回答说,“萨伦克族屡屡犯边,叶叶边部又突然出兵,按理说就算按兵不动,也该有些风吹草动。可是……”
“这事的确叫人不解。”百里春川大人干脆直接面向喝茶的王子说,“郑柱基死后,他的儿子郑允浩继位,听说此人年青有为,一心雪耻。举国墨孝,不报国仇,誓不更衣,就是他提出来的。如果东月国真的有意联合萨叶出兵,现下也该有所举动才是。”
有天端茶,听到“墨孝”两个字,脑中突然闪现出前几月秋雨,自己在云上阁遇到那几名神秘客人的情景。中间那人敌意明显的眼神,并不常见的黑色蓑衣……“恐怕不是按兵不动,”有天缓缓放茶回桌,眼中阴云代替明媚,“而是早已陈仓暗渡。如果我没猜错,现下郑允浩已带着他的墨孝大军杀到我们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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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当日我们打算安插眼线到朴有天身边,是金在中说服我们由他推荐人选。这次他迟迟不肯答应发兵相助,我们本想除掉朴有天逼他就范,又被他事先安排的那人屡加阻拦。设计把他送进鸽子笼,居然也能全身而退。主上,如果金在中根本就是与朴氏父子暗中联手,有意与我东月国为敌,那我们岂不是中了他们圈套?”年长老者此言一出,其他人顿时动容失色。上首青年却始终一语不发,神情阴戾。
“这、这怎么可能?”短须中年人惊疑不定的说,“金在中这几年资助我们的财力物力,足够再建一座白牙城!情报也向来准确,怎么会和朴氏父子联手?”年长老者瞅了一眼上首青年,略显谨慎的说,“可你们不要忘了,说到底,玉叶手长是与我国交战身亡……”席间突然沉默。
“迟公,一切若如你所说,金在中直接答应发兵就好,到时换他与朴氏父子里应外合,一举将我们擒获,又何必如此画蛇添足,大费周章?”一位身材略胖的中年人沉吟说,问题一针见血。“闵大人说的极是,这样的确讲不通。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有太多不合情理之处,令人费解。”年长老者认同说,缓了眉间忧虑之色。
“既然人家请我们出去,那我们就出去好了。今天就走。”青年终于开口说话,结束席间讨论,“你们各自交待好下面,怎么进就怎么出,不用紧张。只当我们这趟过来就做生意。我和勒海留下,陪迟公见见亲人再走。”
“是,主上。”几人称是,起身离去,只留年长老者与脸有晒红的青年。“是不是绣花枕头,试试就知。”青年突然扶桌自笑,眼中全无笑意,语气森冷,“朴有天,你若真是棋逢对手,可算我这趟意外收获。我走之前会叫你知道,与我郑允浩为敌,会有什么样后果!”
驼铃阵阵,混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空气中有浓郁的香料味道,也有牲口的粪便味。一队驼商或交头接耳,或引颈张望,排队等在城门口。“这支驼队共有四十七人,是城里人数最多的一支商队。”肖子虎站在北门一处城楼上汇报说,“属下核实过,这两年的通关牒文上均有他们的出入记录。”
“可去过云上阁?”百里春川大人居高临下观察说。“说是去过。那个领队还对那里的姑娘赞不绝口。”肖子虎指着城下一位正与守城禁军沟通的短须中年人说。百里春川大人闻言皱眉,从昨早开门至今,已经有数十支商队出城,没有一支形迹可疑,包括眼下这支人数可观的驼商。
“大人,他们要出城了。”肖子虎说。果然那名短须中年人揣回通关牒文,一脸喜色,向后招手。驼队缓缓蠕动起来。“眼睁睁让敌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出自如,我这个四门提督当得可真够窝囊!”百里春川大人懊恼说。“大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已是善之善者。”肖子虎说。“子虎你不用安慰我。”百里春川大人摆手说,“这次若非殿下及时识破敌人伎俩,恐怕我百里春川以死谢罪,也不能向王爷有所交待。”
“想不到殿下居然如此才智出众,王爷若知此事,定会欣慰不已。”肖子虎轻松转移话题说。“何止才智出众,咱们这位殿下装疯卖傻的本事也大。”百里春川大人苦笑说,“我现在恨不得自打三十军棍。”肖子虎笑说,“自打三十军棍?那可有些难度。”百里春川大人哈哈一笑,倒也挥手认同。
一名亲随快步而来,向其贴耳低语。“让他千万小心,切勿打草惊蛇!”百里春川大人神情一震说。那名亲随应是后又飞步离去。“殿下交待追查之事已有眉目,大黄狗找到人了。”百里春川大人难掩兴奋喜色,“子虎你快些与我赶去,这次要将功补过才好。”
有天仍是一早出去,午时前后赶回如真宫,为和俊秀一起吃饭,不料隔壁房间无人。有天顿时紧张,叫了几声俊秀无人应答,便朝外大吼,“小溪!小溪!”“殿下……”小溪急跑而来,一脸惶恐。“人呢?我让你照看的人呢?”有天不等他靠近,便大步上前揪他领口,疾言厉色。“殿、殿下……”小溪吓得不轻,手指向外,一时口急,“俊秀公子说……说是出去走走。”“你就让他出去了?一个人?”有天表情要吃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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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出去又不会怎样。”俊秀出现在门口,浅浅盈笑,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我明明说过叫你不要乱跑,乖乖等我的。”有天改抓门口那人的手,语气一百八十度急转,带点儿埋怨。“俊秀公子幸好你回来了,你再晚回来一步,殿下该是把我撕成碎片了。”小溪揉脖心有余悸说,连忙告小状。
“你现在不是哪都没少?”有天瞪他一眼,拉俊秀回屋。“谁说没少?少了七魂八魄!”小溪忿忿不平嘟囔说。“这个给你压惊。”俊秀停步,打开手里纸包,拿出一块紫色糕点给他,柔声说,“是我不对,累你受惊了。”小溪双手接过,立时眉开眼笑,“这是斗茶轩的梅子糕,我爱吃得紧!”“干吗跟这小鬼道歉?本来就他不对!干吗先给他吃?”有天大为不满,凑头过来瞧他手里点心,醋意十足的嘟嘴说,“我的呢?我的呢?我也爱吃得紧。”
“你不爱吃甜食吗?”俊秀扭头回屋。有天被扔在原地,可怜兮兮。小溪捧糕偷笑,不怕死的小声说,“这个可酸。”不等他家殿下咬牙切齿瞪他,溜之大吉。“俊秀——”有天追回屋,挨他身边坐下,眼巴巴瞅他。俊秀神色自若倒茶,先给自己,再给身边小狗一样那人一杯。
有天立时双手握住,眉眼俱弯。俊秀拿起一块梅子糕看,轻轻一叹,低声说,“小时候我家常见这个,尤其这个季节。”有天心里一疼,也有一些欢喜,这是俊秀第一次跟他说起“我家”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坐在这里突然就很想吃……”俊秀偏头,淡淡伤感的瞧着手里点心,缓缓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尝到梅子酸味,眼眶便红。
“俊秀……”有天心疼看他。“这个真的……很酸……”俊秀举糕,忍泪笑说,“有天要不要尝尝看?虽然有天爱吃甜的……”有天抓过他手腕,就着他手,在他刚才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俊秀看他,笑中带泪。“真的好酸。”有天心更酸,拉他近些,贴面温柔吻他嘴唇,“我还是爱吃甜的……”
淡淡的梅子酸,咸咸的泪水味道,变成唇间甜度。亲吻之后温柔相拥。“对了有天,”俊秀靠他颈畔,想起什么的说,“迟总领是哪里人?”“怎么突然问这个?”有天把玩他纤细手指说。“哦,买糕时瞧见迟总领管一个胡商老者叫大爹,有些奇怪。”俊秀淡淡说。有天手停了一下,“在斗茶轩么?”俊秀点点头,小鱼一样的眼睛有些生困。
“我的俊秀困了么?”有天低头看他,声音都变轻柔。“嗯……”俊秀小猫一样细声回应,在他怀里蹭蹭,眼皮打架。有天抱他回床,搂他一起躺下睡说,“那我的俊秀好好睡一觉吧。”
这一觉直睡到晚上,虽说畅快,肚子却饿得慌,有天是饿醒的。下巴压到怀里人肩头,懒洋洋的摇晃说,“俊秀,醒醒,你的有天快饿死了。”俊秀被他迷迷糊糊吵醒,不肯睁眼,手成了拳头。有天瞧得有趣,头往后撤撤,用手去戳他表示小小不满的打结眉心。俊秀一拳挥出。有天捂鼻喊疼。
“有、有天……”俊秀一下清醒,紧张万分的扒他手看,“打到你了么……”“干吗打我?”有天眼睛带着水气儿,一脸委屈说。“对不起……”俊秀想帮他揉,心疼又歉疚的说,“对不起……很疼吗?“俊秀亲亲就不疼了。”有天趁机敲竹杠说,装得很疼。“诶?”俊秀顿时脸红,羞窘看他,半天不动。
肚子很煞风景的叫唤饿,轮到有天窘迫。俊秀噗的笑出来声,飞快在他鼻尖亲了一下,便跳下床。尽管只是比蜻蜓点水好不到哪儿去的亲吻,还是亲鼻子,有天还是晕头转向了好一会儿,摸鼻傻笑,也有些懊恼,这拳要是打到嘴上该有多好……
小溪早令厨房做了晚膳,备了两份,错时加热。有天醒来喊饿没多久,热腾腾的饭菜便端上桌。两人都饿坏了,吃得欢快。有天不时跟俊秀抢菜,被瞪了好几眼,却乐此不疲。俊秀索性直接夹菜到他碗中。有天阴谋得逞的笑说,“好吃。”俊秀怔怔,跟着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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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我饶命?”有天赫然起身,剑指他鼻,“你一人之命抵得了今晚死去的二十六名护城士兵?信任你的部下同僚?还是救人无数的沈大风医尉?”“殿下饶命……”迟水清身如筛糠,捣头如蒜,“殿下饶命……我只送出过几份图纸情报……别的再没做过……”“通敌叛国,泄露机密,已罪不可赦。”有天冷冷望他,寒声说,“你敢说今天上午你去斗茶轩与东月国人接头,事先不知今晚夜袭之事?这样还敢说别的再没做过?”
“俊秀公子!俊秀公子……”迟水清突然扑至俊秀身前,声泪俱下,摇尾乞怜,“求你开口救救小人。我家里还有老母妻小。你有菩萨心肠,我家殿下又把你看得比命还重,连你是郑允浩派来的人都不计较。你若开口求他,小人定能……”
有天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又揪他半起,眼神狂怒,一字字说,“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我说俊秀、俊秀公子……”迟水清死到临头,如救命稻草般抓住任何希望不放,“跟了殿下以后,救过殿下好几命……他以前虽是郑允浩派来的人……”“住口!”有天暴喝,把他重推回地,手中长剑抵他咽喉,“你敢再多说一字!”
在场众人无不震惊,开始不清楚有天何故暴怒。百里春川等人之前从未见过俊秀,但见今晚他和有天并肩作战,有天待他态度又不一般,虽说好奇惊疑,却不便询问,只猜他二人是好友知交也不一定。现下听到这里已隐约听得明白,白衣青年原是叫做“俊秀公子”,想来也是东月国郑允浩安插过来的人。眼下这位殿下如此狂怒异常,多半事先不知。
“俊、俊秀公子……”迟水清还欲待说。有天一剑封喉,全场寂寂。有天半天不动,手中宝剑鲜血直滴,缓缓转身,望向至始至终没说话那人。俊秀的视线从迟水清尸体移回有天脸上,眼神虚幻,像是看他,又像未看。“俊秀……”有天声音颤抖,透着一丝不确定,一丝焦虑不安,“你对我说,这些不是真的……”
俊秀眼中浮起泪水,表情有些矛盾痛苦,也有一些伤感悲哀。有天像被瞬间抽走了全身血液,手足冰冷,眼神渐渐黯淡,心碎望他,“你真是东月国的人……是郑允浩派来的人?”俊秀凄楚看他,眼泪却已掉落胸前。有天绝望闭目,只觉天地颠倒,支离破碎,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有天……”俊秀哽声叫他,视线模糊。“哈哈哈……金俊秀!”有天突然放声大笑,泪水沿颊滚滚落下,身体摇晃,“为什么……为什么……”有天喃喃说,过往种种甜蜜美好全都化为烈爱伤痛,一些细节凌乱闪现,越是拼凑串连,越是让他如坠冰渊,无法呼吸。
有天越想越乱,人如发狂,“为什么你要骗我?你到我身边到底为了什么?要我性命么?那为什么又要救我?”“有天……”俊秀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却不像自己。“不要叫我有天!”有天嘶声大吼,眼红如血,突然递剑与他,如癫如狂,“金俊秀我成全你!你要杀就杀!我成全你!”
“殿下……”百里春川等人失声叫道。“滚!都给我滚!”有天面目凶狠,“谁也不要管我!”众人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哪敢靠近。有天步步逼近,如魔附身,嘴中反复说,“我成全你!我成全你!”俊秀脸色苍白,心碎摇头,踉跄直退。有天逼他不得,停步垂剑,恨然冷笑说,“怎么?你不敢么?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拿去便好。”
俊秀只是摇头,要紧紧咬唇才能不让自己再叫他名字。可是有天啊,有天……俊秀在心里一声声哭着叫他,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金俊秀,”有天望他半天,眼神空洞,声音木然,“我把欠你的命还你。”话音未落,举剑刺向自己胸口。“不——”俊秀失声哭叫,抢前拦他。
鲜血如注,喷洒而出。
“殿下!”百里春川等人抢救不及,眼睁睁看他刺了自己一剑。“有天……”俊秀刚拽住有天手腕,便被他猛然大力推开,剑尖带血,已掉转方向指向自己。“我说了,不要叫我有天。”有天漠然看他,以剑相对,胸口血流不止。“有天……”俊秀痴痴看他,犹自伸手,想要触摸他胸前伤口。“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有天无动于衷,心已先死。
“有天……”俊秀喃喃叫他,反而迎剑而上,什么也不想,只想摸摸他胸前伤口。长剑抵上胸口,随后刺入,俊秀却浑然不觉,“有天……”有天看着手中长剑一寸寸没入俊秀身体,鲜血迅速染红白衣,触目惊心。俊秀的手指快要碰到有天胸前伤口,剑身似乎也要贯胸而出。有天猛然抽剑。两人各自摇晃一下,摇摇欲倒。
“金俊秀,我们两清了……”有天松手,血剑落地,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下次见你,我再也不会手下留情……”



  • 落花双飞
  • 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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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的文,我喜欢…


  • 外太空来的兔子
  • 赫赫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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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钩子!来了不理我是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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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一定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将它全部转载完...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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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如死
郑允浩端坐马上,遥望西门战火,神色淡定,完全不像刚吃败仗的人。身后几匹黑色战马不时打着鼻响,原地踏蹄。勒海一副想上战场的表情,老者迟公隐有哀伤,闵凉川等人神色复杂。“主上,真被你料中了,朴有天那家伙……是有些料。”仍是一身驼商领队打扮的花儿托懊恼说,“咱们这次损兵折将的,输得可惨。”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郑允浩哼笑说,“我用六百人马陪他打一场必输之仗,搞不好还会送了迟公侄儿性命,是要让他朴有天生不如死。”“此话怎讲?”花儿托大惑不解说,忙看迟公。“主上认为先前金在中替咱们安排到朴有天身边那人对其来说有些特别,”迟公缓缓说,声音低沉,“我与主上昨日见……水清时打听出,鬼刀一郎失手第二天,朴有天就上了玉寒岭,一去就是近两个月。”
“那又怎样?”花儿托皱眉说,“那还不是因为他醉酒闹事讨了三十军棍。”“你刚说他有料。”迟公叹气说,“那他何故突然做出这么没头脑的事?”花儿托张了张嘴,显得窘迫。“所以依我和主上推测,他上玉寒岭,多半是为了那人养伤。”“谁?金在中派去那人?”花儿托忍不住说。
“不错,就是那人。”迟公说,“可水清说整个镇北王府,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之前只是隐约听说朴汉霄要给儿子安排一名贴身近卫,可他们父子关系一向恶劣,此事后来便不了了之。”“其实一直以来,我们也很不清楚那人底细,”闵凉川自旁插言说,“金在中瞒得紧,之后那人又处处与我们做对。”
“可朴有天在玉寒岭一呆就是近两个月,以他王子身份,亲自照顾一个伤者这么久,不可不说耐人寻味……”迟公说到这里停下,欲言又止。“蛇打七寸。”郑允浩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最有效的攻势不是打击敌人,而是打击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如果朴有天真重视那人,我们打击那人就是打击朴有天。”
那人既然与朴有天同一阵线,侄子迟水清的身份迟早会被发现。主上昨天早上曾对自己这样分析说。想想没错,金在中知道镇北王府早有眼线之事,多半已经告诉那人。“迟公,你亲侄若出意外,我定会派人好好照顾他的家小。国仇若报,我定会论功行赏。”主上这么说时,迟公心中清楚,侄子迟水清已是眼前这个年青君主手中死棋。只是这枚死棋被放弃之前,主上要物尽其用,用它布局。
所以昨天上午在斗茶轩与侄子迟水清碰头时,主上才会只问与那人有关事情,并暗示那人对于王子朴有天极其重要,假意提醒侄子迟水清提防那人,小心身份暴露。事后却和自己引城中细作大黄狗到酒肆,将“我在朴有天身边安插那人,不到关键时候绝不会用。”这样的话故意说给大黄狗听。拿主上话讲,这招借刀杀人就算不立竿见影,也必定事后见效,且一石二鸟,如果把金在中也算在内,一石三鸟也不一定。
这当中细节迟公是不便说与在场人听的,只能心下默默回想。自己明知侄子迟水清即将性命不保,不但不出手相救,还要设计加害,迟公心中即感痛苦愧疚,也感无奈悲凉。眼前这位端坐马上的年青君主,头脑冷静,城府深沉,是为达复仇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就好比今晚,为试探朴有天临敌反映,他派六百死士夜袭西门,前去送死,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狠绝无疑极具威慑,追随这样的君主,迟公不得不谨小慎微,力求自保。
郑允浩伸手拍拍身下战马,安抚它的不耐,下令说,“我们走吧。”“不、不等前方回报吗?”花儿托着急说。“惑敌目的既已达到,剩下便由他们自乱阵脚好了。”郑允浩胸有成竹说,已率先调转马头,“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会差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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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山谷,几百顶白色帐蓬安营扎寨在阴谷空地,远远望去就像一支支圆形蘑菇。白烟袅袅升起,穿云而上。停了兵的叶叶连部士兵正在享受午后难得的悠闲时光,烧一壶热气腾腾的苦甘茶,捧杯交谈,笑声低回。不用打仗总是好的。现下他们关心的是何时回家。
金在中掀帘而出,站在高位看眼前景象,墨一样的瞳目充满忧伤。千叶束羽随他而出,有些奇怪自己主人的连日忧愁,终于不放心的询问说,“主人,你是担心荑柔夫人身体吗?”玉叶荑柔夫人是玉叶黑柔司目大人的生母,身体状况一向不好,早先精神失常,疯癫异常,后来得到南松子神医救治,病情好转,相对稳定。只是最近半年,荑柔夫人身体每况愈下,旧疾虽不曾复发,但也状况堪忧,时常念说想见儿子。
“如果这么担心,咱们早些回去便好。”千叶束羽说。“再等等看……”金在中低声说,倒像自言自语,“再等等看……”“主人在等什么?”千叶束羽不解的说。金在中却不再回答,立在帐前沉默不语,山风吹拂他的白色衣袂和柔亮黑发,绝美无伦。千叶束羽有些看呆。良久一叹,金在中转身回帐。千叶束羽忙帮他挑帘,却听身后山坡远端突然传出骚动。
一骑黑色战马步态缓慢的闯入营地。马上一人白衣黑发,摇摇晃晃,信马由缰的任其乱走。叶叶连部的士兵们不约而同起身观望,惊疑而又警惕。千叶束羽还没反映过来,金在中已冲向坡下,朝那人狂奔而去。飞扬的衣袂,飞扬的长发,由眼角飞出的断线泪花,“秀秀……”哽在嗓子眼的呼唤,终于破喉而出,“秀秀——”
马上人目光涣散的勉强抬头,遥遥望他,似已耗尽全身力气,再也支持不住,自马上缓缓栽下。“秀秀!秀秀!”金在中赶在落地之前把他一把接住,抱入怀中。已经干涸发乌,触目惊心的胸前血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秀美青年,小鱼一样的眼睛奄奄无力的睁了睁,“哥哥……”“秀秀……”金在中慌乱之极的摸他头发,摸他脸庞,不敢摸他胸前伤口,泪如雨下,“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哥哥……”俊秀目光黯淡失神,像是穿过金在中的身体望入无边云上,“有天他……知道了……”“秀秀!你看看哥哥!看看哥哥!”金在中拍他面颊,心惊呼唤。“哥哥……我和有天……”俊秀无力的闭上眼睛,一滴泪水划眶而出,带着绝望,“好像真的不能……在一起了……”
“秀秀!秀秀……”哥哥金在中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世界。有一段时间周围突然变得安静异常,四下白蒙蒙的叫人辨不清方向,如置身迷雾。很冷,冰凉彻骨,如坠万丈冰渊……一些声音却又一点点响起,一点点变大,清晰的传入耳中,敲打心底。
那个人说,“求你别走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那个人说,“告诉我你的名字……金俊秀,这名字真好听,像你的人一样……”那个人说,“所以金俊秀,不要只是远远看我一眼,我要时时刻刻见到你,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那个人说,“俊秀,别怕,别怕……只要这样就好……”那个人说,“金俊秀,这话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那个人说,“金俊秀我会紧紧抓住你的,绳子也好,锁链也好,我会一直把你拴在我身边……”
那个人说,“哈哈哈……金俊秀……”那个人说,“为什么你要骗我……我成全你!我成全你……”那个人说,“金俊秀,我把欠你的命还你……”那个人说,“不要叫我有天……滚!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个人说,“金俊秀,我们两清了……”
“有天啊……”俊秀低喃,那些热爱,那些伤痛,一会儿像熊熊大火烧他身体,一会儿又像寒冷刀子扎他身体,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有天你知道吗?因为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好像真的没办法活下去了……有天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喜欢你……
“秀秀!秀秀!”金在中惊喜交加去握他手,“你醒了吗?醒了的话就睁眼看看哥哥。秀秀……”床上人彻夜昏迷的人却始终双目紧闭,嘴唇干燥起皮。金在中忙从旁边端过药来,试图用勺喂他。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丝毫未进。“秀秀,吃药好不好?秀秀……”金在中声音哽咽,替他擦拭流出的药汁,眼泪却已跟着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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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我来帮你。”千叶束羽看不下去,上前轻轻掰开俊秀嘴巴。金在中急抹眼泪,小心翼翼重新喂药。俊秀倒真喝下几口。金在中大喜过望,刚要举勺。俊秀却哇的一声将喝下的药汁尽数吐出。吓得千叶束羽急忙松手。
“秀秀,秀秀,”金在中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伤,抱他身体失声痛哭,“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为了哥哥不能活下去吗?哥哥不能没有你……”千叶束羽呆立一旁,从未见过自己主人如此悲伤。“秀秀,哥哥曾发誓要好好照顾你,不再让你孤苦伶仃,不再让你有家不能回……”金在中的泪水尽数打在俊秀胸前,“可我总也照顾不好你……我娘容不下你,打你骂你,我只好让你随南松子走……一走就是七年……”
俊秀仍然双目紧闭,却有泪水顺着耳际滑下,嗒嗒滴落。“这七年里哥哥时时想你,时时念你。我的秀秀是不是又长大了些?是不是还是那么爱笑?有没有吃好穿好住好?有没有也想哥哥一些……”金在中捧着苍白小脸,用姆指为他抹泪,双手颤抖,泣不成声,“现在你好不容易回到哥哥身边,却又变成这样……秀秀,不能为了哥哥活下去吗?哥哥真的不能没有你……秀秀……”
泪水越擦越多,如同决堤。金在中哀恸之极。“哥哥……”虚弱的声音飘浮响起。“秀秀!秀秀……”金在中紧张抓他肩头,一脸泪水。湿润的睫毛动了动,俊秀缓缓睁眼。“秀秀,秀秀……”金在中再次抱他身体,喜极而泣,“你醒了你醒了,你醒了就好……”泪水叠着泪水,心痛伴着心痛,终于换来一线生机。
沈大风医尉生前所居府宅一片肃穆,黑幕白花,灵堂高设。向善尊师为父,以弟子身份披麻戴孝,守孝灵前。七日里已不断接受前来拜祭吊唁之人数以百计。白牙王城中受过沈大风医尉救治过的士兵百姓无数,来者无不痛哭流涕,更有老者跪叩不止,称此生难报医尉活命之恩。向善本就心慈念善,跟随众人一日数哭,头七下来,几乎没了人形。
香脂夫人头七一早过来拜祭,见此情景忙命向善到后堂休息,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劝走。自己与m丵o莉留在灵堂主持照看,直忙到天黑,倒也不觉得饿。m丵o莉拿来点心清水,说,“娘娘,多少也吃些吧。”香脂夫人拿了块点心,先递她说,“你也吃些,累了一天。”“是,娘娘。”m丵o莉双手接过,低头红了眼眶。
香脂夫人摸摸她头,坐在蒲团上,望着缭绕烟火,说,“哭什么呢,傻丫头。”“就是……难受……”m丵o莉强往嘴里塞点心,连日发生这么多事情,自己快要承受不住。“嗯。”香脂夫人目光中也有忧愁,却坚强无泪,“会好起来的。”香脂夫人这样说,拿起点心慢慢吃着。
时值冬季黄昏,日照短促,院内光线幽暗,灵堂烛火摇曳,一派忧伤景象。一道修长身影慢慢抬阶而上,无声无息投入灵堂。m丵o莉最先看到,惊恐抬头,而后一愣,呆呆的说,“你……你来吊唁沈医尉吗?”
来人立在灵堂门口,一身奇怪的异族装束,头发随意披散,只在额际以编织皮绳横束,身材清颀修长,面容英俊非凡,二十不到。青年偏头,平静望着那方棺木,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不,我不是来吊唁沈医尉,我是来……送别我的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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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谋事
青年名叫沈昌珉,称沈大风医尉小叔,其他讳莫如深。沈昌珉行伏地叩首大礼,上香之后轻抚棺木,说,“小叔,侄儿来看你了。”香脂夫人和m丵o莉站在一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沈大风医尉以军营为家,独身未娶,又从不提及已事,恐怕除了镇北王朴汉霄或剑英明、钟辉将军,没人了解他的私事。这三人又都不在……
“可有地方睡觉?”沈昌珉却先与她二人说话,语气温和,“我赶了几日路,有些困乏。”“哦……”香脂夫人与m丵o莉相视一眼,指着内堂说,“沈医尉的房间……在那后面。”“多谢娘娘。”沈昌珉微微一笑说,径自入内。“娘娘,他怎么知道你是娘娘?”m丵o莉立即满腹狐疑抓香脂夫人手臂,“这人好奇怪,别是……来路不正……”
“看相貌倒不大像。”香脂夫人多少也觉奇怪,“向医士醒了,我问问他。”“是向医尉……”m丵o莉小声纠正说。“对哦,是向医尉……”香脂夫人轻声说,又生忧伤感慨,主仆二人一时默然。“娘娘……”m丵o莉许久才说。“什么?”“殿下他……会好起来吧……”“嗯,会好起来的,”香脂夫人望着天际一颗长明星,轻声念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天伤口愈合很快,长剑并不衬手,到底自戕不重。小溪心有余悸,庆幸有天当天没带那把贴身匕首,不然难以想象。小溪更是暗自心伤,俊秀公子怎么会是敌国奸细?那么清秀出尘的人,那么纯真可爱的人,那么讨人喜欢的人……待自己那么好,待他家殿下更好……反正自己死活就是不信……
小溪无精打采抹桌子,如真宫少了俊秀公子,又复往日死气沉沉。如真宫变成这样倒也还好,只是他家殿下……“唉——”小溪不由自主哀声叹气,憋屈得眼泪快掉出来了,闷闷不乐绕到另边,有天迎面而立。“殿、殿下……”小溪惊慌失措,又有一些欣喜,“你怎么起来了……”
有天如没有感情的石像一样立在那里,声音也不带感情,“替我通知百里春川及城内各部将领,亥时书房议事。”“王爷书房吗……”小溪提心吊胆问。“以后也是我的书房。”有天转身离开说,晨色中的白色背影孤挺冷绝。
百里春川等城中各部将领准时赶至镇北王府,对于王子朴有天突然召集议事,众人有喜有忧。王子朴有天带二十精兵增援西门,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且胆魄过人,城中各部将领军士事后闻知无不惊奇,刮目称颂。镇北王朴汉霄奉旨入京,白牙王城群龙无首,内忧外患,现下这个当口,王子朴有天如能不负重望,担当责任,自然是白牙万幸。
可有天的疯狂之举,也令百里春川及石光等当日在场将领深感忧虑。早先便对这位王子的叛逆不羁有所耳闻,那晚亲眼目睹整个事件经过,更是震撼之极。身为王城未来继承人,却如此至情至性,绝对可谓成大事者大忌,又怎能不叫人担心?
百里春川等人进入书房时,王子朴有天正立在那面巨大水牛皮制成的地图前,背影竟与这间书房原本的主人惊人相似。众人一时生出错觉,心头百味陈杂,也觉欣慰,到底是虎父无犬子。
“殿下,各位大人已到。”小溪轻声禀告。有天回头。“卑职参见殿下。”众将齐声行礼。有天说,“坐。”众将按军阶依次落坐,小溪指挥两名下人奉茶。有天自己坐到书案后,目光投在一撂兵书上,并不望众人,若有所思。
“殿下,你身体可好了些?”百里春川斟酌言辞,关切询问说。“我身体已好。”有天淡淡说,从那撂兵书上扯回视线,等小溪带人退下,书房门关以后,才平静看着在场众将,声音清冷说,“各位大人对现下局势有何看法,说来我听。”
“殿下,”石光大人率先发表意见说,“依卑职看,应当加强四门警戒,对来往商队也应加强排查,以防敌人再次趁乱来袭。”“嗯。”有天说,不置可否,“石统领箭伤可好?”“多谢殿下关心,卑职伤势已好。”石光大人不无感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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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斩草
阴阳山谷,叶叶连部营地,俊秀连日昏睡。细叶庄三番两次要求退兵,金在中断然否决。以俊秀现在身体,受不了周车劳顿。细叶部与玉叶部一直暗中角力,对于总被玉叶部压在头上,不得翻身的尴尬处境,作为细叶部族长的细叶庄一直心有怨怼。金在中被困白牙城,他已做足姿态发兵救援,现下金在中回归,却仍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细叶庄便脸色极差,大力摔帘而出。
“主人,你对庄族长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强硬……”千叶束羽不无忧虑说,“你不在老家期间,一直都是庄族长主持大局,各部也都听他调遣。”“我现下这般强硬,他已经摔鼻子摔脸了。”金在中冷哼说,“我不强硬,他还不得骑我头上?”“主人就不担心庄族长篡乱吗?”千叶束羽犹豫一下,索性直说。
“哼,我不担心这个。”金在中眼底藏着犀利,语气极轻的冷笑说,“我倒担心他没这个胆量。”“诶?”千叶束羽怔了一下,怀疑自己没听清楚。“看看药好了没,先倒出来凉凉。”金在中望回床上人说,目光变得柔和,“秀秀醒了好喝。”
千叶束羽去炉前看药。金在中守在床侧,一手握着俊秀手,一手轻轻理他头发。索性当天那一剑偏离心脏,刺得虽深,失血又多,但好歹有救,这几日伤口已经结了软痂。可伤心欲绝,痛不欲生,俊秀便一直昏睡,不肯醒来。醒来也总是很短时间,喝水吃药,偶尔吃东西,都是金在中连哄带骗。俊秀原本便清瘦,之前又刚养好伤,现下更是瘦到不行。金在中这几晚睡他身旁,夜里偷偷搂他,每每手触他腰,眼眶便红。
金在中直把朴有天恨到入骨,恨到要死。自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想照顾也照顾不到的人,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由着俊秀心意,只他快乐便好,才会勉强送到那人身边,托付那人照顾。可朴有天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那个曾经睡在自己怀里,醒后揉着小鱼一样的可爱眼睛,瞧见自己立时甜甜一笑,软软绵绵叫“哥哥”的孩子,现在被你伤成什么样……
俊秀突然皱眉,像是发了噩梦。“秀秀怎么了?”金在中连忙收回心神,握紧他手。俊秀不安动头,呼吸开始急促,痛楚的哼声断断续续的溢出口来。“秀秀,秀秀,”金在中不敢大声叫他怕惊了他,却又心焦不已,“怎么了?很难受吗?”“不——”俊秀哭喊出声,腾得坐起,睁眼同时喊声骤停,喘息不止。“秀秀,秀秀,”金在中忙抓他肩,被他吓得不轻,“哥哥在这儿,哥哥在这儿。”
俊秀缓缓扭头,目光无神,如在梦中。“怎么了?做噩梦了嗯?”金在中一下一下抚摸他背,颤着声问。俊秀一点点恢复意识,视线渐渐有了焦距,待看清他便一头扑入他怀,“哥哥……”细碎的、隐忍的哭声也随之呜呜响起。在中的心就像被一根看不到的丝线一下勒住,越勒越紧,生生勒入肉中,带出血来。
“秀秀……”金在中慌忙抱他,泪水落下,声音哽咽,“别怕,别怕,哥哥在这儿……”俊秀在他怀里直哭,声音不大,有时听得到,有时又听不到,似在竭力忍耐。金在中听得心都碎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紧紧抱他。
过了好一会儿,俊秀许是哭累了,背心不再抽搐,没了声音,靠在金在中怀里昏昏沉沉的又要闭眼。“秀秀别睡,”金在中发现连忙拍他,柔声细语的哄说,“再睡就成小懒猪了。小懒猪起来吃药好不好?”俊秀心力交瘁,没什么力气可用,软绵绵的只是靠他,头往一边垂。金在中忙松怀抱,一手扶肩,一手托脸,逼他看自己说,“秀秀别睡,吃药好不好?”



2026-05-28 19:4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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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像是根本听不到,眼皮打架,坐在那里身体也微微摇晃。“束羽,药!”金在中见此情景急躁喊说。千叶束羽早在一边守候,这时忙递药过来。金在中顺势揽肩坐下,让俊秀靠在自己怀里节省力气,才伸手接药。俊秀立时抗拒的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极小说,“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金在中圈他在怀,用勺子舀药,试着温度说,“不然身体怎么会好。”俊秀被浓重药味刺激得清醒了些,眉头紧皱。“乖,吃药。”金在中把碗送他嘴边近些,低头哄他,“我们秀秀不是从小就不怕吃药。”俊秀对碗挣扎了下,抬眼看在中一脸坚决,只好无奈张嘴。“来,快喝点水送送。”金在中等他勉强喝下,忙把空碗交给千叶束羽,从他手里换过一碗蜂蜜水说。
俊秀只喝了两口,便推碗说,“哥哥,我想睡觉……”“不许睡!才刚起来怎么又要睡?”金在中轻声训他,声音多少有些急,“哥哥这样陪你坐会儿,一会儿再让束羽弄些东西你吃。”“不想吃……”俊秀闭眼说,身体往下滑,只想往醉生梦死的混沌里逃,“想睡觉……”“秀秀。”金在中忙拽他说,却没拽住,俊秀头已拱到他小腹,蜷睡得像只脆弱的小动物。
劝阻的话、责备的话、心疼的话,统统化成一声无奈叹息,金在中只好小心翼翼搬他身体,把他送回枕头躺好,扯过被盖。“主人,公子总这么睡也不是办法,”千叶束羽小声说,“又不吃东西,身体会垮掉的。”金在中何尝不知,忧心忡忡的望床半天才说,“束羽,你去准备一下,看看我们明天回去。”“回老家吗?”束羽又惊又喜。“嗯。”金在中声音低低的说,眼底阴云密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好坏听天由命吧。”
“主人在计划什么吗?”这句话千叶束羽到底没问出口来,问了金在中也不会说,自己也不想知道那么多。能回家真是再好不过,何况这次同回的还有主人和俊秀公子。千叶束羽脚步轻快的掀帘而出,得马上找辆好车,路途遥远,得让俊秀公子尽量舒服才好。
王令已经秘密下发,整个白牙王城都在调兵遣将,对外只称换防。粮草军需,马匹枪械,一切都在周密布署。只等钟辉将军的六千人马回城替换,四门禁军便将集结出发,先到边关与剑英明将军人马汇合,再取道鹅颈山,直奔死亡之路,出兵萨伦克族。
作为王城最高指挥者,也是战争发起者,有天自然挂帅亲征。小溪得知此事僵在原地半天,才说,“那我也要去。”“你不行,你留下。”有天头也不抬说。“为什么我不行?”小溪一听就急,“我要随殿下一起去!”“你不适合行军打仗。”有天简单整理要带书籍。“我、我怎么不适合了?”小溪快急哭了,捧书挡在有天面前,“我那天不过就是、就是慌了点儿神……”
有天平静看他。“那、那殿下也不适合!”小溪脸色白了白,自知辩解无力,开始强词夺理,“殿下也从没行过军打过仗,身体又一向不好,今天还刚发过病……”有天伸手。小溪吓得急忙往后缩了一下。有天却只是将手轻轻放他肩上,看着他说,“我必须适合,而你不用。”小溪傻傻站在原地。有天拍拍他肩,转身离开书房。片刻后,小溪在他身后嚎啕大哭。
有天每走一步都觉哀伤,却走得很慢。入如真宫,穿过枝枯叶白的萧瑟竹林,越过冷清寝宫,停在隔壁门口。心头像有滂沱大雨倾泄而下,也湿了眼眶。缓缓伸手,触摸门上花纹,手指刚刚触到,却又仓皇收回。“有天?有天。有天——”那个人的声音,温柔叫他,轻快叫他,拖着尾音叫他……那个人的眼睛,带笑看他,羞怯看他,凄绝看他……
有天骤然弯腰,手抵门上,肩头抽动,泪水嗒的一声落到地上,跟着又是一滴……远征前的一个晚上,有天便这样立在门前无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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