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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中长篇】铁道生涯(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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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离布法罗五英里开外的一个车站停住了,我们这帮串在一起的犯人下了车。我不记得那个车站叫什么了,不过肯定包括在下面这些车站里:罗克林、罗克伍德、布兰洛克、罗卡索尔、纽卡索尔。但是,车站叫什么名字倒无所谓,反正叫我们走了一小段路,又叫我们上了一辆街车。这是一辆老式有轨电车,上面两边各有长长一条座位,和车身一样长。坐在一边座位上的乘客都被请到另一边坐去了,我们这帮人伴着一阵铁链锒铛声,在他们让出来的座位上坐下来。我记得坐在他们对面的情景,我还记得对面那些女人脸上的惊异神色,她们肯定把我们当成定了罪的杀人犯和抢劫银行的犯人了。我尽量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是和我铐在一起的那个乐呵呵的黑人,却一个劲地转着眼珠哈哈大笑,嘴里反复念叨着:“呀,女士!女士!”
我们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路,被带进了伊利县监狱的办公室。我们要先在这儿注册登记,在那本登记册上能找到我的某个名字。另外还叫我们把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全都留在办公室里:钱、烟丝、火柴、小刀等等。
我的新伙伴冲我摇了摇头。
“要是不把东西留在这儿,带到里面一概没收。”管事的警告我们。
我的伙伴还是摇着头。他两手忙个不停,不过躲在别人后面,动作没让管事的看见。(这时手铐已经除掉了。)我看着他,也学着做,把我想带进去的东西都裹在一块手帕里。我俩都把各自的手帕卷儿扔进衬衫里面。我注意到这帮人除了几个有手表的,都没有把东西交出来。他们打定主意要设法把东西夹带进去,可他们只是想碰碰运气,都没有我的伙伴机灵,因为他们没有把东西用手帕裹起来。
把我们押解到这儿的那两个人把手铐和锁链收拾起来,回尼亚加拉瀑布城去了,这地方的看守把我们带进监狱,加上新来的几批犯人,我们的人数增多了,变成一支四五十号人的队伍。


IP属地:广东40楼2014-04-14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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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没住过监狱,大概不知道监狱里面的交通是受到严格限制的,就像中世纪的贸易一样。一旦进了大牢,就身不由己,不能随便走动了。只消走上几步,就被总是紧锁的大铁门迎面挡住。我们要去理发室,一路上要打开一道道门,我们就一次次耽搁一会儿。就这样走进第一间“大厅”,耽搁在那里。“大厅”不是走廊,想想看,那是一座砖头盖起来的长方形楼房,一共有六层,每层都有一排牢房,每排有五十来间牢房说得简单点儿吧,想想看,那就是一座巨大的长方形蜜蜂窝。把这个长方体放在平地上,用围墙围起来,围墙和长方体之间盖上顶子,底下的空间就构成了伊利县监狱的“大厅”。另外,要了解这座监狱的完整面貌,还应看一看那猪圈一样的走廊,从每排牢房的这头直通到那头,再到长方体两头看一看所有这些走廊,两头都连着狭窄的铁太平梯。
    我们在第一间大厅停下来,等待某个看守拿钥匙打开一扇门。只见到处都有囚犯在走动,头差不多都剃光了,胡子也刮了,身上穿着带道子的囚服。我瞅见三层走廊上有这么个囚犯。他胳膊支在栏杆上,朝前探着身子站在那里,我们来到这儿显然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显得目光茫然。我的伙伴嘴里嘶了一声,那囚犯一听低头看了一眼。他俩互相打了个手势。接着,我伙伴的手帕卷就嗖地飞上了半空。那个囚犯伸手接住,一转眼那手帕卷就不见了,早装进了他的衬衫,他又像刚才一样,目光茫然。我的伙伴告我如法炮制。我等着看守转过身去,接着我的手帕卷也跟着前面那个钻进了那囚犯的衬衫。
    一分钟后,门打开了,我们排队走进理发室。这儿穿道子囚服的人更多,他们是监狱理发师。这里还有浴缸,有热水,有肥皂,还有搓洗用的刷子。我们被命令脱光衣服洗澡,每个人都要给旁边的人搓背强迫洗澡实在是一项多余的预防措施,因为监狱里的虱子跳蚤多如牛毛。洗完澡,又发给每人一个装衣服的帆布袋。
    “把你们的衣服统统装进袋子里。”看守说,"什么也别想夹带进去。光着身子排队检查。三十天和三十天以下的可以带鞋和裤子背带。三十天以上的什么也不准带。”


    IP属地:广东41楼2014-04-14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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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4: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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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宣布,大家都大吃一惊。赤身裸体的人怎么能夹带东西通过检查?只有我和我的伙伴逃过了这一关。但是就在这儿,那些囚犯理发师开始行动了。他们在新来的人中间穿来穿去,自愿为大家保管物品,并保证当天就能把东西归还大家。光听他们说话,会让人觉得那些理发师都是些慈善家。就像那个僧侣利波利皮遇到的情形一样,从来没有这么快就卸掉身上的包袱①。火柴、卷烟纸、烟斗、小刀、钱,所有的东西都涌进了理发师们那可以包容一切的衬衫里面去了。搜刮了这些东西之后,他们都显得胖了许多,看守们都装作没看见。长话短说吧,什么东西也没有物归原主。理发师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要归还他们搜刮来的东西。他们认为那些东西属于他们,而且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这是理发师的贪污行为。监狱里有许多贪污行为,我后来都清楚了,而且我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贪污者多亏了我的伙伴的指点。
      ① 利波利皮是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一1889)同名诗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从来没有这么快就卸掉身上的包袱”就是诗中的一句;该诗通过佛罗伦萨僧侣画家利波利皮(1406一1469)的独白,描绘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曙光。译者
      这里有几张椅子,理发师们干得很麻利。我在这间理发室里见到了速度最快的剪发和刮脸。囚犯自己往脸上涂肥皂沫,理发师一分钟刮一个。剪发时间略长一点。三分钟之内,我长了十八个年头的毛发就被刮了个精光,头上光得像个弹子球,只剩了一层短毛茬子。嘴上脸上的胡子就像我们的衣服一样褪光了。我的话千真万确,他们把活干完后,我们一个个凶神恶煞,就像一帮十足的恶棍一样。以前我还从不知道我们的面目如此狰狞。
      理完发以后我们排好了队,四五十个人全都像吉卜林小说里攻占伦通彭的英雄一样赤身裸体。对我们进行检查很容易。我们身上除了脚上穿的一双鞋以外,什么也没有。有两三个胆大的,信不过理发师,结果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点东西无非是烟丝、烟斗、火柴、钢锄之类,立刻被没收了。检查既毕,给我们发了新衣服粗糙的监狱衬衫、上衣和裤子,全都印着道子,非常显眼。我脑子里老有一种印象,那就是只有判了重罪的犯人才穿这种道子囚服。此刻这种印象不复存在了,我穿上这种罪犯的标志,平生头一次行进在连锁步伐的队列之中。


      IP属地:广东42楼2014-04-14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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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个挨一个排成一路纵队,每个人的双手托在前面的人肩膀上,行进到另一个大厅里。一到了这儿,就叫我们背靠一堵长长的墙站好,把左臂露出来。一个年轻的医学院学生,打算在我们这样的牛马身上进行他的实习,给我们挨个打预防针。他打针的时间比理发师刮脸快三倍。最后他嘱咐大家不要用打过针的胳膊蹭东西,让流出来的血凝固结痂,说完我们就被带进各自的牢房里去了。我和我的伙伴分开了,分手之际他瞅了个机会悄悄对我说:“吸出来。”
        一锁进牢房,我就赶紧把胳膊上的针眼吸干净了。有人没吸,后来我看见他们胳膊上的针眼烂成了个吓人的大洞,连拳头都伸得进去。这只能怨他们,要是他们也吸一下就没事了。
        我的牢房里还住着个人,我俩是牢友。他是个小伙子,相貌堂堂,沉默寡言,但很能干,就像白天扒火车才能遇见的那种精明强干的人一样,不过他最近才从俄亥俄监狱放出来,在那儿住了两年。
        我们刚在牢房里呆了半个钟头,就见一个犯人从外面走廊上遛达过来往里窥视。是我的伙伴。他解释说他可以在大厅里遛达。他在早上六点就放出牢房,直到晚上九点才锁进去。他得到了那间大厅“伙计”的赏识,当下就选为那种受优待的囚犯,监狱里管这种囚犯叫“厅卫”。选他那人也是个受优待的囚犯,叫做“一号厅卫”。大厅里总共有十三名厅卫。其中十名各自管一排牢房,他们上头是一、二、三号厅卫。
        我的伙伴告诉我,我们新来的得待在牢房里挨过这一天.这样就可以让预防疫苗完全吸收。明天上午就要让我们到监狱大院去干重活儿。
        “不过,我会尽量想办法不让你干活儿,”他保证说,"我要挤走一个厅卫,让你来代替他。”
        他把手伸进衬衫里,掏出了那个手帕卷,里面包裹着我那几样珍贵的物品,把它从铁栅栏里伸进来,递给我,随即又沿走廊往前走去。


        IP属地:广东43楼2014-04-14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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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开手帕包一看,只见里面的东西原封未动。连根火柴也没少。我分给牢友卷一根烟的纸和烟丝。我要划火柴点烟的时候,他挡住没让我划。我们的铺位上各有一张纸一样薄的脏被子,他从上面撕下一窄条薄布片,紧紧卷成一根细长卷,用一根珍贵的火柴点着。卷紧的布卷没有着火,只在头上慢慢燃着一点火星。这根小布卷能燃上几个钟头,我的牢友管它叫“火捻”o烧短了,只需再卷一根对住一吹,新的就着了。哈,我们真该给普罗米修斯出这个点子,把这种保存火种的办法教给他。
          中午十=点开午饭。牢房铁栅栏门底下开着一个小口,像个鸡圈门。从这儿塞进两大块面包和两小锅“汤”。所谓汤就是大约一夸脱热水,上面孤零零地漂着一滴油花子。另外,汤里还有点盐。
          我们喝了汤,但没吃面包。倒不是我们不饿,也不是面包不能吃,其实面包挺不错。我们不吃自有原因。我的牢友发现我们牢房里满是臭虫。灰泥墙皮多处脱落,墙缝砖缝里臭虫都挤成了堆。这些土生土长的臭虫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动,大摇大摆、成群结队地爬上四壁和天花板。我的牢友对付这些小动物很在行。就像恰尔德罗兰一样,他英勇地吹响了战斗的号角①。这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斗。一直进行了好几个钟头。真是一场大屠杀。幸存者们仓皇逃回砖缝灰泥堡垒里去了,而我们的活才算干了一半。我们把面包一口一口嚼成浆,就像油灰一样。等到敌人逃进砖缝里,我们马上就用嚼好的面包浆把砖缝糊住,一直苦干到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所有的裂缝和窟窿都堵上了。被面包浆封死的堡垒里面会闹大饥荒,接着就会发生互相残杀的惨剧,一想起这个,我就不寒而栗。
          ① 恰尔德罗兰是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一1889)的诗(恰尔德罗兰来到黑暗塔)中的主人公,他于失望之际,终于征服了前人从未征服过的黑暗塔;“他英勇地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是该诗第二百零三行,但词语略有更动。一一译者


          IP属地:广东44楼2014-04-14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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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往床上一躺,又累又饿,等着吃晚饭。这一天的活干得不错。以后的几个星期我们至少不会遭受大批臭虫的围攻了。我们花费了一顿午饭,以饿肚子的代价保全了皮肤。但我们很满意。哎呀,人的力量真没用!一场持久战刚刚打完,看守就打开了门锁,把几个牢房的囚犯调整了一下,我们被带着上了两层楼,关进了另一间牢房。
            第二天一早,我们的牢门开了,几百名囚犯来到大厅列队行进,迈着连锁步伐去监狱大院干活。伊利运河正好穿过伊利县监狱的后院。我们的任务是给驳船卸货,把一根根像枕木一样巨大的牵条螺栓用肩膀扛进监狱。我一面干活,一面观察形势,琢磨逃跑的可能性。看来毫无希望。墙头上有手持连发枪的卫兵来回巡逻,有人告诉我说,岗楼上还架着机关枪。
            我并不难过。三十天没多长。我可以蹲完这三十天,这样还能丰富我积累起来的材料,打算出去后用来控诉那些司法界的恶魔。我要证明当一名美国青年像我所遭遇的一样,权利受到践踏,他会怎么做。我被剥夺了经陪审团审判的权利;我被剥夺了服罪或不服罪的权利;我甚至被剥夺了受审判的权利(因为我认为,我在尼亚加拉瀑布城所接受的不能算是一场审判);不允许我与律师或任何人联系,这就剥夺了我请求人身保护权的权利;我的脸被刮光了,头发也几乎被剃光了,让我穿上了道子囚服;我只能吃到水和面包,却被强迫干重活儿,还被强迫以那种耻辱的连锁步伐行进,头顶上方还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监视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什么?我干了什么?我对尼亚加拉瀑布城的良民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行,值得拿所有这些来向我报复?我甚至也没有违反他们的“露宿”法令。那天夜里,我是在他们管辖区以外的地方睡的觉,是在乡下。我连一顿饭也没要,也没在街上乞讨。我所做的无非是在他们的人行道上走了走,看了看他们那可以随便看的瀑布。我这样做何罪之有?准确地说,我根本没犯罪。好吧,等我出去再跟他们理论。


            IP属地:广东45楼2014-04-14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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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和一个卫兵聊了聊。我想去找个律师。卫兵把我嘲笑了一通。其他卫兵也一起嘲笑我。凡涉及外部世界,我都被禁止接触。我想给外面写封信,可是我得知所有的信件都要经监狱当局拆阅、审查或者被没收,而且短期囚犯压根儿就不许写信。过了几天,我试图通过刑满释放的人把信带出去,可我听说他们临走前遭到搜身,信被搜出来毁掉了。没关系。只要我一出去,这会使我进行更有力的控诉。
              可是随着监狱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些日子我将在下一章里叙述),我渐渐对一些内幕“略知一二”。我听到了些有关警察、违警法庭和律师的情况,实在难以置信,令人震惊。囚犯们给我讲了些他们跟大城市警察打交道的可怕经历。他们还给我讲到有些人死在警察手里,因而死无对证,听起来更令人毛骨悚然。许多年以后,我从莱克索委员会的报告里读到的一些真实事件,比从监狱里听来的更为怵目惊心。但是在我关进监狱的头几天,我还觉得听到的那些故事很可笑。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相信了。就在那个监狱里,我亲眼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可怕情景。我越是相信,就对法律的警犬和整个刑法机构更加敬畏。
              我的义愤渐渐消退了,恐惧的波涛冲刷着我的身心。我终于看清了我在和什么作对。我变得温顺谦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严厉地告诫自己出去后不要惹事生非。出去后,我惟一的愿望就是默默无闻,不惹人注目。我被释放后的确就是这么做的。我噤若寒蝉,轻轻迈步,悄悄走向宾夕法尼亚。我变聪明了,也变老实了。


              IP属地:广东46楼2014-04-14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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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监狱
                我在监狱的院于里干丁两天苦工。那是个重活,虽然我一有机会就装病,我还是给搞垮了。这是因为伙食的关系。谁也不能靠那种伙食干重恬。面包跟水,这就是他们给我们的一切。照说,我们一星期应当吃一次肉;可是,这种肉总是不够分配,而且它又得先用来煮汤,煮得一点养分也不剩,因此,一个星期里能不能尝到一次。并没有什么关系。
                此外,这种面包跟水的伙食,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我们得到的水很多,面包却老是不够.一份面包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每个犯人每天只能得到三份。至于水,那我可一定簧说,它的确有一桩好处——挺热。早上,它叫做“咖啡”,中午,它就很神气地成了“汤”,晚上,它又会化装成“茶”。其实,从早到晚,照旧还是那种水。犯人们都把它叫做“邪水”。早晨,它是黑水,颜色是用焦面包屑煮出来的。中午,它就去掉这种颜色,加上一点盐和滴油。开晚饭的时候,它又换上一种无论怎么也猜不出的发紫的赭石色;这是一种糟透了的茶,不过倒是真正的热水。
                我们这伙人全是伊雷县监狱里的饿汉。只有“长期犯人”才懂得什么叫做吃饱。这是因为,如果他们的伙食跟我们“短期犯人”的一样,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全会饿死。我知道那些长期犯人吃得要充足一点,因为我们大厅底层有一整排牢房都住的是这种家伙,我在当杂役的时候,常常借着送饭偷他们的伙食。一个人要是单吃面包而又吃不够,是活不下击的。


                IP属地:广东47楼2014-04-14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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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4:0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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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朋友是管发东西的。我在院子里干了两天之后,就给提到牢房外面,成了一个杂役,一个“当差”。一早一晚,我们把面包送到犯人的牢房里;但是十二点钟要采用一种不同的办法。罪犯下了工,全得排成很长的队伍进柬。他们一走进我们大厅的门,就把手从他们前面的人的肩膀上放下来,不再走那种连环步。门里面堆着许多放面包的盘子,同时,总当差和两个普通的当差也站在那儿。我就是这两个里面的一个。我们的差事是在罪犯队伍走过的时候,端着面包托盘。每逢一个托盘分完了,譬如说,我端的那个托盘空了,另外一个当差就端来一满盘面包跟我换位。等到他那盘分完了,我又端上一满盘面包跟他换位。这样,队伍不断地往里走,每一个人都会伸出右手,从托盘里拿走一份面包。
                  总当差的职务跟我们不同。他使的是一根棍子。他只站在托盘旁边看着。那群饿慌了的倒霉鬼始终丢不开他们的妄想,他们总以为有时候可以想办法从托盘里拿走两份面包。但是根据我的经验,那种时候水远也不会有。只要哪只手敢大胆一试,总当差的棍子就会用一种闪电的方式——快得跟老虎爪子扑来一样——揍它一下。他的手法很准,田为他用棍子打破的手太多,简直百发百中。他从来不会落空,他处罚起这些犯规的罪犯来,通常都是先把他们的那份口粮拿走,然后打发他们回到牢房去吃那顿只有热水的中饭。


                  IP属地:广东48楼2014-04-14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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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碰到所有的犯人都躺在牢房里挨饿,我常常会发现当差的牢房里,另外藏着一百多份而包。我们这样克扣面包,也许显得很荒唐。不过,这是我们的一种外快。在我们的大厅里面,我们都是掌握经济大权的人,我们所耍的手段,跟文明世界里那些掌握经济大权的人差不多完全一样。我们控制着整个粮食供应,我们跟监狱外面那些强盗弟兄一样,也是逼着他们要付出极高的代价才买得到。我们贩卖面包。那些在监牢的院子里做苦工的人,每一个星期,都会领到一块值五分钱的口嚼烟草。这种烟草就成了这个王国的货币。我们交换的与式是,一块烟草换两三份面包;他们所以肯交换,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烟草,而是因为他们更喜欢面包。唉,我也知道,这跟抢走婴儿口里的糖果一样,不过,按上你又会怎么办呢?我们得活下去。同时,对于敢作敢为、能闯出一番事业的人,当然也应当有点报酬。再说,我们也不过是模仿监狱外面那些比我们高明的人,而他们,除了规模大些,披着商人、银行家、工业巨子等高贵的伪装之外,所作所为和我们完全一样。如果没有我们,我简直不能想像,那些可怜的家伙会遇上多么可怕的境况。老天总知道,是我们让伊雷县监狱里的面包流通起来的。嘿,我们还在这些丢掉自己烟草的倒霉鬼中间,推动省吃俭用的风气呢……另外,还有我们所立下的榜样。我们让每一个罪犯心里都产生了能跟我们一样,能够搞一点外快的野心。我们是社会的救主照我看,过话可真不假。


                    IP属地:广东49楼2014-04-14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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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说,有个一点烟草也没有的饿汉。他大概是个败家子,自己把烟草全嚼了。很好。他有一副背带。我可以拿六份面包跟他交换或者,如果他那副背带的质料很好,给他十二份面包。可是,我从来不用背带,不过那也没有关系。拐角上住着一个判了十年徒刑的杀人犯。他用背带,他需要一副。我可以去卖给他,跟他换一点肉。我要的就是肉。也许,他还有一本破烂的纸面小说。那可是个宝贝。我可以先把它读完,然后用它跟烘饼的换饼,跟厨子换肉和蔬菜,跟火夫换正式的咖啡,或者去跟其他的什么人,换来一份只有天知道怎么会偶尔落进监狱的报纸。那些烘饼的伙计、厨子、火夫,都是跟我一样的犯人。他们全住在大厅里我们上面的第一排华房里。
                      一句话,伊雷县监狱里已经搞起了一套完备的交挟制度,甚至还有流通的现款。这种钱,有时候是由短期犯人走私进来的,当然,从洗劫新犯人的理发室流进来的钱要更多一点,但是,大部分都是从长期犯人的牢房里流出来的至于他们的钱是怎么弄来的,那我可不知道。
                      由于总当差的地位优越,据说,他很有钱。他除了有各种外快之外,还从我们身上捞外快。我们剥削着一般的倒霉鬼,而总当差就是我们全体犯人上面的剥削大王。我们所以能保持各人的外快,都是靠他的默许,为了得到这种默许,我们必须付出代价。我已经讲过,据说他很有钱;不过我们从来也没见过他的钱,他独自一人住在一间牢房里,好像是一个性情孤僻的伟人。


                      IP属地:广东50楼2014-04-14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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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我说在监狱里能够赚钱的话,的确是有凭有据,目为我跟坐第三把交椅的头儿在一个牢房里住过好一阵。他有十六块多钱。每天晚上,一过九点钟,我们全给关进牢房之后,他总要数一数他那笔钱。同时,他每天晚上都要告诉我,如果我把这件事泄露给其他的当差,他会怎么对付我。我瞧得出他是怕挨抢,危险正在从三种不同的方向来威胁他。首先是那些看守。他们可能扑上来两个,把他翻倒,借口他不服管理,好好揍他一顿,然后把他扔进“独院”(地牢);在这阵混乱里面,他那十六块钱准会不翼而飞。而且,总当差也会拿开除他、把他发回监狱的院子里做苦工的话来吓唬他,把这笔钱全部拿走。此外,还有我们这十个普通的当差。如果我们得到了他有钱的风声,那么,碰上哪天没事,我们也很可能一齐动手,把他弄到什么拐角里弄翻。唉,我们全是豺狼。听我说吧就跟那些在华尔街做买卖的家伙一样。
                        因此,他怕我们是有道理的,同时,我怕他也是有道理的。他是一个块头挺大、一字不识的蛮汉,一个在切萨皮克湾打劫过牡蛎船的海盗,一个在新新①坐过五年牢的“过来人”,一只愚蠢透顶的吃肉的野兽。他常常会把从铁窗栅栏当中飞进我们大厅里来的麻雀捉住。每逢抓到一只,他就会连忙走到自己的牢房里;我曾经看到他咬碎麻雀的骨头,一面把它生吃下去,一面吐出鸟毛来。晤,没有的事.我从来也没把他的事泄露给其他的当差。现在,我还是头一次提到他那十六块钱。
                        ①新新,美国最大的监狱,在纽约。
                        不过,我还是要从他身上捞外快。他爱上了一个关在“女牢”的女犯人。他不识字,不会写信,我常常把她的信念给他听,并月替他写回信。因此,我就要他为这件事付出代价。我这些信也都是呱呱叫的信。我使出了全副本事,用的是最好的字眼,再说,这段爱情还是我替他搞成功的;虽然我很机灵地猜到了,她所爱的并不是他,而是区区代笔先生。我要再说一遍,那些信的确妙极了。


                        IP属地:广东51楼2014-04-14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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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另外一种外快是“传火种”。在这个门禁森严的铁栏世界里.我们是天国的使者,传火的人①。每逢那些人晚上做完苦工同来,被锁到牢房里的时候,他们都要吸烟。于是,我们就重新点起神圣的火花,带着我们那冒烟的火种,顺着走廊,在每一间牢房面前走过。那些聪明的,或者跟我们做过生意的,都准备好了点火的东西。不过,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神圣的火花。那种不肯掏腰包的家伙,就得不到火花,抽不上烟,只好睡觉。可是,我们怕什么?我们把他掐得死死的,如果他敢哼一声,我们就会过去两三个人,把他弄翻,叫他“放明白一点”。
                          ①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给人类带来了火种。
                          你瞧,这就是我们这伙当差的行之有效的办法。我们一共十三个人。这个大厅里的犯人差不多有五百。我们的差事是干活同维持秩序。后面这一点本来是看守的差事,可是他们把这种事交给了我们。得由我们来维持秩序;如果我们干不了,我们就会被开除,给发回去做苦工,而且很可能关到地牢里去尝尝那种滋味。不过,只要我们能够维持秩序,我们就可以继续捞我们的那一套外快。
                          请你暂时别嫌我唠叨,先瞧瞧这个问题。现在,我们这十三只野兽要治服五百只其他的野兽。这座监牢,简直是个活地狱,而且这地方得由我们这十三个家伙来统治。从野兽的性格来讲,我们绝不能靠仁慈来统治。我们用恐怖来统治。当然,在我们后面,还有看守来支持我们。遇到极端困难的时候,我们就要找他们帮忙;不过,如果我们找他们的次数太多,那就会惹得他们不耐烦,这样,他们准会委派更得力的杂役来代替我们。可是,我们并不常去找他们,顶多也只在我们要打开牢门,进去治服一个不服管的犯人的时候,才悄悄请他一声。遇到这种情形,看守总是把门一打开就走了,因为我们六个当差的走进去,就会来上一套整人的办法,他不愿意在那儿当什么见证。


                          IP属地:广东52楼2014-04-14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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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全部坐牢的时间里,一直跟同住的伙伴把关系搞得很好。他替我出了不少力,反过来,他也希望我同样地为他出力。等到我们出了狱,我们还要一道走走,因此,不用说,也要一道干干“买卖”,因为我这个朋友是个匪徒不过,算不上头等角色,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匪徒,会偷会抢,会穿墙越户,如果给逼紧了,还会不顾一切杀人。我们常常坐在一起,悄悄地谈上个把钟头。他觉得在最近的将来,有两三笔买卖可以试试,并且替我安排好了我在这两三笔买卖里该做些什么,而我也帮着他一起订详细的计划。我跟这种匪徒相处过多次,也见识过很多,因此,我的朋友从来也没有想到我只是在骗他,而且连续对他说了三十天鬼话。他觉得我真正是块材料,因为我不笨,很欢喜我,同时,我觉得,他对我还有点好感。当然,我一点也没有跟他去过那种卑劣下流、偷偷摸摸的生活的意思;不过,如果就此丢掉那一切靠他的交情得来的好处,那我也得算是个傻瓜。一个人要是落到了地狱里的火山熔岩上,他就不能挑选自己的道路,而我在伊雷县监狱里的情形,也正是这样。我只好跟这种“亡命徒”混在一块,不然的话,我就得去干苦工,吃面包和水;而为了跟这种亡命徒混在一块,我就得好好对付我这个朋友。
                            监狱里的生活倒也不单调。每天都要出点什么事:那些犯人常常会发神经,发疯,或者打架,而那些当差又会喝得大醉。其中一个普通的当差,名叫浪荡杰克,是我们的“酒星”。他是一个真正的“行家”,一个“泡在酒里”的醉鬼,而且就这样从总当差那儿得到了各种自由。二头儿匹茨堡玖,也经常跟浪荡杰克一块闹酒,大伙一谈起这一对,都说只有在伊雷县监狱,一个人才可以“喝过头”而不被抓起来。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搞明白,据说,他们喝的是麻醉药,这是他们耍鬼把戏从药房里弄来的溴化钾。不过,我可知道,不管他们喝的是州么麻醉药,有时,他们的确会喝得大醉。


                            IP属地:广东56楼2014-04-14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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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3:5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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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大厅是一个大杂烩,充满了社会上的垃圾废物有先天的低能儿,堕落的败类,残废,疯子,白痴,癫痫病人,畸形的怪物,神经衰弱的家伙,总之,全是些噩梦里的人物。因此,在我们这儿,发神经病的事很流行。这种精神病好像还会传染。每逢有人开了头,其他的常会跟着发作。我曾经看到七个人同时神经发作,弄得空气中充满了他们的惨叫,此外,还有六七个疯了也同时大吵大闹,不断地胡说八道。这儿的人除了往他们身上泼冷水以外,从来没有给他们一点治疗。即使想去请个医务见习或者医生也是白费劫,他们都不肯为这种常常发生的小事来操心烦神。
                              其中有一个荷兰小伙子,大约十八岁,最容易发毛病。他每天都要来一阵。因此,我们就把他安置在底层的一个角落里,跟我们住在一排。看守因为他在临狱的院子里闹了几回,不愿意再为他麻烦,就把他整天关在牢房里,让一个同牢的伦敦佬陪着他。不过,这并不是因为那个伦敦佬有什么用处。每逢这个荷兰小伙子发作起来,那个伦敦佬就吓得浑身瘫软。
                              这个荷兰小伙子连一句英文也不会说。他是个店稼人的孩子,因为跟什么人打架,给判了九十天徒刑。他发作起来的时候总是要先嚎一阵,跟狼嗥一样。同时,他又是站着发毛病,这对他很不利,因为他总是发作得厉害起来,就会一头栽倒在地上。我一听到这种拖长调子的狼嗥,通常都要抓起一把扫帚,跑到他的牢房那儿。可是,杂役不可以拿钥匙开牢,我走不进去。他常常站在他那间窄窄的牢房中央,抽搐地发抖,眼睛向上翻,一直翻到只看见眼白,然后像孤鬼一样惨嚎。我虽然尽量想法子,也始终没有劝得那个伦敦佬肯去扶他一把。每逢他站在那儿嚎起来,那个伦教佬总是缩在上铺里,一面发抖,一面用吓得要死的眼光,紧紧盯着小伙子那种可怕的样子和他的往上翻的眼睛,听他在那儿一再地惨嚎。这种情形对那个可怜的伦敦佬,的确也很难熬。他自己的头脑本来就不大健全,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给逼疯。


                              IP属地:广东57楼2014-04-14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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