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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雪】墨迹 (古风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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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哭了,你信吗?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84楼2019-08-05 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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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伍】【父子情深】
    北冥雪醒来的时候,南宫问天还在睡。他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七年之间的防备一夕瓦解,习武之人的本能都丢了个干干净净。北冥雪看着南宫问天在熟睡中都微蹙的眉头,心底又是一阵刺痛。
    她去后面药方给如归烹药,正烧着水,心思却早便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问天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一定是战歌那里出了问题,但为何不在他来之前传来消息通知他,难不成问天是暗中发现了他们往来,直接赶过来这里的,可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药神涧的,就算知道,又怎么可能连进入药神涧的方法都知道。
    果然是战歌那里出了问题吧……不过也着实怪不了他,他所说的关于金针封颅的事情过于罕见,她势必要出谷去见他一面的。而一旦出谷,难免再被什么事情缠住,会发生什么就不是她能预料的了,与他重见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还有,战歌是魍魉庄的少庄主,据说由鬼医千婼一手带大,可她自小长在魍魉庄,这些年来却从未见过他,反而是南宫问天,又怎会与他自幼相识、形同一人。
    再者,当今世上,若当真有人在战歌颅内封入金针,只封住记忆,而对其他行为丝毫没有影响,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怕只有师傅一人了。但师傅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让战歌忘记什么。与战歌初见便有的熟悉感真的是错觉么,他似曾相识的面容又真的只是巧合么。
    此外,照理来说,以她的身体如果要强行生子,必然是以命换命,这一点她心知肚明,若非要救她回来唯有去子存母一条路可走,这也正是她下定决心与南宫问天断了所有牵连的根本原因。可她却偏偏被救了回来,虽然如归先天不足,但比起她所设想已经好了太多。韩兮说是师傅救了她,师傅是如何救得了她的,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么……
    白鸽扑棱着洁白的翅膀飞进院内时,北冥雪还没有从这样冗杂繁多的疑惑中脱离思绪,直到鸽子已经落在肩膀上,她才微微一愣缓过神儿来。解了鸽子腿上的细绳,战歌传来的消息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天已赶往药神涧”。让他们都未曾料到的是,鸽子不动如何避过药神涧的毒瘴,只能从另一侧绝璧之外翻山而来,可那也绝非人的脚力能比,然而南宫问天竟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已经到了药神涧,赶在了战歌传信的鸽子之前,心情之急切可见一斑。
    如此,北冥雪就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如归的身子先不说是否能够调养好,就算是能也绝非一时半会儿之工,但南宫问天既然已经找来,自然没有再躲着他的道理。他们母子不能出谷去,难不成要南宫问天一直在谷中度日么。纵然南宫家主未入暮年,无弋门也有战歌坐镇,可若要南宫问天留在谷中,终归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明明没有什么在阻拦,明明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可他们之间为何仿佛还隔着崇山峻岭,模糊得看不清那个近在咫尺的人的面庞……
    “娘,水开了。”瘦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她脑中一片混乱,先是鸽子再是如归,竟然一个都没有注意到。
    “还早,怎么起来了?”北冥雪将烧得几乎已经干了底的药壶拿下来,壶中的东西已经不能再用,她一边换了新的上去,一边同如归讲话。
    “……”南宫如归没有答话。
    北冥雪略微诧异地看过去,眉头微微蹙起,招呼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过来给娘看看。”
    孩子摇了摇头,用瘦小的手指去摸母亲蹙着的眉头,“娘,我不难受,你别着急。”
    北冥雪闻言一愣,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许是像极了他温雅无双的父亲吧,如归从小便十分好带,几乎没有让她操过什么心。即便现在到了旁人所言的最不得消停的六七岁的年纪,他也依旧安静沉稳,举手投足间显然有了父亲的影子。
    这孩子最见不得她皱眉头,还是因为几年前的一次,如归尚小,身体状况时常反复,她为了找到解决的方法呕心沥血,整日蹙着眉钻研医书古籍,有时甚至亲尝药神涧中那些从不知名的药草。直到那一次咳血昏厥,吓坏了年幼的小如归,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倒在了她身旁哭得背过了气去。从那之后,如归就再见不得她蹙眉,她也时刻想着不在他面前蹙起眉头来,只是今日一时忘了。
    “娘不着急。”她笑了笑,安抚道,“你如果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娘,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样了,知不知道?”
    她说的上一次,就是因为她那次吐血昏厥吓坏了如归,结果如归身体出了状况没有告诉她,最后被她发现的时候可怜得脸色煞白埋在被褥中,着实吓坏了她。那么小的孩子啊……这因为不愿累人担心而缄口不言的毛病竟然是遗传了她么……北冥雪在那一刻实在是无比地理解和同情一而再再而三被自己欺瞒的南宫问天。
    她甚至想过,哪怕他在经历了漫长而无果的找寻之后放弃了她,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她也会理解他并且不会介意,或者说,她根本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可偏偏事情全都乱了套,南宫问天一人一身一颗心,承担了七年之间的一切苦痛折磨,承担了她擅自作出的两个人的决定中全部的后果与打击,并最终战胜了一切。
    那样平静的外表之下,潜藏着多么深如四海的滔天暗流……
    “知道了。”孩子静静地应道。
    “如归,娘问你,昨天你们在外面的时候,那个人与你说了什么?”她本无意知道南宫问天与如归究竟说了什么,可她瞧着如归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还是打算问一问。
    “他就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南宫如归,娘,他呢?他都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他说他是外面来的人,娘你认识他吗?”
    “认识,娘认识他。”北冥雪低声说道,“他叫南宫问天。”
    “南宫?他也姓南宫?”
    “是啊,如归的姓就是源自他的呢。”
    “娘不是说我的姓是源自爹爹的么?他是爹爹吗?”
    “是,是的……”北冥雪眸光中一片温柔,向如归颔首笑道,“他是爹爹。”
    /// ///


    85楼2019-08-06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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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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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如归服过药后,北冥雪如往叫他完成今日的日程,之后回房去看南宫问天。正走到一半,院外竟又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她取了信件看过,没有急于回信,只让鸽子暂落院中。进屋看时,南宫问天已经醒了过来,却还卧在榻上未有下来。
      “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北冥雪略微诧异地挑唇问道。
      “难得清闲,晚起些又有何妨?”南宫问天笑得慵懒,不见平日温雅,倒是一副十足的富家公子模样。
      “瞧你这副颓废的样子,真是堕落啊。”北冥雪故作遗憾,频频摇头叹息,向南宫问天撇嘴说道,“连如归都起来好一会儿了,你倒是真好意思。”
      “你教他习武了?”南宫问天问道。
      “嗯,习武健体,积蓄内息,也是医道。”
      “你将我的身份告诉他了?”
      “我从来没有隐瞒过他。”北冥雪略作停顿,又道,“但我也没有料想过,让他见到你。”
      “如果我没有找来这里,你就打算带着他在谷中生活一辈子了,是么?”南宫问天拍了拍榻侧,示意北冥雪走近。
      “原是这样想的,也算存了我的一点儿私心,这一世见不到你,也算有所寄托。”
      “你也狠得下心。”南宫问天眸光沉沉,盯着她说道。
      “我原以为我们母子二字必不能全存,我势要拼尽全力生下如归,我也拜托韩大哥,若我有何不测,请他将如归送到你手中。”
      “如果活下来的是你呢,你会回来找我?”
      “你明知道的。”北冥雪晃了晃头,笑得一片温软,“我必然消失于你眼前,不再让你心存妄念,而后迫于家族势力娶妻,生子。”
      “你觉得那样我会开心?”
      “不会,但我们不得不那样做。”握了南宫问天的手,北冥雪缓缓说道,“我们的确可以不顾一切地在一起,可我们终归不是自己。问天,你不能担上无子不孝的罪名,就算能,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唯独不能是我。说到底,我是鬼医一脉的余孽,南宫世家百年清誉,绝对不能毁在你我的身上。”
      “算了,都过去了。”南宫问天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那现在呢,你又是怎么打算的,总不会又已经瞒着我做了什么决定了吧。”
      “没有,说实在的,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有什么不知道怎么办的?”南宫问天略提声音,生怕她再想些旁的,连忙劝道,“现在你们母子平安,自然是随我回府,你也说了,南宫世家既有百年底蕴,就总能找到根植如归的法子的,你不要再无故忧心,有什么事都交给我就好了,知不知道?”
      “问天。”北冥雪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只是眸光淡淡,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在魍魉庄,你说要随我回府拜见父亲,我说了些什么?”
      南宫问天闻言一愣,但七年间,他二人之间任何片段都被他常年盈于脑海,时刻回想,而魍魉庄一谈又是何等刻骨铭心,他此刻略略一回忆,便立即想到了。
      那一日,他问她是否该去拜访未来岳父,可原本温暖深情的气氛却在北冥雪的回绝中渐渐冻结成冰,虽然这之后他也随她回府,见过她的父亲,更与她有了夫妻之实。这番回绝看似完全没有意义,却始终如鲠在喉,时时刺痛南宫问天……
      “问天,这些事情我知道并无用处。像南宫世家这样的家族,刚刚那一番话,除了我你还敢对第二个人说么?”
      “你不敢,所以世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所以她既然进了南宫府,那么在世人眼中,她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就像我此前知道的那般,你们天作之合、伉俪情深,你南宫问天的名字旁边,永远都只能是东方铁心。”
      “这样的平衡,不该由我的擅入而被打破。所以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条路。”
      “我永远都只是你见不得光的女人,就像是铁心的母亲一样,总有一日会抱憾长终,而我们的孩子,未尝就不会像她一样,只活了短短二十岁便要离开这个世界。”
      “南宫伯父不忍让你重蹈他的覆辙,那么,你就忍心让我重蹈铁心母亲的覆辙么?”
      “我能够理解你的难处,我也知道你以真心待我,我同样无法回避对你的感情。”
      “可是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答应你呢?”
      “问天。”
      是了,他的阿雪问他,既无名也无份,她凭什么要答应他。
      虽然他时刻记挂在心,但已过去那样久,北冥雪今日重提此事,显然为的并非这个名分,而是另有所指。
      “我当日之所以那样说,只是觉得以我们的身份和情况在一起并不合适,但情不知所起,我也不愿勉强,至于名分,我是不介意的,想必父亲也会体谅。”北冥雪缓缓说道,“我只是担心如归,担心我当日所言一语成谶,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救治他的法子。”
      “问天,我刚刚接到了一封信。”北冥雪将适才进屋之前接到的信笺拿出来,“这封信是师傅写给我的,她说她有办法彻底根治如归,但是不允许我们陪同,在她彻底医治好如归之前,我们都不能同他见面。”
      南宫问天没有去接北冥雪手里的信笺,却是诧异地抬起头来,北冥雪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盯住南宫问天,一片深不可测的沉沉柔光。
      “问天,我知道,关于师傅,你有事情瞒着我。”她说,“你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问,我答应你再也不会擅自做两个人的决断,所以这一次,我愿意相信你,只要你点头,我就同意把如归送过去。”
      南宫问天慌遭雷击,错愕至极,一时间竟不能言语。
      迟缓的大脑还在进行勉强的思考。
      战歌已经得知他与北冥雷之间的关系,那么鬼医千婼是否会怀疑北冥雪已经知道她就是她的杀兄仇人。二十年前,她能狠下心来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视而不见,那么二十年后的今天,同样的事情,她又如何不能再做一次。倘若她救治是假,要挟是真,只要如归在手,南宫问天和北冥雪当真全无还手之力。可本以为必死的北冥雪都被她救了回来,倘若她是真的有根治如归的本事……
      “我……”南宫问天一时语塞,良久才又开口,“阿雪,如归在哪儿,我想和他聊聊。”
      “在后院。”北冥雪闻言答道,转念之间想到数层含义,又问了一句,“你不是想让他自己选吧?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
      “放心吧,我和他聊聊。”
      “问天……”南宫问天说完就走,北冥雪出声制止,足下也已迈出半步,却在叫过他的名字过后收了回来。
      似乎知道她会放弃制止一般,南宫问天根本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宽敞平整的后院中,瘦小的孩子持剑而立,孤零零的一棵试剑树只有一两米,枝干被削成一片一片,锋利如刀。那持剑的孩子虽然身形尚未长开,面庞仍显稚嫩,却已然是霁月满怀,呈疏阔之相。
      南宫问天走近的时候,孩子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眸光一亮,叫着“爹爹”走到南宫问天身前。而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的南宫问天也没有愣在原地,站在远处的北冥雪看不到南宫问天面上的表情,只见到他揉了揉如归的头,而后一招一式地开始教他练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做着相同的动作,身形重叠在北冥雪的眼眸中。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想过,如果她无能,救不了如归,那么剩下的余生,就让她自私一些,将这个孩子据为己有,就在这山谷之中,一朝一夕,看着他成长为另一个他。
      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风茄花,有风拂过,在空气中荡起微澜。她忽地想起八年之前的那个雨天,她就这样站在廊下,青衿执伞上阶,说东彝南宫家的公子来访。
      那款款生香的茶室中,来人摘下兜帽,露出年轻俊朗的面容,淡笑而道,“南宫问天。”那时她已眼前一亮,想着怨不得东彝城中如此盛传,她还从未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人,只不过,他是有妇之夫,为挚爱奔袭千里,来颖水北冥府求医。
      转眼间沧海桑田。
      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延续了他的血脉。
      北冥雪看了看如归,不知想起了什么,抬手抚上平坦的小腹,眸眼中一片柔软。
      春去春来,草长莺飞,岁月恍然而过,又是一年旧人回首,谁同与归。
      /// ///


      86楼2019-08-06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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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歌在府上停了十余日,看过了桃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又伙同南宫问天将北冥雪那二十坛花下吟喝得一点儿不剩,再挖不出酒坛子之后他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说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门中还一大堆事儿,南宫问天撒手不管他总不能也学着不负责任,就把这大好时光留着给他们二人谈情说爱吧云云,结果却在当晚拽着北冥雪上了房顶。
        二人宛如十年前初见那夜并排而坐,北冥雪扔给他一小坛酒,自己手里也捧了一坛,看着对方投来的疑惑目光,说道,“比不了花下吟,但也够今夜共饮了,我知道你有话要问,今夜免不了漫长,不如我陪你喝上一坛。”
        “哦,陪我彻夜喝酒么,不怕你家那位吃飞醋?”战歌撇撇嘴。
        “我打发他先去睡了。”北冥雪随口说道,转眼看见战歌的动作连忙喊停,“你干嘛,不许掀我的房瓦。”
        战歌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手,捧着酒坛子啜了几口,闷声说道,“我可当不了什么好哥哥,不过要是日后南宫问天有什么欺负你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好了,虽然我认识他的时间比较长,但我还是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哦?”北冥雪眸光漫然打在他身上,慢悠悠地问道,“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不是你三年前把我卖了的时候了?”
        “你能不能不恩将仇报。”战歌白了她一眼,“要不是我当年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让你们俩重见,你们能有今天的日子过么。”
        “说的也是。”北冥雪点点头,颇以为意的样子,举起酒坛和他碰了碰,“那多谢啦。”
        “说真的……”二人碰坛对饮,半响静默,战歌才接着开口,声音却又低了下去,“这年奔波四海,颠沛流离,多少次九死一生命悬一线,都是为了他,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虽在南宫家衣食无忧,却终归无名无分,不为人所知,值得么。”
        闻言,北冥雪捧着酒坛抬头,看见战歌的面孔陷在黑夜的阴影中,她缓缓一笑,黑亮的眸在灯火中微微闪动,一片波光婉转。
        “我前二十年生杀予夺、命途多舛,自知恐非永寿之人,不敢牵连于旁。而今历经人世冷暖,结交三两知己,有幸遇见你,遇见韩兮大哥,更有幸遇见他,才知这人世茫茫,所有八九事值得欣喜,总有三两人值得信任,也总有那么一个人,值得长伴终生。”
        “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北冥雪语气柔软,眸中带笑,眼底是一片不可探视的沉沉柔光,宛如倒灌了整片夜空,“谢谢你愿意代替他活下去,兄长请放心,我已经找到了归处。”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兄长请放心。
        我已经找到了归处,他便是我的故乡。
        北冥雪眸光温软,声音清浅,一字一句萦绕耳畔,伴着香醇的酒入腹,像是要在心口发酵一般泛起酸胀的感觉。
        他与南宫问天是至交好友,又与她从某种程度上有着割不断的亲缘,纵使如今年岁不长于她,但他心意未改,这一声兄长,自然是担得起的。
        “那就……敬你的故乡。”他举起酒坛向她示意,二人碰了碰坛后将余酒一饮而尽,水光潋滟之后,他连眼中都是一片雾色。
        耳畔似乎想起了谁的声音,伴着悠远的曲调传来低浅的吟诵,像是一首曲子,又仿佛是一首小令,又或是几句七言古诗。
        朦朦胧胧地近了,才听出那是《定风波》的牌子,唱的是首旧词。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似乎有什么久远的记忆破空而来,他刚要抓到些什么,头上百会穴中却传来剧痛,刺骨锥心,一瞬间乱了他全部的思绪。
        战歌闭眸平复了半响,放弃了回忆,但却心中微动,看向北冥雪,许久方才问道,“她……可有什么话留下。”
        闻言,北冥雪眸中光芒敛尽,视线凝于他的眼底,静静答道,“她让我转告你,金针既封,经年岁月便如过眼云烟,与你再无半点关联,望你珍惜当下,莫要强求于它。”
        府外归来,亲送战歌离去,南宫问天二人徒步返回府中。
        “那一根金针封于颅内,是真的没有办法可解吗?”南宫问天虽知挚友已下定决心告别往日,却仍为这个已经可算不错的选择感到痛心,大概这世间难有两全之事,不管战歌如何选择,总会留下深不见底的疤痕。
        “若他执意要想起来,我自然会全力相助,就算不能取出来,也总是有些办法可行的。”北冥雪回答,“但大概他再也不会提起此事了。”
        “可如今他每每回想旧事便头有剧痛,这又何尝不是折磨?”
        “想他生前必为疏阔男儿,上天给了他这样的心胸,他既然这样选择,便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又何必赘言。”
        “也罢。”南宫问天轻叹口气,转口说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们倒是想到了一处去。”
        “什么?”
        “你随我来。”他抓了她的手,快步进了屋内。
        旧日独居的闺房中陈设依旧,那张她昔日开方鉴药的长案上却铺了一张长长的画卷。那洒得铺天盖地的红,浓过了心,艳过了血,桃花开得张扬肆意,铺满了数笔勾勒的亭,洒遍了那两个相视的人影。
        倘若竹里在此便该看出,这赫然是三年之前,南宫问天垂臂断笔,颤抖着双手泪流满面时面前的那幅残画。墨染苍天的南宫问天在失去刻骨铭心的爱人后拿笔的手开始无力地颤抖,直到这十年之后的今日,竟能在此绘尽天下丹青了么。
        那画上的二人皆着白衣,无需勾勒便胜雪洁,素带无风自拂,纠缠在一起,连成了分不开的结。漫天遍地的桃花中,男人握了女人的手,四手交叠,覆在女人的心口上。
        近看是二人清隽如水,眉目间温情满满,执手处便是心尖。远看桃园之内灼灼其华,未临其境已闻花下长吟。
        凌乱在地的酒坛中冽出清澈酒液,想那年三月初三,她与他执手相看,那桃花人面相应之时,灯影凌乱,他笑问这灼灼桃花之下所吟何物,她眸中带水,笑靥仍在,一吟桃花盛放,流水折东,再吟山高水阔,年华苦短,三吟所谓良人,公子如玉。
        如今桃花盛放依旧,流水如故折东,纵是年华苦短,她也早已觅尽山高水阔,转瞬间浮世飘摇,沧海横流,故乡处却是良人如初,公子玉明。
        “阿雪,当日我千里寻医,你亲与我溯江北上,曾在船中向我求我一幅画,如今可还记得?”南宫问天语音清隽,词气疏阔温雅,宛如冰溅玉壶,清风过耳,“十年之间世道沧桑,你我皆屡历变故,我成画只此一卷,今日还你所愿。”
        “这画叫什么。”她抬手虚虚抚上那画中题字——正是她那晚于战歌所言,大概也正是南宫问天适才所说的与她想到一处之事——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似不忍心落指于上,她只颤着声音含泪问道,语气之中已是一片酸涩难忍。
        “故乡。”南宫问天握住她的手,宛如画中人一般叠放在她的心口,却在静默之后拥她入怀,在她耳畔深深叹息,“你才是我的故乡。”
        北冥雪一瞬间泪如雨下,思绪眷恋过过往的光阴,描摹出一片沧桑婉转的温柔缱绻——
        青野竹骨,白陵素笺,伞面上氤氲的墨迹是谁午夜梦回的怔忡。
        那一年青阶石板,眉眼温顺如初,淅沥雨落的三声叩门,放不下的喜乐悲欢。
        菘蓝、当归、半夏,你的半世风华;丹青朱笔下,东彝城微雨杏花。
        十指环扣覆胸口,耳畔呢喃微醺,原是那人低声,汝心,便是吾故乡。
        泛黄一纸墨画,书尽红尘多少,回眸处逝水兮兮人几重,我只伴你一人长终。
        /// ///
        【全文完】


        88楼2019-08-06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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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89楼2019-08-06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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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90楼2019-08-07 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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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昧问一下您的文可以转吗


              来自Android客户端91楼2019-08-20 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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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92楼2019-08-20 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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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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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93楼2019-08-29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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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94楼2019-09-15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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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d


                      来自Android客户端95楼2020-01-13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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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顶,这样的文字读起来令人心安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96楼2020-01-15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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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97楼2020-01-21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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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好爱好爱这样的文,我读文向来一直很挑,从来没有那片文或者小说能让我如此痴迷,但是这篇我真的好爱好爱,爱到我每天都会手抄留下来作为记忆,感谢大大写了这么好的文


                            98楼2020-02-15 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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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5:0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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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99楼2020-09-17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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