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的右翼
当蒙勒火儿看到远处的火光时,就明白了自己的担忧并不是无中生有。可此时,他却不能再顾其他,因为那苦等了四十年的对决就要来临了。
四十年,这足以漫长到,让草原的英雄变为嗜血的魔鬼;
四十年,这足以让传说的血,隐藏至两代后再发出炫目的光芒。
但蒙勒火儿很清楚,自己再也没有下一个四十年可以等待。而当吕归尘挥出第一刀挡下如雨的利箭时,他便意识到那苦等的青铜之血已然真正苏醒。
所以,已经没有什么能阻碍这场快意的复仇呢!哪怕是族人的鲜血,哪怕是炽热的野心,甚至是其他什么,都不会在蒙勒火儿考虑之内。
为什么?
因为他是楼炎·蒙勒火儿·斡尔寒,苍狼之血里最优秀的子孙,他可以容忍小小的挫败,他可以容忍被郭勒尔的诡计所击败,但他绝不会容忍,苍狼的血脉再一次在青铜之血下沉沦。
这是斡尔寒氏几百年的耻辱,也是他楼炎·蒙勒火儿·斡尔寒一生的耻辱。
东陆人,这是你给的诱饵吗?
蒙勒火儿的嘴在浓密的毛发下,嘲讽地笑了笑
那好,我咬钩了!
只见,蒙勒火儿单手高举青铜斧钺向着周围的亲兵们挥舞了几圈,随后,白狼团的队伍开始出现些许骚动,速度也略微下降了些许。
是下达军令吗?
跟在狂血后面队伍里的巴鲁猜想道,但他已经无法提示主子要小心什么了,不仅是时间来不及了,还因为无人能规劝狂血,亦如世人只能仰望青铜之血一般。
既然犹豫已没有用,那么就冲下去吧。主子把安全的身后留给了伴当,那么伴当就要为主子挨箭挡刀,守护这份安全。
主意已定,巴鲁咬着牙跟,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巴扎。后者会意地点点头,催促着所在的骑兵百人队赶上额日敦达赉队伍的节奏,两队一左一右,在吕归尘身后形成‘雁型阵’,继续跟进。
很好。
见此,蒙勒火儿不忧反喜,随手重重地拉起了座下狼王的铁链。
随着一声巨大的狼吼,大如马驹的狼王突然原地站立起来,停住了脚步。
而与此同时,形成冲锋阵型的白狼团则突然以狼主为分界点向着左右扩散开来,如同被劈开的海浪,又如张开利齿的‘狼吻’。
由利于冲锋的‘锥形阵’转为便于防守的‘反半月阵’!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指挥经验丰富的六名天驱都不约而同的泛出此等疑问,在电光火石间,不由自主的地远视着彼此,想从同伴的眼里找出答案。
这是要未战先退?还是要大口地吞下青阳精兵?
可所谓的‘答案’,或许会让他们大跌眼镜。
因为狼主只是需要腾出一片空地,一片可以作为——‘诸神战场’的地方而已。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周围还需要一些观众的见证。里面最好能有青阳的精锐武士,因为从这些人口里说出的事实才会更让人信服。
但是,那还得看他们有没有本事能在红骨勇士的手中苟活性命才行。
已经跳下狼背的蒙勒火儿露出了戏谑的表情,向前放平了举起的青铜斧钺,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击!
随后,他四周的雪花开始肆意飞扬起来,刚才还堪堪形成的‘反半月阵’的宁静,瞬间就被残暴地打破。
原来驰狼骑兵的变阵,只是为了放弃了中路进击而已,但并非是放弃进攻一说。
只见‘半月阵’的两角月牙巧妙地放过了冲阵的吕归尘后,向着身后的‘雁型阵’而来。
原来从一开始,狼骑就打算两翼齐飞而来!
该死!
六名天驱暗骂道,虽然他们知道面对白狼团是不会再让他们轻易地使出‘车悬之阵’,可原来预计就算大阵不成,他们还可以是依靠‘车悬之阵’演化而来的几个回旋小阵来应对,但狼骑从两翼的步步紧逼,让他们失去了起阵的空间和回旋的余地。
就像要定住一个极速旋转的陀螺一样,除了用雷霆一击定住它没用旋转的中心外,就只有缩小它的空间,夹死它的回旋。
而前一种可能因为有狂血的冲阵而变得异常艰难,毕竟就算是蒙勒火儿也无法缠住和击败处于移动中的青铜之血,而后一种才是最佳的应对之策。
唯有血战了!
天驱们已经不再犹豫,从突破战阵来到吕归尘面前,到运转‘车悬之阵’大杀四方,他们都是避实击虚、如履薄冰般地战斗;而现在,到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了,不再躲避,不再退缩,他们自觉的催动战马来到队伍的最前端,带领着队伍发起‘义’无反顾的冲锋,哪怕前方是如云的敌人,哪怕前方是痛苦的死亡,也无所畏惧。
因为只有这样的归宿,方是带上自己那枚荣耀指环的正途。
“铁甲依然在!”
不知道是哪位天驱按赖不住胸中的烈火,在队伍里武神般地怒吼。
“依然在!”
剩下的天驱高声地回应,就算冲刺的烈风让他们的脸庞刺痛,就算浓烈的腥风让他们的喉咙沙哑,但他们依旧要咆哮,如同至死也不会放下武器一样。
“依然在!”
“依然在!”
“依然在!”
随着天驱的回应,青阳队伍里的其他人也呼出同样的音调来回应这庄严的仪式。不管是懂得意思的巴扎巴鲁,还是那些连东陆话都不会的北陆武士,都情不自禁地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北辰之神的荣耀。
此刻,‘天驱不死’的火种已经悄然之间在一些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同时,在不远处的朔北本阵中,山碧空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老师,我们不该在这干等着,而应该。。。。。”
山碧空挥手制止了桑都鲁哈音继续说下去,耐心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桑都鲁哈音。天驱不愧是我教的死敌,但我等至少现在还只能是观众,欣赏狼主‘野望’的观众。”
“野望?”
桑都鲁哈音不解,虽然身为夸父的他已经比同伴懂得更多东陆的语言和文化,但对于博大精深的语言艺术还是显得有点与他体型不相符的稚嫩。
“是野心和欲望的意思,”山碧空解释道,“我能感觉到你内心战斗的饥渴和对得失的焦虑。”
“是。”
“放心,这些还都没有脱离狼主的掌握。”山碧空安抚地拍了拍夸父的脖子,“别忘了,还没有了却心愿的‘执念’是这世上最可怕力量之一,这样的狼主几乎不可战胜。”
“可是这样好吗?不仅有失败的风险,而且如果了却了‘执念’,那狼主不是会死去,那样老师的大计岂不是会功败垂成吗?”
“‘强必凋零,盛必极衰’是我教教义的要义,”山碧空沉咛道,“辰月只该引导世人的野心,却不能操作一切,而那只能是神的旨意,而我们只是神的奴仆而已。”
“神的奴仆吗?”桑都鲁哈音低下了头,“学生明白了。”
看着自己的学生进入沉思,山碧空的内心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宁静。其实不仅是底层对于辰月教义的不太了解,就连辰月高层也对教义有着巨大的分歧,甚至三部教长都有各自不同的‘处世之道’。
而这种‘救世’与‘灭世’之争,爆发出的最大一次矛盾,便是在‘葵花之世’中,寂部教长原映雪与另一教长雷枯火的生死对决。
由此,也无怪雷碧城在冥想中说他是企图救世的疯子,其实,他本来就是如同‘原映雪’那样的辰月教徒。
一切尽是神的荣光,不是强权,不是退让;一切以神之名,终归止于神意。
想到此,山碧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战场。在中翼真颜人和狼骑争锋相对,而在右翼,青阳人和白狼团更是以腾出的空地为中心,展开生死相搏。
面对这样的激战,山碧空突然想起了他的老师对北陆蛮族最深刻的一句注解,只有区区五个字。
‘战,唯死,不降。’—— 钦达翰王答风炎皇帝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