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零 · 不速之客】
清晨微光大好,北冥雪与困意和酸痛做尽斗争,挣扎着掀开眼皮时,先感到的是男子手臂有力的环绕,她突然之间不知该如何睁眼。
然而羞红却悄悄爬上了细颈和耳根,直到他清浅的声音伴着一记轻吻落在耳心,她才不得不睁开眼睛。
“醒了?昨夜睡得可好?”睁眼便是他满满的笑意,眉眼中却带着三分慵懒。
北冥雪突然感到,这是她不曾见过的南宫问天。
“……”然而唇舌倒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叫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出口的话羞得她又是一片面红耳赤,“昨个儿的桃花美极了,我喜欢的紧,真是多谢阿雪费心了。”
北冥雪羞愤之中又是一阵无奈,这床,到底是不能随便上的。
南宫问天在她赤裸的背上轻轻揉着,指端有力,带着令人舒服的触觉。北冥雪眯着眸享受了一阵儿他的服务,再次睁眼间却见他的目光放得悠远,不知落在了屋内的哪个物件上,却似乎并没有聚焦。
“想什么呢。”随口问了一句她便后悔了,生怕南宫问天又说出什么让她羞死的话来。
不过这一次,南宫公子倒是没有玩笑,在听见她的问话后只缓缓收回了目光,低头用前额贴了贴她的额头,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说道,“阿雪,谢谢你,让我变得完整了。”
名满天下的南宫公子在用整颗心来感谢她。
因为在遇上她之前,他二十余年的生命是不完整的。
谢谢她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补全了那个不完整的他。
北冥雪突然觉得无言以对,于是也忘记了追问南宫问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然而年轻的公子却用有力的臂膀将他最爱的女人缓缓扣进胸膛,带着近乎宠溺和霸道的力度,还有绝不容许任何人阻止与干涉的态度。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心窝处,再不用如芒在背、万仞加身……
夜火提灯望归限,归人无处不销魂。丹青缱绻摹酒盏,恁教桃花绘人面。
桃花开后桃花谢,那一年三月三的桃花,落了他满眸满心,此生再不复。
天气愈发地明朗了起来,温度也不断升高,北冥雪换了身水袖薄衫,衣袂飘飞间舞成一团淡淡的云,打理了院中的药物之后,便缩在屋子里一张一张地开方子。
什么东街阿婆的腿又痛了啊,西巷子里蔡大伯家的小豆子起了一身的疹子啊……南宫问天进门的时候便看见她整个人都软趴趴地伏在案上,拖着一杆细笔正在纸上落字,浑身上下好像没骨头一样,看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嗜睡的小动物。
“还不舒服?”他走上前将她从案上拎了下来,接过她手中的笔,催促着她去一旁的桌前坐下,自己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你去歇会儿,我来给你写。”
“你会写?”语气明显的满是怀疑。
南宫问天一挑眉,“你说,我写。”
南宫问天的丹青既然名冠天下,写起字来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见他当真拿起笔来要替她写药方,北冥雪倒是来了精神,也没有离开长案,索性就半倚在了案边,支着下颌嘟嘟囔囔地念出药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
而后接过他写好的方子,抖开举起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会儿,眯着眸看向南宫问天,“要不……你每张方子给我写两份?南宫公子的笔墨,这样拿出去得卖多少钱啊。”
一边说着还一边“啧啧”地慨叹了两声,惹得南宫问天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正在玩笑间只听院门似乎被打开,紧接着已经有人跑到了卧房的后门口,大叫着“小姐!小姐!”北冥雪起身去开了门,便看见了满头大汗的青衿。
“瞧你急的,出了什么事?”见了青衿的样子,北冥雪也是微微诧异。
“小姐!药棚里来了个怪人!”看见自家小姐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青衿连忙叫苦,“那人来了之后就赖在大堂里不走了,也不看病也不求药,非得要喝茶,我说我们这里是行医施药的棚子,不是茶馆,那人就问我这是不是北冥府设的药棚。我说是,那人就说,既然是北冥府开设的药棚,便是有北冥小姐坐镇,都说北冥小姐慈悲心肠,每年都免费向周边施药,难不成今日连杯茶水都不肯给么。然后就赖在那里不肯走了!”
“不就是杯茶水,给他便是了,这也值得你急成这个样子?”北冥雪不以为意,弹了弹青衿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可人家根本不喝一般的茶水,人家指名要小姐你烹的那茶!”青衿扁了扁嘴,苦叫道。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走吧,我同你去看看。”北冥雪笑着捏了捏青衿的面颊,又转过头来看向南宫问天,“南宫公子要不要一起去啊,如果我真的摆不平,那可就要您割爱了。”
北冥雪口中割爱的爱自然是指那茶,她知南宫问天喜欢,早已吩咐青衿将那这一季的新茶与雪水收了起来好生放置,专门烹给他一人喝。如今若是有人专专为了此茶前来,还当真是得劳烦南宫问天忍痛割爱了。
三人一同到了药棚去,那人的特征明显的简直不用描述。刚一进门,北冥雪便见一个短衣打扮的少年,大咧咧地拉着一张椅子,支棱着两条瘦长的腿,整个人都缩在里面。这人看上去年轻的紧,似乎还未发育得完全,年轻的身体略显瘦弱,似乎对他而言那椅子还有些太大了。
见门口又有人进来,那少年掀了掀眼皮,在看见北冥雪时,眸中精光一闪,却转瞬即灭,最后懒洋洋地开口,“北冥小姐可叫人好等。”
少年抬起头的一瞬间,北冥雪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射过来,目光在那一刻有短暂的触碰,于是,北冥雪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打了个转儿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眼前大大咧咧坐着的少年,面上一阵阴晴难辨,眸光也隐隐闪烁,带着某种难以确定。
最后却是青衿开了口,小丫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少年,“你这人好不知趣,我家小姐都亲自过来了,你竟然还摆起架子来了!”
少年丝毫不为青衿的指责所动,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道,“你这小丫头也好不知规矩,既然知道你家小姐过来了,她还没有开口,哪轮得到你说话。”
青衿自小跟在北冥雪身边,二人虽是主仆,却更似姐妹。北冥雪性子清冷,从来用不着她伺候什么,她性格活泼开朗,府上人都喜欢得紧,哪里被这样指责过。如今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半大小子这样斥责,小丫头面上顿时挂不住,便要张口反击,可憋了半天眼泪都要出来,却只说出了一个“你”字,便再没了下文。
那少年还嫌火不够大似的,又添了一碗油上去,“我什么我?”
见自家丫鬟被欺负,北冥雪连忙过来救场,接过话来客客气气地问道,“小哥打何处来,可是要讨杯茶吃,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战歌,十九啦,立志游遍天下,听闻姐姐这儿的茶好喝,想来讨上一杯。诶,还是这位姐姐会说话嘛,不像某个不讲理的。”少年努了努嘴,用余光瞥了青衿一眼,意有所指,后者顿时抓狂。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北冥雪无奈地扯了青衿一把,打发她去忙活别的事情,而后才偏过头来对那少年说,“请来府上坐吧,还有……既是十九岁,便不必唤我姐姐了。”
回到北冥府待客的茶厅里,北冥雪说了一声前去烹茶,便退了出去,连个多余的字儿都没说,只留下南宫问天一人和那半大的青年面面相觑。
最终,南宫问天终于败下阵来。
倘若还有第三个人,就算是北冥雪在这里,大概都被此刻的情景震惊得瞠目结舌吧。毕竟,全天下都不会有人觉得,这样满脸的尴尬嫌弃会是南宫问天那张俊脸上会产生的表情。
然而此时此刻,南宫公子就是这样一脸嫌弃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少年,最后无奈地将整个面部都埋进了支起的手中,闷声问道,“我说啊,你到底是干什么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