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许久，莫将尘才目视远方，语气淡淡地问道：“阿英，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远方只有重重山峦的阴影轮廓，莫将尘近来站在墙头，总爱瞧着那边出神。
程英被她问的一愣，不知她所谓何事。
“小师姐……”程英想了想，以为她还在担心襄儿，于是道：“襄儿失踪，原不能算小师姐之责。小师姐不要太过自责。”
莫将尘沉默了一下，随后摇头轻笑，道：“阿英，咱们回去罢。”
一起下了城头，并行回了郭府，莫将尘想起中毒昏迷的杨过来，问道：“阿英知道杨过现在如何了么？”
“昨日听表妹说，杨少侠还昏迷着。”程英想到每日都去照顾杨过的陆无双，叹道：“但愿杨少侠能平安无事，不然……”
不然表妹又要去找李莫愁拼死拼活了。
莫将尘随口道：“善有善报，他会没事的。”
几日前朱子柳带人来荒谷中找寻，见杨过性命堪忧，急忙将杨过救回襄阳。适逢其师叔天竺僧自大理到来，当即施药救治，算是暂保杨过性命。
莫将尘待天竺僧救治杨过后，便依照师姐之意，将杨过中毒情由和盘托出。
天竺僧是天竺国人，于中原语言丝毫不懂，幸得朱子柳精通梵文内典，只他一人能与天竺僧交谈，当时传译，天竺僧细细问了情花的形状，大感惊异，说出情花是上古异卉，早已绝种，他从未见过此花，实不知其毒性如何化解。
天竺僧治伤疗毒，算得天下第一，最终发现情花毒能依靠断肠草来解的人，也正是天竺僧。
莫将尘思索片刻，想好说辞，道：“我师姐与我说过，北丐洪七公老人家曾道：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救蛇毒之药，其他毒物，无不如此，这是天地间万物生克的至理。”

见朱子柳传译后天竺僧点头表示同意后，莫将尘续道：“是以在谷中得知情花有毒时，我曾仔细在情花树周围仔细找寻过。别的没有发现，却是发现树下另有一种毒草。那毒草呈深紫色，放在鼻尖闻时，有一股恶臭，令人欲呕……”
“是断肠草？”天竺僧皱眉问道，朱子柳即时翻译。莫将尘点头道：“正是断肠草。”
“我本来好生失望，只觉那绝情谷当真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景色甚好，却尽是些毒花毒草。”
莫将尘皱了皱眉，却忽然一笑，“但方才大师说，杨过为二武吮毒，依那冰魄银针上的毒性，只要吮得数口，立时毙命，但杨过至今安在，情花毒也未趁此发作，许是以毒攻毒，两般剧毒相侵相克，杨过反得善果。”
“因此我便想到，断肠草生长在情花树下，含有剧毒，若要以毒攻毒，断肠草或许正是情花的克星。”
“但服这毒草自是危险万分，我不知取舍，只好请教大师。”
朱子柳连连点头，也觉希望颇大，天竺僧听了翻译，碧色的眸子中发出异光，面露喜色，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小施主聪明伶俐，杨居士可有救了。但老衲须当亲眼见到情花与断肠草，验其毒性相冲与否，方能设法配制解药。”

此去绝情谷路程不近，一去一回，耽搁时刻不少，天竺僧又丝毫不会武功，莫将尘当即并不赞同：“绝情谷的老妇人颇为横蛮，大师若是径自去了，怕是难以回转。”
天竺僧一愣，道：“那可如何是好？不亲眼所见，老衲殊无把握。”
“那倒也简单。”莫将尘微微勾唇，浅浅笑道，“只是要劳烦朱师兄和武师兄走一趟了。”
让他们二人骑快马去绝情谷拔取情花与断肠草，可要比让天竺僧亲自涉险要安全得多。
算来距朱子柳二人去绝情谷之期，已有六日了。
杨过将醒了。
她已经将解毒之法说出，杨过性命无虞，答应师姐和小龙女的事已经做到，杨过再有其他，就与她没有任何相干了。
莫将尘与程英并行转过长廊拐角，走过花园，程英眉间藏着浅浅的忧心，敛眉道：“我只怕表妹……”
“陆无双！你干什么！”
程英的话被前方一声怒喝打断，这声怒喝分明是郭芙所发，程英听到表妹的名字，不由心惊，这两人怎么又碰到一起，吵起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陆无双与郭芙天生不对盘，自程英带着陆无双到了襄阳城中，郭芙与陆无双见了第一面两人就结了仇。
当时程英领着陆无双正和黄蓉说话，郭芙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了，看到母亲房中有旁人在，心中大觉惊讶，其中有一个是自己前不久刚得知的师叔，还有一个却没见过。
郭芙见她一张瓜子脸，颇为俏丽，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上下，心中好奇，便问道：“娘，她是谁啊？”

黄蓉心中怪责郭芙又是这般行为失礼，却仍是答道：“这是你程师叔的表妹，陆无双姑娘。”
啊？那这么说岂不是还比她高出一个辈分，郭芙当时有些不开心，以至于后来陆无双出了房门，郭芙站在院中看见陆无双行动颇为不便，原是左足跛了，一时口无遮拦，说了一句“竟然是个跛子”。
她原并无恶意，只是任性胡闹惯了，但陆无双平时最恨别人拿她左足说事，当下挥刀和郭芙打起来了。
最后郭芙虽然被黄蓉喝止，两人却也因此结下了梁子。
程英与莫将尘快步走过去，果见郭芙与陆无双刀剑相交，郭芙气得一张俏脸都红了，陆无双也是怒目相视，两人招数尽使，颇有些不死不休的架势。
莫将尘脸色一沉，纵身挥箫分开了两人兵刃。
“小师叔！是她好不讲理，先动手的！”郭芙看到莫将尘这幅模样，心知要遭，赶紧抢言辩解。
莫将尘目光瞥了她一眼，道：“芙儿，你越来越不懂事了。”

第42章 第四十一回 纷争
郭芙心中惶然，手中握着剑再不敢动手，只辩解道：“小师叔……不是我先动手的！”
莫将尘不做声，淡淡地觑着她，只让她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
程英伸手拉过陆无双，有些无奈地道：“表妹，你和芙儿怎么又动起手来了？”
郭芙与陆无双相见生厌，多次争斗也不过是为些小事，程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心气，要想让她们其中任何一人低头都不可能。
程英历来难以调节，但好歹是有了些经验，先要问清事起缘由，才好权衡一二。
陆无双柳眉倒竖，怒道：“你问问她说了什么！”
郭芙也不甘示弱，狠狠回道：“我说错了么！杨过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亏得你还喜欢这种人！你和他倒也是绝配，一个狠毒一个刁蛮！”
“郭芙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陆无双怒气冲冲，就要再动手，程英急忙拦住，柔声劝道：“表妹，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
陆无双气的眼圈都红了，转过头望着表姐，道：“表姐，你就这么任由郭芙作践我的么？”
“我……”程英本来心中也觉郭芙说的太过，但此时却不能任由她们动手，被陆无双这么一问，不由有些语塞。
莫将尘面无表情，沉声叫道：“郭芙。”
郭芙顿时一个激灵：“小师叔……”
“缘由。”莫将尘十分简洁地问她。
郭芙其实很少见莫将尘这幅模样，往常郭芙每有不听话时，莫将尘虽然会训斥她，但到底是面严心软，心底里娇惯着她，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并不严厉，郭芙也从来不惧。
但当莫将尘连名带姓地叫她时，郭芙便知，小师叔当真在生气。
郭芙最怕小师叔生气。

小师叔生气时，不会像母亲一样训斥她，也不会像父亲那样严厉责罚她。小师叔贯有的，只会是面无表情，神色淡漠地一直不理她，非要她自己一直反省，认出自己的错处，说出一二，才会平息。
但这件事当真不能算是她的过错，郭芙咬唇，低下头，小声道：“我说了杨过几句，被陆无双听见，与我争辩，才动起手来。”
想到武三通日前与她的一番胡说八道，她又有些委屈，道：“但是我哪里说错了，杨过他本来就不是好人！他抢了我妹子要去换解药救他自己性命……还……还胡说八道一通，逼迫大武小武再不与我相见……他姑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难道有说错什么么？我……我……女孩儿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能任他乱说得的么？”
莫将尘听得，还没说话，陆无双已冷笑一声，道：“傻蛋侠义心肠，襄阳城中谁人不知？莫说断做不出拿你妹子去换解药之事，便是他当真做了，但他救过你父亲，你们一家难道不该报答他么？”
郭芙气恼，却不好发作，只道：“谁说不报答他了？他中了毒，我小师叔自然有办法替他解毒，他做什么要拿我妹子？我妹子才刚刚出生，他拿去换解药，还是人不是？”
程英道：“襄儿一事，该是误会。”
“什么误会！杨过他……”郭芙还要再辩，莫将尘已经出言阻断：“芙儿，不要再说。”

莫将尘转身又对程英道：“阿英，原是芙儿不懂事，言语中若是哪里冒犯陆姑娘，我代她道歉。我带芙儿去找师姐，让师姐教训她。你与陆姑娘好好休息罢。”
她只道冒犯陆无双是郭芙不对，却对郭芙如何责说杨过没有半点评判，程英怎会听不出莫将尘话中之意，心中疑惑，小师姐并非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便算是偏袒芙儿，也不会任由芙儿这般污蔑人。
莫不是芙儿说的是真的？
她于郭襄被掳前后事情经历半分不知，更不知郭襄一事实是莫将尘与小龙女之间症结所在，虽然相信杨过为人绝不会如此残害一个小婴孩，却也因此有了不少疑惑。
龙姐姐与小师姐本来相处甚是亲密，缘何如今龙姐姐出走襄阳，却没给小师姐留只言片语？再则龙姐姐与杨过情谊相笃，又为什么狠心抛下杨过？
小师姐虽然从未明言，但程英却直觉小师姐近来精神不济，不仅仅是因为襄儿，也与龙姐姐出走有莫大关联。但小师姐不说，她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好接口道：“无双也不该动手。”
此时诚然是郭芙言语失当所起，陆无双也的确不该动手。莫将尘既然代郭芙道歉，程英见陆无双面色还有不甘，也不能不代陆无双接受。
“芙儿，走。”莫将尘无意再纠结谁对谁错，叫了郭芙跟上，转个身就走了。
郭芙惴惴不安，跟在莫将尘后面不敢说话，直到莫将尘领着她到了母亲房门前敲门时，郭芙才小声道：“小师叔……”
她还以为小师叔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倒没有想到小师叔真会带她来找母亲，让母亲教训她。
莫将尘没理她，听到师姐声音，推门进去。
“尘儿，怎么来了？”黄蓉一直悬着一颗担忧郭襄的心，此时容色有些憔悴，不复往时端丽明艳。
她抬头望见莫将尘带着郭芙进来，脸色有点冷，不由惊讶挑眉，莫将尘平时娇惯着郭芙比她都厉害，这可是不常见。懒懒地靠在椅上，问道：“芙儿，你怎么惹你小师叔生气了？”

郭芙偷偷看了一眼沉默坐在一边的莫将尘，嗫嚅道：“娘……我……我刚才与陆无双打架，小师叔……小师叔看见了，就生气了……”
黄蓉当下一怔，气道：“这个时候你还与陆姑娘打架，难怪你小师叔生气。”
但黄蓉心知这实不易让莫将尘生气，恨恨地看了一眼郭芙，问莫将尘道：“尘儿，到底怎么了？”
莫将尘淡淡道：“也没什么，黄帮主生的好女儿，口齿伶俐，逼得人家姑娘与她动手。打架也很在行，欺负人家姑娘武艺不及她。还是个多情种子，为了两个少年去寻杨过麻烦。”
“小师叔……杨过毁我清誉，我便该忍受了么？他抢走妹妹，累的妹妹下落不明，也是事实，我缘何不能寻他麻烦？”前两个她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最后一个她怎么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黄蓉已从莫将尘处得知郭襄是被李莫愁抢走，杨过绝无以郭襄换解药之意，还为追回郭襄颇费了一番心力，如今舍身救二武，虽然过程不光彩，也是好意。
不过女儿因此心中有气，也属平常。
她虽然理解，但也着实恼郭芙这个时候还念着儿女情长，当下道：“抱走襄儿的是李莫愁，过儿是为追你妹妹才出城去的。”
郭芙有些呆了，道：“可是……可是我明明听见他姑姑让朱师叔给杨过送马，还说什么杨过和李莫愁一起在荒谷，不是要抱着妹妹去换解药，还是什么？”
莫将尘淡淡道：“当时我与龙姑娘一起，我亲口答允她为杨过解毒，她怎会还让杨过以襄儿换解药？”

郭芙沉默，莫将尘又道：“芙儿，我并非是责怪你去为难杨过。杨过固然毁你清誉，你心中恼恨我也清楚，但你如何不想一想，若是大武小武心中有半分信你，又怎么会轻易被杨过蒙骗？”
“是杨过太狡猾……”
“也是他二人处事鲁莽，什么事都不多加思虑。襄阳大难，他们却为一己之私兄弟阋墙。他们总是不知轻重，芙儿，便是你对他们情深义重，但他们也当不起你一片真心。”

第43章 第四十二回 拜辞师姐
郭芙推门出去，黄蓉看她关了门，转过脸来，静静觑了一会莫将尘，才道：“尘儿，你来找我，是要说甚么？”
黄蓉伸手摊开桌案上的诗册，随意翻着，道：“莫说你专门来我室中，只为当着我的面训诫芙儿。我是不信的。”
芙儿之事由来已久，先前她一直不管，是因着这姑娘自己扭不过弯，旁人说的再多也无用。
黄蓉心知女儿脾性本是执拗，但若是换做她这师妹来说，芙儿十有八.九会好好听听，自个再想一想，或许就想开了。
如今尘儿已经说的这般明确，纵然芙儿还有挂念，过得几日，也就淡了。黄蓉并不担心郭芙会怎样，现下她比较担心的，却是眼前这一直所思不显山不露水的师妹。
但莫将尘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旁人或许瞧不出端倪，黄蓉却明晰一切。
莫将尘沉默了一下，道：“大武小武……”
“还有命就好，他哥俩该受点教训。”黄蓉从小养育武氏兄弟长大，他们所作所为却多次叫她失望，如今离开襄阳城，出得江湖闯荡几番，倒也不算坏事。
“嗯……杨过之毒……”
“朱武两位师兄也快回来了，有天竺大师在，也无需担心。”
“那襄儿……”
黄蓉挑眉，提到幼女，有些烦躁，她不耐烦地合上书页，扔在桌子上，道：“你要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
莫将尘立时噤声，不再说话了。
黄蓉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再开口，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尘儿，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挂念龙家姑娘，要去寻她？”
莫将尘一愣，又听黄蓉道：“你这几日每日日不出天未亮时就去城头，却不去其他城门，每每都站在北门处远望出神。”
远处有什么？不过是些看不清的山峦。
莫将尘望的，也不过是陕西那怎么望不见的终南山。

莫将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师姐，你有所不知，龙姑娘是被我带着下了终南山。她此前长居古墓，于人世丝毫不通，实在比孩童还要天真纯朴，她孤身一人回终南山去，我怎么也放心不下的。”
小龙女抛下杨过回终南山之故，黄蓉如今也明白了。她没有多少意外，坐正身子看着莫将尘，淡淡问道：“你怎么不早跟去？”
“我……”
“只是去护送一趟龙姑娘，你何须犹豫这么久？”
“……”
“尘儿，你有什么不能与我说的么？”黄蓉静静地望着莫将尘，眸光如炬，好似能直直地望进莫将尘心里，让她觉得她心中所思所想的一切，都被师姐窥探。
“……师姐，若我去做一些事，哪怕会因此误了别人该有的命途，我也应该去做么？”莫将尘偏了偏头，不想让师姐看见自己眼中的惶然，师姐是机敏无双的人，许多事她怎么都瞒不住。
黄蓉闻言并不立即答话，站起来，走到窗前，食指在窗沿轻轻叩动，沉吟了半晌，才道：“尘儿，你觉得，什么是人该有的命途？”
她并没有等莫将尘回答，看着窗外的花丛树影，又道：“我年少未出桃花岛时，我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就应该留在桃花岛，陪着爹爹终老。但我后来负气出走，遇见了靖哥哥。江湖凶险，我与靖哥哥患难生情，有次我重伤，就要死了，我以为我的命就该到了这，我以为靖哥哥以后会娶了华筝，忘了我，但我最后活了下来，与靖哥哥成了婚。先前襄阳大难，过儿又心怀鬼胎，我几乎以为襄阳要守不下去，要一命换一命，但你同我说，盼着我安生度日，盼着襄儿破虏安生，果然襄阳无事，襄儿虽然不知所踪，但也未必遭了毒手。”
“身处许多绝境时，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途，我以为我合该因此而亡。”黄蓉转过身来，目光淡淡，看着莫将尘，道：“尘儿，你一直都颇为聪明伶俐，我心中欢喜的紧，芙儿只比你小了几岁，却没有你一半机敏，于此我总想着，若我日后当真有什么事，你也能好好护着芙儿，护着你自己。”
“师姐……”

“是以命途一说，当你真的无路可走时，才能知道，什么是你的命。没有什么该有不该有，总要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之后，不让自己后悔才好。自然，若是千帆过尽，你便知道，即使命该如此，你也能不枉此生。”
见莫将尘敛眉似在细思，黄蓉又道：“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你多数时候听话得很，但也有很多时候不听我的。你性子执拗，若你决意去做一件事，我也不会拦你。你已这般大了，许多事无需我再多言，是不是？”
她早知莫将尘一直有个心结，心中积郁许久，往日她多番试探询问，莫将尘从来不肯与她明言，此时才吐露出来，却是为了人世缥缈的命途。
谁能得知人的命途该是如何？
各人之间息息相关，你一言他一语，或许都能改变旁人。有时一念心动，都让来路更加不可知。
总要等到山穷水尽时。
莫将尘沉默许久，最后跪拜在地，长长叩了一首，道：“师姐教诲，永不敢忘。”
黄蓉没有去扶她，只是点了点头，笑问道：“你要走了？”
莫将尘站起来，道：“嗯，但我走前，想与师姐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芙儿也该长大了，我想让她离开襄阳，去江湖上走一走。”
“那样不妥，她一个女儿家……”
莫将尘摇摇头，坚持道：“我师姐的女儿，不该一直倚仗父母之名。我不求芙儿能够有赫赫威名，只盼她能够懂得，许多事情，都该自己去做。”
“……让我好好想一想，此事不许你跟芙儿提。”黄蓉到底爱惜女儿，轻易不肯答应。又怕郭芙一时意气，受了师妹鼓动，只好警告道。
莫将尘微微一笑，甚是无奈，道：“怕是晚了，方才芙儿在门外偷听，现在也许已经回房自己琢磨去了。”
“……”

黄蓉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她怎么就忘了，她女儿一向顽皮，她与尘儿说些什么，芙儿怎能不好奇。所幸芙儿为了赶上小师叔，一直来练功也颇为努力，江湖上寻常好手也伤她不得。
“我要与靖哥哥好好商议，你若要寻龙姑娘，就此自去罢。”
莫将尘退出师姐房间，掩好门，回了自己屋中收拾了包裹银两，想了想，转出房门去寻程英。
“小师姐，芙儿怎么样了？”程英好歹劝服陆无双消了气，看见小师姐踏入院中，不由担心疑问。
莫将尘笑道：“没有什么事了。”
程英舒了一口气，看见小师姐手中捏着长管玉箫，不由柔柔一笑，道：“小师姐，请赐教。”

第44章 第四十三回 重阳宫乱
终南山地形险阻、道路崎岖，大谷有五，小谷数百，连绵数百里。天作深蓝，宛似一匹长布覆盖遮住群山，明星闪烁，北斗七星闪闪生光。
重阳宫外树影晃动，大批蒙古武士包围前后宫墙，重阳宫大殿中死伤一地，群道被蒙古武士紧紧绑着，推到三清神像之前。
山雨欲来。
赵志敬站在被缚众道之前，神色间净是得意，佯做正派道：“你们倔强如此，本掌教纵有好生之德，也已无法宽容。鹿清笃，你替祖师爷行法罢！”
站在他身旁的弟子鹿清笃大声道：“是！”长剑一刺，站在左首的道士立时毙命。
众道见鹿清笃将他刺死，都大声叫嚷起来。赵志敬充耳不闻，催促道：“慢吞吞地做什么！”
鹿清笃应声，手起剑落，又刺死了两人。
站在左首第四位的已是尹志平，鹿清笃还要再刺，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冷清清的女声道：“且慢！”
声音清柔，如击玉罄，白衣翩翩，正是小龙女。
小龙女玉颜娇丽，脸上却无喜怒之色，进入殿中，冷冷地道：“这个人我来杀。”
赵志敬原被她追赶数日，心中积怨已久，见她进殿，大声喝道：“这个小妖女不是好人，给我拿下了！”
他两名弟子听到号令，立时抢上前去，分别要去抓她左右手臂。但两人手指尚未触及小龙女衣袖，耳边突然衣料摩擦，眼前闪过一道玉色，只觉手臂一阵酸麻，急忙想要向后跃开，身子已不能动了。
在这一瞬之间，两名道人已各被点中上身大穴，旁人只见一道人影掠过眼前，再去看时，两名道人已命丧厅中，小龙女两手中分别握着长剑，身边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清秀少女。
众人不禁都是愕然。
小龙女也有些愣怔，偏过头望了身旁执箫长立的人，呆呆道：“你来啦？”

她这一句听来竟有些熟悉，想来不久之前山谷溪流边，她也曾经淡然无比地说出这一句话。那时好似她早已预想莫将尘会来，而莫将尘也确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但此时却是惊疑居多，听在莫将尘耳中，莫将尘莫名觉得心中酸涩，眼窝处有些热。
但她仍是温和笑着，笑容中含着几分开朗，柔声道：“我来迟了，让龙师姐久等。”
小龙女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轻声道：“没有啊，你一向说话算话的，果然还是来了。”
话未说完，不知为何落下两行清泪来，她也不在意，只是抬头看着莫将尘，黑色的眸子蕴着浅浅的水光，像是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湖面，闪烁着点点光亮。分明是欢喜的模样，声音却有些哽咽：“你肯再叫我龙师姐，我好欢喜。”
那日荒谷夜间，莫将尘虽说不会厌她，却也客气疏离地叫她“龙姑娘”，她心中有所感悟，当时没有想到，后来独行回了襄阳城，前后思索，却已明了莫将尘态度。
自她下山来，于尘世中走了一道，终觉人世繁华太过，人心也甚是复杂，但得莫将尘一路相伴，也不觉多么可怕。
但她多次惹恼莫将尘，终让莫将尘灰心，她心中悔意愈重，多日来难以排解，此时再见莫将尘前来，欢喜与忧惧齐发，终于忍不住落泪。
莫将尘伸手轻轻擦拭她面上泪痕，低声道：“是我不对，我以后……以后再不与你置气了。”
“不……是我不好……”小龙女急声争辩，莫将尘紧紧攥了她手腕，道：“龙师姐，孰是孰非，我们待会再说，今日来，是兑当日允你帮你报仇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