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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雪】墨迹 (古风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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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考到的驾照!!!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33楼2019-06-19 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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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零 · 不速之客】
    清晨微光大好,北冥雪与困意和酸痛做尽斗争,挣扎着掀开眼皮时,先感到的是男子手臂有力的环绕,她突然之间不知该如何睁眼。
    然而羞红却悄悄爬上了细颈和耳根,直到他清浅的声音伴着一记轻吻落在耳心,她才不得不睁开眼睛。
    “醒了?昨夜睡得可好?”睁眼便是他满满的笑意,眉眼中却带着三分慵懒。
    北冥雪突然感到,这是她不曾见过的南宫问天。
    “……”然而唇舌倒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叫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出口的话羞得她又是一片面红耳赤,“昨个儿的桃花美极了,我喜欢的紧,真是多谢阿雪费心了。”
    北冥雪羞愤之中又是一阵无奈,这床,到底是不能随便上的。
    南宫问天在她赤裸的背上轻轻揉着,指端有力,带着令人舒服的触觉。北冥雪眯着眸享受了一阵儿他的服务,再次睁眼间却见他的目光放得悠远,不知落在了屋内的哪个物件上,却似乎并没有聚焦。
    “想什么呢。”随口问了一句她便后悔了,生怕南宫问天又说出什么让她羞死的话来。
    不过这一次,南宫公子倒是没有玩笑,在听见她的问话后只缓缓收回了目光,低头用前额贴了贴她的额头,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说道,“阿雪,谢谢你,让我变得完整了。”
    名满天下的南宫公子在用整颗心来感谢她。
    因为在遇上她之前,他二十余年的生命是不完整的。
    谢谢她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补全了那个不完整的他。
    北冥雪突然觉得无言以对,于是也忘记了追问南宫问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然而年轻的公子却用有力的臂膀将他最爱的女人缓缓扣进胸膛,带着近乎宠溺和霸道的力度,还有绝不容许任何人阻止与干涉的态度。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心窝处,再不用如芒在背、万仞加身……
    夜火提灯望归限,归人无处不销魂。丹青缱绻摹酒盏,恁教桃花绘人面。
    桃花开后桃花谢,那一年三月三的桃花,落了他满眸满心,此生再不复。
    天气愈发地明朗了起来,温度也不断升高,北冥雪换了身水袖薄衫,衣袂飘飞间舞成一团淡淡的云,打理了院中的药物之后,便缩在屋子里一张一张地开方子。
    什么东街阿婆的腿又痛了啊,西巷子里蔡大伯家的小豆子起了一身的疹子啊……南宫问天进门的时候便看见她整个人都软趴趴地伏在案上,拖着一杆细笔正在纸上落字,浑身上下好像没骨头一样,看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嗜睡的小动物。
    “还不舒服?”他走上前将她从案上拎了下来,接过她手中的笔,催促着她去一旁的桌前坐下,自己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你去歇会儿,我来给你写。”
    “你会写?”语气明显的满是怀疑。
    南宫问天一挑眉,“你说,我写。”
    南宫问天的丹青既然名冠天下,写起字来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见他当真拿起笔来要替她写药方,北冥雪倒是来了精神,也没有离开长案,索性就半倚在了案边,支着下颌嘟嘟囔囔地念出药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
    而后接过他写好的方子,抖开举起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会儿,眯着眸看向南宫问天,“要不……你每张方子给我写两份?南宫公子的笔墨,这样拿出去得卖多少钱啊。”
    一边说着还一边“啧啧”地慨叹了两声,惹得南宫问天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正在玩笑间只听院门似乎被打开,紧接着已经有人跑到了卧房的后门口,大叫着“小姐!小姐!”北冥雪起身去开了门,便看见了满头大汗的青衿。
    “瞧你急的,出了什么事?”见了青衿的样子,北冥雪也是微微诧异。
    “小姐!药棚里来了个怪人!”看见自家小姐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青衿连忙叫苦,“那人来了之后就赖在大堂里不走了,也不看病也不求药,非得要喝茶,我说我们这里是行医施药的棚子,不是茶馆,那人就问我这是不是北冥府设的药棚。我说是,那人就说,既然是北冥府开设的药棚,便是有北冥小姐坐镇,都说北冥小姐慈悲心肠,每年都免费向周边施药,难不成今日连杯茶水都不肯给么。然后就赖在那里不肯走了!”
    “不就是杯茶水,给他便是了,这也值得你急成这个样子?”北冥雪不以为意,弹了弹青衿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可人家根本不喝一般的茶水,人家指名要小姐你烹的那茶!”青衿扁了扁嘴,苦叫道。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走吧,我同你去看看。”北冥雪笑着捏了捏青衿的面颊,又转过头来看向南宫问天,“南宫公子要不要一起去啊,如果我真的摆不平,那可就要您割爱了。”
    北冥雪口中割爱的爱自然是指那茶,她知南宫问天喜欢,早已吩咐青衿将那这一季的新茶与雪水收了起来好生放置,专门烹给他一人喝。如今若是有人专专为了此茶前来,还当真是得劳烦南宫问天忍痛割爱了。
    三人一同到了药棚去,那人的特征明显的简直不用描述。刚一进门,北冥雪便见一个短衣打扮的少年,大咧咧地拉着一张椅子,支棱着两条瘦长的腿,整个人都缩在里面。这人看上去年轻的紧,似乎还未发育得完全,年轻的身体略显瘦弱,似乎对他而言那椅子还有些太大了。
    见门口又有人进来,那少年掀了掀眼皮,在看见北冥雪时,眸中精光一闪,却转瞬即灭,最后懒洋洋地开口,“北冥小姐可叫人好等。”
    少年抬起头的一瞬间,北冥雪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射过来,目光在那一刻有短暂的触碰,于是,北冥雪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打了个转儿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眼前大大咧咧坐着的少年,面上一阵阴晴难辨,眸光也隐隐闪烁,带着某种难以确定。
    最后却是青衿开了口,小丫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少年,“你这人好不知趣,我家小姐都亲自过来了,你竟然还摆起架子来了!”
    少年丝毫不为青衿的指责所动,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道,“你这小丫头也好不知规矩,既然知道你家小姐过来了,她还没有开口,哪轮得到你说话。”
    青衿自小跟在北冥雪身边,二人虽是主仆,却更似姐妹。北冥雪性子清冷,从来用不着她伺候什么,她性格活泼开朗,府上人都喜欢得紧,哪里被这样指责过。如今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半大小子这样斥责,小丫头面上顿时挂不住,便要张口反击,可憋了半天眼泪都要出来,却只说出了一个“你”字,便再没了下文。
    那少年还嫌火不够大似的,又添了一碗油上去,“我什么我?”
    见自家丫鬟被欺负,北冥雪连忙过来救场,接过话来客客气气地问道,“小哥打何处来,可是要讨杯茶吃,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战歌,十九啦,立志游遍天下,听闻姐姐这儿的茶好喝,想来讨上一杯。诶,还是这位姐姐会说话嘛,不像某个不讲理的。”少年努了努嘴,用余光瞥了青衿一眼,意有所指,后者顿时抓狂。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北冥雪无奈地扯了青衿一把,打发她去忙活别的事情,而后才偏过头来对那少年说,“请来府上坐吧,还有……既是十九岁,便不必唤我姐姐了。”
    回到北冥府待客的茶厅里,北冥雪说了一声前去烹茶,便退了出去,连个多余的字儿都没说,只留下南宫问天一人和那半大的青年面面相觑。
    最终,南宫问天终于败下阵来。
    倘若还有第三个人,就算是北冥雪在这里,大概都被此刻的情景震惊得瞠目结舌吧。毕竟,全天下都不会有人觉得,这样满脸的尴尬嫌弃会是南宫问天那张俊脸上会产生的表情。
    然而此时此刻,南宫公子就是这样一脸嫌弃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少年,最后无奈地将整个面部都埋进了支起的手中,闷声问道,“我说啊,你到底是干什么来了啊……”


    34楼2019-06-19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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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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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歌的表情顿时正经得不得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南宫问天,“我是真的正好闲逛到这里,听说了这北冥小姐的大名,才想来讨上一盏茶喝的!你不要冤枉好人啊知不知道啊!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南宫问天挑着眉看他,就差满脸都写着“鬼才相信你”五个大字儿了。
      “好吧好吧。”见对方实在不买他的账,战歌只好一摊手,转眼之间却又兴致满满,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南宫问天案前,两只手撑在案上,笑眯眯地凑近他,说道,“我就是来看看,名满天下的南宫公子,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一样,拜在了北冥姑娘的裙下,就差入赘北冥府了。”
      “是又如何?”南宫问天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
      “是又如何?南宫问天你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啊!你不是真想入赘北冥府吧!你想把你爹气死啊!要不要脸了要不要脸了还!”
      “不要了”南宫问天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嫌恶地将他近在咫尺的脸推开,“所以,快把你的脸拿走,都要贴上来了!”
      “你不是认真的吧。”战歌软绵绵地趴在了他的案上,没精打采的样子好像一棵枯萎的植物,逮住了一句话便不停地念叨,“南宫问天你不是认真的吧,不是吧。”
      “当然不是了。”贵公子轻飘飘地答。
      “啊?”枯萎的植物顿时活了过来,“我就说啊你不像是脑袋坏掉了的样子嘛。”
      “嗯,乖啊。”南宫问天满意地眯了眯眸,在战歌的脑袋上乱糟糟地揉了几下,“我是不会入赘北冥府的,因为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你就不用担心你没有嫂子了。”
      “我去!南宫问天你是疯了?”战歌觉得他的内心一定是彪悍得万马奔腾,才能经得起南宫问天这一起一伏的说话方式,“你知不知道这北冥府的小姐是个什么身份?”
      “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状况?北冥府会把他们唯一的小姐没名没分的嫁出去吗?这一块的百姓会允许你委屈了他们的神医?”
      “知道的。”南宫问天坦言。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从魑魅林魍魉庄里出来的!她杀的人一点儿都不必她救的人少!她有多少仇家你知道么!”
      “也是知道的。”
      “南宫问天你脑子没问题吧,你什么都知道你还娶她?你自己看看就这些条摞在一块,你们俩在一起合适吗?合适么!”战歌暴跳如雷,突然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瞬间变得凛然起来,“对了,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这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啊!”
      “知道了。”南宫问天安抚性地示意眼前炸了毛的少年冷静下来,“战歌,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的,可我还是要娶她。”
      “你爹知道么!”
      “知道啊。”
      “知道她不能生孩子吗?”战歌怒。
      “……”这个还真不知道,南宫问天挑眉,“反正我已经娶了她了。”
      “你……不是吧。”战歌一瞬间颓败下来,鄙夷地看向南宫问天,“我说你这个人看着像模像样的,居然能干出这等荒唐的事儿来,啧,果然**都是有衣冠的。”
      “是啊。”南宫问天摊了摊手,“所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你再反对也没用。”
      “你都决定了我还能反对什么。”战歌翻了个白眼儿,“下手还够快的。”
      “那是自然了,不过有个事儿我很好奇啊,”南宫问天笑笑,而后话锋一转,懒洋洋地戳向战歌,“阿雪的身体不适合要孩子,这个事情我知道并不奇怪,我爹不知道也不奇怪,可是你居然知道,很奇怪不是么?”
      “……你什么意思!我是为了你好么!”战歌蹭地跳了起来,怪不得刚刚右眼皮一直跳,他就觉得不对劲儿,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爷是那种龌龊的人么!”
      “这还用问么。”贵公子很是理所当然。
      “啊!南宫问天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有人已经抓狂了。
      “呦,两位倒是聊得很投机啊,”北冥雪端着茶盏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两个人头对着头凑在一张矮桌前,她家那位笑得眉眼里都扬着潇洒,而上门讨茶那位像一只炸了毛的动物,就差扑到南宫问天脸上一爪子挠过去了。
      “这得是都好的心脏才能和他南宫问天聊天聊得很投机啊。”战歌撇了撇嘴,豪不掩饰地嫌弃着,见北冥雪将茶盏摆在他的案上,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挪回他的位置坐下。其实他本想说一句“这得是多好的眼神儿才能看出来我和他聊得很投机啊”,然而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直觉告诉他,抨击北冥雪的眼神儿下场一定比抨击南宫问天本人惨一万倍,还好他脑子转得快。
      “早知是你我便让青衿直接打发走了。”南宫问天没有放北冥雪回主位,直接将她拉到身畔坐下,而后慢悠悠地回击战歌,“别说那两间刚搭起的药棚子,就是将这整座北冥府都改成寺庙,能不能容下你这尊大佛都不好说。”
      战歌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来就是一大口。北冥雪还未见过专门来讨茶的人竟是这样牛饮的,未等她诧异,战歌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活像只说人话的包子,“苦的。”
      南宫问天嗤笑一声,“苦的你撂下别喝,快点儿抹抹嘴滚蛋。”
      对方顿时不再言语,拧着眉小口小口地喝茶。
      北冥雪眸光微动,抬起头来看了看南宫问天,传达着心中的诧异。
      一定是她进门的方式出了问题吧,还是她去烹茶的这一段时间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刚刚那个把青衿都要气哭了的小霸王这就被打蔫了?而她家温文儒雅的贵公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风格……
      南宫问天抬杯饮茶,垂眸间对上了北冥雪的视线。前者淡淡摇头,传达过来一番无奈的苦笑。
      是了,即使是名冠天下的南宫公子,也终归是有能让他失了风度气质,甚至牙尖嘴利,反唇相讥的人的。而迄今为止,这样的人他就只遇上了战歌一个。
      还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为好啊……
      /// ///


      35楼2019-06-19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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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请个假,这几天不在,等回来落下的天数会一起补回来。大概下周回来。


        来自iPhone客户端37楼2019-06-22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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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回来,但至少拿到了电脑。
          先补一补~
          【壹壹 · 月落乌啼】
          月落乌啼,晚风不冷不热地打在面上,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傍晚的时候药棚里来了几个问诊的,青衿解决不了,便顶着被战歌嘲笑的风险回来找小姐帮忙,北冥雪索性就留在了药棚,一直等到人群散尽才回来。
          结果她刚一进院门,便见屋顶上多了一团黑影。北冥雪细眉一挑尚未开口,那团影子却先出了声音,“喂!是我,你别叫啊!”
          总有些人,一开口便是要惹人发笑,北冥雪无奈地扶了扶额,就算她没看清是什么人,就算真的有陌生人爬上了她北冥府的房顶,她也不至于在院中大叫吧。就更不用说如今她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了。
          年轻的女神医足尖一点,便敛着衣袂飞身而起,轻飘飘落在了屋脊上,身法干净利落,一起一落间只看见半片月华。
          “呦,不错嘛。”战歌毫不吝啬地称赞,向她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下。
          北冥雪顺了他的意走了过来,抬眸间便看见战歌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屋脊上,身后的屋瓦还被掀起了一片。他右手捧着个酒坛子,把左手边的位置让给了她。
          “爬姑娘家的房顶,掀姑娘家卧房的房瓦,又偷姑娘家的酒喝,你自己说说,还有什么事儿是你干不出来的?”不走近她还没看出,这小子手里捧的那坛子酒就是她剩下的唯一一坛“花下吟”,那日桃园赏花,她吩咐人把两坛都启了出来,她与南宫问天只饮了一坛,却不料这一坛竟成了给这小子预备的了。
          “爬房顶你不能怨我啊,今儿个天色大晚,我想住一晚再走嘛,你不在府中,我只能找南宫问天。可是那小子居然告诉我,北冥府没有客房,让我睡屋顶去。”见主人归来,战歌忙不迭地开始抨击南宫问天对他的残忍压迫,“北冥府虽然没有他家那么大,可一间客房总是有的吧?南宫问天居然这么瞧不起你,这事儿我要是不告诉你连觉都睡不安生!”
          战歌哪里知道,北冥府没有客房这件事儿实际上是当日北冥雪于闺房床榻之上调侃南宫问天的,如今虽然闹了笑话可是却也没法解释,于是女神医干脆换了话题,“那你睡屋顶就睡屋顶呗,掀我的瓦做什么?”
          “嘿,我这不是爬上屋顶之后突然发现这上面又凉快又清净,今夜月色又大好,正好还弄了一坛酒,想叫他上来一起喝嘛。”战歌挠了挠头,又向那没了瓦片的小洞看去,“谁知道南宫问天这厮居然就给了我俩字,没空!我说啊,他到底忙什么呢啊?”
          北冥雪整个晚上都在药棚里,自然不知道南宫问天在忙些什么。不过,在她看来,与其说是忙,倒不如说是贵公子实在受不了某人的胡搅蛮缠,硬给自己找了些事儿做吧。
          “那你倒是说说,这酒是怎么回事儿?”北冥雪板着脸问。
          “诶,我这不是不知道这是你酿的么。”战歌讨好一笑,“不过你这酒酿得可是一等一得棒,比今天下午的茶好喝多了。”
          她院中的酒不是她酿的难道还是他战歌酿的不成?亏他还说得出来,三年一坛的花下吟,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喝了……
          “酒倒是可以给你喝,不过总不能白喝吧。”北冥雪蓦地转了态度,笑眯眯看着战歌。
          “干嘛?”战歌被她这冷不丁的一笑吓得毛骨悚然。我去不愧是南宫问天的女人,这才在一起几天啊,两个人吓唬人的方法都如出一辙了。少年的眼皮顿时耷拉了下来,没精打采地说,“要钱去找南宫问天啊,我可没有。”
          “谁要你的钱。”北冥雪道,“回答我几个问题。”
          “啧,真奇怪啊,有问题你居然跑来问我,问南宫问天不是更方便些,反正我知道的他基本上都知道。”战歌满不在意地耸耸肩,但毕竟喝人家的酒嘴短,还是补了一句,“问吧问吧,问什么都可以。”
          “也没什么。”女神医语气淡淡,“就是看你有些眼熟,是不是哪里见过。”
          以战歌的性子听了北冥雪这话当然是应该一个机灵跳起来大叫“不是吧小爷这么张英俊潇洒举世无双的帅脸你居然觉得似曾相识”外加丢给北冥雪一连串鄙夷的眼神才对。可事实上,连北冥雪都觉得大概会炸毛的人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却倏地瞪大了双眼,一脸呆滞地看着她,然后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反应连北冥雪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于是她也没有催促,就在一旁看着傻掉了的少年,等着他回神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歌才摸了摸僵硬的下颌,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呆滞中恢复,便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哪里……眼熟?”
          实在是对方给出的反应太大了,本来只是“也没什么”和“随便问问”的北冥雪这下子也不免细细思考了一下,是不是他们真的在什么地方见过啊。
          啧……越想越像真的一样啊。
          其实北冥雪本不是喜欢玩笑的性子,平日里也只在青衿面前说笑几句,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清清冷冷的样子,遇上了南宫问天之后算是多了一个能开玩笑的人。
          然而或许是战歌实在是有些自来熟,他那个大大咧咧胡搅蛮缠的性格,连南宫问天在他面前都端庄不起来,她会想逗逗他便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唔……”她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慢悠悠说道,“哪里都很眼熟啊,尤其是眼睛……不过要说到眼睛,那些追杀我的人都是蒙着面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你小子该不会是什么地方的杀手,接了别人的委托来要我的命吧?”
          “……”战歌的脸顿时扭曲成一团。
          不是说南宫问天是公子如玉名满天下么?不是说北冥雪是绝代佳人素手风华么?这怎么他刚刚来了一下午这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没法过了啊!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战歌便牵了马要走人。南宫问天也起了个大早,倚在门口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这么急着走,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不成。”近夏的时节,天亮的越来越早,这时候夜色还未完全褪尽,天空泛着大片而浓重的青色,可见战歌当真是起了个大早。
          “我问你啊。”战歌一手牵着马,又抬眸四处打量了一圈,向南宫问天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说是鬼鬼祟祟都不为过,“你把我的身份告诉她了?”
          南宫问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闻言后略微诧异地一掀眸,缓缓摇了摇头。
          谁料收到回应的战歌一个机灵蹦了出去,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南宫问天,“我和你说啊,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这都是什么一等一的直觉啊,再多呆一刻钟我都能被吓死……”
          神神叨叨的念着口中的词,战歌翻身上马便扬鞭而去,只留给南宫问天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南宫问天依旧半倚在院门上,懒洋洋的样子似乎还没睡醒,然而年轻公子的双眸却平静如水,黑如泼墨,没有半点的茫然和疑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眸中是怎样的清醒和冷静。
          战歌的身影在视线中缩成一个黑点,而后消失不见。只穿着中衣的年轻公子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衫,回到了院中。那双墨染的眸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卧房的门,而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急什么,还早得很,再睡上一阵子也不迟。
          “吱嘎”一声响,红木雕花的门又被紧紧合拢,关住了一室温柔缱绻。


          38楼2019-06-27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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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叁 · 南雁偏飞】
            “近日来兀彤地区接连出现未知病症,患者先见青斑生于皮肤,轻者头晕恶心,耳鸣目眩,呕吐之物成青黑色,并气味刺鼻难耐,严重者周身溃烂化脓,伤口流血,伴有抽搐等症。疑似疫症,极易传染,天气转热之际,已迅速向汀芜、流邺、临阿、樊城蔓延,并有危及青州、南陵之险。半片东彝水深火热,盼神医速来,解民倒悬。”
            巴掌大的纸条上,整齐的楷书清隽有力,说不出的硬挺笔直,而又气势内敛,正是东彝城年轻的城主慕容昭的手书,北冥雪和南宫问天自然是认得他的字迹的,更何况又是由她养的信鸽亲自带来,左下角还盖了城主印,可见不假。青衿见他二人突然变了脸色,不免担忧道,“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东彝南部出了疫症,形势不容乐观。”北冥雪紧紧蹙眉,没有抬头便低低吩咐道,“你给城主回一封信,就说我这便赶过去。”
            人命关天,自然刻不容缓。疫症虽然危险,深入灾区又极易染病,然而北冥雪既是神医,便断然不会因此退却,救人乃医者本分,纵使南宫问天和青衿谁都不想让她长途跋涉、鞍马劳顿,又要深入灾区、以身犯险,此刻却也没有出声阻拦,倒是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我同你去。”
            “胡闹。”北冥雪瞥了二人一眼,淡淡嗔道,“你们两个会瞧病不成?添什么乱?”
            “小姐,城主府远在兀彤,这山高水远的,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青衿连忙叫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走丢了不成?”北冥雪安抚道,“我这一走,药棚就得撤掉,剩余的药材如何处置,入了秋还要收一茬新茶,这些都得靠你打理。此行不知多久,府上没个人照看不行,更何况父亲还在这儿,你当然不能和我去。”
            实打实的道理,说得青衿顿时没了后话,然而小丫头终归不放心北冥雪独自前去,忙瞪着眼睛看向南宫问天,急的不得了。
            “行了,你不用看他了。”北冥雪嗤笑一声,弹了弹她的脑门,将视线转向南宫问天,“至于你,问天……你的确要同我一起出发,但却不是去兀彤城主府。”
            话说了一半,提点到了,她便言尽,想着南宫问天也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南宫问天当然是明白的。东彝城虽以城为名,实际上已是半壁江山。东彝城城主之位之所以超然,便是因为拥着东彝十三座城池。兀彤、汀芜、流邺、临阿、樊城皆有患者出现,几乎是已占据了东彝东北部,眼见着便要危及青州和南陵。南宫府地处南陵,扼青州咽喉,不仅自身危险得不得了,在这等时候,以南宫家族的威望,自然要顾及着两城百姓的安危。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起,南宫问天实在没有不赶回南宫府的理由。
            然而话虽如此,若真叫他任北冥雪一个人前往兀彤,他又怎能放心。
            青衿一头雾水的看着南宫问天,怎么也想不通,自家温雅无双的新姑爷素来把小姐放在心尖儿上,这会儿怎么竟忍心叫她一个人深入那病灾区去。可是这都已经拧眉弄眼地看了他半天了,也没见他有要说话的意思,这可真真急死个人!
            换做旁人在这等时候,即便不能同心爱之人前去,也该道上一句自己必会尽快忙完家中事务,赶过去相伴的。殊不知以南宫问天的性子,没有把握的话断然是不会出口的。而他此番一回南宫府,何时能脱得了清闲身实在是不好说。
            “青衿别愣着,去给我们打点行囊。”北冥雪交代她把二人的行李分开打理,又转头去叫南宫问天,“我们去向父亲辞别。”
            南宫问天闻言抬了抬眸,也不知是否想好了该如何对自己的泰山大人交代,自己要让人家的宝贝女儿一个人远赴疫区、颠沛流离。北冥雪说罢便转过身去,南宫问天抬步跟上,牵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手心儿,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去。
            天高日久,山长水阔。
            二人不顾劳累,弃了便利的水路,只一味追求速度,打马一路前行。昼夜兼程,只做必要的休息后,便再次疾驰而去。
            青骢宝马一日千里,短短三日过后,二人便到了樊城地界,再往前走就是南陵交界处,南宫问天盯着她的眸眼,用力地握她的手,最后只说了一句,“自己保重。”
            没有拥吻送别,没有依依不舍,年轻的爱人就这样简单话别,分道扬镳。南宫问天一夹马腹,向着南陵城巍峨的城关飞驰而去,黑亮的眸中是望不见底的一滩浓墨,不见伊人发羽,唯有长路依旧;北冥雪抬手扬鞭,却是背道而驰,向着兀彤的方向策马离去,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和宝马飞蹄下的尘土飞扬。
            他们都明白,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于是淡漠决绝地没有再回头看对方一眼。
            然而,南宫问天如果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那么这一日,他就算弃了家族使命,舍了满身清誉,也断然不会让她一个人离去。
            但他们不知道,此一去山高水远,前路漫漫,如果不看,说不定会错过最后一眼。
            /// ///
            < 上篇完 >


            40楼2019-06-27 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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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L是又被吞了吗……心好累。
              要是被吞了容后补吧。


              41楼2019-06-27 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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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39L。
                【壹贰 山雨欲来】
                日高起,一室静谧。本是天朗气清,转眼间却见了浓云密布,厚厚地积在人头顶上,眼见着压下来,就是一场大雨。
                北冥雪撑起窗子,见了窗外天色,打发青衿去将院中晾晒的中药收起来,又回过头来看向南宫问天,“去看看战歌,是不是在房顶上睡着了,别一会儿给浇着。”
                “安心吧。”南宫问天笑道,“他一早便牵了马走了,不然哪里会让我们清净到现在。”
                难怪这一早上耳根子这般清净,原来是混世魔王不在了,北冥雪也是一笑,想着这走得也未免太过于突然,便问道,“怎么说走便走了。”
                “他说你看他的目光太过去热切,长此以往,怕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大概是回笼觉睡得还不错,南宫问天显然已经想好了说辞,此刻正悠悠然解释着。
                “……”她有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么,北冥雪听了这解释简直哭笑不得,怎么想都不像是真的,然而以战歌的性子能不能说出这话来倒还真说不准,便问,“他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他怎么说的不重要,要紧的是你到底怎么想。”南宫问天单手抚在桌角上,看着窗前背对着自己的她,眸光中一阵平静隽永,“你看见战歌第一眼,神情便不对了,昨夜又说他看着眼熟,是想起了些什么。”
                未曾料想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北冥雪也是一愣,而后笑道,“他和你到还真是无话不说,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想象不到以你们二人的性格竟然能成为至交。”
                “我与战歌自幼相识,如同一人。”南宫问天坦言。
                “难怪你在他面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真真是一物降一物。
                “所以呢。”南宫问天敲了敲桌沿儿,“战歌其人我最是了解,阿雪又在忧心什么呢。”
                兜兜转转,最后问题终归是拐了回来,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暗的天色上,云层越积越厚,然而雨却迟迟下不来,如同压在人的心口一般,连带着整个气氛都低沉了下来,叫人觉得好不压抑。
                “也没什么。”北冥雪缓缓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她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南宫问天,只是他不问她也不会主动说罢了,然而现在他已经问了,她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略作停顿,而后试图用最简短的话表述出来,“就是觉得,如果兄长活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狠狠地撞进了心口,几乎整个胸腔都在喷薄叫嚣着上前询问的冲动,所以目光在短暂的触碰后,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打了个转儿咽了回去;所以她只得看着大大咧咧坐着的少年,面上却是阴晴难辨,眸光也隐隐闪烁,带着某种难以确定;所以她才纵容少年的跳脱和胡搅蛮缠,连带着他偷了她的酒,掀了她的屋顶这种事情也不在意。
                她本是清淡如水的性子,纵是因南宫问天的关系对战歌稍有亲近,也全然不会是这般放任,又同上屋檐饮酒。
                说到底,还是因为,只要一想到是兄长,如果这些事情是兄长做的,如果兄长还活着,是不是也会这样做。便没有办法阻拦,没有办法责怪,哪怕说上一句埋怨的话都会不忍心,哪怕对方因为她的阻拦皱一下眉头都会觉得内疚和心疼吧……
                竟然作出这种事情,枉了她半世清名,实在是太可笑。
                “阿雪。”哪怕多智如南宫问天,自然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理由,“你还是清醒一些……”
                “我知道的,问天。”她打断他的话,眸中一片平静,“我是清醒的。”


                42楼2019-06-28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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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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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通SVIP免广告
                  (接上补39L)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十余年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的离开,也不会有今天的北冥神医。
                  可还是忍不住,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想,还是觉得,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把记忆中的那个人与现实中的这个人重叠起来,遂了她的愿,便足够了……
                  幸运她是北冥雪,心静如水,淡然自若,以一己之力挑起整座北冥府,一双素手,解民倒悬,令万人敬仰。
                  然而,不幸她是北冥雪,纵是千载难逢的天才医者,也终归不能起死回生。世人因她手下亡魂伤她怨她,恨她误她,却不知,她若真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将至亲至爱复活,她若真的能媲美神灵,又何必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永远地停留在她年幼的世界里,她一日一日地成长起来,长成独立干练的完美女子,可是那个人,却永远的停留在了十岁的模样,她与他越来越远,再也没有相即的时候……
                  多少个寂静无人的黑夜,她都只想在脑海中幻想出那个人的面庞,想着如果那个人还在,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样,抚琴弄画,待字闺中,而不是每日登堂看诊,迎来送往,又或是奔走于江湖,争斗与血雨腥风。如果那个人还在,是不是会比她做的更好,是不是会永远将她护在身后,是不是会让北冥府的名声远播大江南北。
                  太多的身不由己不能言说,她一丝丝地压榨自己的精力,不知何日便会油尽灯枯。
                  就像她根本不敢答应南宫问天,因为她根本不能确定,自己的生命是不是会在某一天便溘然长终,而留下他,两度亡妻的他,自此孤身一人,郁郁此生。
                  更何况,她多次徘徊于生死之间,宿疾缠身,已不适诞育子嗣,然而南宫问天是何许人也,南宫府偌大的家业,岂会容许自家的长公子后继无人;若非如此,是要他三妻四妾,还是从旁人出过继后嗣?纵然她不介意,以南宫问天的性子,已经不能给她名分,又岂会让她如此委屈。还是说要他将家业放手送与未来妹婿?她既然已经钟情于他,又哪里会忍心让他这般为难……
                  只可惜,事到如今,也再想不出什么十全十美的法子。
                  南宫问天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然而她的身体不适生育这件事情,他是清楚的,不是因为战歌那日所言,而是因为,在那个初到北冥府的春日里,那个一眼便看透了他整个人的长者曾留他一个人在茶室,二人整整谈了一个下午。
                  他既然想好面对,自然会实打实地说出一切,当年轻公子长作一揖,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向未来泰山请罪,说出请原谅,他不能给对方唯一的女儿一个应有的名分这种话时,实际上是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心理准备的。
                  然而,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象的反对和不理解,睿智威严的长者只是用深邃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年轻的公子,说道,“我并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你没有瞒着我我很高兴,所以有一件事情,我也必须要告诉你。”
                  于是他知道了这件事情。
                  于是他知道了他想娶回家真爱一生的女人并不适合生育。
                  于是年轻聪慧的公子一瞬间便悟了,关于他的身份地位,家业传承,还有,他和她。
                  并非没有迟疑,并非不假思索便随口答应,南宫问天确实是认认真真地当着未来泰山的面想了良久,最后坚定而不容置疑地说,“我知道了,您放心。”
                  对方问,你家中可会同意。
                  他说,他会处理好一切。
                  于是,他的泰山大人选择了相信,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
                  于是从那之后,北冥雪每日饮用的汤药都经他的手从青衿处取来,再由他亲眼看着她服下,其中因果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这是他瞒着所有人作出的抉择,哪怕有朝一日会在家族挚爱面前两不讨好,甚至永远不被原谅,他也一定要这样做,并且永不后悔。
                  是啊,比起要失去她,这算的了什么呢。
                  我终于遇上了这样的一个人啊,所以啊,父亲,您应该明白的吧,失去最爱最爱的人的滋味,您是最明白的吧,我今日所作所为,比起要失去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个人各怀心事,便各自想着各自的,谁也没有同对方说话。气氛在一瞬间僵硬冰冷到了极点,仿佛能在空气中固化出实体,在他二人面墙形成一道隔阂,而扭转成为巨大的鸿沟,终有一日演变成天堑,永生永世再难以逾越……
                  然而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无论是南宫问天还是北冥雪,都无比地庆幸,青衿就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门,叫道,“小姐,有鸽子飞过来了。”
                  北冥雪开了门让她进来,就见她横着右臂,臂上正擎着一只白羽的鸽子,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细腿上绑着个竹筒。
                  北冥雪伸手去解那竹筒上的鸽子,又一边顺口问道,“这只是放在哪里的?”
                  “是从城主那里飞来的。”青衿答道。
                  “东彝城城主?”南宫问天略略诧异,问道。
                  “是啊,姑爷不知道吧,小姐的身份可是金贵的很,多少人想请她去治病救人呢。小姐就养了一批鸽子,专门训练过的,又不知道每日喂了什么药,反正只要是有需求的地方都送上一只,以便来回传递消息用。像什么东彝城城主啦,魑魅林魍魉庄啦,还有药神涧那个大叔那儿都有的……”小丫头解释以来便是滔滔不绝,已然有第二个战歌的架势。
                  南宫问天挑唇淡笑,“赶明儿也给南宫府养一只。”
                  “那倒不用。”回答他的是北冥雪,年轻的女神医淡淡地回绝,手上已经将那个竹筒解了下来,回过头来将平稳得目光落在南宫问天的眸中,是一片温顺柔和,“都是养给外人的。”
                  那些鸽子都是养给有求于我的外人的,而你不是。
                  那些鸽子都是往来于不能轻易前往的贵处的,而南宫府不是。
                  那些鸽子养来是因为两地之间路途遥远而人又不熟,难免会有走错路的时候。
                  所以南宫府不需要,因为那里有你,那里即将是家,神农医者北冥雪养的鸽子,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相视一笑,皆已了然,聪明的人总是不需要交谈的,没有任何人再提及适才的话题,那一页仿佛就真的这样淡淡掀过,那一道未成形的天堑,似乎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他们之间。
                  僵硬的气氛随着唇畔淡出的笑意冰消雪融,然而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刚刚回暖的空气会在一个呼吸间再次降温到零度之下,一起一落间,几乎要了人半条性命。
                  北冥雪垂眸扯断细线,将那张巴掌大的纸条缓缓展开,而后,一双细眉狠狠地蹙了起来,脸色大变。南宫问天结果纸条,上下一扫,眉宇之间顿显凝重,面上已是一片肃然。
                  青衿看了看他们二人的脸色,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姐教她背过一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外头的天色终于黑的彻底,如同刚刚散去没有几时的夜幕又这样遮了下来。倾盆大雨就这样劈头盖脸地泄了下来。
                  哗啦啦浇碎了一室寂静。
                  /// ///


                  43楼2019-06-28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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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
                    “绝对不可以!医者当有慈悲之心!你当那些人是什么?纵使牛羊牲畜也不该遭如此对待,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知林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早便在北冥雪的意料之中,她抬头看了韩兮一眼,见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他也一定知道,此等想法一旦说出,会有多少反对的声音接踵而来,说是万人唾骂,刀剑加身也真的不算为过了,然而却还是约了四人同聚,将这样的想法开诚布公,直接将自己送上了风口浪尖去。
                    “我也觉得韩先生此法略欠考虑。”不出所料,稳重如慕容昭也同样是反对。
                    “如今之情形,若继续停滞不前,只有死路,唯有一试,方才有存活之机。”韩兮道。
                    “这渺小的一丝机会若不出现便是一条人命,与你而言无足挂齿,只不过是为你的药方研制多了些助益,我竟不知药王镜赫赫威名,竟是拿人命堆出来的么!”知林素来心直口快,而今也是心中有话便吐,言辞分外生硬尖锐。
                    韩兮神情未变,眉宇间一片坦然,语气仍然和缓,“试与不试皆由患者自行选择,若为求生机不惜孤注一掷,为何不能成全。”
                    “先生也有亲人朋友,不妨换位思量一番。”慕容昭态度并不似知林般强硬,而是神色略显严峻,语气缓慢而道,“若先生试药不成,该如何向患者亲人交代。倒不如从前人之方上再寻进益,求得个可行之策。”
                    “城主是觉得,韩兮此法有违医道,沾满血腥,所以才反对的吧。难道城主以为——”韩兮缓缓抬眸,坦荡的目光射向主位上的慕容昭,清醒得令人惊诧,“前人的那些法子,就是信手拈来的么。”
                    每一种可行之策都是建立在无数次的失败之上的,没有任何一个药方是轻而易举地出现的,每一个开创先河的人本该是功高劳深,然而却因为这等原因备受唾骂。这些人在自己的处境中万仞加身,却因开创性的功绩名扬千古、万世称颂,然而又有谁知道,他们想要的,大概只是作出决定那一刻,旁人的理解……
                    只可惜,医者就该悲天悯人、悬壶济世,你若沾满血腥,便活该被口诛笔伐。
                    韩兮之虑,在座数人一瞬间已是了然,却仍不能与之同。
                    “雪姑娘怎么看。”默了半响,慕容昭还是问到了她的头上。
                    北冥雪眸光淡淡,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嘴角还微微挑起了一个弧度,似是挂上了丝缕笑意,缓缓说道,“我同意韩先生的做法。”
                    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落在空气中,掷地有声,还未等众人答复,她又说了下去,平淡缓慢的语气如同在讨论今日中午该吃什么饭一般。
                    “试药一事,便全以我的名义行事。若旁人有非议反对,便尽皆冲我一人前来。我早已脱离傀儡庄而出,又不为任何人做事,日后若有人报复寻仇,我孑然一身,无需畏惧。”
                    “阿雪!”听她此话,知林已是大叫出声,反对之意不加掩饰,慕容昭亦是一脸诧异,久久错愕,就连一直神情平静的韩兮此时也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眼底是满满的深不可测。
                    傍晚时分,日落西山,韩兮毫无意外地出现在北冥雪房门之外。她明知道他为何而来,却也不妄自揣测,只邀他进屋。
                    “先生何故来此。”北冥雪问道。
                    韩兮少见的眉头微蹙,“雪姑娘今日所言,究竟是为何。”
                    他有他的打算,虽然此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必然会受尽批判辱骂,即使成功也不见得有任何益处,还会牵累药王镜之名,而相反,若是一旦失败,必然从此身败名裂。但也决议要做,舍小取大,当断则断,亦是行医之道。可即便如此,他一个男人,也轮不到用她一个女子来替他挡这些麻烦。
                    他素来仁义,所以当晚便来问个清楚。
                    “药王镜家大业大、盘根错节,其间种种关系先生自是比我这个外人要清楚得多。若先生名声受损,难免连累药王之境,先生此前犹豫,也是不知届时该如何自处吧。我既然深知先生何意,又是孑然一身,倒不如为先生排忧解难,权当为了知己者难觅。”
                    韩兮眸光灼灼,看向她的眼底,“姑娘深知我意?”
                    北冥雪颔首莞尔,眸底一片温和迎上了他射过来的视线,她缓缓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却让他无声地缩紧了瞳孔,久久未能言语。
                    “生杀予夺。”她说。
                    那一瞬间,韩兮眸底的黯淡一闪而逝,已被一片明亮取而代之。心口最深处已经寂灭的火光又缓缓燃起,以燎原之势蔓延过整个胸腔。
                    她居然知道,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多少人以为医者便是救死扶伤,却不知生与死本是一体,绝非对立,愈是医术高明称神之人双手愈是沾满血腥。
                    行医治病,不是一场浩荡施恩,而是一场生杀予夺啊。
                    想不到,这世间居然有人能解,当真不负知己二字。
                    沉默之际,一只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闯进了庭院,北冥雪起身从窗口一伸手,小家伙便落在了她的小臂上,“咕咕”地叫着,眼珠不停地转。她取出信筒内小笺,是青衿不放心她一人前来,没两天便飞来一封信问安,可算是累坏了往返于城主府与北冥府的小白鸽。北冥雪拿了桌上的细笔蘸了蘸墨,简短地回了青衿一封信,又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筒中,摸了摸鸽子柔软光滑的白羽,她的眸底也是一阵温柔。
                    这些天青衿已是数封书信往来,着急得不得了,而那个人与他相隔两地,毫无往来,大概早已心急如焚了吧。只可惜……
                    她双手捧起白鸽,送出窗外,看着它振翅飞走,在天空中慢慢缩成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只可惜啊……
                    鸽子不知道南宫府所在,她也同样不知道,哪里才是回家的路。
                    /// ///


                    45楼2019-06-28 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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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伍 · 以人试药】
                      第二日,一切便按照他们四人此前商议开始运作,知林对此做法实际上并不认同,只是因北冥雪开口这才不情不愿地按着做了。
                      甫一在隔离区放出话来的时候,可谓怨声载道,患者们砸桌子砸碗的,撕帐子砸药棚的,就差没把整个隔离区都掀了。韩兮等人一面稳住这些人的情绪,一面继续没日没夜地研制解药。
                      “目前看来,雾草配上瑶花,确能有效控制疫症,这便着人知会城主一声,可以设棚施药了,另外还得请韩大哥多制些药粉来,投到各地水井中去。”此时天色已晚,灯影幢幢,北冥雪和韩兮还有其他几人正从药庐中走出来。
                      “的确如此。”韩兮摘下头罩,多天的辛苦总算有所回报,此刻也是长抒一口气,眉间愁云也散了些去,“不过雾草和瑶花只能控制,并不能根治,我们凭空试药,难免捉襟见肘。”
                      顺着庭院走出庄院,众人互相道别回房,北冥雪刚一抬头,便见门口跑进个人来,到了她与韩兮面前便道,“韩先生,北冥姑娘,隔离区那边儿有患者愿意试药了,知林姑娘让我赶快来告诉你们一声。”
                      闻言,韩兮眸光瞬间一亮,北冥雪对那传话的小哥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屏退众人之后,她转头看向韩兮,“万事开头难,总算见到点儿盼头了。”
                      “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个七老八十的人了。”韩兮笑道,“住在隔离区的人本就受尽病痛折磨,再一听说我要用他们试药,难免情绪激动,但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并非一时冲动,他们想清楚了自然便是答应了。”
                      “你和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难道还不明白么?”见他说得一板一眼的,北冥雪忍不住调笑他,“那韩大哥今夜还打算睡么?”
                      他二人一见如故,北冥雪自称是半个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于是二人便改了称呼,她小他几岁,唤他一声大哥,韩兮便叫她阿雪。
                      这会儿韩兮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也是一笑,“走吧,我们这就去找知林姑娘。”
                      天气愈发地热了起来,自第一个愿以身试药的人出现之后,隔离区内同意这种做法的人已是越来越多。韩兮不愧药王镜传人之名,只凭借猛药用于人体上出现的各种反应,便能随之调整各种药材的剂量,挑出不合适的药材,并找出合理的替代者。
                      开始几天,由于试药刚刚起步,几名患者服用不同的药都产生了强烈的不良反应,有的头晕目眩口吐白沫,有的腹如刀绞疼痛难忍,实在让人看不出什么起色。又过了几日,这第一批试药者之中有一人突然出现了四肢抽搐瞳孔涣散之状,北冥雪连忙过去施针,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仍不见好转,反而心脉越来越弱,眼见着就要断了气。北冥雪眉头紧蹙,想也没想便将体内真气缓缓渡了过去,终归是留住了那患者心口一点儿热度。
                      她这几日在隔离区不分白天黑夜地与韩兮等人忙于试药,已经好几日未曾离开,本已疲惫至极,适才为了保人性命,一时间耗损过多,此刻脚步发虚,头昏眼花,似乎多走一步就能栽倒在地上。若自己的身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什么差错,那简直是添了大乱了,北冥雪连忙走到一旁的长桌旁坐下,扶着案略微急促地喘息着。
                      一杯水从背后递了过来,她抬头见韩兮已走到她身旁坐下,“我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儿,试药的这些人若有差错,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他们此前都商量过的事情,她不惜以自身元气救人也是为了抢这一点点时间,然而这般耗损她是根本承受不住的,绝非长久之计,“韩大哥……”
                      北冥雪刚想开口,却有人飞快地跑了过来,张口便道,“姑娘,刚刚那人不好了。”
                      闻言,北冥雪放下茶盏便起了身,韩兮与他对视一眼,转头就急急过去,她也连忙跟了过去。韩兮检查了那死者的症状,站起身来说道,“死因仍是疫症,并非试药的问题。”
                      北冥雪阖眸叹气,淡淡摇头,“你这样是没有用的,他们看不懂,不会相信。”
                      韩兮没有答话,眸中一片冷厉。


                      46楼2019-06-29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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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
                        隔离区试药终于试死了人。这件事一传开,整个隔离区人心惶惶,乱作一团。慕容昭找他二人了解了情况之后当机立断,令人封锁了消息,让他们抓紧时间继续研制药方。
                        然而隔离区之内有试药的人出了差错,便再无人赶继续下去,就连原本同意来试药的人也几乎全都后了悔,任他们如何做思想工作都再不同意。
                        “不能逼他们。”韩兮手里捏着几张方子,正对着北冥雪说道,“这几张方子都是之前大有成效的,我调整了其中几味药的剂量,估计快有结果了。”
                        “好在我们之前进度很快,现在有了明确的方向,而且也还有一部分人愿意配合我们。”北冥雪接过他手中药方,在药柜里找出相应的药材,转身交给韩兮,“知林说今天有一个人身上的青斑退了不少,流血化脓的的症状都停了,你可去看过。”
                        “看过了,我瞧着是用对药了,再观察几日看看,若有成效便可大批量分发下去了。”见疫症之事不再一筹莫展,韩兮当真放下了一颗心,与北冥雪打了个招呼便去了药庐。
                        这几日韩兮变着法地调换药方,并且尝试着给隔离区的大部分人服用,许多患者服用过后皆见好转,隔离去的死亡人数逐渐减少,不少刚刚进入隔离区的患者情况较轻,被北冥雪单划出来按时施针服药,竟然青斑尽退,回复了精神,和常人全无两样。
                        她知道疫症这事儿算是快完了,当晚便与韩兮回了住处。二人一头扎进隔离区数日,早便精疲力竭,如今见情况有所好转,便换了旁人在那儿盯着,打算回去好生休息一晚。
                        知林一直忙着在各处药棚施药,听闻他们从隔离区回来,连忙派人送了饭来,饭送到北冥雪房门,她便留韩兮一同用晚餐,二人数日以来早成知己,韩兮也实在觉得饿得紧,便未推脱进了屋。
                        也许是最后的药方终于开了出来,这一下子泄了劲儿,就好像胸腔里一直憋着的一股气放了出来,北冥雪觉得整个人一点儿精神也没有,脑袋里昏昏沉沉,疼得仿佛被人要硬生生撕裂。她想大概是饿得极了,便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招呼韩兮落座。
                        然而本来以为饿得不得了,现在看见这满桌子的菜却觉得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她怏怏地动了两筷子便再没有进食。韩兮想起白天便见她脸色不好,这会儿整个人又没精打采的,也撂下碗筷,问道,“阿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韩兮是她留下吃饭的,这会儿她却先撂了筷子,留人家一个人吃饭,想想也是不妥,北冥雪撑着笑回了一句,又拿起了筷子。
                        韩兮见她笑得实在是勉强,刚想说句什么。然而北冥雪刚刚拿起筷子戳了一口桌上的醋酸鱼,刚一入口整个人便脸色大变,顾不上解释什么就扔下筷子起身冲了出去。韩兮大惊,便听院中传来一阵干呕之声,他连忙追了出去,只见地上一滩呕吐之物中只有刚刚吃下去的那几口东西,除此之外尽是苦水。北冥雪还在呕,呕得眼泪也从眼眶里面齐刷刷地往下掉,无奈胃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最后呕得连胆汁都要出来。
                        韩兮看她实在难受的不得了,便去拍她的背帮她顺顺气,又进屋去倒了一杯水出来给她漱口。结果他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却见北冥雪已人事不省地栽倒再地上,双眸紧闭,面色惨白,而地上那的呕吐之物中,却多了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实际上她头晕目眩,恶心呕吐已经不是第一天,只是那几日她实在是忙昏了头,想着大概也是自己忘了吃药,只等着忙完了这段日子好回北冥府去再好生调养,却不料身子还是出了问题。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霜青色的床幔,她张了张干涩的唇,觉得口中干巴巴得难受极了,却一口气呛了进来,便是一阵低咳。
                        床上的声响虽然不大,却还是惊动了桌旁用一只手直棱着下颌打瞌睡的韩兮,他连忙起身将北冥雪扶了起来,拿了两个软枕让她靠在身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接过她喝完的空杯子放到桌上之后才回头在她床畔坐了下来。
                        “韩大哥,我睡了多久。”她低低地问。
                        “已经是第七日了。”韩兮答道,“可吓坏了我们。”
                        “你一直在这儿守着?”居然已经有七日了,北冥雪自己也被下了一跳,大概是觉得过意不去,问道。
                        “知林守了一阵儿。”韩兮摇了摇头,说道,“我过来没多久。”
                        北冥雪知道他不想自己多心才说没多久,看他在桌旁直打瞌睡想来也是守了很久了,但听说知林在这儿也呆了一阵子她也顾不得客气,连忙问道,“知林给我把脉了?”
                        “没有。”韩兮见她素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此刻竟是难得惊慌,更是印证了自己心里的某种猜测,眸底一阵波光流转,“我把过脉,说了些中规中矩的症状,她放下心来,说你是老毛病,要回一趟魍魉庄,请鬼医千婼给你配药。”
                        “……韩大哥。”北冥雪松了一口气,想必韩兮是给自己把过脉之后知晓了自己的身体情况,但又见知林等人着急大惊,显然是她此前刻意隐瞒,不想令他人知晓,于是便没有告诉旁人自己的状况,这番思虑,着实令她太过欣慰,“真的多谢你。”
                        “不用谢我。”韩兮的指尖点在床畔的木棱上,眸中一片凝重,“但你得和我说说,你不会不知道你的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北冥雪被他的目光慑得一阵心酸,垂下了眼帘,眸光被长长的睫羽盖住,挡住了一片清澈与寥落,“韩大哥是行医之人,难道还不知道,医者不自医么。”
                        “好一个医者不自医,你这病你自己的确医不了,倒不如我给你开一个方子,就算保不了你药到病除,但一碗汤药喝下去,少说也让你二十年之内性命无忧。”韩兮目光逼人,语气之中竟带了三分冷厉,显然是不打算让她轻易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可别。”北冥雪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好不容易才瞒下来的,你帮人帮到底,可千万别给我说出去了。”
                        “阿雪。”韩兮叫她的名字,沉声问道,“你究竟碰上什么人,居然如此待你。”
                        “韩大哥你不要多想……”
                        “好,我不想。”一贯温文尔雅的韩兮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你自己说,我听着。”
                        北冥雪被人捏住了把柄,见这一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便苦笑了一笑,开始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能好好把她的情况说出来,让韩兮消消气。
                        “所以呢?”韩兮听她说完之后一挑眉毛,再好的修养都忍不住一个白眼儿翻了过去,“你就故意把他逼回家去,让他没法子和你同行,然后就不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了?你简直是乱来,这要有个什么闪失,我看你怎么办。”
                        “我是大夫啊,若有什么闪失我自己都没办法,他又有什么办法。”北冥雪不以为意。
                        “阿雪。”韩兮眉头微蹙,“他要是知道了,得恨死他自己。”
                        “我知道……”北冥雪低低应道,“所以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你想走?”韩兮问。
                        “是啊……”北冥雪仰了仰头靠在了软枕之上,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声音软软柔柔的,鼻息略微沉重,“韩大哥,我不是永寿之人,不想拖累他,倒不如从此山长水阔,再不相逢。”
                        “阿雪……”
                        “韩大哥。”北冥雪合着眸,没有让他说下去,“若真有个什么,你可得帮帮我。”
                        她没有睁开眼睛,看不见韩兮的神情,然而韩兮却再没有说些什么,北冥雪唇角扬了扬,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知道,韩兮这便是应了。
                        /// ///


                        47楼2019-06-29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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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陆 · 亡命天涯】
                          北冥雪既然醒了过来,便知道自己该吃些个什么药,这几日未曾劳累,身子也算一日一日转好,能下地走动之后,整个人已经恢复了精气神儿。她昏迷这几日里,韩兮等人已经将药方派给各地的药棚药铺,疫症算是彻底地被控制了下来,各地的隔离区都在逐步撤掉。
                          这几天天气凉的很,一场雨从夜里就开始下,下到了第二日傍晚仍然没有停,雨水打在门前的芭蕉叶上,廊前已经积了不少水。
                          她刚刚给青衿回了一封信,这会儿正站在廊前,伸出手去接落下来的雨水,手心儿里一阵冰凉。看来,这场雨下完,天气就该转凉了……
                          算一算时间,自接到城主府来信,到如今疫症几乎已经完全解决,各处的隔离区和药棚都撤了下去,并且没有新的患者出现,已经将近四个月,天气已经转凉,眼见着就该入了秋了。
                          北冥雪眸光一片温柔,落在不远处的院门上。短短不过一年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吧,那人从千里之外赶来府上问药,只为救他病重的妻子。那时候她想,明明是东彝城最出名的墨笔丹青,却只撑了一柄素伞,白衣白伞,整个人跟幅画似的,倒是耐看,怨不得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只一听闻南宫问天四个字都要羞红了脸,也只有她这种整日抛头露面的女子才会在初见的时候就用一条蟒蛇去调笑人家俊朗的公子哥儿吧。
                          想着想着,她便整个人倚在廊柱上,缓缓地笑了出来。
                          真快啊……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这一年里,夫人变成了妹妹,他与她也从陌路变得有所交集。然而她自始至终都知道,他与她本是殊途,纵使其间有着片刻的相逢,也注定不能同归。所以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这一年,足够她眷恋一生了。
                          她收回视线正打算回房,一转眼却见院门口韩兮撑了柄伞正向她走来,她离老远看着,却觉得韩兮面色凝重,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但她手畔没有伞,只在原地等着他走过来,不大不小的雨点在她的眸中打在韩兮的伞面上,雨珠被伞面击碎,而后支离破碎地迸射出去,北冥雪不知怎么,心底突然涌上一片寒意,指尖蓦地一阵冰凉。
                          “阿雪,知林回来了,城主请你过去一趟。”淅沥的雨声中,一人一伞在她面前停下,韩兮这样说。
                          “慕容城主。”韩兮收了伞交给下人,北冥雪便率先进了门来,微一躬身,向慕容昭打了个招呼。
                          “雪姑娘来了。”慕容昭略略点头,眉头却紧紧锁着。
                          然而他只来得及说了这一句话,北冥雪的目光便已经落在了站在他身侧的知林身上,一眼看去,却见知林红着两个眼圈像是刚哭过了一场。她刚想开口询问,后者却已经飞快地上前了一步一把抱住了她。
                          “怎么了你这是?”见了她之后,知林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北冥雪连连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柔声劝道,“别哭了,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城主还在呢,莫让人家见笑了。”
                          北冥雪说着向慕容昭眨了眨眼,后者还了她一个无辜的苦笑,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北冥雪诧异地挑了挑眸,想是明白了慕容昭的意思,是说此事没法子劝说宽慰,便绝非小事。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还是我来说吧。”知林回来时韩兮恰在慕容昭处与他议事,此刻进了屋来,见知林情绪仍未平静,便接过了话来,“阿雪,有人对你下了封杀令。”
                          “对我下封杀令?”北冥雪倏地抬起眸来,眼底精光大作,疑问的语气却是在“我”字之上,而并非是提及的“封杀令。”似乎封杀令并不意外,只是针对她却十分意外。
                          韩兮突然语塞,北冥雪又自己沉思片刻,蓦地抬头断言道,“不对……没可能是对我下的,我何德何能,怎么可能请得动封杀令。”
                          “是对你和魍魉庄。”慕容昭沉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必须与你仔细商议。但至少现在你还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想必他们也不敢再城主府乱来。”
                          “武林正道,”北冥雪唇泛冷笑,挑眉问了一句,“要对魍魉庄动手了?”
                          这一句话冰冷刺骨,几乎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大改她平时云淡风轻的作风,针扎一般刺进韩兮的心里去。他抬头想看一看北冥雪的表情,却只见她轻佻的唇角,冰冷的笑意掩住了眸底满满的柔和。
                          知林听了这句几乎是判了刑的断言心头也是一悸,整个人也冷静了不少。确切的消息皆是她传回来的,此刻她理应给北冥雪讲清楚,便一抹眼泪开了口,“我回魍魉庄去向师傅询问你的病情,却收到消息,各城之中早已传言纷飞,说北冥府的神医姑娘看似温和近人,风华绝代,却空有一副绝世容貌,皮囊下藏着……藏着一副蛇蝎心肠,七城瘟疫之时居然拿活人炼药,简直是丧心病狂。”
                          “结果却有人说,北冥小姐天性本好,可惜投错了师门,拜错了师傅。青州魑魅林,江城魍魉庄,鬼医一脉以魑魅魍魉为名,素来不是正道,打着救人的旗号行不义之事,尤其是这一代鬼医千婼,更是喜怒无常,手上性命无数。”
                          “魍魉庄受武林正派唾弃非议已不是一天两天,可这一次……这一次却不知道是哪个江湖上有点儿身份的居然发了英雄帖,对阿雪和魍魉庄发出了封杀令!现在各路人马已经大批集结,恐怕这一次打算将鬼医一脉在江湖上彻底铲除!”
                          尽管之前已经简单地听知林说过相关情况,此刻细细听她说来,慕容昭和韩兮仍觉心中震惊,难以置信。若非亲耳所听,又眼见着北冥雪与魍魉庄所为并无违背良心之事,便是一阵齿寒。谁能想到平日里誉满天下的武林各派居然有如此蛀虫,以英雄帖行此栽赃之事,打算把魍魉庄从青州地界儿彻底铲除。而响应英雄帖的各派也没有弄清楚事情究竟如何,就前来应帖,对鬼医一脉下了不死不消的封杀令,是否也过于不分黑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事情根本是说不清的。


                          48楼2019-06-30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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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慕容昭沉声道,“城主府可护你安危,离开了反而危险,雪姑娘还是留下的好。”
                            “城主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真的不行。”北冥雪依旧还是拒绝,并将理由一一道来,“这件事情不管究竟如何,但这些人皆是武林正派,深得各地民心。城主坐拥东彝城半壁江山,要整理城池根本离不开这些江湖正派,朝野本一家,城主万不可因小失大。”
                            北冥雪能想到的,慕容昭身为一城之主自然早已想到,但以他的性格当然不可能对北冥雪坐视不管,“此事皆因七城瘟疫而起,但是雪姑娘和韩先生数月以来劳苦功高,解民倒悬,我等绝不会行此过河拆桥之事,对魍魉庄被封杀一事袖手旁观。”
                            “不若阿雪同我回药王镜。”韩兮略想了想,提议道,“药池素来超然物外,药王镜家大业大,自成一派,想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之所以在当初试药之时就要以自己的名义,就是不想让城主府清誉受累,让药王镜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北冥雪将他们的提议全部驳回,又继续分析道,“况且,会发英雄帖绝对不是一时意气,铲除鬼医一脉想必已经蓄谋良久,就算没有七城瘟疫之事也早晚会发生,所以城主完全不必过于挂怀。当务之急是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以免牵累了城主府。”
                            闻言,在场三人都觉有理,慕容昭和韩兮虽然并不情愿,但他二人一为东彝城主,一为药王镜传人,身份使命之下,皆有身不由己之处,此刻也再未出言反驳。
                            倒是知林听后点头应道,“阿雪所言在理,不如你和我回魍魉庄,反正现在我们都是封杀令之下的目标,你也暂时不能回北冥府了,倒不如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总强过你单枪匹马一个人。”
                            北冥雪眸光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淡淡摇头,拒绝道,“我还是得自己走,虽然他们的目的是铲除鬼医一脉,但毕竟是拿我当了噱头,总得分出几路人马来追我。我离开魍魉庄尚能牵制他们,若同你回了魍魉庄,才真叫任人宰割了。”
                            “可你一个人太危险。”知林仍是担忧。
                            “这样,我与阿雪一道,你回魍魉庄去。”韩兮向知林说道。
                            “韩大哥。”北冥雪苦笑,无奈地扶了扶额,“我这是去亡命天涯,又不是游山玩水,你又不会武功,和我一道做什么?”
                            “医者不自医。”韩兮盯着她的眸心,字字坚定,“你现在的身体需要一个大夫。”
                            北冥雪避开他灼热的眸光,垂了垂眸低声说道,“韩大哥当以药王镜大局为重。”
                            “无妨。”韩兮丝毫不为所动,坚持道,“我鲜少在江湖上露面,只要我不将你带回药王镜,就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北冥雪淡淡叹了一口气,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看了韩兮半天也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慕容昭看着两人僵持,却忽地想起一事儿来,双手一合说道,“对了,适才收到南陵南宫府来信,说南宫世家的公子在三日之内定可到此。”
                            他看了看北冥雪三人,说道,“南宫问天侠名满天下,是绝对信得过的人,不若待他到了我们再做商议,看看他是否有什么好的建议。”
                            一语激起千重浪,北冥雪的内心“腾”地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垂下手臂,让宽广的袖口掩住被自己捏的泛白的指尖。呼吸在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移动一下视线,生怕此刻藏匿在她胸腔里的杂乱情绪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
                            知林的嘴唇嗡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最后双唇紧闭,定定地看着北冥雪,却只看到她的阿雪是一脸的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开的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和韩兮走出的城主府。她只觉得自己从没比现在更想疯狂地逃开一个人,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和手段。
                            “迟则生变,我们这就出发。”语气是冰冷决绝不容改变的坚定,她回头向着韩兮笑了笑,神色黯淡,“一路上就劳烦韩大哥照顾了。”
                            明明是想拒绝自己的同行的,却在瞬间脸色大变,而后同意了……韩兮点点头应了她,随即向慕容昭告辞与她一同走出了厅堂。北冥雪走在前面,直接踏出了门槛,踏进了漫漫雨幕。韩兮撑开伞追了上去,黑亮的眸底是深不可测的沉静,盯着北冥雪的背影,几乎凝固了时间。
                            当晚,二人带着必备的物品,骑着两匹快马轻装出城,知林随后返回青州魑魅林。厚重的雨幕迟迟没有散去,慕容昭屏退了属下,孤身一人站在巍峨的城关前,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
                            大雨滂沱之下,马蹄溅水飞花。落入他清亮的眸中,激起一阵波澜。
                            江湖名利事重重,多少人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奔赴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前方。为了情,为了义,为了不只是说一说的天下苍生。
                            韩兮做到了,北冥雪做到了。
                            他身居庙堂之高,永远不能踏足江湖之远,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明白,这一日他看向北冥雪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后来他不知多少次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只觉得心底一阵空虚。
                            这偌大的东彝城,到底有多少人值得相信,有多少事眼见为实。
                            后来,他也见过无数人纵马在雨中狂奔,是否每一个人身上都肩负着无法推卸的责任和使命,如他,如韩兮,如知林,也如北冥雪。这些人的命运也许有相交的轨迹,但总会在短暂的相遇后彻底地分道扬镳。
                            他只知道,他要守好东彝城的半壁江山,而他记忆里那些人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叫做江湖。
                            三日后,南宫问天到达城主府,却只看到人去楼空。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慕容昭说,那是北冥雪的江湖,没人留得住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南宫问天未做任何停留,翻身上马,扬鞭绝尘。
                            临行之前,他对慕容昭说,“那是我们的江湖。”
                            就这样,南宫问天毅然决然,走向了慕容昭一生都无法迄及的地方。
                            不尽风流到眼畔,一寸江湖一生泪。
                            /// ///


                            49楼2019-06-30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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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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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坑删掉啦吗?qvqqq当初一口气看完,真是非常喜欢了!!


                              来自Android客户端50楼2019-07-01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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