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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人性命我不能要!”郑允浩目中无人,姿态睥睨。“金俊秀的性命你不能要!”金在中眼红如血,如困兽濒死,绝望嘶喊,“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金俊秀的性命你不能要!你们郑家当年犯下大错,才落得今天下场。难道你要步你父亲后尘,枉顾民心……”
郑允浩闻言顿惊,脑海中电闪雷鸣,尘封记忆如坚冰破裂,旧时情景飞快闪回:欢歌笑语声中,神祗一样的圣月大王金石烈抱着幼子坐在国宴席后,满眼宠爱,拿着一块糕点逗弄爱儿。那个小小的王子粉雕玉琢,笑如天使,纯真可爱……“住手!勒海快住手……”郑允浩惊慌失措,冲向大帐。
一个瓷瓶应声落地,乌褐液体自瓶中涌出,洇湿了白色羊毯。勒海目瞪口呆看着一向冷静从容的年青君主慌乱冲来,一把推开自己,去抓床上那人,却又被随后冲进的金在中猛然推开,抢先一步抱起床上青年,“秀秀,秀秀……”金在中一见怀中双目紧闭的青年嘴角留有黑色液体,顿时心胆俱裂,如遭雷击。
红色的血液自青年口鼻缓缓溢出。“不不不……”金在中一边摇头连声喃说,一边伸出颤抖手指去摸,擎起手看,却分不清那刺目鲜红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怀中青年的,脑中空白一片,周围声音也一下离自己远去,怀中不知何时已空,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这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他是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不知过了多久,面色极差的郑允浩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委顿在地,如痴如傻的金在中猛烈摇晃吼说,“那你又是谁?你又是谁?你又到底是谁?说——”“我么?”金在中茫然抬头,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一边心碎哭笑,一边喃喃自语,“我是谁?我又是谁?问得好,问得好……”
“你到底是谁?”郑允浩又一把把他推回地上,顺势扼住他喉,目光凶狠而又极度痛苦,“你说不说?”“你猜得没错,秀秀的确是我弟弟。”金在中停了哭笑,目光空洞的缓缓看向他说,“只是你猜错了,我们不是同母异父,而是——同父异母。”
有天远征之前,香脂夫人和有焕早早等在如真宫门口,因为不能过于显露真情,母子二人不便人前送行。战甲裹身的有天出来见到二人,不由驻足,抱着头盔紧紧不放的小溪也随之停步。一时千言万语,却相顾无言。“哥……”有焕忍泪叫说,率先打破沉默。“嗯。”有天低低应了一声。有焕瞬间泪如雨下。
“王子,我会照顾好一切,等你凯旋。”香脂夫人目光平静从容的望他,坚强笑说。“嗯。”有天仍只低低应了一声,视线从香脂夫人脸上移回有焕脸上,掏出怀里贴身匕首,低头抚摸鞘上花纹,半晌才说,“这把匕首跟了我很久,等我回来,哥会送你。”“哥!”有焕闻言,一把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住。
有天鼻中一阵酸涩,任他抱了自己片刻,才强忍伤感,轻轻推开他说,“我走了。”又直接从小溪手里拿过自己头盔,头也不回的走说,“谁也不要送。”小溪开始呜呜直哭。香脂夫人伸手搂过儿子,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小溪肩头。三人便这样站在如真宫前,目送王子朴有天的身影消失眼前。
青年谋士沈昌珉一身儒衣,负手立在王府门外,见有天戎装提盔迎面而来,不由偏头注视良久。“让沈先生失望了?”有天扫视门前一队整装待发的铁骑精兵,并不看他说。“恰恰相反,出乎我的意料。”沈昌珉若有所触,微微一笑说。有天这才扭头。“殿下可准备好了?”沈昌珉冲他笑说,“准备好了的话,我们这就出发。”
有天一语不发,却毅然戴上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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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随形
鹅颈山,因形如鹅颈而得名,山势倒不见得有多陡峭,但弯曲程度匪夷所思,人马从山下过时,探出的山峰悬在头顶,遮天蔽日,有种随时可能砸下来埋葬一切的压迫感,叫人呼吸困难。由这里开始,往西北绵延,是关外人称之为死亡之路的天险之途,人迹罕至,凶险莫测。据传早先只有赤容族的玉商知晓此路,代代来往,用天下闻名的赤容玉换回盐茶丝绸。赤容族没有文字,只靠口口相传,是以后来战乱,此族神秘消失,这条路的走法也就随之湮灭,近十几年更是从没听说有人敢走此路。
沈昌珉力排众议,选这条发兵路线,第一理由减少大半路程,兵贵神速,第二理由说是自己走过,胸有成竹。但并非人人相信,尤其对于他这样一位突然出现,身份含糊且装束奇怪的青年而言。那次书房谋事之后,有天便陆续接收到一些警告劝阻,都是要他慎重起见,攸关胜败,不可轻信此人。
现下经过半月准备,大军发出,甫一来到鹅颈山下,这种疑虑便瞬间弥漫开来。前方的山路入口像一道阴森可怖的鬼门关,枯藤纠缠,半垂如障;雾气浓重,飘移不定;鸟兽稀绝,怪声瘆人。战马惊动,畏足不前,先锋营不得不停马回报。有天闻言不说二话,纵马来到队伍最前,又只身往如鬼门半开的山路入口骑近一些,阴气骤然袭面而来,鼓动大氅,胯下雪驹“无痕”也随之焦躁难控。
有天回头,见沈昌珉与剑英明将军已随后跟至,停马并辔,遥遥望他。沈昌珉抿唇不语,俊美脸庞平静无波。有天与他短暂对视,翻身下马,掏出一条事先准备好的黑布,蒙住“无痕”眼睛,重新上马,轻拍马颈,扯缰一个漂亮掉头,率先踏入山门。
沈昌珉似笑非笑,下马蒙了马眼,随后跟上。剑英明将军见状传下王令,大军如法炮制,匀速行入山道。“殿下认路?”沈昌珉追来与有天并骑说,“走得可快。”“不是还有沈先生你嘛。”有天哼说。沈昌珉倒也不加反驳,心情大好的略超半骑马身玩笑说,“我现在这样,可是冒犯君威。”“能振奋军威,我赦你无罪。”有天辩才机敏,从容答说。沈昌珉哈哈一笑,连说两个“怪不得”,没头没脑,意指不明。
有天啧了一声,故意沉着脸说,“你现在这样才是冒犯君威。”“殿下恕罪。”沈昌珉端正姿态说,却仍是满眼笑意。有天哼了一声,倒也不追问他。如此安静前行良久,沈昌珉才又再度开口,有意无意的说,“殿下觉得皇帝到底为何突召镇北王入都。”“你也说过圣意难测,这不是我现下该想之事。”有天说。“那殿下现下所想何事?”沈昌珉偏头望他,颇有深意的问说。有天眼神一黯,半晌沉默。这次轮到沈昌珉不再追问,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不时有飞鸟惊翅,山虫惊蛰,雾气倒渐行渐消,视野开明。鹅颈山中别有一番洞天。大军行至一处天井似的开阔之地,沈昌珉下令放了马眼,在此休整过夜,然军队所行半日不到,百里春川等将领不解。沈昌珉告知众人,此处前行将有刺身灌木、枯叶泥潭、九曲连环,非一日行程不得而过,若现下冒进,行进半途必然天黑,到时暗夜无路,身陷泥潭,必定死无全尸。众将闻言心惊动魄,再不作声。
午饭过后,沈昌珉又召各将作次日行军准备,盾牌绳索,注意事项,一一讲解演示,直忙到入夜天黑,回来时却见向善端碗立在有天帐前,一脸忧虑。“向医尉。”沈昌珉轻声叫他。“哦哦、沈先生。”向善忙回神笑说,“你忙回来了。”“是呀。”沈昌珉视线由他手中空碗转向简易军帐,“怎么?可有什么不妥?”



2026-05-28 10: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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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向善往一旁回避几步,愁眉不展,“我这几日盯着殿下吃药,不敢间断,可依我看……”“什么?”“……殿下是……忧思过重。”向善攥着残留药汁的碗说,“我打听过,也留心注意,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吃得极少,睡眠也差,再这样下去……”
沈昌珉拧眉不语,沉默片刻才说,“向医尉不能用用药吗?”“是药三分毒,治标不治本。”向善为难之极,低头小声嘟哝说,“况且心病还得心药医……”沈昌珉缓缓挠眉,说,“我知道了,向医尉你辛苦了。”向善苦笑走开。沈昌珉回望军帐,皱了眉心,自己千算万算,没算到“情”这个字,帐内那人表面无事,实则相思荼毒,已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可自己却到哪里寻那解药……
从决定发军萨伦克族至今,青年谋士沈昌珉第一次觉得这场战争的胜负天平有所动摇……
次日天光微亮,大军便整集出发,行进不久,果然遭遇大片刺身灌丛。用事先准备好的战车开路,盾牌护身,罗盘定位,顺利通过。到枯叶泥潭,全体人马更是小心谨慎,一线贯开,踩着前人足印而行。身边两侧,不时有看似铺满枯叶的平地冒出气泡。有士兵不慎踩空,泥足深陷,周围人马上掷绳索套身,按事先操练步骤给予营救,倒也有惊无险。连吃饭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下午行至九曲连环,更是举步为艰,有时车马难行,要军士合力方能搬动车行,但上下一心,终在日落之前结束了这日行程。
入夜休整,军士们回想白天所行路程,都有一种如做一场噩梦的错觉,但也打消了先前疑虑困惑,对青年谋士沈昌珉的信任程度不同增多。有天休息前照例由阵前巡至阵尾,见到有军士受伤,总会询问几句。原路返回时,有的军士已然入睡,尚未睡着的军士便对他行注目礼,神情一如对待这支王军原来的统帅那般写满热爱与敬畏。
“你,”有天折回时,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停步回看那人,微微抬颌说,“西门守城卫兵李皓宇。”“是殿下,正是小人。”李皓宇小声回禀,欲待翻身爬起,却被有天示意不用。有天站在原地饶有意味的看他,突然说,“你那天打过我吧?”身后的沈昌珉和向善等人均是大为惊愕,心说这又唱得是哪出戏?李皓宇扭身半躺的抬头应话,姿势虽然尴尬,倒磊落回答说,“是殿下,你那日闯门,小人打过殿下腿。”
有天嗯了一声,不予置评。沈昌珉等人这才知道他说的是当日醉酒闯西门之事,想来胡闹时吃了这小兵的苦,有天记在心头。“明早到我帐前报到。”有天扔下这话便继续走,留下面面相觑的几名小兵,惶恐不安。沈昌珉抿嘴一笑,倒像是已经猜中有天心思。向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到底还是忍不住问,“沈先生……”沈昌珉笑拍他肩,“向医尉,以后总算也能有个人帮你盯梢殿下了。”
果然有天叫李皓宇一早帐前报到,原是点了他做亲卫兵。小溪没有随驾亲征,有天身前身后无人,多少还是不便。李皓宇宠辱不惊的样子,倒有几分出人意料。沈昌珉摸下巴,凑近有天笑说,“我怎么觉得殿下你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有天瞥他一眼,缓缓说,“看来今天山路好走。”沈昌珉摸鼻,乖乖闭嘴。
向善抓着李皓宇就是一番千叮万嘱,弄得刚才还从容淡定的小兵直望着有天背影神色凝重。“出发——”号令官高声喊话,大军再次启动。接下来两日倒也风平浪静,有沈昌珉这个活地图,鹅颈山这般鬼斧神工般的迷样山道,竟给王军平安度过。这日傍晚前后,王军顺利出山,用时不到四天,全军上下欢心鼓舞,士气大涨。
有天下令山前空地扎营休整,自己一人站在远处高地,眺望黑森林后隐约可见的一点明镜,目光放空,思绪神游。“那里就是千尸湖。”沈昌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嗯……”有天下意识扭头,又急忙别回,尽管快如一瞬,沈昌珉还是看到他眼中泪光闪动,顿时震惊万分,呆立原地。
“走吧。”有天低声说了一句,掉头回走。沈昌珉怔怔望他,半天没动。当晚有天巡营结束回帐,沈昌珉叫了向善与李皓宇帐外说话,“向医尉,殿下这几日身体情况如何?”“嗯,还是那样。”向善一如既往的苦着脸说,“叫人担心。”“日常起居如何?”沈昌珉又问李皓宇说。“不是很好。”新晋亲卫兵谨慎回答说,“殿下吃得很少,最近几晚几乎整夜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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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引君
向善依那页病志边缘注解煎药,给有天喂服之后,便抓那纸冥思苦想,死活记不起自己怎会忽略如此重要的旁注,病志一向由自己整理,也反复翻看……沈昌珉进来时瞧他这付模样,什么也不说,只是到床边看有天情况。“殿下气息平稳多了,脸色也强了许多。”剑英明将军略感欣慰说。沈昌珉嗯了一声,想了想说,“殿下还是乘车好些。”“那当然了。”剑英明将军挑眉看他说,“这药又不是神药,殿下哪会这么快好。”
“我想说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殿下好好休息两天。”沈昌珉握颌,以臂支肘缓缓解释说,“殿下个性太强,怕是一醒便不肯坐车,这些日子事情又多。将军与殿下感情深厚,到时一定要出言劝阻。别人我不敢说,将军的话殿下多半还是会听的。”“沈先生说得极是,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剑英明将军脸色一缓说,望床叹了口气,“这些日子的确难为这孩子了……但谁叫他生在帝王之家……”
此话一出,帐中久久沉默。有天整夜昏迷,拂晓前向善把脉却喜上眉梢,说是危险基本已过,有天这病来得迅猛沉重,原来万分棘手,幸好用药及时,静心调养几日应该就好。其他三人这才长松口气。沈昌珉让李皓宇把有天悄悄背上马车,向善同车照顾,对外只称王子偶感风寒。稍后王军拔营,如期上路。
大雪不停,积雪厚重,到底还是影响了行军速度,但离咽喉谷已是越来越近。咽喉谷的凶险之处在于它已接近奇山连堡,据说经常会在谷中遭遇来此打猎的守堡士兵。王军踪迹若被发现,奇山连堡必然做足防范。反之则可实施奇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大雪反倒帮了王军大忙。入谷之前,沈昌珉要全体军士改穿了白色风衣,战马车辆也以白布遮掩,人马禁声,悄然前行。又命弓箭手高度警惕,若发现敌人直接放箭射杀,不留活口。王军趁着纷飞大雪,顺利行进在咽喉谷中。沈昌珉每隔一个时辰便到车前询问有天情况,也要李皓宇在有天醒后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尽管知道不太可能,沈昌珉还是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军士脸庞。他之前是从未见过金俊秀的,西门之事也是耳闻,但事后曾仔细询问过向善当时每个细节,甚至连向善最初入如真宫为金俊秀救治之事都了解到了。若说沈昌珉可能比任何一个当日真正在场的人都要清楚整件事的经过其实也不为过。
对于那晚之事,沈昌珉心头始终存着疑惑。自己从向善口中了解到的那个叫做金俊秀的青年,无论从哪方面感觉分析,都不像是会有心伤害王子朴有天的人,奇怪的是他又承认自己的确是郑允浩派来的人。沈昌珉觉得这其中定有隐情。只可惜迟水清当场毙命,不然自己倒是可以审他,查明事情真相。
但有一件事不用调查也能确信无疑,就是王子朴有天与金俊秀之间的感情绝非一般,远超常人想象。有天当日的过激反应,也更像是突然遭遇挚爱背叛反应,以至于伤心欲绝,举剑自戕。若从感情上来分析当晚之事,一切便合情合理,不难解释。
只是能让王子朴有天这样的人都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人又该是怎样一个人呢?向善说他“眉清目秀,脱俗出尘”,又该是怎样的眉清目秀,脱俗出尘?这样不畏艰险,千里迢迢的跟来,如影随形的默默守护,又该是怎样的一往情深,情深似海?真的很难想象……
沈昌珉有一种强烈的奇怪感觉,自己若是能见到这个叫做金俊秀的人,定能一眼认出他来,哪怕像现在这样的千军万马……“沈先生。”李皓宇疾步而来,打断他的思绪。沈昌珉看他表情便知有天已醒,点头意会,示意他先回去。又隔着大片雪花看了一会儿由自己身边经过的军士,这才暂时收回心神,掉转马头追前面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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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果然醒来就要下车,向善哪劝得住,正急得手足无措,剑英明将军和沈昌珉前后脚赶到。“殿下旧疾复发,大病未愈,千万不可再意气用事。”剑英明将军立时皱了钢眉,语气严厉的说,“奇山连堡近在眼前,恶战在即,殿下应该养精蓄锐,为那时做好准备。殿下可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我军士气!”
有天听闻此言,掀了一半被子的手停了下来,脸色阴沉的盯他不语。向善小心翼翼,动作缓慢的又将被子替他一点点拉回盖好。“殿下偶感风寒便乘马车是为了防患未然,所有人都知殿下患有气喘,谨小慎微也是情有可原。”沈昌珉温和的唱白脸说,“殿下若一味逞强,到时一旦人前犯病,那才真正动摇了军心。”
有天哼了一声,郁闷闭眼,说,“有事及时向我通报。”“那是自然,请殿下放心。”沈昌珉与剑英明将军相视一笑,又补充说,“还请殿下按时服药,遵医嘱行事。”向善顿时一脸感激涕零。有天闭目不语,装听不到。
王军只做短暂休整,连夜行军,奇怪的是一路之上居然未遇任何异常情况,次日下午雪停,王军也顺利走出咽喉谷。顺着一条早已干涸裸露的地上河床继续前行,傍晚时分到达了河床上游一个叫做横戈勒的地方,大军悄然扎寨,设营布防。
地势较高的一边河床正好做了天然掩体。沈昌珉同剑英明将军登高伏坡观察,奇山连堡就在前方,现下正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半圆型的城堡依山而建,回旋上升,环环相叠,共七层高。据说奇山连堡外城突出,内城深藏在山体之内,内外两城均是半圆构造,合二为一,是个整圆。且城堡内四通八达,马道纵横,萨伦克族士兵来往自如。
由奇山连堡往北即是东月国边境,传闻郑允浩的黑衣大军在此驻有两营,但轻易见不到军队踪迹,故人称影子军。奇山连堡东面有一座土城,早先为当地豪强私有,后被征用做过驿站土牢,奇山连堡未建之前还做过防御攻势,现已破败弃用,称作土城驿。这些在沈昌珉先前画给有天的地图上都有标志,现下实地察看,果然分毫不差。
有天晚上喝过药后立即召集众将议事,大家一致同意实施奇袭。但奇山连堡毕竟是萨伦克族的最后一道防线,堡垒稳固,要想一击即中,事先必须做好详密布署。有天与众将商讨进攻方案直到凌晨,期间屡次咳嗽,眼中血丝满布。初步制订下做战计划,众人总算离开后,有天累到衣不解带,倒头沾枕即睡。
故意拖后的沈昌珉、剑英明还有向善听李皓宇出帐说有天已然睡下,这才放心离开。沈昌珉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什么,追到向善帐前叫住他说,“向医尉,有件事情想与你说。”“什么事?”向善一贯紧张。“向医尉可有止痛药?最好又不伤身体。”沈昌珉与他往旁边走了走说。“止痛又不伤身?”向善一边思索,一边奇怪问说,“沈先生要来做什么用?”
“实不相瞒,其实是殿下要用。”沈昌珉叹气说。“殿下问要?”向善陡然声高。“嘘——”沈昌珉连忙示意他压低声音,颇显无奈的解释说,“殿下晚饭前突然说他胸口疼得厉害。我说那快要向医尉诊断一下,他却说不用,嫌我们啰嗦,只是要我私下给他找药。唉,你也知道殿下脾气,但这事我又不敢瞒着向医尉你。”
“胸口疼得厉害?我怎么不知道?”向善闻言变色,抓着两手身前乱摇说,“这可不妙,这可不妙……”“向医尉看看可有什么药能暂时解痛又不伤身。”沈昌珉很是客气的建议说,“是药三分毒。止痛药这种怕是毒性更大。”“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向善低头连声说,改咬姆指。“那就有劳向医尉了。”沈昌珉说,“我先回去了?”向善随口应了一声,苦苦思考,自己倒先转身回帐。沈昌珉笑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扫了一眼周围,这才转身离开。
时间已是下半夜时分,军士们枕戈待旦,值夜哨兵目不转睛。只有少数几张军帐灯光微光,向善的就是其中一间。似乎不用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人抱头思索的喃喃自语,刚刚升做医尉的向善显然被难为得够呛,一般用药倒也还好,一般人用药倒也还好,偏偏是止痛药加上身份尊贵的王子……向善翻书挠头,想找出一味良药两全其美,同时又不会与有天原有病情相冲相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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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树后的沈昌珉心感歉疚,可是为了引出那人,自己不得不出此下策。说实话比起有天现在的病情,自己反倒更担心那人。听说当日他生生受了有天一剑,按时间推算也不过是病体初愈,现下却这样天寒地冻的默默跟到横戈勒来,不晓得一路吃了多少苦楚……若再被那个用情极深的王子知道,怕是又该疯上一回……
正自暗想这些奇怪心事,一丝轻不可闻的声响令沈昌珉神情一振,眼睛顿亮。积雪松软,除非踏雪无痕,人走在上面还是会有声音。这人的脚步却轻之又轻,只令积雪微响,若不仔细去听当真会听不到。这人的身形也轻飘灵动,一袭白衣,几乎融入雪色。若不是有浅浅身影投在帐上,沈昌珉真会以为眼前一切不过都是幻像。
“金俊秀。”沈昌珉不由自主脱口叫他,人也从树后一步踏出。喊过之后立时懊恼万分,自己怎会如此心浮气躁,沉不住气?若惊了他怕是再想引他出来会难上加难。沈昌珉心跳飞快的紧盯前面那人背影,担心他一走了之。尽管刚才那声叫得很轻,那人却停下了,静静立在原地。
“殿下并没有胸口疼……”沈昌珉连忙开口解释,语气格外轻柔小心,生怕眼前这个如梦似幻的人消失不见,“我故意这么说,只是想引你出来。对不起,害你担心了。”那人听到这里,终于缓缓转头。清秀的人,清澈的眼,白衣黑发,梦一样的人。
沈昌珉有一瞬间不会思考,不能言语,只剩惊叹。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用“眉清目秀,脱俗出尘”这样的词来形容这般贴切合适,丝毫不过。自己原本不信,又或是说想象不到,现下真正见到这样的人,真的只有震惊和感叹。
俊秀心下轻叹,自己到底还是被这个足智多谋的青年设计引出,一时思绪如潮,心情复杂。荑柔夫人病重,哥哥金在中接信后要立即赶回叶叶连部老家。郑允浩再三保证会将自己照顾稳妥,一根头发都不带少。金在中却还是放心不下,又将束羽留下才被迫动身。这些都是俊秀当日醒后束羽讲来听的。
束羽当时说了很多,说郑允浩已经知道自己原是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也认出了自己。又说他万万没有想到,主人玉叶黑柔司目大人原是荑柔夫人与圣月大王的私生子,与俊秀同父异母,而非手长亲生……
说实话,俊秀第一次听在中这样说时,也是震惊万分。父亲金石烈一直深爱自己母亲,又怎么会与别的女人生下孩子?况且自己第一次和这个哥哥见面时,父亲从未提及此事,也从未流露出任何愧疚神色。俊秀想不明白。但这个哥哥待自己实在太好,对于刚刚痛失双亲、孤苦无依的七岁孩子来说,能突然拥有这样一个哥哥真是再好不过。
束羽又说郑允浩发誓要加倍补偿他们兄弟二人,他初继位时已经为圣月大王金石烈平反罪名,恢复了王位名声,并公开承认父亲郑柱基所犯过错。现下更是将新建成的永成宫赐与他们兄弟二人做新圣月王府,而原本永成宫是为郑允浩自己所建……
但这些俊秀并不在意,人死不能复生,大错已经铸成,郑允浩保证再多,补偿再多也不可能让疼爱自己的父母起死回生,重回自己身边。那晚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这些年来俊秀时时回想。母亲容赛男将自己交到齐岩将军怀中,说,“齐将军,无论如何也要把秀秀带出白牙。”又爱怜万分的亲吻自己额头脸颊,捧着自己脸庞,眼含热泪说,“秀秀,你要永远记得,不管父王和母后人在哪里,都会永远爱你。还有,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看,听齐叔叔的话……”然后用两块碎帕塞住了自己耳朵,又用一方手帕蒙住了自己眼睛……之后世界一片寂静,一片黑暗,却不断摇晃,还有一些潮热液体溅到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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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羽说个不停,俊秀躺在病塌之上有些听到了,有些又听不到……可后来自己听见束羽说,郑允浩说等朴有天带兵与萨伦克族打得头破血流,到时不论哪方取胜,他都会召开欢庆国宴正式对外宣布两人身份……“朴有天带兵”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灰暗世界,原本死了一样的身体,毫无知觉的身体突然间就疼得不行,疼得自己想叫却叫不出,泪流满面……束羽吓到手足无措……
原来不管怎样,那个人的生死安危还是会牵动自己的心……原来即使痛苦绝望,自己也还是想要知道那个人的音讯行踪……原来哪怕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却还是念念不忘那个人……有天,有天,有天啊……真的是金俊秀死都忘不了的人……
如此担心,如此想念。明知相思无用,也知相见恐怕两难……俊秀到底还是偷偷溜出永成宫,只身一人出来。向着有朴有天的地方走,闻讯赶到边关时王军已经出发,所幸走得不远。俊秀便悄悄尾随其后,形影不离,有时自己一人,有时混在队中,一路跟到了横戈勒。
从知道有天亲自带兵远征的那一刻起,俊秀便始终担心有天身体。西北苦寒,对气喘病人本就不利;自己之前曾令他那般伤心欲绝,痛不欲生;那人又向来用情专注,个性倔强……诸多诱因一旦发病必定不可收拾。俊秀处处留心,自然不敢靠有天太近,便夜夜帐外探听。有天发病那天,俊秀听了向善诊断,得出病症所在,才会及时在病志留字相助。只是俊秀虽然小心谨慎,却还是被心细如发的沈昌珉发现了蛛丝蚂迹,并最终被他引出。
眼前这个沈昌珉,倒像是个心地柔软的人,眼神言语都很温和。俊秀静静看他,心情矛盾挣扎。一路走来,每天都在心底劝自己回去,可每天只要一看到那人,便贪恋他的声音身影,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靠他更近,再多听他一声,再多看他一眼。因为自己如此贪心,到底还是被眼前这人发现。掉头离开倒也不难,只是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那人了……可是留下……又能怎样……眼前这人又想怎样……
“你不想见见殿下吗?”沈昌珉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开口第一句话便情不自禁的这样说,“我可以帮你……”俊秀见他表情真挚,心下感动,却只轻轻摇了摇头。“不想?”沈昌珉讶然说,“是不想么?”俊秀望他不语,眼中泛起淡淡泪光。沈昌珉心中顿时涌起一种莫名情愫,怜惜心疼,无法言状,倒叫他一时心慌意乱,“你平时睡在哪里?食物够吗?如果你不嫌弃,可以睡我军帐……”
俊秀嘴角微翘,冲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感激微笑,月光失色,叫人目眩。沈昌珉再次失去自己声音,脑中清醒知道,也许从此以后,自己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会变得不太一样……俊秀又轻轻摇了摇头。“什么?”沈昌珉说,下一秒却奇怪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不想让殿下知道你在这吧……”俊秀点头,再次冲他感激微笑。
“你不要笑了……”沈昌珉真想这么说,可是却只能望着眼前这人怔怔出神……远处高地突然传来守夜哨兵的疾声呼喊,“敌军突袭!敌军突袭!”沈昌珉脸色一变,急转回头,身旁军帐陆续亮灯,各种声音瞬间响起。“大家休慌,不要轻举妄动!先锋营与我先行,其余人听从各部将领指挥。”剑英明将军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
沈昌珉又连忙回头,果然已不见俊秀身影,此时无法旁顾其他,只好心下一叹,拔足向先锋营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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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痛爱
有天被突袭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已掀被下床,起身太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殿下!”李皓宇掀帘而入,急忙上前搀扶。有天却一把推开他来,抓起桌上宝剑便往外冲。“殿下要做什么?”李皓宇焦急跟出。“牵我马来!”有天出帐大喝,声音凶狠。守卫士兵慌忙去解马绳。“殿下现在身体不宜冲锋陷阵!”李皓宇伸臂相拦,不顾冒犯君威。“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士在前方杀敌御贼,而我袖手旁观吗?”有天已经抢过“无痕”缰绳,纵马而去。李皓宇懊恼击拳,只好随后追赶。
到底还是低估了萨伦克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逼近敌阵,只等明晚奇袭,一切便见分晓。王军一路行进顺利,便叫人有些轻疏大意。现在想来怕是入咽喉谷时已被敌人发现了行踪,才会趁王军脚跟未稳夜间来袭,反倒杀了王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设在高地的守夜卫兵机警专注,发现暗夜中下方雪地起伏不定,原是萨伦克族士兵披着白色羽衣匍匐前进,打算夜袭。
来袭敌军二百余人。剑英明将军率先锋营登上高地支援时,已有萨伦克族士兵攻上高地与值夜卫兵近身肉搏。奇山连堡第一层城堡大门顿开,一队百人骑兵呼声吆喝的杀将出来,实施了第二波攻势。
“弓箭手防御掩护,其他人与我下山迎敌。”剑英明将军说话间已斩毙两名敌军,向先锋营队长樊兴喊话。“是!大人!”樊兴马上答话,挥剑与身后骑兵马不停蹄绕过山头寻路冲下山去。一骑白色战马却横空出世,抢在阵前,马上人沉声喊话,“杀敌一人,奖金一百;杀敌五人,奖金一千;杀敌十人,升禁卫队长!我会看你们表现!”正是王子朴有天。
“殿下!”樊兴等先锋营军士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王者如神,一马当先。身后将士群情激奋,马踏如飞,勇猛杀向来袭骑兵。一时间战马交错,兵刃相交,厮杀一片。高地上飞箭如蝗,专射山下萨伦克族步兵。镡如期与石光大人率骠骑营随后赶到,见高地上敌军基本击退,便冲下山来增援。
奇山连堡响鸣金收兵,又放出一队骑兵给予接应。“不要追击!”剑英明将军原地纵马喊话,于乱军之中急寻有天身影,却扫到一名剽悍猎手打扮的萨伦克骑兵弯弓拉箭瞄准一人。剑英明将军第一反应顺着寒光四射的箭尖瞄准方向望去,“殿下”两字还未及呼喊出声,那支冷箭已嗖的一声划过眼前,笔直射向有天背心。
有天闷哼一声。“无痕”顿时长声嘶鸣,前蹄高抬,马身半立。双蹄落地之时,马头已完全调转了方向,马上人随之颠簸一下,却并未掉下马来。剑英明等将士心惊胆寒,只见有天神情凛冽端坐马上,手中缰绳缠握,看似安然无恙,但投在地面的影子上却有一支雕翎羽箭鬼魅一般的插在那里。
“殿下!”众人异口同声,失声惊呼。“死不了,只是中箭……”有天咬牙忍痛说,却“噗”的一声吐出血来,人往马上栽。“殿下……”“殿下……”呼声不绝于耳。“很烦啊……总是这样……”有天身体下落时这样想着,疲惫不堪的闭上眼睛……



2026-05-28 09:5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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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是一支寻常冷箭,而是一枝精心打造的死亡之箭,箭尖寒铁铸成,可以穿透任何战甲,并带反刺,若往外拔必定伤筋动骨,连血带肉。此箭射来时有天正好转身,是以万幸只射中左肩,饶是如此,向善还是急得全身汗透,不知如何下手拔箭。
“这可如何是好?”几名将领忧心如焚,有劲无处使,只有干着急。“沈先生见多识广,兴许有办法。”镡如期大人说,立马觉得情况不对,“咦?沈先生呢?有谁见到沈先生了?”众人左顾右盼,这才发现从刚才开始,沈昌珉人就不在。
李皓宇这时从帐外进来,迅速到剑英明将军耳畔低语几句。剑英明将军听后神色古怪,半信半疑的看他片刻,又看门外。李皓宇只是抿唇不语。“大家都先回去吧,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有向医尉和我就好。”剑英明将军突然这样说。“可是……”几位将领还想留下,想想也的确帮忙不上,只能垂头丧气,相继离开。
剑英明将军劝走最后一人,帐中只剩向善还有李皓宇,这才难以置信的说,“沈先生真这样说?”李皓宇点头说,“是,大人!千真万确!”“那人呢?还不快请进来!”剑英明将军急说。李皓宇忙往外走,帐帘刚挑,沈昌珉已低头进来,身后紧随一人,白色风帽压得很低,见不到面容。剑英明一见此人,着实松了口气,瞅了一眼床上趴躺那人,心中喜忧参半的说,“向医尉,我们也出去吧。”
向善犹自对箭挠头,愁眉不展,嘟哝不止。剑英明干脆揪他衣领,直接把他拖走。“这是干、干什么?”向善迷迷糊糊被拖向帐外,突然眼睛一亮,连指那名白衣青年,一脸惊喜,“天哪天哪!是是是俊……”声音消失在帐外。
沈昌珉看看紧闭帐帘,扭头看身边那人,轻声说,“要我也出去吗?”俊秀眼中却只有床上那人,不由自主脱了风帽,一步步向床走去,脚步轻得像是怕被那人听到。沈昌珉眼神一黯,心中长叹,想转身离开,脚却不听自己使唤。
手指悬在伤口边缘,还没触碰,心疼的眼泪已先落下。战甲被小心除下,中衣撕开一半,方便查看伤处,箭翎尾部也被斩断,只留五六寸长。向善做了止血措施,但显然先前失血不少,此时那人正脸色苍白,头发半遮着眼,偏头躺在那里,昏迷中眉心紧皱,也不知是不是伤口太痛……
俊秀含泪伸手,情不自禁为他轻轻拂开凌乱头发。有天眼皮突然动了一下。俊秀急忙收手,屏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还好停了一会儿,有天并未张眼醒来。俊秀不敢耽搁太久,回头用眼神向沈昌珉求助。“要我帮忙么?”沈昌珉走过来说。
俊秀示意他将有天侧扶起来,面朝里躺。沈昌珉依言照做,尽量动作小心。俊秀仔细察看伤口位置,确定无疑之后,才看了沈昌珉一眼,示意他要紧紧扶住,这才抬掌运气,一掌击在那枝断箭之上。有天闷哼一声,断箭贯肩而过,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新生伤口顿时血如泉涌。俊秀急忙止血消毒,用纱布绷带仔细包扎。
沈昌珉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人,有些怔怔出神。俊秀心思全在有天身上,没有觉察。终于为有天包扎好伤口,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刚想起身,一直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伤者却突然扭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俊秀倒吸一口凉气,便对上有天深不见底的冰冷双眼。“金俊秀,”有天缓缓坐起,把他猛然拉向自己,抬起受伤左臂,捏住俊秀下巴一字字的说,“我说过,下次见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手腕被抓得很疼,下巴也被捏得很疼,可是俊秀并不喊疼,只是痴看有天。有天盯看他片刻,突然冲门大吼,“李皓宇!”李皓宇闻声急入。“把他给我绑了!”有天猛然松手将俊秀推到一边,差点儿把俊秀推倒。李皓宇目瞪口呆立在原地,显然不知如何是好。有天呼吸沉重的坐在床边,双手扶床,却不再看俊秀一眼,只是咬着牙发狠说,“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把他给我绑了!用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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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沈昌珉实在看不下去了,刚要出声制止,却被有天一记凶狠眼神瞪了过来。“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有天寒着声音说,“沈先生带来的人,我会手下留情。”沈昌珉无言以对,待看见俊秀单薄无助的站在那里,心里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李皓宇拿来锁链,往俊秀手上铐时不免踌躇了一下,却还是咬牙照做。
俊秀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李皓宇铐了手脚。有天起身穿衣,动作粗鲁,全然不顾肩头伤势,穿好衣服径自往门外走,却又在半挑的帐帘下停住。沈昌珉一语不发走了出去。“把他给我看好,谁也不许进帐。”有天交待李皓宇,跟着背部僵直,头也不回的说,“还有金俊秀,你别想跨出这个大帐一步。你要敢跨出这个大帐一步,我真的会杀了你。”
帐帘垂下,那个人挟着怒气消失不见。俊秀望门良久,才将视线收回,缓缓抬起手看。冰冷的铁链铐在腕上,动一动就哗啦啦作响。眼泪嗒的一声掉落下来,倒不是因为伤心难过,而是因为想起了那个人的话,“金俊秀我会紧紧抓住你的,绳子也好,锁链也好,我会一直把你拴在我身边……”想不到还真应了他的话……
俊秀边哭边笑,有天啊,真这样拴着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跑……可是有天啊,真的能一直把我拴在你身边吗……
有天现在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想不了,脑袋里只有金俊秀、金俊秀、金俊秀!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再也不放他走,用什么糟糕的借口都好,用什么糟糕的办法都好。什么都管不了!管不了自己有多怨他,有多恨他。管不了他从哪来,又为什么来。只知道自己想他想得快要疯了,快要死了!刚才俊秀用手指轻轻拂开自己头发时,有天拼了命的忍着才没马上睁眼看他抱他,却在俊秀为自己救治时暗自在心里把他朝思暮想的面容描绘了千遍万遍。
有天是一刻也不敢待在大帐里的,怕自己只要看俊秀一眼,就会忍不住抱他亲他,把他生生揉进自己怀里至死方休……可逃出大帐来了,却又不知去哪才好,做什么才好,脚步一刻不停的走,心却恨不得马上飞回那人身边去,看看他的小脸,看看他小鱼一样的眼睛,看看他好看的嘴唇……
金俊秀,我真是恨死你了……有天紧攥拳头,拼命忍住冲上眼眶的眼泪,不让它往下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这样疼着真好,至少说明自己不是在做梦……就这样忍着眼泪忍着痛,从军营一头走到另一头,脸色差得吓人,没人敢跟着他,也没人敢跟他说话。有天踩着厚重积雪,漫无目的的狂走,一直走到天亮。
迎着刺目的晨阳闭目良久,手脚冰凉,心头却狂躁如火。良久,掉头去剑英明军帐,只说了句,“我今天在你这议事。”便再也不说其他话。剑英明见状,识趣的也不多问,交待下去这一天但凡有事都到通报到自己这里,王帐那边谁也不要去。
刚刚受了萨伦克族突袭,原先制定的作战计划自然全无意义,大伙围着军事地图七嘴八舌的讨论,奇怪的是两个主要人物均一言不发。
有天那里自然没人敢问上一句。可一向待人温和有礼的沈先生也脸色不佳,当真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该不是这两人意见不合,起了口角?众将满腹疑云,帐中气氛怪异。沈昌珉后来索性直接走人,一走再没回来,剑英明派了亲卫兵去找也未果。
有天一整天坐在椅中时睡时醒,大多时候表情阴郁,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向善的药从早上送到晚上,有天一口没喝,没举手打翻已是不错。剑英明见状索性遣了众将,这仗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了,自己带人巡营去了。
日光照进又离开,太阳升起又落下。剑英明始终没回军帐,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午夜前后,有天终于起身离开,回自己军帐。李皓宇见有天回来,不禁又喜又忧,欲言又止。“你退下吧。”有天低低说,把人遣退,自己却立在帘前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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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克制不住想见那人的疯狂念头,有天缓缓挑帘,走进王帐。烛火亮着,桌上有送进来的饭菜,却一口未动。俊秀坐在椅中,双手放在腿上,头垂在一侧肩上,困乏的睡过去了。有天的心一下子疼得跟裂开了似的,只是痴看,良久才走近一些,弯腰小心翼翼的把人抱起,轻了许多的体重让有天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到自己床上,生怕惊醒了他,链子却哗啦啦的响了几下。有天急忙伸手去抓,却看到俊秀的两只手腕被铐链磨得通红。有天颤着双手捧起俊秀一只手来,心如刀割的揉那红肿,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打在俊秀手心里。俊秀手指一动,睁开眼来。有天仓皇之下,伸手一把捂住他眼。
温热的泪水一点点濡湿了有天手心,也烫疼了有天的心。“金俊秀,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有天挪开手,改捏他下巴,一脸泪水的发着狠问,“来看我到底有多想你吗?”俊秀只是对着他哭,泪水断线似的顺着耳朵两边往下掉,双手颤抖的去寻有天扣着自己下巴的手,链子轻响。
有天却不等他触到自己的手,一把狠狠揪住铁链,把他双手压到头上,一手托住俊秀脑袋,粗暴万分的吻了上去,血腥冲口,混着两人咸湿的泪水。“金俊秀,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做什么……”有天头抵在俊秀颈窝,捧他脸庞不停的哭,“告诉我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告诉我,告诉我……”俊秀泪流不止,伸出双手去环有天脖颈。
有天猛然抬头,红着眼睛看着身下爱人,声音几近哀求,“金俊秀,告诉我你还来这里做什么?”俊秀泪眼模糊,心疼得快要窒息而死,呜咽哭泣得几近抽搐。有天绝望看他,等不到回答,便再次重重吻上他的唇,手去撕扯他衣服。有天是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那就现在占有他。
俊秀一直在哭,没有挣扎反抗,也没有躲闪,只是圈紧手臂紧紧抱住爱人身体。有天的吻伴着泪水从俊秀胸口一路往下烙印记,情欲既起,又带着刻骨爱恨还有深深的绝望,动作便接近粗暴疯狂,撕开俊秀裤子时,俊秀明显瑟缩了一下,僵了身体,哭声也一下子断了。
有天伸手去分俊秀双腿,链子哗哗作响,脚腕被勒得生疼,俊秀疼得再次哭出声来,哭声像刀子一样穿过有天身体,扎进他心脏。有天紧紧抓着俊秀双腿,生生停住了动作,头一寸一寸的低下,肩头抽动,直到把脸埋到俊秀小腹上,有天放声而哭。
身下的爱人受一点点的苦楚,都会回报到自己身上,就好像现在这样。有天到底还是舍不得让俊秀疼,何况这疼还是自己亲手给予的。有天紧紧抱着俊秀身体,泪水疯狂的涌下,当初刺他一剑自己已经懊悔心疼得差点死去,现下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到头来却还是只能做伤害他的事……
朴有天,这就是爱吗?这样也叫爱吗?这就是你爱金俊秀的方法吗?如果这就是爱……如果你只能这样去爱……那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有天哭着从俊秀小腹艰难抬头,扯过被子盖住爱人身体,伸手去擦他眼泪,“金俊秀,你别哭,别哭……”有天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往下掉,“你哭得我心都碎了……”用自己颤抖的吻一下下亲他额头,眼角,鼻尖还有嘴唇,泪水混着泪水,分不清谁是谁的。“行了,我放了你,”有天心碎欲绝,贴着他的唇角哭泣不止,“我放了你……金俊秀,我放了你……”
俊秀仰面流泪,张着嘴哭,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在跟着他哭泣,一下一下,透着绝望,俊秀只能用双手紧紧抓着身前爱人胸口衣裳,紧紧的,紧紧的……但有天却一点点爬起,挣开俊秀的抓扯,背身捂面,又一点点无力的贴着床沿滑坐到地上,声音疲惫,“金俊秀,明天……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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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并不怪有天,他知道其实是自己欠有天一句话。“我爱你”这句话,金俊秀从未对朴有天说出口,即使自己已用全部力气甚至生命去爱这个人,也始终欠爱人这句话。青涩纯真也好,羞于表达也好,有时也会觉得已经不必要……但“我爱你”这句话原是这么的重要。如果当日在西门有天哭笑着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能回答说,因为有天我爱你……又或是昨天晚上有天抱着自己失声痛哭,说金俊秀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告诉我,告诉我,自己能回答说,因为有天我爱你……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有天我爱你,我爱你啊……金俊秀爱朴有天,死都不能阻挡……这样的话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把那个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性命都可以不要的人逼得哭得像孩子,逼得如癫如狂,逼得说“我放了你,金俊秀,我放了你”这样的话,自己又该是伤他多深,伤他多重……
想到这些,俊秀心痛得几乎站也站不住。有天啊,对不起,对不起……有天啊,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吗……俊秀回头,视线模糊的寻着感觉去望,这次却再也看不到那双温柔带笑的眼。自己也觉不可能,俊秀凄然一笑,转身上马。
帐前恢复安静,有天身体僵硬的立在原地,心如止水。刚才俊秀回头时,有天只是躲得及时,天知道那一瞬间自己多想不顾一切冲出去把人留住,然后什么都不管,带着俊秀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可他是王子,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事情即使做了也徒劳无益,只能眼睁睁的放爱人离去。有天知道俊秀这一走,许是从此以后两人真的缘尽。只要一想到这里,有天真是觉得自己一时一刻也没办法再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在何处,有意识时自己正呆坐在王帐椅中,一道刺目阳光透过帘缝投在身前地上,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出奇。有天望着对面那床,收拾得干净整齐,一点俊秀的痕迹都没留下。心里空空荡荡,连眼泪都没有办法再流出来。有天缓缓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抚摸那张柔软的皮褥,竟也觉得冰凉透骨。心碎一笑,和衣而卧,什么也不愿再想。
不知又过了多久,“殿下!殿下!”,几声万分焦急的呼喊传入帐来,有天充耳未闻,人像死了一样。“殿下——”这次喊声熟悉,竟是李皓宇。有天倏然睁眼,弹身而起,人一冲出帐外便见先前自己派出护送俊秀的那队精兵迎面而归,几人搀着一瘸一拐的李皓宇走在最前。“属下罪该万死……”李皓宇一见有天立即挣脱跪地,懊恼自责,余下的话却哽在喉咙说不出来。身后人也随之伏地告罪。
“出了什么事?”有天尽量稳着声音说话,心里预感强烈不好,手下意识握拳,却还是抖个不停。“属下没能保护好俊秀公子……路上遇了伏兵。俊秀公子为保属下几人性命,甘愿束手就擒,”李皓宇双手伏地,垂泪禀述,“现下公子人已被抓,囚在土城驿……”
有天脑中嗡的一响,只觉阳光刺目,眼前一黑,几欲眩晕。剑英明等人已闻声赶来,听到这里均是动容失色。俊秀公子居然来过?百里春川等不知情人又惊又疑,忙看有天反应。有天身体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可怕,唇角紧绷,一语不发。“敌人可提出条件?”剑英明将军急忙问话。“敌人未提任何条件。”一名护送精兵立即答话。
“书信口信都没有吗?”百里春川奇道,与众人交换困惑神情。“回禀大人,没有……”“殿下,属下愿带一队人马前去营救。”石光大人果断说,他是当日西门事件在场人,心里清楚俊秀公子对眼前这位王子有多重要。“谁都不准去救。”有天却突然这样咬牙说话。此言一出,众将皆惊,一时不敢相信。
“金俊秀是东月国人,要救自然有郑允浩去救。”有天眼神痛苦的扔下这句话,掉头回帐。百里春川等人面面相觑。“将军,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石光大人不信有天如此绝情心狠,扭头向剑英明讨教。剑英明将军望帘叹气,心情复杂的解释说,“萨伦克人抓走俊秀公子,多半是想逼郑允浩发兵救援。殿下看得清楚,所以不让我们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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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恍悟,一时无语。“那……就真的不救?”樊兴瞪眼,一如既往的火爆。“殿下应该更急……”剑英明将军无奈叹气,尽量低声,抬颌示意,“我们还是先退下吧。”众将束手无措,只好回走。向善连忙叫人搀李皓宇到他帐中治疗。“这关键时候沈先生倒是去了哪里!”樊兴恼火万分的低声嚷嚷。
青年谋士沈昌珉昨日中途退席,至今未归。
有天坐床抱头,千头万绪,忧心如焚。萨伦克人抓俊秀做人质,显然为逼郑允浩就范,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俊秀身份非同一般,不然以郑允浩的狠绝无情,岂肯为一人低头妥协,影响大局。有天意识到这点,开始从头细想俊秀身份,心中不安阴影越投越大,几乎难以置信。
金姓本就是东月国国姓。自己随父亲举家北迁,正是白牙城破不久,那时圣月大王金石烈已被郑王召回毒酒加害,圣月王府满门抄斩。但民间盛传圣月大王七岁爱子大难不死,侥幸生还……俊秀那日买来梅子糕,眼神忧伤,说不知为什么,刚才坐在这里突然就很想吃。又说小时候家中常见这个。而自己居住的如真宫,早先正是圣月王妃容赛男的寝宫。斗茶轩的孔老板也曾提过,容王妃生前爱吃梅子糕……那日在西门自己以剑相对,心碎质问,俊秀到底是因为他是郑允浩派来的人,还是因为其实他是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两国对立,身份特殊,才会那般无言以对,凄然落泪……
答案呼之欲出,有天实在不敢再往下想,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金俊秀,如果你真是东月国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那你我之间,该做敌人而不是爱人……金俊秀,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心知肚明,却还是一次一次来我身边,那你又该是以一种何样心情在深爱我……有天猝然掩面,之前因爱人离去而随之死去的心脏痛成一片,连带着前胸后背撕扯般的痛。
可自己对俊秀的一往情深总是领悟悔醒得后知后觉,现在知道这些,好像更没理由再去把他追回……昨天晚上自己那般哭着求他,俊秀也不说一句愿意留下的话……而郑允浩为报国仇处心积虑,继位之初便勇于承担父亲所犯过错,恢复了金石烈王位名声,现下如知俊秀身陷险境,肯定发兵相救。想到这些,有天几欲抓狂,起来坐下,坐下起来,心情矛盾挣扎,如同油煎。
“殿下怎么还坐在这里?”一人甩帘而进,错愕惊讶,正是失踪了近两天一夜的青年谋士沈昌珉。“不然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突然不见?”有天眉心紧皱,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外面出了何事你总知道吧!”沈昌珉顿时怒气上扬,恨不得上前打这傻瓜,哪怕冒犯君威。“他是圣月大王的儿子,所以郑允浩会发兵救他,你不用担心。”有天抬眼阴郁看他,说这话时心里却像缺了一个大洞。
“你知道了?”沈昌珉多少有些吃惊意外,先前还以为有天不知道。自己连夜深入东月国境内打探消息,听说连郑允浩那里也是刚刚得知。金俊秀的身份一旦查明,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沈昌珉匆忙赶回就是想告诉有天这些。有天却低头不语,心情糟糕透顶,自己深爱的人不能亲自去救,反要寄予强敌,真是比刀架脖子还要难受。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沈昌珉见他这付痛苦表情,倒有些气消,开始设身处地可怜起眼前这人,不禁一叹说,“俊秀应该不会主动告诉你,况且他又被郑允浩毒哑了嗓子……”“你说什么!”有天如闻晴天霹雳,昨夜种种脑中闪回,瞬间凉了全身血液。“怎么你不知道么……”沈昌珉动容吃惊,“郑允浩原本想下毒手,得知俊秀真实身份时已经太晚,人虽救活了,但嗓子却……”
有天夺门而出,跃上“无痕”狂奔出营。身下的爱人疼得厉害,泪流满面,却只是收紧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下的爱人伤心欲绝,张嘴直哭,却连一个字也喊不出……诀别前那一眼心碎回眸,也好像在说他并不是真的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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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朝暮
有天带俊秀骑着“无痕”冲出火海时,外面郑允浩的影子军已将萨伦克的那支伏兵杀得片甲不留,黑云压境一般集结在远处高地,直等有天与前来接应的王军汇合,方才无声无息神秘消失在红色夕阳中。奇山连堡的三层城楼之上,驻城首领左伦眼看这幕情景,半天没有说话。
有天返回营地,直接将俊秀抱回自己王帐。向善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二人平安归来顿时长松口气。向善急忙入内诊治,所幸俊秀只是吸了浓烟,人虽昏迷并无大碍。有天悬着的心始才放下,只让向善简单处理烫伤,便遣退众人,通宵达旦守在床前。
眼前的爱人清瘦憔悴,小鱼一样的眼睛了无生气的紧闭,睫毛分明,惹人爱怜。有天半天痴看,碰都不敢碰他一下,生怕一切只是好梦一场。刚刚过去的那场劫难惊心动魄,有天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俊秀若真有三长两短,自己怕是活着都难。即便如此,有天只要一想到俊秀从此再也不能说话,一忍再忍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哭到后来,有天上床,把俊秀轻轻搂入自己怀中,手心眷恋之极的抚摸着爱人后背,一颗心被失而复得的幸福温暖填得满满,甚至生疼。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几十天来终于安心踏实的睡了一个好觉,再睁眼时天光微亮。俊秀始终昏睡,但呼吸平稳。有天试他额头温度正常,便在上面深深一吻,继续抱他到天亮。
到底军务为重,纵使万般不舍,有天还是按时起身,出帐时李皓宇居然已经立在帐外。“你伤势如何?”有天边系大氅边看天色。“向医尉说只是外伤,没伤筋动骨。多谢殿下关心。”李皓宇站姿笔直的回答说。“嗯。”有天这才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想将功补罪,就把人给我照顾好。”“是!殿下!”李皓宇声音洪亮。有天微微一笑,大步离去。
因为爱人重回身旁,王子朴有天如同变了一人,目光和煦温暖,令人如沐春风。依然在剑英明军帐议事。郑允浩果然如先前沈昌珉分析那般,坐山观虎斗,不发兵相助。但昨日影子军的雷厉风行,骁勇善战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众将均觉一旦日后两国交战,必将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可怕之战。
左伦要挟不成,多半只能死守到底,负隅顽抗。这样一来攻打奇山连堡便成了当务之急。王军毕竟是远征之军,兵贵神速,战事不宜拖延。资事府先发的首批粮草物资已所剩无几,好在白牙王城那边招募商队顺利,第二批军需补给如期在途,不日即到。有天与众将反复研究奇山连堡的内外城构造和有效攻击方案。众人深知此役干系重大,关乎成败,连午饭都是草草了事。
向善来送药时,有天却只字不提俊秀。倒是向善几次欲言又止的,忍得好不辛苦。沈昌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傍晚前有天率几人骑马上了高地,视查防线情况,慰劳值守将士,实地分析战况,晚饭只是几口干粮和水。之后有天巡营,并兑现当日奖赏。先锋营杀敌勇士得金百千,直升禁卫队长的倒还是没有。饶是如此,依然群情激奋,士气大振。有天面带笑容,话还是不多,却让全体将士倍觉亲切。
总算忙完一天军务,有天归心似箭,回到王帐时已值深夜。在门口向李皓宇简单问话,知道俊秀上午便醒,喝水吃药还吃了清淡饭菜,安静调养,对自己居然也是只字不问,不禁红了眼眶。自己不问是不敢分心,俊秀不问是怕自己分心,两心相映原是这般默契相通,又叫有天如何不感动。



2026-05-28 09:4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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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缘起
有天和沈昌珉返回营地时已经入夜,气温降得很低,周围很安静。所以当二人骑马绕过高地防线时头上方传出的骚动声即使不大也听得一清二楚。“来者何人?休得前行!”有值守军尉厉声喊话,“请马上通报姓名!”有天与沈昌珉对视一眼,踢马沿坡寻声而上。
高地上的军士面有疑色的轻声交头接耳。禁尉文豹一手插腰,一脚踏石正自朝下观望。弓箭手在其身侧引箭防御。月色如水,坡下平原一地雪白,清冷异常。一骑黑色战马徐徐踏来,马上那人一袭大衣,风帽压得极低,对适才的喊话充耳不闻,犹自从容前行。
“殿下!”禁尉文豹见他二人上来,迎到马前。“来人尚未通报姓名?”沈昌珉与他确认说。“没有。”禁尉文豹拧眉说,“此人从盐泉道而来,不是奇山连堡的人,也不是我们的人。”“盐泉道是交地,四通八达。他胯下的战马叫做乌云锥,是世间极品。在东月国只有皇室贵族才能骑乘。”沈昌珉洞察如炬,得出结论说,“来人应是东月国人。”
“东月国人?”禁尉文豹不免吃惊。“此人只身前来,看来来者不善。”沈昌珉偏头思索,第一时间想到俊秀身份,不由扭头看身旁那人,却见有天神情复杂的盯看坡下那人,眉心紧皱。“殿下认得来人?”沈昌珉微微一怔,察言观色说。“放他上来。”有天只是这样低低下令,便掉头下山。
来人得到放行,依旧马速缓慢的进入营地,离得近了才看清那袭大衣居然是红色,日光下定是猩红如血。有天停在远处静静相候。沈昌珉一边将缰绳交给卫兵,一边不无忧虑的拍拍马身。李皓宇过来说,“沈先生回来了。”沈昌珉嗯了一声,与他一同站在王帐前遥遥望那两人。
来人停马对面,淡淡笑说,“好久不见。”有天拧眉望他,半天不语。“真是人走茶凉。”来人轻哼,“你虽贵为殿下,但人情世故的,多少也装一下。”“我们俩犯不着这样。”有天声音平静说,“虽然你是叶叶连部的第九代司目,你我算敌人。”来人挑眉,不置可否,向后脱掉风帽,露出一张精致如玉的脸庞,正是金在中。
“你我虽熟识,但你该不是来给郑允浩当说客。”有天眼底藏着阴霾说,“我打这场仗,他看戏就好。”“郑允浩若真的只看戏,前天晚上你能活着离开土城驿?”金在中脸色一寒,声音陡沉说,“你头脑发热,以卵击石不要紧。秀秀若有三长两短,你死几次也抵不过!”金在中的话一针见血,如在有天心底伤处撒盐,痛得他一时话都说不出。这人突然出现,有天心里已预感不好,倒不是因为他似敌非友,而是因为他与俊秀的关系。现下有天又听金在中管俊秀叫“秀秀”,除痛之外心下更是气苦,却只能隐忍不发。
“怎么不说话了?”金在中冷笑说,言语极尽刻薄,“你朴有天殿下不是很厉害?临危不乱,有勇有谋,身先士卒的。又是天子骄子,要什么有什么,情场也得意。所以说翻脸就翻脸,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在中……”有天截了他话,心情痛楚难当,不是想辩解,而是不想轻贱了俊秀,所以半晌才说,“……你骂我应该,是我混蛋。”
“你是混蛋!”金在中恨然不已,毫不留情说,“是你三番两次哭着闹着把人留下。秀秀心软,对你又……孽缘深种……明知道千不该万不该,我还是让他留在你身边。你嘴上说得倒好,答应我好好照顾他,还说要带他远走。可到头来呢?你让秀秀伤心流泪我已是不能原谅你了!你还害他屡次险丢性命,现在更是连嗓子都……”金在中说到这里,语不成声,气极的眼泪已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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