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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中长篇】铁道生涯(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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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就一直朝前跑,并没有用足力气,反正让他追不上就是了,一边跑一边使劲看着黑乎乎的脚底下,免得绊在拦牛桩和道岔扳子上,栽了跟头。哎呀!我眼睛看得太远了,不料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我绊了一下,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是个小东西,踉跄了一阵,终于扑倒了。一眨眼就又站了起来,可是却被那个司闸手一把抓住了领口。我没反抗,光顾喘气和打量他。他的肩膀挺窄,我至少比他重三十磅。再说他跟我一样累得够呛,要是他敢动手打我的话,我就要教训教训他。
可是他并没有打算揍我,那么就不存在打架的问题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拉着我朝火车走,这就又出现了一个可能发生的问题。我瞧见了乘务长和另一个司闸手的提灯。我们正朝那儿走去。我并没有白认识纽约警察。在罐子车里、在车头的水箱旁边、在监狱的牢房里,我并没有白听那些残酷虐待人的故事。要是这三个人打算狠狠折磨我,那可怎么得了?我倒也的确把他们刺激得真够呛。我开动脑筋飞快地思索着。我们离那两个人越来越近了。我瞅准了抓我那人的肚子和下巴,打算一见不对就给他来个左右开弓。
啐!我还有个办法对付他,悔不该刚才他抓我的时候就这么做来着。我本可以让他难受一下,叫他懂得抓我的领子没好的。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都埋进我的领口里面去了。我的上衣扣得很紧。你见过止血带吗?好,就跟这一样。我只要把头缩在他胳膊底下,一个劲转圈就是了。我必须转得很快才行——非常快。我知道怎么干;猛地一抖一转,每转一圈都要把脑袋缩一下,好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不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伸进我领口的手指头就被绞住动不了,他想抽也抽不出来了。这可是个挺有劲的杠杆装置。我只消转上二十秒钟,他的手指尖上就会流出血来,手上细小的肌腱就会给扯断,所有的肌肉和神经就会搅在一起,扭成一团。若是有人抓你的领口,不妨这么试一试。不过要快——快如闪电。另外,转圈的时候千万要把你自己保护好——左胳膊护脸,右胳膊护肚。要知道对手可能会用另一只手揍你,好让你停下来。最好不要朝他那条胳膊内侧转,要朝外侧转。顺势打在背后的拳头比迎头打在门面上的拳头力量轻得多。


IP属地:广东22楼2014-04-13 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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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司闸手决不知道他差点没有给弄得吃不了兜着走。因为他们没有打算虐待我,这才救了他。我们走近了的时候,他朝同伴喊了一句,说他抓住我了,他们就打信号通知开车。车头从我们身边开了过去,接着过去的是三节闷罐车。随后另外那个司闸手和乘务长就跳上车了。可是抓我那人还不放手。我看出他们的计划了。他是打算一直抓着我,直到最后一节车厢过来,才放开我,跳上车去,那样我就留在后面了——就被甩掉了。
    可是火车开得很快,司机想把损失的时间追回来。再说这列火车很长。走起来当然越走越快,可一时半会儿还见不着车尾,我知道那司闸手正心惊胆站地估摸着火车的速度。
    “你觉得能跳上去吗?”我问了一声,并不带有恶意。
    他放开了我的领口,往前猛跑一阵,两脚一跃跳上了车。后面还有几节车厢,这他知道,所以就站在车厢口的踏板上盯着我。就在那一刻我一下子有了个主意。我要跳上最后一节车厢口的平台。我知道火车是越走越快了,不过即便跳不上去,无非是在地上打个滚罢了,我心里怀着年轻人的乐观态度。我并没有暴露自己的打算。我垂头丧气耷拉着肩膀站在那里,显出一副没指望的样子。但是我一边却悄悄试着脚下的碎石,路基不错,一边眼瞅着那个司闸手探出来的脑袋。那颗脑袋总算缩回去了。他满有把握,以为火车这么快,我是绝对上不去了。
    火车开得的确快——我以前从来没有扒过这么快的火车。最后一节车厢一到,我撒腿便朝前跑。这是一次飞快的短跑。我无论如何追不上火车,但却能把速度差距尽量缩小,从而往上跳的时候才能减少碰撞。黑暗中我猛一下瞅不见车尾平台上的铁扶手,也没有时间找着它。我觉得它应该在那个位置上,就伸手去抓,同时脚也离了地。哪里还顾得上死活,整个儿人全到了空中。片刻之后,我就可能碰破脑袋、跌断胳膊、撞碎肋骨,在碎石路基上打滚。但是我的手指头抓住了铁扶手,只觉得胳膊猛地一拽,拽得我浑身一抖,两脚哐当一下猛踩在踏板上。
    我坐下来,心里得意极了。这是我流浪生涯中最出色的一次跳车。一般说来,深夜坐在车尾平台上,总能平平安安坐上好几站,这个我懂,可是我在尾车上总觉得心里没底儿。刚到下一站,我就从站台反面下了火车,往前走过几节卧铺车,一猫腰钻进了车底,在一节硬座车厢底下的棒轴上找了个栖身之处。到了下一站,我继续往前跑,又钻进车底坐在另一根棒轴上。


    IP属地:广东23楼2014-04-13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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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4: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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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算是比较安全了。那两个司闸手以为我被甩掉了。但是经过长长一白天和一夜的折腾,这会儿真觉得累了。再说这车底也没有多少风,也不怎么冷,我晕晕乎乎差点睡着。这可万万不行。在棒轴上睡着可是要命的事,所以我就趁车停在一个车站的时候,往第二节闷罐车那里挪去。到了这儿我就能放心大胆地睡他一觉了;我还的确就在这儿睡了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后来有个信号灯晃我的眼睛,把我给晃醒了。我睁眼一看,见那两个司闸手正瞪着我。我连忙爬起来准备抵抗,不知道他俩谁先动手揍我。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揍我的意思。
      “我还以为把你甩掉了。”刚才抓我领口的那个司闸手说。
      “要是你当时不放手的话,你就会和我一起被甩掉。”我答道。
      “怎么会是那样?”他问道。
      “我会和你扭在一起,就这样。”我回答。
      他们商量了一下,做了这么个决定:
      “好吧,我看你就搭车吧,伙计。看来要把你撵下去是白费力气。”
      于是他们就走开不管我了,我于是一直平平安安地坐到了他们管辖段的终点。
      上述情况算是个例子,说明“制服火车”是什么意思。当然,我是从自己的经历当中选了一次幸运的夜间旅行,至于遇到意外被甩掉的那些次夜间旅行——次数很多——还只字没提呢。
      最后,我想再说说我到了他们管辖段终点的时候发生的事。在横穿大陆的单轨铁路线上,货车等候在各路段交界处,客车过去后货车就跟着发车。到了交界处的时候,我下了车,马上寻找那列随后出发的货车。找见了,它给调到了一条岔道上,正在等候发车。我钻进一节装着半车煤的有盖车皮,躺下来。眨眼工夫就睡着了。
      有人拉开了滑动门,把我惊醒了。外面天刚破晓,灰蒙蒙的,空气很冷,货车还没有上路。车长把脑袋伸进了门里。
      “滚出来,你这该死的混蛋!”他冲我吼道。
      我只好照办,出来看着他把所有的车皮挨个儿检查了一遍。等到看不见他的影子以后,我心想,他肯定不会以为我有胆量再钻进被他撵出来的那节车皮里去。所以我就又钻进去躺下了。


      IP属地:广东24楼2014-04-13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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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那个车长的思维一定跟我的一样,因为他推断出我肯定会这么做。他又回来把我撵出去了。
        没错,我现在推断他一定不会想到我会第三次回来。我又回到了那节车皮里。不过我打定主意决不出差错。只有一面的门能打开,另一面的门钉死了。我从煤堆顶上开始,沿这个门挖了个洞,躺了进去。我听见那个门开了,车长爬上来站在煤堆上查看。他看不着我,可是却大声叫唤,叫我滚出去。我一声不吭,想让他以为我不在。但是他拿煤块往洞里扔,砸在我身上,吓得我赶紧投降,这第三次还是输了,又被撵出去了。他还严厉警告我,要是在这里再抓住我的话,会把我怎么样怎么样。
        我修改了战术。要是有人看透了你的计策,你得甩开他。要断然改变思路,构思新方法。我就这么做了。和这儿相连的一截岔道上有几节车皮,我钻进去躲起来,观察外面的动静。没错,那个车长又一次过来检查那节车皮。他打开门,爬进去喊了几声,往我挖的那个洞子里扔煤块,甚至还爬到洞边往里看了看,这才放了心。五分种后车缓缓开起来,车长不见了,于是我跟着那节车皮跑,一边把门拉开,接着就扒上去了。车长再也没有来找我,我在那节煤车上坐了整整一千零二十二英里头上,我让一件意外的好事耽搁了,结果误了车。我让人家叫进屋里吃了一顿。不管什么时候,要是怕误车连人家叫你进屋吃饭也不去的话,这流浪汉就活得不自在了。


        IP属地:广东25楼2014-04-13 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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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回忆
          “我们死在何时何地又有何妨,
          只要我们身体健康游遍世界。”
          ——《流浪王的六节诗》
          大概流浪生活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毫无单调之感。在流浪世界,生活的面貌是变化多端的——是一个始终处在变动中的场景,不可思议的情况会突然出现,路途上每个转折都会出人意料。流浪汉决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他总是活在此时此刻。他通过亲身体验,懂得刻意的追求往往无用,因而乐于随兴之所至,陶醉在突发的机遇之中。
          我常回想起往日的流浪岁月,在记忆中倏忽闪现的那一幅幅图景总使我惊讶不已。从哪儿开始想倒没什么关系;那些岁月里的任何一天都是一个独特的日子,其中都记录着这一天的一连串图景。比方说,我记得在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市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一想起来,脑海里立刻就出现了那一天的开端,那是一个吉祥的开端——人家叫我进屋里吃了一顿,和两位未婚女士一块儿进餐,不是在厨房,而是在餐厅,她们和我一块儿坐在餐桌旁边。我们吃了盛在蛋杯里的鸡蛋!那是我平生头一回见蛋杯,也是头一回听说蛋杯!说实话,开头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可我饿了,哪里还顾得上害臊。我摆弄蛋杯和吃鸡蛋的模样,两位女士看了不禁坐直了身子。
          呀,她俩就像一对金丝雀,每次把各自的一颗鸡蛋吃上一丁点,再咬一小口薄薄的面包片。她们的生命在柔弱的体内运动得平静缓慢;她们的血液清淡稀薄;她们整夜睡得舒适温暖。我整夜都在外面,消耗着体内的热量以抵御寒冷,从这个州北部的一个叫做恩波里厄姆的地方一路白坐火车来到这里。面包片!转眼就没了踪影!可是每片面包对我不过一口而已——不,不过一小口而已。每吃一口就得去伸手再拿一片,真是麻烦得很,因为要吃许多口才能吃饱。


          IP属地:广东26楼2014-04-14 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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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了两位女士,来到街上,顺手在一户睡懒觉的人家门口捡了份报纸,随后就在一个长满青草的园子里躺下来,看看过去二十四小时里世界上发生的情况。就在那个园子里,我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伙伴,给我讲了他的身世,力劝我加入美国军队。他已经向招兵的军官报了名,正打算参军,他不明白我为何不跟他一起参军。几个月前他曾加入考克西军团向华盛顿进军,似乎尝到了点当兵的滋味。我说我也是个退伍军人。难道我没有在凯利的劳工部队第二师L连当过二等兵?——还说大家都把L连叫做“内华达突击队”。但是我的军人经历对我的影响恰好相反;所以我就撇下那个流浪汉,叫他独自去战场当炮灰去了,而我却踏上了吃午饭的征途。
            这件任务完成后,我就朝萨斯奎汉纳河走去,打算跨过河上的大桥,到西岸去。我忘了沿西岸那条铁路的名称,可是那天上午躺在绿草园子里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钻出个念头,想到巴尔的摩去;所以不管它叫什么名称,反正我要沿着这条铁路去巴尔的摩。那是个暖和的下午,在桥上,我遇到了不少伙伴,他们正从一个桥墩上跳进水里游泳。我一看也脱掉衣服跳进了水里。水里挺舒服,可是我从水里出来一穿衣服,就发现我被人打劫了。有人把我衣服里的东西偷光了。现在你来看看,被人打劫算不算一天内发生的大事。我知道有些人被打劫了以后,一辈子老是把这事挂在嘴上。不错,偷我东西的那个贼倒没偷走多少——不过三四毛钱的钢蹦儿,还有烟丝和卷烟纸;可这就是我所有的东西了,我比多数被打劫的人损失都惨重,因为他们家里还有别的东西,可我没有家。在那儿游泳的是一帮野蛮的家伙。我观察了一下,觉得不是他们的对手,和他们没理可讲。所以我就去跟他们讨卷烟的“材料”,我发誓我要到的就是我自己的卷烟纸。
            我步行过了大桥,来到西岸。这里是那条铁路,就是我要找的那条。一眼望去看不见车站。不走到车站的话,怎么坐货车就是问题。我注意到铁路上了一个陡坡,我踏上铁轨的地方恰好就是最高点,我知道一列满载货物的货车经过这里不会开得太快。但是会有多快?铁路另一侧有面高高的土坡,透过坡顶上的草丛,我看见探出个人的脑袋。说不定那人知道货车爬这个坡开得有多快,也知道下一趟向南开的火车什么时候经过这里。我放开嗓门冲他问了一声,他打了个手势招呼我过去。


            IP属地:广东28楼2014-04-14 0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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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照他的意思走过去了,走到坡顶一看,他身边还躺着四个人。一见这光景我就明白他们是什么人了——美国吉普赛人。坡后面树林里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没法形容的马车。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的孩子们蚂蚁一样聚集在那片营地上,我注意到他们尽量不来打扰这几个大人。几个面目难看、模样憔悴的瘦女人正在营地上忙碌,我注意到有一个女人独自坐在一辆马车的座位上,脑袋向前耷拉着,两个膝盖顶着下巴,胳膊无力地抱着腿。看样子她并不愉快。她那模样好像对什么也不在乎——这个我判断错了,因为后来我才知道有件事她很在乎。人类全部的苦难都印在她脸上了,另外,这张脸上还流露出一种对往后的苦难不堪忍受的表情。悲苦已经到了顶点,这就是她的表情似乎在诉说的内容;然而这个我也判断错了。
              我躺在土坡上的草丛里,和那几个男的聊起来。我们是同路人——是兄弟。我是美国流浪汉,他们是美国吉普赛人。我懂他们的行话,足以和他们聊天,我的他们也懂,也足以和我聊天。他们的队伍里还有两个男的,过了河到哈里斯堡“行走”去了。“行者”就是个巡回化缘的人。这个词儿不能和它在克朗代克的用法混为一谈,不过两种用法大概同出一源,就是行走、步行的意思,是法语“行走”一词的传讹,法语“行走”念成了英语的“行走”。到河对岸去的那两位行者的手艺是修补雨伞,但是修雨伞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手艺,就难说了,再说这事也不能问,不然就太失礼了。
              天气真好,没有一丝儿风,我们躺在暖洋洋的草地里晒太阳。令人困倦的嗡嗡虫鸣不绝于耳,芬芳的空气里到处充满了泥土和绿草的芳香。我们个个都懒洋洋的,时不时咕哝几句。猛然间,这种安宁恬静的气氛被人搅乱了。
              两个八九岁的光腿小男孩,略微逾越了营地的规矩——是什么规矩我也不清楚;躺在我身边的那个汉子冷不丁坐起来冲他们大喝丁声。他是这个部族的族长,此人生得窄额细眼,薄唇歪脸,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难怪那几个小孩一听他的声音就吓了一跳,紧张得像受了惊的小鹿一样。他们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惊慌地转身跑开了。他叫他们回来,有个男孩不情愿地放慢了脚步,他瘦小的身躯默默地表现了恐惧和理智的内心冲突。他愿意回来,他的见识和经验告诉他,回来比跑开害处要小些,但尽管害处小,也足以让他的恐惧长上翅膀,逼着他的两脚猛跑。


              IP属地:广东29楼2014-04-14 0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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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在后面跑着,还在权衡着利害,就这样一直跑进树林里才停下来。族长并没有追赶。他漫不经心地走到马车跟前,拿起一根粗鞭子,随后便走到那片空地中间站定。他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就是法律,拥有无上权力,毫不留情。他就站在那儿等着。可我清楚,所有的人都清楚,树底下那两个孩子也清楚,他在等什么。
                刚才落在后面的那个孩子慢慢挪过来了。他虽然还在发抖,可脸上露出了决心。他脚步并不犹豫,下定决心甘愿受罚。要知道,这惩罚不是由于最初那个过错,而是由于他们没听命令跑开了。在这件事上,这位族长的行为正是他生活于其中的那个社会的行为。我们惩罚罪犯,要是他们畏罪逃跑,我们就要把他们抓回来,对他们的惩罚就要加重。那孩子径直朝族长走过去,在挥鞭可及的位置站定。皮鞭在空中嗖的一声,抽打的分量使我都不禁打了个寒战。孩子腿又细又瘦,鞭稍一抽就是一道白印,接着,白印登时鼓起来,变成一道可怕的鞭痕,上面皮开肉绽,渗出点点红印。鞭稍又是一甩,还没落下,就见孩子浑身一抖,不过他仍站在那里没有挪动。他的意志能挺得住。第二道鞭痕鼓起来了,接着是第三道。抽到第四鞭,孩子才叫了一声。这时他已经站不稳了,接下来,一鞭接着一鞭,疼得他跳来跳去,尖叫不止,但他并没有打算要跑开。要是有一下他禁不住跳远了点儿,到了鞭子抽不着的地方,那么他会赶紧再跳回原处。鞭笞结束后——总共十二鞭——他走开了,躲在马车背后哇哇地哭叫着。
                族长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着。第二个孩子从林子里出来了。不过他没有照直走过来。他像条小狗一样缩头缩脑,转着圈一点一点靠近,一边呜呜咽咽,喉咙里发出动物一样的含糊声响。只见他一眼也没看族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鞭子,眼里露出一种可怕的目光,我看了心里觉得难过——受到残酷虐待的孩子才会显出这种恐惧。我曾见过强壮的大兵退出战场四下逃命,也见过他们垂死挣扎,我见过炸弹把几十个士兵崩上天,把尸体炸得四分五裂。相信我吧,和看见那个孩子使我产生的印象比起来,目睹战场上的那些景象,对我简直就像是寻欢作乐,如同儿戏。


                IP属地:广东30楼2014-04-14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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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4: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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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笞开始了。与这个孩子相比,头一个孩子挨鞭子就和玩一样。转眼间他那两条细瘦的小腿上就流下血来。他跳着扭着,脊背弓着,仿佛是个提线木偶。我说“仿佛”,因为不一样的是他还发出尖叫声,证明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声音一点都不沙哑,完全是那种难辨性别的尖细的童声。后来孩子终于挺不住了。理智失控了,他想逃跑。可是这回族长盯得很紧,没让他跑掉,鞭子老把他抽回到空地上来。
                  总算结束了。我听到一声疯狂而压抑的叫喊。原来是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女人跑过来阻拦。她冲到孩子和族长之间。
                  “你想吃鞭子,呃?”他举着皮鞭说,“那好吧。”
                  他朝她扬起了鞭子。她的裙子很长,所以他没抽她的腿,朝她脸上抽过去,她忙用两手和胳膊遮挡,低下头,耸起瘦削的肩膀,皮鞭抽在了肩膀和胳膊上。英勇的母亲!她清楚自己是在替孩子受罚。那孩子仍尖叫着朝马车逃去。
                  这期间,那四个男人一直在我身边躺着看,却动也没动。我也没动,我说这话毫不惭愧,不过全凭理智的驱使,使劲克制住了自然的冲动,才没有上前去阻拦。我懂得生活。假如我在萨斯奎汉纳河畔被那五个男人打死,对那个女人,对我自己,又有何用?我曾亲眼目睹一个人被吊死,尽管我痛心疾首,嘴上却没出声。假使开口抗议,极有可能被一把左轮枪柄砸碎脑壳,因为按照法律,那人理应被绞死。这里,在这群吉普赛人之中,按照法律,那女人理应遭受鞭笞。
                  即使这样,看着大人小孩挨鞭子我都袖手旁观,倒不是由于法律的缘故,而是由于法律比我强大。若不是身边草地上躺着四个汉子,我会夺过鞭子把那个男人狠狠抽一顿,而且很乐意这样做。不过有些女人可能会拿刀子棒子向我扑来,若无这种意外,我肯定能把他打成肉酱。但是我身边草地上躺着四个汉子。有他们在这儿,他们的法律就比我强大了。


                  IP属地:广东31楼2014-04-14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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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相信我,我自己也很难过。我以前也见过女人挨打,经常见,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她肩膀上的衣服给抽成了碎片。有一鞭她的手没挡住,抽在了脸上,从脸颊到下巴鼓起一道渗血的红印。不是一鞭,不是两鞭,不是十二鞭,不是二十四鞭,那皮鞭是不歇不住、没完没了地抽打在她身上。汗水从我身上滚滚而下,我喘着粗气,两手紧攥草茎,直到连根拔起。自始至终我的理智都在悄悄说:“傻瓜!傻瓜!”女人脸上的鞭痕好像打在我脸上一样。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算站起来,可是躺在我身边的那个男人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按住了。
                    “别急,伙计,别急。”他压 低声音警告我。我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只见他的目光非常坚定。他身材魁梧,膀阔肩宽'一身结实的肌肉,神情懒散,冷漠无情,但还算温和,只是缺少热情,麻木不仁——是个迟钝的家伙,并无恶意,但缺乏正义感,鲁钝而固执。他简直就是个动物,仅仅略多了点头脑而已,是个温和的野兽,在体力和智力上与一头大猩猩无异。他的手重重地压在我身上,从这只手上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力量。我看了看另外那几个野兽,其中两个不为眼前情景所动,还有一个正兴灾乐祸地看着;我的理智又占了上风,肌肉松弛下来,躺倒在草地上。
                    我的思绪回到了那天早上与我共进早餐的两个未婚女士那里。不到两英里的直线距离把她们和眼前的场景分割开来。这里,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的一个兄弟正在毒打她们的一个姐妹。这里是她们永远看不到的人生的一页——看不到也好,不过正因为看不到,她们也就绝不会理解她们的姐妹关系,也不会理解她们自己,也不会理解她们的血肉之躯。因为女人是不会既住在芳香狭窄的闺房里,同时又做世上芸芸众生的一名小姐妹。
                    鞭笞结束了,那女人停止叫喊,回到了那辆马车的座位上去。其他几个女人也没有到她跟前去——此时没有过去。她们心存畏惧。但是后来她们去了,过了一会儿觉得工夫差不多了才过去。那个男人放下鞭子回到我们跟前,在我身边躺下来。他刚干完那件事,喘着粗气,用袖子抹掉眼皮上的汗水,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我。我显出满不在乎的神情也看了他一眼;他的所做所为与我无关。我并没有立刻走开,又在那儿躺了半个钟头,这样才显得老练而不失礼貌。我用从他们那儿借来的烟丝卷了根烟抽,然后才溜下土坡,上了铁路,总算了解到了必要的情况,可以等待搭乘下趟开往南面去的货车了。


                    IP属地:广东32楼2014-04-1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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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那件事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人生的一页罢了;就我亲眼所见,比这糟糕得多的还多的是呢。我有时候免不了发表一通个人见解(人们听了以为开开玩笑而已),认为人类和动物的主要差别在于人类是惟一欺负同类女性的动物。无论是凶残的狼还是懦弱的狼都不会犯这种罪。就连久经驯化的家狗也没有这种行为。问题是狗仍保持着野兽的本性,而人类已经丢掉了大部分野兽的本性——至少大部分好人是这样。
                      比我讲述的情况更糟的人生方面又是什么?只消读一读有关美国童工的报告——东西南北,各方都有,在什么地方并不是关键——你就会明白,正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这些利欲之徒,一手造成了比萨斯奎汉纳河畔毒打妻儿的状况更为悲惨的人生。
                      我顺着下坡路走了一百来码,来到了轨道边一截好走的路段上。在这儿我可以乘货车爬坡放慢速度的时候扒上去,只见五六个流浪汉也怀着同样的目的候在那里。有几个正拿一副破旧的扑克牌玩七点牌戏。我也蹭进去玩起来。一个黑人开始洗牌,此人年轻、肥胖,面如满月,脸上带着厚道的笑容,善意自然地流露出来。发给我第一张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对我说:
                      “我说,伙计,咱以前见过面吧。”
                      “没错,”我答道,“你没穿原来那身衣裳。”
                      他吃了一惊。
                      “你还记得布法罗市吗?”我问他。
                      他这才想起来我是谁,突然一阵大笑,把我当做老相识,热乎起来;他在布法罗市伊利县监狱服刑的时候穿的是带道的囚衣。当时我也穿着这种带道的囚衣,因为我那时也在服刑。
                      开始玩牌了,我才弄明白玩的是什么赌注。朝河那面的路基斜坡上有条又陡又窄的羊肠小道,往下约摸二十英尺处,有个泉眼。我们在路基边上玩牌。谁要是被“捉住”,就要罚他拿一个小炼乳罐到下面舀水给赢家喝。
                      第一局那个黑人被捉住了。他拿起那只小炼乳罐下了路基,我们坐在上面嘲笑他。等他拿回水,我们便狂饮起来,光为我喝他就跑了四趟,另外几个喝得同样不少。小道挺陡,黑人在上坡半道上滑倒了几次,把水洒了,还得返回去舀满。可他并不生气。他跟我们一样开怀大笑,所以脚底才老打滑。另外,他保证捉住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要痛饮一番。


                      IP属地:广东33楼2014-04-1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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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容易才算解了渴,第二局便又开始了。黑人又被捉住了,我们又是一顿暴饮。第三局和第四局结果也一样,每次那个圆脸黑小子都乐得要命,对自己运气不佳倒也毫无怨言。我们也都乐坏了,差点和他一块儿笑得要了命。我们在路基边上大笑不止,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或者说像一群神仙。我笑得简直脑袋都要裂开了,灌了一肚子水,像根泡了一夜的木头。接着我们认真地讨论起来,讨论我们带着一肚子水还能不能乘货车爬坡的时候扒上去。黑人差点给弄得要了命,水也打不成了,只好停下来歇了至少五分钟,笑得满地打滚。
                        河上的阴影越来越长,清凉温和的黄昏降临了,我们依旧喝个不停,我们那个黑伙计照样忙不迭地送水。我把一个钟头前那女人挨打的事早就忘到了九宵云外。那一页书已经读完翻过去了,我现在正忙着看下一页,当火车呼啸着爬上这段高坡的时候,这一页也会读完,就该翻到下一页了。这部人生的大书就是如此这般接连翻下去的,一页接着一页,无休无止——年轻人就是这样。
                        后来有一局黑人没被捉住。这回倒霉的是个面带消化不良之色的瘦子,就是刚才笑得最少的那个。我们说水是一点都不要了——这是真话。哪怕是波斯和印度的财宝,哪怕是汽锤的力量,也不能让我再往这装满水的皮囊里再多灌一滴了。黑人先是一副失望的样子,接着抢过话头说他要喝。他是当真要喝的。他喝了一罐,又喝了一罐,一连喝了三罐。那个可怜的瘦子在陡峭的小道上一趟一趟爬上爬下,黑人一罐一罐要个不停。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没他喝得多。暮色四合,夜幕渐次降临,天上出现星斗,可他还喝个不停。我敢说,要不是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他会照旧痛饮下去,来一次彻底的报复,只管叫那个可怜兮兮的瘦子跑上跑下累个半死。
                        幸好响起了汽笛。这一页又看完了。我们全都一跃而起,沿轨道站成一行。火车总算来了,大喘着气,呜突呜突往坡上爬,前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把我们照得有如一座座轮廓清晰的雕像。车头打我们身边过去了,我们都跟着火车往前跑,有的跃上侧面的踏梯,有的跳上空罐子车皮的侧门,钻了进去。我上了一节装着各种木材的平板车皮,爬进一个舒服的角落躺下来,脑袋底下垫了一卷报纸。天上的星星多如牛毛,一闪一闪地眨巴着眼睛,星空下,火车正爬过高坡。我望着满天繁星,不觉睡着了。这一天过去了——我无数日子里的一天。明天是新的一天,而我依旧年轻。


                        IP属地:广东34楼2014-04-14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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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句就把我问住了。我不是在旅店过的夜,既然我说不出这地方的旅店名字,我就不能证明自己在任何一家旅店住过。再说我起得也太早,一切都对我不利。
                          “我刚到这儿。”我说。
                          “好吧,转过身去,在我前头走,别离得太远。有人想见你。”
                          我被捕了。我知道谁想见我。那个便衣警察和两个流浪汉紧跟在我身后,在警察的命令下,我朝着市立监狱走去。一到那儿,就遭到搜身,名字也给记录下来。我已经忘了我当时登记的是哪个名字。我说我叫杰克德雷克,可是搜身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几封写给杰克伦敦的信。这就带来了麻烦,需要解释。后来的事都记不清了,到今天我也想不起来我到底是作为杰克德雷克还是杰克伦敦被捕的。不过,反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今天还在尼亚加拉瀑布市立监狱的囚犯登记册里。查询一下就清楚了。时间是1894年6月中下旬。我刚被抓起来几天,铁路大罢工就开始了。
                          出了办公室,我们被带进流浪汉牢房,关押起来。流浪汉牢房是监狱的一部分,是个铁栅栏牢房,轻犯都被关押在这里。因为流浪汉构成了轻犯人中的主要部分,这个铁栅栏牢房就被叫做流浪汉牢房。我们在这儿遇到了当天早上已经被抓的几个流浪汉,而且锁起来的牢门隔一会儿就开一次,每次都要塞进两三个流浪汉来。后来人数达到了十一个,我们就被带到了楼上的法庭。现在我要如实叙述发生在法庭的情况,因为我引以为荣的美国公民权利在那儿遭到了重创,后来再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法庭上有十六个流浪汉,有法官,还有两个法警。法官似乎兼做记录。没有证人。没有尼亚加拉市民前来旁听,以观察他们的社会如何执法。法官把面前的犯人名单扫了一眼,叫了一个名字。一个流浪汉站了起来。法官看了看法警。“流浪罪,阁下。”法警说。“三十天。”法官阁下说。那个流浪汉坐下了,法官又叫了一个名字,另一个流浪汉站了起来。


                          IP属地:广东36楼2014-04-14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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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流浪汉统统都是三十天。把我们一一处理完毕之后,法官阁下正要打发我们走,突然对那个从洛克波特来的赶大车的就是法官允许发言的那个说起话来。
                            “你为什么要辞掉工作?”法官阁下问道。
                            车夫已经解释过如何失去了工作,所以一听这话,愣了一下。
                            “法官阁下,”他不知所措地说,“这问题问得有点滑稽吧?”
                            “因为辞职再加三十天。”法官阁下说,说罢就闭庭了。这就是结果。车夫总共被判六十天,其余人分别都是三十天。
                            我们被带到楼下,关押起来,给了顿早饭吃。那是一顿挺不错的早饭,一如监狱里的早饭,而随后的一个月里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早饭。
                            这次我真给搞糊涂了。我在这儿被判刑,可是那场审判简直就是胡闹,我不但被剥夺了受陪审团审判的权利,而且也被剥夺了服罪或者不服罪的权利。我的先辈们曾为之奋斗的另一件事忽然闪过我的脑海人身保护权。我要让他们清楚这一点。但是当我提出请律师的时候,却受到了嘲笑。人身保护权不错,可是既然我在监狱外面没有人可以联系,人身保护权对我又有什么用呢?可是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把我永远关在监狱里。等我出去再说,等着瞧吧。我要让他们大吃一惊。有关法律和我自己的权利,我还是了解一些的,我要揭发他们践踏法律的行为。我眼前晃动着赔偿诉讼的情景还有报纸上的大标题,这时,监狱看守进来连推带搡,把我们往大办公室里赶。
                            一个警察给我右手腕上带了个手铐。(唉呀,我心想,又是一种侮辱。等我出去再说。)他把这副手铐的另一只铐在了一个黑人的左手腕上。这是个大高个黑人,远不止六英尺真够高的,跟我并排站在一起,他的手就把我的手拽起来一点。另外,他还是我见过的最乐观、穿得最破烂的黑人。
                            我们都被一对一对铐起来。都铐住以后,就见他们拿来一根亮闪闪的镀镍钢链,穿过每一个手铐链,再把这链条首尾锁上。我们现在成了锁在一根链子上的一串囚犯了。往前走的命令下达了,我们便由两名警官押出办公室,走到街上。高个黑人和我占据了显著的位置,我们在排头领队。


                            IP属地:广东38楼2014-04-14 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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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3:5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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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坟墓一样的监狱气氛里乍一出来,外面明媚的阳光弄得我们眼花缭乱。我这时才头一回感觉到阳光是这样的美好。我现在是个锁在丁当作响的链条上的囚犯,所以心里明白从此刻到随后的三十天里,我很快就再也见不上阳光了。我们穿过尼亚加拉瀑布城区街道,朝火车站走去,一路上总有行人好奇地盯着我们看,特别是打一个旅店阳台底下经过的时候,有一批观光游客把我们也当成了本地的一个景观。
                              我们进了一节吸烟车厢,挤坐在座位上,锁链咔拉咔拉响了一阵以后,便松弛下来。我这时义愤填膺,十分痛恨这种强加在我本人和我祖辈身上的暴行,不过我也很实际,不能为了这件事掉了脑袋。这件事对我来说倒是十分新鲜的。神秘的三十天在前面等着我,我左顾右盼想找个了解个中秘密的人打问打问。因为我已经了解到我并不是被送往一个只住着一百来号囚犯的小监狱,而是要去一个关押着两千多名罪犯的大型监狱,刑期从十天到十年的都有。
                              我背后那个座位上,是个矮胖子,手腕也锁在链子上。他长得很粗壮,一身结实的肌肉,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我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眼角上露出幽默善良、乐呵呵的神情。除此之外,他看上去简直就是只野兽,看不出半点道义感,显露出的只是野兽般的暴躁和粗野。我所以觉得有可能和他接近,是因为他的眼角只要不惹他,这只野兽的眼角就露出幽默善良、乐呵呵的神情。
                              他是我的一块“肥肉”,我对他发生了好感。火车朝布法罗开去的时候,和我铐在一起的那个黑人咯咯地笑着,唠唠叨叨地说他被捕的时候把一包衣服搞丢了,我没在意他的话,扭头和背后座位上那个人攀谈起来。他有个空烟斗,我把自己珍贵的烟丝取出来给他装上这一斗烟丝足够卷十二根烟。不,我俩越谈我就越觉得他是我的一块肥肉,我就索性把我的烟丝全拿出来和他平分了。
                              我这人天生性格随和,走到哪里都能很快适应环境,和人混熟。这时我盘算着要和这人混熟,尽管我对这么做究竟能带来什么特别的好处,心里没有一点谱。他从来没有住过我们要去的那座监狱,不过他在别的不少监狱里蹲过,有蹲了一年的,有蹲了两年的,还有蹲了五年的,锻炼得足智多谋。我们谈得很投机,成了好朋友,后来他叫我跟随他,我不禁心跳起来。他叫我“杰克”,我也叫他“杰克”。


                              IP属地:广东39楼2014-04-14 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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